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助弟弟读完大学,毕业典礼那天,我听见他跟同学说我是拖油瓶。
毕业典礼那天,我听见容峥在阶梯教室里和同学说:
"我签了京北那家公司,月薪三万,下个月就入职。"
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我捧着花束的手一顿,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容峥要去京北了。
没有告诉我。
教室里,有人好奇地问:
"那你姐呢?她不是在这边的工厂上班吗?供了你四年,你走了她怎么办?"
"她啊……"
容峥嘴里发出一声嗤笑:
"她一个初中毕业的打工妹,我带着她去京北,说出去丢不丢人?"
"这四年她出的那点钱,我以后随便翻倍还给她就是了。"
教室里沉默了许久,才有人继续问:
"可你姐为了供你,连对象都没处过啊。"
容峥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是她自己愿意的,又不是我逼她的。说难听点,她就是想靠我翻身罢了。"
01
"容峥,你毕业论文致谢里写了谁啊?"
教室里又有人开口,我攥着花束的手指发白。
"写了导师,写了室友,还写了妍妍。"容峥的声音很轻松,像是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
"你姐呢?供了你四年,致谢里总得有她吧?"
短暂的沉默。
"写她干嘛,她又看不懂论文。"
教室里传出几声笑。
我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走廊冰冷的墙壁。手里的花束包装纸被我捏得沙沙作响,三十九块钱,我在校门口的花店挑了半个小时,店员问我送谁,我说送我弟弟,他今天毕业。
店员还夸我,说你弟弟真幸福。
"行了行了,别说他姐了,"教室里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容峥,你那个女朋友呢?曲妍是吧?人呢?"
"妍妍去拿学位证了。"容峥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柔软,"她爸在京北给我们看好了房子,两室一厅,离我公司地铁三站。"
"牛啊,丈母娘家出房子?"
"人家条件好嘛。妍妍从小没吃过苦,我得对她好。"
教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我垂下眼睛看那束花,从小没吃过苦,所以要对她好。
那我呢。
我十四岁辍学进工厂,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拧到手指变形。每个月工资到账那天,我留八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打给他。冬天舍不得买棉衣,车间里的冷风灌进领口,我就多套两件工服。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
我没有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五十块钱的衣服。
"容峥,你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你姐。"有人半开玩笑地说。
"忘不了,忘不了,"容峥的声音带着笑意,"等我年薪百万了,给她包个大红包,让她找个老实人嫁了,过她的日子去。"
"一个红包就打发了?"
"不然呢?"容峥说,"我跟她说白了,连一个姓都不是。她姓江,我姓容。当年我妈改嫁带过来的拖油瓶,名义上叫姐姐,其实就是个外人。"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停了。
走廊里的风穿过来,花束上的包装纸猛地被吹开一角。
拖油瓶。
外人。
我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手一松,花束落在地上。向日葵砸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
我弯腰想捡,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手机震了一下,是容峥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毕业照,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身边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配文写着:四年青春不负韶华,感谢每一位陪伴我成长的朋友。
评论区很热闹,都在恭喜他。
没有一个字提到我。
四年。
四十三万七千二百块钱。
我一笔一笔地转给他,生活费、学费、考研资料费、驾校报名费、实习期的房租、跟女朋友约会的开支。
每一笔我都记着,不是为了要他还,是怕自己记错了,少给了他。
我怕他在学校里受委屈。
可他受的最大的委屈,好像是有我这个姐姐。
我没有哭。
捡起地上的花,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朝校门口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是继父打来的。
"江迟,"继父的声音沙哑又不耐烦,"容峥毕业了吧?他工作的事你操点心,别让他在外面吃亏。你是当姐的,该管就得管。"
我站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穿学士服合影的学生,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继父又说:"还有,下个月你多打两千块钱回来,家里厨房水管漏了,得修。"
我张了张嘴。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束花塞进了校门口的垃圾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容峥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这次是一张签约合同的照片,薪资那栏被他用手指遮住了一半,但隐约能看见三万的字样。
配文只有一句话:所有的好运,都是我应得的。
"你应得的。"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这行字轻声念出来。
02
"江迟,你手上扎了多少个口子了?不要命了?"
阿凤从工位上探过头来,一把拽住我的手,翻过来看。
三道新伤口横在掌心,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没事,昨天走神了,被零件边角划的。"
阿凤瞪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往我手上贴,嘴里不停地念叨。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干了五年了,从来没见你出过工伤,这周第三回了。"
我摇头,把手缩回来继续分拣零件。
流水线的声音很大,整个车间嗡嗡作响。
阿凤不依不饶地凑过来:"是不是你弟的事?他毕业了没来看你?"
"来了。"我说。
"来了?那你怎么这副样子?"
"他要去京北了。"
"去京北?好事儿啊,大城市,你供出来的大学生有出息了。"
我没说话,继续低头干活。
阿凤看我这样,声音低了下来:"他没喊你一起去?"
"没有。"
"那他什么意思?"
我喉咙哽了一下,盯着手里的零件半天才开口:"他说,带我去京北,说出去丢人。"
阿凤的手停了。
车间里的噪音忽然显得格外刺耳。
"丢人?"阿凤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供他四年,倒丢他人了?江迟,你这弟弟是白眼狼吧?"
"阿凤姐,别说了。"
"我怎么不说?我认识你五年了,你过的什么日子我看在眼里。食堂最便宜的素菜打一份吃两顿,冬天棉衣是从夜市上淘的,别人过年回家你留厂里加班,加班费全给他打过去。你容易吗你?"
我不说话。
这些话她说了不止一遍,我听了不止一遍,但每次听完我都觉得,他是我弟弟,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照顾好峥峥。
我答应过她。
中午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容峥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很随意:"姐,你在厂里呢?"
"嗯。"
"我下个月去京北,搬家费加租房押金,你能不能先给我转一万?"
我筷子顿了一下。
"你签的公司不是月薪三万吗?"
"还没入职呢,哪来的钱?再说京北房租你知道多贵吗,妍妍那边她爸看的房子要押一付三。"
"不是说她爸出房子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的?"
"……"
"你来学校了?"容峥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丝不悦,"我不是跟你说了不用来吗?"
我咬了咬嘴唇:"我就想看看你穿学士服的样子。"
"行了行了,我赶时间,钱的事你转不转?"
我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转。"
"转到我工商银行那张卡上,别转错了。"
"嗯。"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七千二。
我把自己攒了两个月的三千块钱转过去,又借了阿凤的七千,凑了一万整转了过去。
转完之后,容峥回了一条微信:收到了。
没有谢谢,没有别的。
就三个字。
阿凤坐在我对面看着我操作完全程,气得筷子都拍桌上了。
"江迟你有病吧?还借钱给他转?他刚说你丢人你忘了?"
"阿凤姐,我欠你的月底发工资还你。"
"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你!"
阿凤的声音大到隔壁桌的工友都看过来了,她红着眼眶压低声音:"你对他掏心掏肺,他把你当什么了?当提款机吗?"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下了班,我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最上面那一条。
那是一个表格,从四年前开始记的,每一笔转给容峥的钱,时间、金额、用途,清清楚楚。
四年,总计四十三万七千二百块。
最底下,我加上了今天这一笔:一万整,用途,搬家费。
总计四十四万七千二百块。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一条短信提醒。
发件方是一个催收平台。
"尊敬的江迟女士,您名下信用账户已逾期还款,当前欠款金额31200元,请尽快处理,逾期将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我愣住了。
我没有办过信用卡。
我连信用卡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手指发冷,我点开短信里附带的链接,输入身份信息查询。
开卡日期,八个月前。
开卡城市,梧城。
账单地址,容峥大学的收件地址。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听见心脏一下一下地跳,每一下都在胸腔里回响,闷得发痛。
那条催收短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如有疑问请致电客服。
我没有打。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整晚没合眼。
"阿凤姐,"第二天早上,我站在车间门口叫住她,"你说一个人要是连最亲的人都信不过了,还能信谁?"
03
"远房亲戚?"
曲妍站在容峥宿舍门口,上下打量我一眼,细长的眉毛微微挑起来。
她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脚上是亮晶晶的凉鞋,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我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那双手上有新旧交错的伤口和茧子,指甲是剪秃的。
容峥站在曲妍身后,冲我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想让我多说。
"嗯,远房亲戚,路过来看看我。"容峥的手搭上曲妍的腰,声音温柔得不像平时跟我说话的样子,"正好帮忙搬搬东西。"
曲妍哦了一声,转身从床上拎起一个袋子递给我。
"这些衣服我不穿了,你拿回去穿吧。都是去年的款,不过质量还行。"
口气很随意,像是在施舍。
我接过袋子,没打开看。
"谢谢。"
"不客气,"曲妍笑了笑,转头对容峥说,"你这亲戚挺老实的。"
容峥帮曲妍理了理头发,低声说:"你先去食堂占位子,我跟她说两句话。"
曲妍走了之后,宿舍门关上。
容峥的表情瞬间沉下来。
"你来干嘛?我不是说了不用来吗?"
"容峥,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条催收短信递到他面前。
"这个信用卡是你用我的身份证办的吧?"
容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催收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了。"
他抬起头,表情有点不耐烦:"就是借了一下,急用。上学期考公务员报了个班,教材加课程费好几千,你当时不是说手头紧吗?我就自己想办法了。"
"三万多不是几千。"
"后来又用了几次嘛,吃饭、买东西,零零碎碎的。"容峥靠在桌子边,双手环胸,"我毕业了会还的,你至于这么紧张?"
"容峥,这个逾期会上我的征信。"
"什么征信不征信的,你一个工厂打工的,又不贷款买房,要什么征信?"
我看着他的脸,想找到一点愧疚。
没有。
他的眼神坦荡,理所当然,甚至还有一点嫌我小题大做的不耐烦。
"你说会还,什么时候还?"
"入职以后慢慢还呗,急什么。"他从桌上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姐,你能不能别每次都为了点小事跑过来?妍妍还在呢,让她看见多尴尬。"
小事。
三万多块钱,是我在流水线上六个月的工资。
是我跳过早饭、拒绝聚餐、冬天不开热水器,一块钱一块钱攒出来的命。
他说,小事。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容峥放下水瓶,叹了口气,用一种安抚小孩子的语气说:"商量了你会同意吗?你肯定要问东问西,我嫌麻烦。"
"你用我的身份信息,不经过我同意……"
"行了行了,"他打断我,"我说了会还你,你到底想怎样?要不你去报警啊,告你亲弟弟盗用身份信息?你下得去手吗?"
我张了张嘴。
他看着我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每次他做错事被我发现,都是这个笑容。
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拿他怎么样。
从来不会。
"好了姐,别生气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等我到了京北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还上,行吧?"
门忽然被推开,曲妍探进半个身子。
"容峥,你快点,食堂要关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我手里那个袋子上,嘴角弯了弯。
"衣服还合适吗?不合适我那儿还有,下次给你寄。"
容峥赶紧走过去揽住她:"走吧走吧,她要回去了。"
他头也不回地把曲妍带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曲妍忽然停下来,盯着我脖子上那条细细的银项链看了一眼。
"这个挺好看的,在哪买的?"
我的手下意识地捂住那条项链。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
唯一的东西。
"地摊上买的。"我说。
曲妍笑了笑,没再说话,踩着她亮晶晶的高跟鞋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袋子。
打开,里面是几件穿旧的T恤和一条起球的运动裤。
其中一件T恤的领口,还沾着一小块口红印。
我把袋子系好,放在宿舍门口的垃圾桶旁边。
下楼的时候,阿凤打电话来。
"问了没有?信用卡是不是他弄的?"
"是。"
"我就知道!你报警了没?"
"……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江迟,你要纵容到什么时候?"
我走出宿舍楼,正好看到容峥和曲妍在食堂门口。他弯腰帮她系鞋带,动作轻柔仔细。
我妈生病那年,他连一杯水都没给我端过。
"阿凤姐,"我转过身,朝校门口走,"你说一个人的心要是真的凉透了,是什么感觉?"
04
"别来了,妍妍也在,你来了我不好解释。"
容峥在电话里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站在梧城火车站的进站口,手里攥着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万块钱,我把上个月和这个月的工资全凑在一起了。
"我就远远看看,不过去。"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他不耐烦地呼了一口气,"我赶火车呢,挂了。"
嘟嘟嘟。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穿过人流朝候车厅走。
他们在3号检票口。
我远远地看见容峥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身边站着曲妍,曲妍的爸妈也来了。
曲妍的妈妈帮容峥整理了一下衣领,说了句什么,四个人都笑了。
一家人。
看起来真像一家人。
我站在二十米外的柱子后面,看着那个画面,手指把信封的边角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四年前容峥考上大学的那天,继父在家摆了一桌酒,亲戚都来了。
继父端着酒杯挨个敬,说我儿子争气。
没有人提起那笔学费是从哪来的。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里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后来我妈的牌位前面的香灭了,也没有人去续。
是我洗完碗,自己去点上的。
检票口开了,容峥拎起行李箱,跟曲妍的爸妈挥手告别。
曲妍挽着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上。
忽然,曲妍转过头来,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容峥,那个人好像在看我们。"
容峥顺着她的目光望过来。
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中间隔了二十米、隔了无数行色匆匆的旅客,但我看得清他的表情。
先是一愣,然后是一闪而过的心虚,最后变成了漠然。
"不认识,可能是别人的家属。"
他说完,扭过头去,揽着曲妍走进了检票通道。
不认识。
他说不认识。
我站在柱子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检票口的拐角。
手里的信封掉在了地上。
有人经过踩了一脚,一万块钱的信封上留下了一个灰色的脚印。
我蹲下去捡起来,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从火车站出来,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
催收电话。
"江迟女士您好,您名下的信用账户欠款已升至四万七千元,其中包含逾期利息及违约金……"
我挂了电话。
又来一条短信,是另一个平台发来的。
"尊敬的用户,您名下网络借贷账户有一笔两万元借款即将到期,请及时还款,否则将启动法律程序……"
两万。
加上之前的三万多,快七万了。
容峥走之前,又用我的身份信息借了新的。
他知道我不会报警。
他知道我不会拿他怎么样。
他知道,就算他把刀递到我手里,我也不会捅下去。
因为我答应过我妈。
可是妈。
你走的时候跟我说,照顾好弟弟,他还小。
你没告诉我,有一天他长大了,会拿这把刀往我心口上扎。
我坐在火车站外的长椅上,身边是来来往往赶路的人。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的女人,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手机再次响起来。
是继父。
"江迟,容峥走了吧?他走之前跟我说了,说你手里有套房子,在他大学那边买的?这个事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套房子。
四年前我进工厂第一年,用攒了三年的积蓄买的。一个老城区的小户型,当时才十八万。我想着容峥毕业了可以住,离他学校近。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容峥怎么知道的。
"他让我问问你,"继父的语气变得微妙,"那套房子你打算怎么处理?他说他在京北安顿好了,想让你把房子卖了,钱给他当首付。"
我闭上眼睛。
"江迟?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说句话啊。"
"爸,"我叫出这个字的时候嘴里发苦,"那是我买的房子。"
"你买的怎么了?你不也是为了你弟买的?他现在用得上,你就别小气了。你一个人也住不上,放着不是浪费吗?"
电话那头传来继父点烟的声音。
"你妈在的时候就说过,你跟容峥是一家人,当姐的就要有当姐的样子。"
我握着手机,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人群。
"你倒是说话啊,哑巴了?"
"爸,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那个被踩过的信封,上面的脚印歪歪斜斜的。
手机屏幕亮起来,容峥发来一条微信:姐,爸跟你说了吧?那套房子你卖了把钱转给我,我在京北买个小的,以后你来了也能住。
最后还加了一个笑脸表情。
"以后你来了也能住。"我看着这句话念出声来,忽然想笑。
他在火车站跟人说不认识我,转头让我卖房子给他当首付。
手机震了一下,又一条消息。
容峥:姐?看到了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椅子上。
坐了很久。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我拨了阿凤的电话。
"阿凤姐,你说的那个事,我想好了。"
"什么事?"
"你上次说,要是我弟再用我的身份借钱,你陪我去报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真的?"
"……我不知道。但我想先去问问。"
05
"您确定要挂失名下所有关联信用账户?"
银行柜台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确定。"
"这会影响您现有的所有借贷业务,并且冻结相关征信操作,您确认知晓?"
"我知道。"
阿凤站在我旁边,胳膊一直环着我的,像怕我随时反悔。
办完手续出来,中午的太阳很晒,我眯着眼睛站在银行门口,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轻。
身上好像卸下了什么东西,整个人轻了几两。
"然后呢?"阿凤问我。
"去房产中介。"
"你真要卖?"
"卖。"
"不给你弟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抬脚朝街对面走。
梧城房产中介的人告诉我,那套老城区的小户型,现在挂牌价七十六万。四年前我花十八万买的,翻了四倍。
中介小哥打了一圈电话,说有三组客户想看房,问我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带看。
"随时。"
从中介出来,我站在马路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自动转账页面。
每月十五号,自动向容峥的工商银行卡转账三千五百元。
这个自动转账设了四年,从来没断过。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关闭按钮看了十秒钟。
手指按下去。
转账关闭。
页面弹出一行字:已取消自动转账。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阿凤在旁边一直看着我,没催也没劝。
"走吧,"我说,"回厂里上班。"
"你不去派出所了?"
"先不去。"
"为什么?"
"他到底是我弟弟。"
阿凤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我的表情,又咽回去了。
我不是心软。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用法律的方式跟他切断最后的关系。
但我可以先切断别的。
钱。
房子。
还有那些无条件的付出。
回到工厂的时候,车间主管老周叫住了我。
"江迟,厂里下个月要开一个线上销售部门,总部派了个人来负责。今天下午开会,你去听听。"
"为什么叫我?"
"你不是每次盘点库存最快的吗?数据做得清楚,我把你推荐上去了。"
我点点头,没多想。
下午的会在厂里的小会议室开的,到的人不多,七八个工人加上几个管理层。
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大家好,我叫郑柯,总部线上业务部的,这次过来负责梧城厂区的电商渠道搭建。"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条理很清楚。
讲了半个小时,PPT翻到最后一页,问有没有人有问题。
没人举手。
我举了。
"你好,我想问一下,线上渠道铺开之后,对我们现有的质检标准会不会有新的要求?网销退货率一般比线下高,如果品控不跟上,售后成本会吃掉利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郑柯推了推眼镜,看着我笑了一下:"你叫什么?"
"江迟,质检组的。"
"江迟,你说得对。这是第二阶段要解决的问题。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加入筹备组,我们需要懂产品的人。"
会后我跟阿凤说了这件事,她乐得拍大腿。
"去啊!傻子才不去!"
"我就是个初中学历,人家要的是大学生吧。"
"人家点名要你了,管什么学历。再说了,你自己学的那些东西不算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晚上在宿舍偷偷看网课?"
我被她说得愣了一下。
那些网课是我瞒着所有人看的,利用下班时间自学的基础会计和数据分析。本来是想着等容峥毕业稳定了,我也去考个成人大专。
等他稳定了。
我一直在等他稳定。
等到自己二十六岁,青春在流水线上磨了个干净。
手机震了一下。
容峥发来微信:姐,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没到?
我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条:你是不是忘了?你看一下是不是自动转账出问题了。
还是没回。
第三条:?
第四条:姐你在不在??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工服口袋里。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手机上有十四个未接来电,全是容峥的。
还有一条语音消息,我点开听了听。
"江迟你搞什么?钱怎么还没到?我京北这边月底要交房租了,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他的语气里有焦躁,有不满,但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客气。
就好像我欠他的。
我关掉语音,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你不是说四年的钱随便翻倍还我吗?那就先不用我转了吧,等你还我的时候一起算。
发送。
过了很久,手机才响了一下。
容峥:你认真的?
我没再回复。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里,阿凤的声音从对面床铺飘过来。
"他怎么说?"
"他问我是不是认真的。"
"那你是不是认真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阿凤姐,我活了二十六年,这是第一次对他说不。"
06
"你什么意思?你现在翅膀硬了?"
容峥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又尖又急,跟他平时在外人面前那种从容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的活没停,正在厂里的电脑上录入质检数据。
"我没有翅膀硬,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对,你工作了,该自己养自己了。"
"我月薪才三万,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两万出头,京北房租七千,交通吃饭再去掉五六千,妍妍那边我还得……"
他突然顿住了。
"你还得什么?"我平静地问。
"没什么。总之,你不能这个时候断我。"
"容峥,你毕业了。"
"毕业了怎么了?我刚入职,还没站稳脚跟,你这时候撤,什么意思?"
我停下打字的手,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你还记得妈走的那天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继续说:"妈拉着我的手说,照顾好弟弟。我答应了她。这四年我做到了,你读完了大学,找到了工作。"
"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我对得起她了。"
容峥的呼吸声变得很重,过了好几秒,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上了一种我很熟悉的腔调。
柔软的,甜的,像小时候他想要什么东西时候的语气。
"姐,我知道你辛苦了,我说那些话不对,行了吧?你别跟我较真,等我年底发了奖金,我给你买个包。"
"我不要包。"
"那你想要什么?你说,我给你买。"
"容峥,你名下用我身份借的那些钱,你什么时候还?"
甜腻的语气瞬间消失了。
"你怎么老揪着这件事不放?我说了等我有钱了会还。"
"你现在每个月两万多块钱,六万多的债,分期还也行。"
"六万?哪来的六万?不就三万多吗?"
"你走之前又借了两万多,加上逾期利息,快七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那些利息又不是我让它涨的,"容峥嘟囔了一声,"你要是早点替我还上,哪有这么多利息。"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深呼吸了一下,又放回耳边。
"容峥,这些钱,你要是不还,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处理了。"
"什么意思?你想报警?报你亲弟弟的警?"
"我没说报警。"
"你就是这个意思。"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江迟,我跟你说,你要是敢去报警,我让你在这个家里一天都待不下去。你别忘了,你是谁把你养大的。"
"妈把我养大的。"
"妈改嫁到容家,你吃的住的都是容家的,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跟我翻脸?"
我的手指攥紧了鼠标,指节发白。
他又说:"再说了,你供我读书,不也是为了你自己?你就是想等我出人头地了,靠我过上好日子。现在我没让你靠,你就急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在旧伤口上磨。
毕业典礼那天在教室里,他对同学说的也是这句话。
她就是想靠我翻身。
"容峥,"我的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靠你。"
"信不信有什么区别?"他冷冷地笑了一声,"反正在外人看来,你就是一个初中毕业、靠弟弟过日子的拖油瓶。你报警也好,闹也好,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我挂了电话。
屏幕上的光映在我脸上,我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直到数据表的屏保跳了出来。
阿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又打电话来要钱了?"
"嗯。"
"你不给了?"
"不给了。"
"他怎么说?"
"他说我是拖油瓶,靠他过日子。"
阿凤把手搭在我肩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江迟,你知道这个厂里谁最佩服你吗?"
"谁?"
"我。"她的声音有点哑,"五年了,你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事,从来没跟谁抱怨过。你学东西又快,老周跟我说,那个新来的郑柯点名要你进筹备组,说你问的那个问题比好多大学生都专业。"
我低下头,没说话。
"你不是拖油瓶,"阿凤的手在我肩上拍了两下,"是他配不上你这个姐。"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宿舍天台上,梧城的夜风很凉,带着远处河水的腥气。
手机屏幕亮了,是容峥发来的。
容峥:你别太过分了。妈要是还在,她一定站我这边。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妈要是还在。
妈要是还在,她看到你毕业典礼上说的那些话,不知道会不会跟你一样,觉得我就是个外人。
我打了一行字:妈不在了,容峥。谁的身边,都没有她了。
发送。
然后关机。
07
"你们家那位又来了。"
阿凤气喘吁吁地跑进车间,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我抬起头:"谁?"
"你弟。在厂门口,喝了酒,大半夜从京北坐火车回来的,逮着门卫问你在哪。"
我手里的活儿停了。
"他怎么回来了?"
"谁知道呢,看那样子不太对劲。"
我摘下手套往外走,阿凤拽住我的胳膊。
"我陪你去。"
"不用。"
"江迟!"
"阿凤姐,我自己去。"
厂门口的路灯下,容峥靠在门柱上。
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头发也乱了,眼眶是红的,身上一股酒味。
跟毕业典礼那天意气风发的样子比起来,像换了一个人。
他看见我出来,踉跄着站直了。
"江迟。"
"你怎么来了?"
"妍妍跟我分手了。"
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没动。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说我骗她。"容峥的眼眶更红了,声音发颤,"她查到我不是独生子,还有个姐姐在工厂打工。她说我满嘴谎话,不值得信任。"
"你确实骗了她。"
"我那不是骗!"他猛地提高了声音,"我只是没说而已!谁会在女朋友面前主动提自己有个初中毕业的姐姐?换了谁都不会说!"
我看着他。
他嘴里呼出的酒气在夜风里散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到底来干什么?"
"我来问你,是不是你跟她说的。"
"什么?"
"是不是你找到妍妍,告诉她我的事?你是不是故意拆散我们?"
我几乎被他这个指控弄得笑出来。
"容峥,我连她电话号码都没有。"
"那她怎么知道的?一定有人跟她说了!"
"你自己在毕业典礼那天,当着一教室的人说你姐是拖油瓶,说你不好意思带她去京北。那天教室里几十个人,谁传出去都不奇怪。需要我跑去告状吗?"
他愣住了。
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开始暴怒。
"都怪你!要不是你来学校找我,妍妍不会看到你,不会起疑心!你不来什么事都没有!"
他朝我走了两步,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你一个打工的,一身工厂味,站在那儿跟个要饭的一样,你说妍妍看到你心里怎么想?你就是我的累赘,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到大就是拖我后腿!"
车间里有几个上夜班的同事探头出来看。
阿凤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站在大门后面。
容峥没停,酒劲上来了越说越难听。
"你供我读书就了不起了?你出的那点钱算什么?你以为你是在投资我?你就是一个黄脸婆想攀高枝,我告诉你,就凭你这条件,你就是活该在厂里干一辈子!"
厂门口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虫鸣。
夜班的同事们站在门口,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踩在脚底。
容峥的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我脸上,他的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我没退。
"说完了?"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要是说完了,"我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送你去旅店住一晚,明天买票回京北。"
"我不走!你先把那套房子的事给我说清楚!"
"容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你把那套房子卖了对不对?钱呢?给我!那是你给我买的!"
我低头看着他抓在我手腕上的手指,感觉到骨头被捏得发疼。
阿凤冲过来一把把他的手掰开:"你松手!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容峥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更多同事从车间里走出来了。
"这就是你弟弟?"一个中年男工友看着容峥,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容峥甩了甩被掰开的手,扫了一圈围观的人,忽然扯出一个笑容。
"你们别听她装可怜,她供我读书不是因为她多伟大,她就是想靠我翻身。一个拖油瓶,一个我妈改嫁带过来的外人,她不靠我靠谁?"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四周静得可怕。
我站在那里,被十几道目光看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毕业典礼的教室里,隔着一扇门。
这一次,他当着我的面。
当着所有人的面。
阿凤气得声音都在抖:"你这畜生,她为了你四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连颗糖都舍不得吃,你就这么说她?"
容峥没理她,醉醺醺地指着我:"江迟,你要是不把那个房子的钱给我,你等着。"
"容峥,"我开口了,嗓子有点哑,"你回去吧。"
"钱……"
"你回去,清醒了我们再说。"
他站在那里晃了晃,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抱着头蹲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为什么妍妍不要我了……"
我看着他蹲在路灯下面的样子,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是我供了四年大学的弟弟。
我妈用最后一口气托付给我的人。
阿凤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是热的,我的手冰凉。
"你在抖。"她说。
"嗯。"
"你还心疼他?"
我摇了摇头,低声说:"不是心疼,是害怕。"
"怕什么?"
"怕我妈看到今天这一幕。"
08
"这个视频是谁拍的?"
郑柯推了推眼镜,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画面里是昨晚厂门口的场景。
容峥醉醺醺地指着我的鼻子骂,声音刺耳。
"一个拖油瓶,一个我妈改嫁带过来的外人。"
这句话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格外刺耳。
视频的标题写着:大学生弟弟当众辱骂供他读书四年的姐姐,称其为拖油瓶。
下面的转发量已经过万了。
"不是我拍的,"我第一反应是澄清,"也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是你那个工友,"郑柯把手机收回去,"叫阿凤对吧?她发到她的短视频账号上了,昨晚到现在六个小时,播放量已经破三十万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阿凤在我身后小声说:"我就是气不过,想让大家评评理,没想到这么多人看……"
"评论区都在骂你弟弟,"郑柯翻了翻手机,"排名第一的评论,八千多点赞: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养了一条狗,是养了一个人形的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人扒出了他签约的公司,在底下圈了他公司的官方账号。"
我猛地抬头:"这个能删掉吗?"
郑柯看了我一眼,表情有些复杂。
"你到这个时候还在替他担心?"
"他再怎么样也是我弟弟,丢了工作……"
"江迟,"郑柯的声音很平,"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进筹备组吗?"
"……不知道。"
"第一次开会你问的那个问题,关于网销退货率和品控的关系,我回去查了你的背景。初中毕业,进厂五年,质检组的出错率最低,库存盘点最快。我调了你的工位记录,你每天下班之后都会多留一个小时检查当天的数据。"
他停了一下。
"你比这个厂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努力,也比他们聪明。你缺的不是能力,是一个机会。"
我低着头没说话,耳朵有点热。
"筹备组下周正式启动,你来不来?"
"我来。"
"工资翻倍,有提成。"
我愣了一下。
"你们不嫌我学历低?"
郑柯笑了笑:"学历是敲门砖,但进了门之后拼的是真本事。你的真本事,够了。"
从办公室出来,阿凤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
"你别生我的气,我真的就是忍不了了。他那些话太过分了,你不心疼自己,我心疼。"
"我没生气。"
"真的?"
"真的。不过你下次做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一声。"
"那你会让我发吗?"
我想了想,没回答。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自称是容峥公司的人力部门。
"请问您是江迟女士吗?您是容峥先生的姐姐?"
"……是。"
"我们看到了网上的视频,想跟您核实一下,视频中的内容属实吗?"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五秒。
容峥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
拖油瓶。外人。攀高枝。活该在厂里干一辈子。
"属实。"
"好的,我们了解了。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的手心全是汗。
两个小时后,容峥打来了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暴怒,没有质问。他的声音很冷,冷到骨头里。
"公司因为舆情问题,给了我降职处分。江迟,你满意了?"
"不是我发的视频。"
"你工友发的,你管不住她?"
"容峥,视频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你自己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想毁我,是吧。"
"我从来没想过毁你。"
"那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容峥,"我靠在车间外面的墙上,抬头看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来厂里闹,没说那些话,就不会有这个视频。"
他没接话。
"所有的后果,都是你自己种下的。"
"你别跟我讲大道理。"
"我不讲了,"我说,"容峥,房子我已经卖了。你用我身份借的那些钱,我也自己还了。从今天起,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你说什么?房子卖了?那个钱……"
"那是我的房子,我的钱。"
"你……"
"容峥,清醒一点吧。"
我挂了电话。
09
"容峥给你爸打电话了,说你把房子卖了一分钱没给他,让你爸来找你。"
阿凤神色紧张地把手机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继父发来的一长串语音,我没点开听,光看时间戳就知道他有多急。
凌晨两点、两点十五、两点半,一直发到早上六点。
"不听也行,我替你听了,"阿凤的脸色不太好,"你继父说,那套房子是容家的,你没资格私自卖掉,让你把钱全部转给容峥,否则他就来梧城找你算账。"
"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你继父说名字是谁的不重要,说房子是你在容家生活期间攒的钱买的,那就算容家的财产。"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是好笑的那种笑,是一种很苦的、从喉咙底下翻上来的笑。
十四岁辍学进工厂。吃容家的饭不到两年,后面的一切全是我自己挣的。
容家给过我什么?
一个睡觉的铁架床。
还有逢年过节时继父那句:你妈要是没带你来,我日子好过多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容峥。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完全变了一个样,不是暴怒,不是冰冷,而是一种我没听过的语气。
慌。
"姐,那个房子你怎么就卖了呢?你买的时候不就是想给我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买了房子?"
"爸跟我说的,妈走之前跟爸提过,说你攒钱在大学那边买了个小房子,以后给我住。"
"妈说的是以后给你住,不是给你。而且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你说我是外人。"
电话那头卡了一下。
"我喝多了胡说的……"
"毕业典礼那天呢?你也喝多了?"
他不说话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厂区里忙碌的人群。
"容峥,你想过没有,那套房子是十八万买的,现在值七十六万。是我十四岁进厂之后,每个月抠出来的钱,三年攒够的首付。那三年,我吃的盒饭从来没超过五块钱。"
"我不是不感激……"
"你不感激。"我平静地打断他,"你在毕业典礼上说,我供你读书是想靠你翻身。你跟女朋友说我是远房亲戚。你在火车站当着我的面说不认识我。你拿我的身份证偷偷借了七万块钱。你在我工厂门口骂我是拖油瓶。"
我一条一条地说出来,语速不快,每一句之间留了空隙。
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些事,你要我选哪一件来原谅你?"
"姐……"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你叫得很好听,小时候你发烧,妈不在家,我背你去诊所,你趴在我背上也是这么叫的。姐,姐。我那时候觉得只要你好,我什么都愿意。"
"我错了……"
"容峥,你不是错了,你是从来没觉得我是你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在了桌上。
然后是他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我等了很久,等到他的呼吸平复下来。
"房子卖了七十六万,你借我名义欠的七万我已经替你还清了。剩下的钱,是我自己的。你的那份,四年学费和生活费,我不要你还了。就当我替妈做完了最后一件事。"
"你别这样说……"
"容峥,我供你读书不是为了靠你翻身。"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就是想让妈的儿子过得好。"
"可你对我做的那些事,让我觉得我连个人都不是。"
"姐,你听我说……"
"你先听我说完。"
我深吸一口气。
"那套房子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那些你借的网贷,我替你还了。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你的人生,你自己负责。"
"那我们呢?"他的声音小了下来,"我们还是姐弟吗?"
我抬头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层灰蓝。
"你去问你的同学吧,"我说,"问问那个你说不认识的外人,还算不算你姐。"
10
"江迟,门口有人找你。"
车间小刘跑进来喊我的时候,我正在整理电商部门的第一批上架数据。
郑柯看了我一眼:"去吧,我帮你盯着。"
我走到厂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容峥。
他瘦了很多。
站在门卫室旁边的台阶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不是上次来时的醉鬼模样,也不是毕业典礼上意气风发的大学生。
他看见我出来,站直了身子,嘴唇动了动。
"姐。"
"你怎么又来了?"
"我辞职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降职之后部门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项目组也不带我了。妍妍那边,她爸妈到处跟人说我人品有问题,圈子里传开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别人的事情。
"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帮我,"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我来是想把这个给你。"
他把袋子递过来。
我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沓银行转账回执。
"这是什么?"
"你替我还的那七万块,我分了三个月,从工资里扣的,一共还了两万三。剩下的我打了欠条,在最底下。"
我翻到最下面,是一张手写的欠条,字迹工工整整的,不像他平时潦草的风格。
欠条上写着:本人容峥,欠江迟人民币肆万柒仟元整,承诺于一年内分期还清。落款是他的签名和手印。
我拿着那张欠条看了很久。
"你不用……"
"你说过我借的钱你替我还了,但那是你的钱,不是我应该让你替我扛的。"
他抿了抿嘴,像是在组织语言。
"还有一件事,"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个页面递给我看,"我在我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条声明。"
我低头看,那是一条长文。
标题是:关于网上流传视频的说明。
内容很长,我站在厂门口扫了一遍。
大意是:视频中骂人的人是我。被骂的人是我姐姐江迟。她不是远房亲戚,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她十四岁辍学供我上学,四年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她在流水线上干了五年,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我在毕业典礼上说她是拖油瓶,这句话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恶心的话。
最后一段写着:我不配有这样的姐姐。
评论区底下,骂他的人依然很多,但也有人说,至少他认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写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我从来没觉得你是我姐。我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你的牺牲当成你自愿的选择。我觉得你供我读书就应该的,因为妈让你照顾我。可妈让你照顾我,不是让你伺候我。"
他停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房里,翻到了大一那年你给我寄的包裹。里面有保暖内衣、润喉糖、一双棉拖鞋,还有一封信。信上面写着,弟弟,在外面好好吃饭,别委屈自己。姐姐挣钱了给你买好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大一那年冬天,穿着你寄的保暖内衣,跟室友吹牛说是自己在网上买的。我怕他们知道我有个在工厂打工的姐姐。"
"容峥……"
"你让我说完。"
他吸了吸鼻子。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嫌弃你的?大概是大二,妍妍问我家里什么情况,我编了一套说辞,说我是独生子,父母做生意的。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觉得你是我的负担,你的存在会拆穿我编造的一切。我越来越害怕别人知道真相,所以我把你推得越来越远。"
他抬起头看着我。
"姐,我不是不知道你对我好。我是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不是我自己挣的。"
工厂门口人来人往,有下班的工人骑着电瓶车从我们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一眼。
我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那张欠条,指尖发白。
"你说完了?"
"没有。"他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我面前,"姐,我来不是求你原谅的。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记起来了。"
"记起什么?"
"记起来小时候你背我去诊所,我趴在你背上叫姐姐。记起来你每次发了工资先给我转钱,再用剩下的钱过一个月。记起来你四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冬天穿两件工服当棉袄。"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擦。
"记起来你是我姐。"
我低下头,看着地面上斑驳的阳光。
有风吹过来,吹动我袖口那一截露在外面的旧疤痕。
"容峥。"
"嗯。"
"你还记得毕业典礼那天,我手里拿的那束花吗?"
他怔了一下。
"三十九块钱的向日葵,我在校门口的花店挑了半个小时。"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束花后来被我扔进了垃圾桶。"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跟同学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站在教室门外。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容峥的脸一下子白了。
"花是三十九块钱的,不贵。但我那天请了半天假,扣了一百二十块钱的工资。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才到你学校。一路上我想的是,你穿学士服一定很帅。"
我笑了一下。
"结果到了才知道,你连有我这个姐姐都不想承认。"
容峥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欠条我收了。钱你慢慢还。"
我把欠条折好放进口袋。
"但容峥,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还的。"
他的泪水砸在水泥台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下班的阿凤。
"江迟,走了,今天郑柯请吃饭,庆祝电商部上线第一单。"
阿凤走到我旁边,看了一眼容峥,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朝厂区里面走。
走了几步,容峥在身后喊了一声。
"姐。"
我停住了,没回头。
"我以后能来看你吗?"
风从厂区的围墙外面吹进来,吹得我额前的碎发遮了眼睛。
我抬手把头发拨开,看了看前面的路。
阿凤挽住了我的胳膊。
"容峥,"我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我等了你四年,没等到一句谢谢。"
"现在你来了,也说了。"
"但我不会再站在原地等你了。"
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
阿凤偷偷看了一眼我的表情,小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
"你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脸,指尖是湿的。
"风太大了。"
"嗯,"阿凤握紧我的手,"风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