七月酷暑,我在洗碗时接到高考前自己的电话。
"八年后我过得好吗?是不是和顾泽结婚,住进大平层啦?"
"昨天顾泽说只要我放弃保送去打工供他,以后命都给我!"
女孩笑得甜蜜,计划明天就去街上发传单。
我低头看着满手冻疮和泔水桶。
身后是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顾泽今天办满月宴,但孩子不是你的。"
她尖叫:"不可能,顾泽发誓只爱我一个!"
可就在半小时前,顾泽发来微信。
【别来酒店要饭,我怕我儿子沾上穷酸气。】
电话那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新娘是谁?孩子是谁的……"
我平静打断她:
"想知道的话,先撕了那份放弃保送的申请书。"
"撕完我就告诉你,顾泽抱着谁的儿子。"
01
"我不撕。"
十八岁的苏晚哭完第一轮,声音重新变得倔强,"顾泽说了,等他读完大学就娶我,他发过毒誓的。"
我蹲在泔水桶边,把最后一摞油腻的盘子码进铁架。
指缝里的冻疮裂了口子,和洗洁精一碰,针扎似的疼。
七月天,地下室的水管常年冒凉水,冬夏不分。
"他的毒誓一文不值。"
"你骗我。"她吸着鼻子,"你肯定不是我,你就是顾泽的仇人,故意打这个电话害我们。"
我没说话。
她发过来一段语音,是顾泽的声音。
十八岁的顾泽嗓子还带着少年气,低低的,温柔得像裹了层蜜:"晚晚,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女人,我对天发誓。"
她说:"听见了吗?他从来不骗我。"
我听见了。
这段语音我当年存在MP3里,反反复复听了几百遍。
后来MP3被顾泽摔了,他说我矫情。
"你把手机开免提。"我忽然说。
"干嘛?"
"我给你念一条微信。"
我点开顾泽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别来酒店要饭,我怕我儿子沾上穷酸气。"
电话那边安静了三秒。
"这不是顾泽说的。"
"发送人ID:泽哥天下第一。你自己看他现在的微信名。"
"……那是他被人盗号了。"
我差点笑出来。
身后传来拖鞋踢踏地面的声音,老周端着烟从楼梯口下来,啤酒肚顶着油渍围裙,看我蹲在那儿打电话,脸一沉。
"苏晚,你他妈拿我这当网吧呢?"
我捂住话筒。
"周哥,我马上好。"
"马上?上面三桌客人的锅你洗了吗?没洗完今天工资扣一半。"
他把烟头弹进泔水桶,转身上了楼。
烟头在脏水里打了个转,沉下去了。
我重新把手机贴到耳朵边。
"你还在吗?"
那边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小声问:"你……你在洗碗?"
"对。"
"在哪洗碗?"
"一家烧烤店的地下室。"
"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她声音发抖,"你……我是保送西江大学的啊,全市只有两个名额——"
"我放弃了。"
"放弃了?你为什么要——"
"因为你现在打算做的事,我八年前做过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听见她在哭,不是刚才那种大声嚎的哭法。
是一口一口地抽气,把声音全咽进嗓子里。
十八岁的我就是这么哭的,怕被人听见,怕给顾泽丢脸。
"我不信。"她最后说,"你一定是过得太差了,嫉妒我。"
"我嫉妒我自己?"
"你不是我。八年后的我不可能在地下室洗碗,不可能。"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屏幕亮了一下,顾泽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
照片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抱着婴儿,笑得温婉。
顾泽搂着她的肩,配文写着:我的全世界。
评论区第一条,是顾泽妈妈。
"泽儿终于有后了,这才是旺夫的好媳妇,不像有些人,只会花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红裙女人的脸被婴儿挡了一半,但我认出了她手腕上的银镯子。
那只镯子,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摘下来送给她的。
手机又响了。
我接起来。
十八岁的苏晚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又硬生生止住的那种。
"顾泽刚给我发消息了,他说让我明天早上八点去教务处,签那份放弃保送的申请。他说签完带我去吃肯德基。"
我攥紧手机。
"他说,"她顿了顿,声音又软了下去,"他说这辈子,绝不辜负我。"
02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刚好叹了口气?"
电话那头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他的习惯。"我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冷水冲过指节,冻疮的痛变得迟钝,"每次要你掏东西,他就先叹气,再摸你的头,最后说一句发誓。"
"他不是要我掏东西,他是因为家里穷,才——"
"他家住翠苑小区,三室一厅,他妈退休金四千五,他爸跑货运一个月八千到一万。"
她被噎住了。
"他说他家很穷的。"
"他说的话,你回忆一下,有哪句兑现过?"
沉默。
我没催她,把灶台上焦黑的铁锅拎进水池。
油垢厚得像层壳,钢丝球根本刮不动,只能用指甲一点一点抠。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认出来了,对不对?"
"认出来了。"
"是谁?"
我没直接说。
"你书桌左边坐的是谁?"
电话那边呼吸停了一拍。
"林念念。"
我没接话。
"不可能是她。"她急了,"念念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连顾泽的面都不敢见,每次顾泽来找我,她都躲得远远的——"
"她不是躲你。她是在操场另一边等他。"
"你胡说!"
她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我亲眼看着她们天天一块走,你以为念念为什么每次晚自习都提前走?你以为她那些突然多出来的零食、发卡、新书包是谁买的?"
"那是……她说那是她表哥——"
"她没有表哥。"
电话那头开始大口喘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忽然松手。
"你在骗我,你就是想让我和念念闹翻,你——"
手机嗡地一震,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顾泽。
【苏晚,满月宴结束了。你如果还想要回那三万块钱,明天来静安路117号地下车库找我,别走正门。】
三万块钱。
那是我当年放弃保送之后,在奶茶店、快餐店、传单队打了一年零四个月工,一块一块攒出来的。全转给了顾泽,让他交大学学费。
他说等他毕业,十倍还我。
后来他毕业了,带着林念念的毕业照发了朋友圈,把我的微信删了。
那三万块从没提过。
"你还在吗?"十八岁的我问。
"在。"
"你说的那些……有没有可能你搞错了?念念从小就胆子小,她不敢抢别人的男朋友,她真的不敢。"
我听出她声音里在发抖,不是愤怒,是害怕。
她害怕我说的是真的。
"你现在去翻林念念的课桌抽屉。"
"现在?都十一点了,宿舍熄灯了。"
"她课桌抽屉夹层里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你去看了就知道。"
"可我出不去,宿管阿姨——"
"你当年为了给顾泽送宵夜,翻过四次围墙,现在让你去教室看一张照片,反倒出不去了?"
她不说话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
"我去看。"
电话挂了。
我把铁锅洗完,擦干手,翻出一个塑料凳坐在角落等。
地下室没窗户,唯一的通风口是天花板上一条缝,能看见外面路灯的光。
蟑螂沿着墙根跑过去,消失在排水管里。
手机响了。
"苏晚。"
她喊了我的全名,声音不像十八岁的女孩,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年。
"我看到了。"
"照片上是谁?"
"顾泽和念念。"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在KTV,她坐在他腿上,穿的是……穿的是我送她的那件生日裙子。"
"照片背面有没有写字?"
"有。"
"念什么?"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泽哥,等苏晚把保送让出来,你就带我去报名,这个名额本来就该是我的。"
03
"名额?什么名额?"
十八岁的我声音在抖,像端着一碗满到溢出的水,每一个音节都在往外洒。
"西江大学保送名额只有两个。"我说,"一个是你的,另一个候补是谁?"
她没出声。
但我知道她在翻记忆。
"……林念念。她排第三。如果我放弃,递补就是——"
"就是她。"
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好像是那张照片。
"不对,"她忽然说,"就算念念想要保送名额,跟顾泽有什么关系?"
"你觉得顾泽为什么非要你放弃保送?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他说保送的学校太远了,四年见不到面他会疯。他说他需要我在身边,我不能走。"
"然后呢?"
"然后他说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让我先打两年工,攒够了钱他再想办法让我去读书。"
"这些话,谁帮他想的?"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你是不是想说,念念——"
手机被人一把夺走。
老周的声音在头顶炸开:"我他妈让你洗碗,你搁这打了一晚上电话!"
他把手机摔在泔水桶边上。
"明天不用来了。"
"周哥——"
"滚。工资月底来结,扣掉你上个月打碎的四个盘子。"
他骂骂咧咧上了楼,拖鞋声越来越远。
我蹲下去捡手机,屏幕碎了一道口子,但还亮着。
通话断了。
我靠着墙坐下来。
手腕上那块旧电子表显示十一点四十七分,零点之前如果她不回拨,可能信号就会——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
是微信。
顾泽的消息:"三万块的事你到底来不来?地下车库B2,明天下午两点。不来就算了,这钱我给我儿子买奶粉了。"
下面紧跟着一条语音。
我点开。
顾泽的声音跟八年前比粗了很多,带着酒气和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耐烦。
"苏晚,我劝你别闹。你在我这八年花的钱,够你还三辈子了。别以为帮我打了几年工你就有资格要东要西。念念说得对,你就是个乡下来的赔钱货。"
念念说得对。
他连藏都不藏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
"喂?"我接起来。
"苏晚,你还在吗?"十八岁的声音急切得像要哭,"刚才电话怎么断了?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手机摔了一下。"
"照片的事我想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有可能是P的。念念不会这样对我。"
"你从小到大,每次被人欺负,谁第一个站出来帮你?"
"念念。"
"每次你拿奖,谁第一个恭喜你?"
"念念。"
"每次你和顾泽吵架,谁劝你让步、劝你大度、劝你别作?"
"……也是念念。"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她永远劝你让步,从来不劝顾泽道歉?"
电话那头又不说话了。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有件事我没跟你说。"我盯着天花板的通风口,外面有虫子在叫,"你当年把保送让出来之后,林念念拿到了递补名额,去了西江大学。大二那年,顾泽以你打工赚的钱做本金,去西江找她,说是找你的朋友帮忙照看生意。"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没分开过。"
"那我呢?我在干什么?"
"你在烧烤店杀鱼,在火锅店端盘子,在菜市场凌晨三点蹲着挑菜。冬天的水能把手泡烂,你就把手指头缠上创可贴继续干。你往顾泽卡里打钱,每个月三千,雷打不动。"
"他用我的钱……去追念念?"
"不是追。他们一直在一起。你只是提款机。"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那边像是死了一样安静。
我等了很久。
"苏晚。"她终于开口,嗓子已经哑了,"他今天下午来学校找我了。"
"说了什么?"
"他带了一束花,跪在我面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发誓说——他说他愿意为我去死。"
她声音碎成了渣:
"我差一点就信了。"
04
"你差一点信了?"
"他跪在地上哭,苏晚,他从来没在人前哭过。"
我没说话。
因为八年前,我就是在那一跪面前彻底缴了械的。
三十多个同学看着,顾泽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砰的一声,眼眶红得像兔子。
他说:"苏晚,我求你了。没有你我活不了。"
那天晚上我就签了放弃保送的申请。
连犹豫都没有。
"他跪的时候,林念念在哪?"我问。
"在教室后门看着。"
"什么表情?"
"我没注意……好像是在笑?我不确定。"
"她在笑。"我很确定,"因为那一跪是她教的。"
"你怎么知道?"
"结婚前顾泽喝醉过一次,跟朋友炫耀。他说当年追我的所有招数都是念念帮他想的,包括当众下跪、写血书、在我窗底下淋雨。他说念念最懂女人心,念念说苏晚这种没爹没妈的孤儿最吃苦情戏。"
电话那边没声了。
我数着秒数,数到第十二秒,听到了一声很轻的抽泣。
不是嚎哭。
是那种心脏被人拿钝刀子割开的声音。
"没爹没妈的孤儿。"她重复了这五个字,"顾泽这样说我的。"
"对。"
"念念也知道。"
"她不仅知道,那句话是她先说的。"
十八岁的苏晚没再问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
不是顾泽的。
备注名是"顾妈妈"。
我点开,是一张图片。
一张手写的账单,密密麻麻的字迹,用红笔标了总额。
"苏晚,账我给你算清楚了。顾泽大学四年学费52000,生活费96000,考研辅导班8000,你一共给了156000。但是——"
下面跟了条长语音,我点开。
顾泽妈妈的声音尖细,带着种理直气壮的刻薄。
"但是呢,你在我家白吃白住了三年,按市场价每月房租一千五,伙食费八百,水电费两百,三年共计九万。还有泽儿高中时候给你买的衣服、请你吃的饭,我都记在本子上了,加起来两万四。念念帮我算的,你倒欠我们家一万八。"
"你欠我们的,不是我们欠你的。把这一万八还了,以后两清。"
我盯着那张手写账单。
每一笔都有日期。
2017年3月12日,苏晚晚饭多吃了一碗米,0.8元。
2017年5月3日,苏晚用了泽儿的洗发水,15元。
2018年1月26日,苏晚过年留在顾家吃饭七天,按每顿20元计,共420元。
每一分钱都记着。
从我寄住在顾家的第一天起,这个女人就在背后拿本子记。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
"苏晚,"十八岁的苏晚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被子里在说话,"我刚才去了趟厕所,洗了把脸。"
"嗯。"
"你之前让我撕那份申请,"她很小声地说,"可是那份申请不在我手上。"
"在哪?"
"我前天就给顾泽了。他说他帮我交到教务处,省得我跑一趟。"
我攥紧手机的手指一根根发白。
"所以你的申请,现在在顾泽手里?"
"对。他说明天一早就帮我交。"
顾泽拿着那份申请,只要他往教务处一递,一切就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的保送没了,林念念递补上去,然后我的人生会像一条生锈的铁链,一节一节地往下坠。
"你能不能在他交之前拿回来?"
"我试过了,"她声音越来越小,"刚才我给他发消息说想拿回来看一眼,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申请已经提前交了。教务处的许老师是他舅舅的牌友,今晚就帮他递进去了。"
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地下室的霉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像在溺水。
"完了。"十八岁的苏晚哭出来,"是不是完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晚,"她带着哭腔喊我的名字,"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完了?"
"你听我说——"
"不管你说什么都没用了,申请已经交了,我没有保送了,我什么都没有了。顾泽说得对,我只有他了,除了他没有人要我——"
"你还有你自己。"
电话那边哭声一顿。
"你去找你的班主任。"我说,"王老师,对不对?"
"嗯。"
"你现在就去找她。告诉她你不是自愿放弃的,告诉她有人替你提交了申请。教务处的正式流程是需要本人签字确认的,许老师再怎么帮忙,没有你的当面确认,那份申请——"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敲门。
"晚晚?你在里面吗?"
那个声音甜得发腻,像往嗓子里灌了一整瓶糖浆。
我一瞬间全身的血都冷了。
是林念念。
"晚晚,开门呀,我给你带了蛋糕!"
十八岁的苏晚压低声音对我说:
"念念来了,我先不说了。"
"不要开门——"
"她是来找我的,我不能不开,她会担心的。"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指甲掐进掌心里。
林念念来了。
在我差一点就说服自己去找班主任的那个晚上,她精准地出现了。
带着蛋糕,带着甜蜜的笑。
像八年前一样。
第5章
我在地下室坐了一整夜。
电话没有再响。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客人吃早餐的声音,油锅炸东西的噼啪声,老周骂人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泽的消息:"今天下午两点,地下车库B2。三万块的事最后说一次。不来就别来了。"
我没回。
又等了二十分钟,终于,手机响了。
"苏晚。"
是她的声音,但听起来跟昨晚不一样了。
平静了很多。
太平静了。
"你还好吗?"我问。
"挺好的。"她说,"念念昨晚陪我聊了很久,她说你可能是个骗子。她说网上有那种专门打电话骗高中生的,冒充未来的自己,骗人放弃学业。"
我闭了闭眼。
"你信了?"
"念念分析得很有道理。她说那张照片可能是别人塞进她抽屉的,她说她跟顾泽根本不认识。"
"她跟你说这话的时候,你看她的眼睛了吗?"
"看了。"
"她是不是一直在笑?"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她是在笑,但那是安慰我的笑。"
"林念念从来不笑着安慰人。她紧张的时候才笑。"
"你别再说念念了,"她声音忽然拔高,"你说的那些事一件都没有证据。照片可能是假的,你说的那些话也可能是编的。可念念是真的陪了我一整晚,她还帮我把眼泪擦了。"
我深吸一口气。
"那申请的事呢?"
"我今天早上去教务处问了。"
"结果呢?"
"许老师说……确实收到了我的放弃申请。"
"你有没有跟他说不是你自愿的?"
沉默。
好长一段沉默。
"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申请上有我的签名,字迹是我的,他没办法撤回。"
我一下子坐直了。
"你的签名?你不是说申请是空白的时候就给顾泽了吗?"
"我……"她声音开始发飘,"我之前在上面签过名了。顾泽说先签上名字,剩下的他帮我填。"
"所以你连内容都没看就签了?"
"他说他填的跟学校的模板一样……"
"苏晚,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她忽然吼了一声,接着声音又塌下去,"我知道我蠢,你不用提醒我。"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你去找班主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因为念念说不用找。她说就算保送没了,她可以帮我补习,我们一起参加高考,照样能考好学校。"
"她让你别去找班主任。"
"她是为我好——"
"她是怕你去找班主任把事情闹大,申请被撤回,她就拿不到递补名额了。"
"你够了!"
她吼完之后电话里全是喘气声。
我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情,说得太多反而会让人往反方向跑。
"我要挂了。"她说,"顾泽约我下午见面,他说有重要的事跟我说。"
"别去。"
"他说是关于我们未来的事。"
"他的未来里没有你。"
"你烦不烦?"她声音带着哭腔,"你说的每句话都在拆我的命。我只有顾泽了。你让我放弃保送,又让我放弃顾泽,那我还剩什么?"
"你还剩你自己。"
"我自己算什么?没爹没妈,寄人篱下,连高考都不一定考得上——我算什么?"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因为这是我二十六岁问了自己一万遍的话。
"你下午去见顾泽的时候,"我说,"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问他一个问题。你问他,林念念的保送递补名额是不是已经通过了。"
"这有什么——"
"你就问。看他什么反应。"
电话挂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久。
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十分。
顾泽约我两点去地下车库拿那三万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门。
不是因为想见他。
是因为三万块能让我活过这个月。
第6章
地下车库B2层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像一群垂死的苍蝇。
顾泽靠在一辆黑色奥迪边上,手里夹着烟。
八年过去,他长开了,下颌线条锋利,穿着件剪裁合身的深灰西装,袖口别了对银色袖扣。
和他站在一起的,是一个女人。
红裙子。银镯子。
林念念。
她看见我的表情就像看见一只路边跑过来的脏猫,皱了皱鼻子,往顾泽身后靠了靠。
"你怎么把她也叫来了?"林念念拉了拉顾泽的袖子,声音又轻又软,"我跟你说过,她身上有味道。"
顾泽抽了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
"我叫她来拿钱的,你别管。"
"什么钱?"
"她当年借我的三万块。"
林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轻特别好听,像银铃碎在水里。
"三万?泽哥,你就是太善良了。当初那是她自愿给的,又不是你借的。你还当真要还?"
顾泽瞥了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物件。
"苏晚,钱我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沓纸。
"签这个。以后不许再来找我和念念。朋友圈、微信、电话,所有联系方式全部删除,不许出现在我们的任何社交场合。念念胆小,怕你闹事。"
林念念在旁边配合地做了个害怕的动作,缩着肩膀,手指绞着裙摆。
"对呀晚晚,我不是故意不见你的。你别怪我,我就是……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心里难受。你说咱们以前多好啊。"
她走过来,伸手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贴着顾泽的胳膊,睫毛耷拉下来。
"你看,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让人碰。"她小声对顾泽说。
顾泽不耐烦地把那沓纸递过来。
"签不签?签了我转账,不签你现在就走。"
我没接。
"三万块买我消失,挺便宜。"
"你还想怎样?"顾泽把烟掐了,"苏晚,别不识好歹。念念劝了我半天,我才愿意见你。要不是看在你伺候了我几年的份上,这三万块你一分都拿不到。"
"伺候?"
"你自己说,这些年你干了什么?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帮我攒学费,你干的不是保姆干的活?"
林念念在旁边轻轻拍顾泽的手臂,像是在安抚他,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泽哥别生气嘛,晚晚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心里还放不下你。"
她转过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精准的残忍。
"晚晚,我知道你还喜欢泽哥,但你也要为他想想。他现在有家了,有孩子了,你再纠缠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
那是我外婆去世前留给我的,我十八岁生日那天送给了她,因为她说好看。
"镯子还我。"
"什么?"林念念下意识把手缩到背后。
"那只银镯子,是我外婆的遗物,我借你戴的,不是送你的。"
"你什么意思?这是我自己买的——"
"镯子内圈刻了两个字,'安好'。我外婆的名字。"
她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柔弱的表情。
"晚晚你是不是记错了,这只镯子真的是我网上买的——"
顾泽忽然打断她:"行了,一只破镯子吵什么。苏晚你签字,三万块的事就了了。镯子念念还你就是了。"
"我不签。"
"你说什么?"
"三万块是我的血汗钱,你还我天经地义。凭什么要我签断绝来往的协议?"
顾泽把手里的文件拍在车盖上,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苏晚,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洗碗的。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我洗碗怎么了?我洗碗的钱供你读完了大学。"
"够了。"他直接把信封收回去,"钱我不给了。你要是敢再出现在我面前,我让你连洗碗的工作都找不到。"
林念念适时地又挽住他的胳膊,用那种又轻又软的声音说:
"泽哥,算了嘛。她也挺可怜的,你别跟她计较了。回去吧,宝宝该喝奶了。"
两个人转身走了。
车启动的时候,林念念摇下车窗,朝我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
十八岁的林念念也是这样笑的,在我把保送名额让出去的第二天。
我站在空荡荡的地下车库里,手指攥着手机。
屏幕亮了。
十八岁的苏晚发来一条消息。
"我问了顾泽那个问题。他脸色变了。他说他不知道什么递补名额。"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
"但是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念念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句——'名额稳了,老许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第7章
"你确定是念念说的?"
"她就站在走廊拐角,背对着我,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十八岁的苏晚说话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很多,不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犹豫。
"她说完这句之后,我往后退了一步,脚踢到垃圾桶了。她回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换了个笑脸跑过来说——'晚晚,我在跟我妈打电话呢,她问我要不要回家吃饭。'"
"你信了吗?"
"以前会信。现在不信了。"
她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每次撒谎就笑。"
我靠在地下车库的水泥柱子上,身上还带着刚才被顾泽呛烟的味道。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了王老师。"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见完顾泽我就去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我的放弃申请不是我本人交到教务处的,是别人代交的,我没有当面确认过。王老师说她去查一下流程,让我明天早上去她办公室。"
"她怎么说的?具体一点。"
"她说……"十八岁的苏晚学着班主任的语气,"'苏晚,你是我带过最聪明的学生,我一直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放弃保送。如果你确实不是自愿的,我帮你想办法。'"
我咬住嘴唇。
王老师。
八年前我没有去找她。
我甚至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因为林念念说不值得,因为顾泽说我去找老师就是不信任他。
"你做得对。"我说。
"但我怕,"她声音低了下去,"念念如果知道了怎么办?她会恨我。"
"她现在恨不恨你,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毕竟陪了我三年——"
"她陪你三年是为了你的保送名额。你拿什么回报她的?你把你的前途送给了她,她拿什么回报你的?她把你的男朋友送给了自己。"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明天我去找王老师。"
"去的时候别跟任何人说。"
"包括顾泽?"
"尤其是顾泽。"
"好。"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这是第一次,十八岁的苏晚没有反驳我。
没有替顾泽找借口,没有替林念念辩护。
她终于在裂开了。
那层糖衣,一点一点地碎。
我往地下室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
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小人。
"苏晚,你今天去车库见顾泽了?你想干什么?"
我不认识这个号。
"你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劝你离顾泽远一点。他现在是有家室的人,念念刚坐完月子身体不好,你别再折腾她了。"
"我折腾她?"
"你一个洗碗的,去找人家要三万块钱,说出去不嫌丢人吗?当初你自己要给的,现在又反悔,你这种人我见多了。"
我盯着屏幕,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是谁。
打字的口气,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跟微信里的语音一模一样。
顾泽的妈。
她换了个小号来骂我。
"阿姨,三万块是我的钱。"
"你的钱?你吃我们家喝我们家的时候怎么不说是你的钱?我告诉你,我手里有你欠顾家的账本,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你要是再纠缠,我就把这份账单发到你们那条街上,让所有人看看你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没有回复。
把这个号拉黑了。
刚放下手机,又弹出来一条。
顾泽的消息:
"苏晚,你把我妈拉黑了?你是不是想死?"
下面跟了一段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删了整个对话。
走到地下室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门把手上挂了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碗冷掉的方便面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你明天不用来了,工资去前台结。——老周。
我被辞退了。
泔水桶还在墙角,冻疮的手还在疼,头顶那条通风口的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越来越暗。
我坐在那张破木板床上,打开手机看了看余额。
一百三十七块四毛。
手机响了。
十八岁的苏晚打来的。
"苏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她的声音轻快得不像这几天的她。
"王老师刚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查过了,教务处确实收到了申请,但流程有问题——没有本人到场确认这一步。她说她明天早上会帮我跟教务处沟通,申请有可能撤回。"
我攥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她还说了一句话。"十八岁的苏晚深吸一口气,"她说,'苏晚,你的名额我替你保着呢,谁也抢不走。'"
第8章
"王老师真的这么说了?"
"一个字都没少。"十八岁的苏晚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哽咽,不是伤心的那种,是被人接住的那种。
我坐在破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有水滴从缝隙里渗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枕头边,把霉斑洇得更大了一圈。
"明天去教务处之前,有一件事你必须做。"
"什么事?"
"你今晚把林念念抽屉里那张照片拿走。"
"为什么?"
"因为明天一早念念就会发现你去找了王老师。她第一反应是销毁证据。"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是说……她会去翻自己的抽屉?"
"她不只会翻抽屉。她会找顾泽,顾泽会找许老师,许老师会给教务处打电话。在王老师的沟通结果下来之前,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流程坐实。"
"那我现在就去拿。"
"拿完藏好。别放宿舍,放在教室天花板的吊扇灯罩里,没人会翻那里。"
"你怎么知道那个地方?"
"因为当年我在那里藏过情书。"
她愣了一下,忽然小声笑了。
那是几天以来她第一次笑。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一百三十七块四毛。
工作丢了。
三万块拿不回来。
顾泽和他妈轮番威胁我。
可我嘴角忍不住在往上翘。
因为八年前的那个十八岁的女孩,第一次没有听顾泽的话,去找了班主任。
这一步,我当年没有走出去。
她走了。
凌晨三点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是十八岁的苏晚发来的消息。
"照片拿到了。藏好了。但是出了点事。"
"什么事?"
"我从教室出来的时候,碰到了顾泽。"
我一下坐直了。
"他怎么在学校?这个点宿舍早就关门了。"
"他说他睡不着,来找我看星星。他看到我从教学楼出来,问我在里面干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去拿忘在教室的课本。"
"他信了?"
"不知道。他看了我好久,然后笑了一下说——'晚晚,你最近不太对劲,是不是有人在跟你说我的坏话?'"
"你怎么回的?"
"我说没有。"
"然后呢?"
"然后他拉着我的手,蹲下来,又发了一次誓。"
我闭上眼睛。
"他说什么了?"
"他说,'晚晚,我这辈子如果对不起你,天打雷劈。'"
一模一样的台词。
八年前他对我说过。
八年后他抱着别人的孩子,住着别人买的房。
天也没劈他。
"你信了吗?"我问。
电话那边很长时间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她慢慢说,"他笑的时候,眼睛不动。"
"什么意思?"
"嘴巴在笑,但眼珠子是死的。跟念念一样。"
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十八岁的苏晚花了五天时间,终于学会了一件我用了八年才学会的事——看人的眼睛。
"明天早上八点,王老师办公室。"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你必须到。"
"我会到的。"
"如果顾泽来拦你呢?"
"他拦不住我。"
她的声音很轻,但稳得像一根钉子钉进木头。
"苏晚,"她忽然叫了我一声,语气变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如果我这次保住了名额,你那边……会不会也变好?"
我看着地下室的墙壁,水渍在上面画出一张地图。
"我不知道。"
"可我希望你变好。"她说,"你是我,我不想让自己过成你那样。"
这句话不是挖苦。
她说的时候声音很温柔,像是对着一个伤口在吹气。
"我也不想。"我说。
电话挂了。
我躺回床上,听着外面的蝉叫声。
七月的夜晚本来应该是闷热的,但地下室阴凉得像水窖。
我把唯一的一条薄被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一条朋友圈。
林念念发的。
照片是一束鲜花,旁边摆着一对婴儿鞋,文案写着:"感恩生命中每一份馈赠。"
配图的第二张是一本翻开的旧相册。
相册里那张照片,我认得。
是高中毕业那天,我和她的合影。
她把我的脸用贴纸遮住了,只露出她自己。
评论区顾泽妈妈第一个点赞,留言写着:
"我们念念最配得上泽儿,从以前就是。"
第9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手机响了。
"苏晚,我在王老师办公室门口。"
十八岁的苏晚声音里有点喘,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王老师还没到,但我看见许老师进了教务处。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你跟上去了吗?"
"没有。你说过让我等王老师。"
"对。你就在门口等。不要去别的地方,不要接顾泽的电话。"
"好。"
我坐在地下室门口的台阶上,头顶是烧烤店的后厨排风口。
油烟味和蒜泥味混在一起灌进来,我的胃抽了一下。
昨晚那碗冷方便面是最后一顿饭。
手机又响了,不是电话,是微信。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截图。
我点开,是一张聊天记录。
顾泽和林念念的对话:
顾泽:【念念,苏晚那边有动静了,她好像去找了班主任。】
林念念:【怎么会?她从来不找老师的。】
顾泽:【昨天晚上我去堵她,她从教学楼里出来,眼神不对。】
林念念:【你确定?那我明天一早去找许老师把流程催一下。你放心,只要教务处盖了章,她就是找校长也没用。】
顾泽:【万一王老师插手呢?那老太婆一直护着苏晚。】
林念念:【我想办法。】
截图底下,发消息的人写了一行字:
"你不认识我。但这些你应该看看。"
我盯着那个陌生号码看了很久。
头像是默认的,没有任何信息。
"你是谁?"我问。
没回复。
手机又响了,是十八岁的苏晚。
"王老师来了!她让我进去。许老师也在。"
"你开免提,让我听着。"
"好。"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然后是王老师的声音,中年女人特有的沉稳嗓音。
"苏晚,昨天我跟教务处核实过了。你的放弃保送申请确实缺少本人到场确认环节,按规定,这份申请暂时不能生效。"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插进来,尖细,急促——许老师。
"王老师,这个事我们内部已经处理过了。苏晚本人签了字的,流程上只是少了个到场确认的步骤,补个签就行——"
"许老师,教育厅的规定写得很清楚,保送名额放弃必须由本人在教务处当面签字确认。你收的那份申请,是学生的男朋友代交的,本人不在场。这个流程从一开始就不合规。"
"那也是人家自愿——"
"自愿不自愿,本人当面说了算。苏晚,你自愿放弃保送吗?"
安静了一秒。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我不自愿。"
十八岁的苏晚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好。"王老师说,"那这份申请我帮你走撤回流程。许老师,麻烦你配合一下。"
许老师在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含含糊糊说了句"我再看看"。
"许老师,"王老师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苏晚这个名额是全市统考选拔的,不是谁的人情。你如果觉得这个流程有问题,我们可以一起去找校长谈。"
许老师没再说话。
十八岁的苏晚从办公室出来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撤回了。"她说,声音像是在水面上飘,"王老师说流程大概三到五天,但名额已经冻结了,不会递补给别人。"
我的眼眶忽然就烫了。
我拼命忍住了。
"苏晚,"她又开口,"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念念。"
"她说什么了?"
"她拦住我,问我去王老师办公室干什么。我说去问期末成绩的事。她笑了一下,说'哦',然后走了。"
"就这样?"
"不是。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
她停了一下。
"她看我的样子变了。以前她看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现在是直的。像在量一件东西的大小。"
"从现在开始,离她远一点。"
"我知道。"
电话挂了之后,我坐在台阶上,忽然觉得眼前的光线好像变亮了一点。
不是太阳出来了。
是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奇怪的消息。
是一封邮件,来自一个我从没注册过的邮箱。
标题写着:"苏晚女士,您的西江大学校友卡已生成,请及时激活。"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身份证号,还有一个学号。
入学年份是八年前。
我的手开始发抖。
楼上烧烤店的排风口还在嗡嗡地响,油烟味还是那么呛人。
但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冻疮没了。
第10章
我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自己的手。
指节上那些裂开的、渗血的口子全部消失了,皮肤光滑,指甲干净,像一双从来没有泡过泔水的手。
手机响了。
"苏晚。"
是十八岁的苏晚。
"教务处正式撤回了。王老师刚通知我的,名额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出了一点事。"她的声音紧了起来,"顾泽知道了。他冲到教室来找我,在走廊上堵我,当着好多人的面骂我忘恩负义。"
"他骂了什么?"
"他说我翅膀硬了,说我有了保送就不要他了,说他为了我放弃了多少……然后他又跪下来了。"
我站起来,脚下的台阶不见了。
我低头——不是台阶。
是木地板。
我环顾四周,地下室消失了。
我站在一间明亮的公寓里,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客厅里有书架、沙发、一株长得很好的绿萝。
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手机还贴在耳边。
"苏晚?你在听吗?"十八岁的苏晚在叫我。
"我在。"我的声音在发抖,"你继续说,他又跪下来了?"
"跪了。跟上次一样的姿势,膝盖往地上一砸,好大一声响。然后他说——'晚晚,你走了我就去死。'"
"周围有人吗?"
"一走廊的人。"
"你怎么做的?"
"我……"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呢?"
"我说,'顾泽,你每次发誓的时候,眼睛都不动。'"
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愣住了。"她继续说,"他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伤心,是……被拆穿的那种惊。"
"然后呢?"
"然后念念来了。"
"她说什么了?"
"她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推开人群,抱住顾泽,对着所有人说——'你们别逼他了,他为了苏晚付出了多少你们不知道。'"
"你怎么回的?"
"我没理她。我站起来,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照片。"
"哪张?"
"她和顾泽在KTV的那张。背面写着名额的那张。"
我攥紧了手机。
"我举起来,对着走廊里所有人,念了一遍背面的字。"
"'泽哥,等苏晚把保送让出来,你就带我去报名,这个名额本来就该是我的。'"
"念完之后呢?"
"念念脸白了,伸手来抢。我没让她碰到。她开始哭,说是被人陷害的,说字不是她写的。顾泽站起来想拉我,被旁边的男生挡住了。"
"哪个男生?"
"沈屿。坐我后排的那个。他一直不说话的,突然站到我前面挡了一下。"
沈屿。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
模糊的,遥远的,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
我好像……记得他。
"王老师也来了。"十八岁的苏晚继续说,"她看了那张照片,什么都没说,直接把顾泽和念念带去了教导处。"
"结果呢?"
"还没出来。但我听说许老师被叫去谈话了,可能是他违规操作的事也被查出来了。"
我站在这间陌生又不陌生的公寓里,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一种说不清的、迟到了八年的东西终于落地的感觉。
窗台上放着一个相框。
我走过去拿起来。
照片里是一个穿学士服的女孩,站在西江大学的校门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旁边站着一个男生,高高瘦瘦,没什么表情,但手搭在女孩肩膀上的姿势很轻,像怕弄疼她。
照片下面贴了一张便签纸,字迹有点歪。
"毕业快乐。——沈屿"
"苏晚。"十八岁的苏晚在电话那边叫我。
"嗯。"
"谢谢你。"她声音很轻,"谢谢你打了这个电话。"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手上消失的冻疮,看着这间装满了另一段人生的屋子。
"不是我打的。"
"什么?"
"是你打给我的。是十八岁的你救了二十六岁的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会过得好吗?"她问。
我看着相框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女孩,又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还冒热气的咖啡。
旁边放着一把钥匙,钥匙扣上刻了两个字。
安好。
外婆的银镯子就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安安静静地,反射着清晨的光。
"会的。"我说。
"真的?"
门锁响了一下,有人在外面开门。
我听到一个低低的、不太爱说话的嗓音。
"晚晚,早餐买回来了。"
十八岁的苏晚在电话那边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几秒,她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人是谁?"
我看着门口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他拎着豆浆和包子,一只手还夹着一支她喜欢的栀子花。
表情还是不多,但眼睛是活的。
"一个眼睛会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