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拆迁区回来之后,林悦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她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有一面墙被她贴满了白板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画满了人物关系图、时间线和线索链。以前来她家做客的朋友看到这面墙,都会露出一种“你确定你是在家里不是在警局”的表情。但林悦习惯了。对她说来,这面墙就是她的第二大脑,所有碎片只有贴上去了才能看清彼此之间的关联。
现在白板纸上又多了几样新东西。
最中间是一个大大的圆形,代表那个地下空间。圆形周围延伸出四条线,分别指向“静心堂”“数据分析公司”“贸易公司”和“文化传播公司”。每条线上都标注着具体的关联人和关联事件。而在这些线的更外层,她用红色的马克笔画了一个大圈,把所有的东西都圈了进去,在旁边写了三个字——“谁在撑?”
这是林悦思考问题的方式。她从来不会只盯着表面的犯罪链条,她永远会多问一层:谁在支撑这个链条?资金从哪里来?保护伞是谁?信息泄露的渠道在哪里?
如果沈风说的是真的——有人在案件正式调查之前就清理了现场——那意味着这个组织的触角已经伸进了体制内部。而如果这个组织的活动周期已经持续了至少三年,甚至更久,那它不可能全靠小偷小摸的方式运转。它需要稳定的资金来源,需要合法外衣的掩护,需要关键位置上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都不是一个藏在地下室里的邪教组织能自己解决的问题。
林悦盯着白板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沈风发了一条消息。
“G-009和G-012的信息发给我,我们今天去接触。”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沈风的回复就来了。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么急,也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只是干脆利落地发来了两个地址和一个时间——今天下午两点,G-009的住处附近碰头。
林悦锁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这个城市在苏醒,无数人开始了平凡的一天,没有人知道在地下几十米深的黑暗里,有人在倒数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倒计时,也没有人知道那些被圈在卡片上的名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她闭上眼睛,让大脑休息了不到一个小时,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
G-009的名字叫苏晚,二十六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
林悦站在苏晚租住的小区门口,手里拿着沈风给她的资料,把上面的信息又默念了一遍。苏晚,独居,社交圈窄,三个月前开始在静心堂接受心理咨询,一个月前报名参加了“觉醒之旅”的课程。资料上还附了一张苏晚的照片,是一个看起来很乖的女孩,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沈风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三分钟到。他换了一身装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和黑色长裤,帽子的抽绳垂在胸前,看起来像附近大学的研究生。他走到林悦身边,没有多余的招呼,直接说了一句:“G-012那边我已经让人去盯了。”
“谁?”林悦转过头看着他。
“我在省厅的一个同事。可以信任。”
林悦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她现在已经接受了“沈风有一些她不了解的资源和线人”这个事实,就像接受一个暂时无法解开的数学方程一样——先放在那里,等条件成熟了自然会解开。
他们走进小区,找到苏晚住的那栋楼。这是一栋十多年前建的老式电梯公寓,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楼道里的灯有一半不亮。林悦按下苏晚房间的门铃,等了很久都没有人应门。
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
沈风拿出手机拨了苏晚的号码,电话通了,但一直没有人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林悦的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走到隔壁的住户门前,敲了敲门。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开了门,警惕地看着她。
“阿姨您好,我是苏晚的朋友,约了她今天下午见面,但是按门铃没人应。您知道她今天出门了吗?”
大妈上下打量了林悦一番,然后摇了摇头:“小苏啊,我昨天还看到她了。但今天一整天没听到动静,她平时不出门的时候都在家,能听到音乐声的。今天太安静了,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林悦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您有没有这栋楼的物业电话?”她问。
二十分钟后,物业的人用备用钥匙打开了苏晚的房门。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布置得很温馨,有一种独居女孩特有的整洁和小心。沙发上有叠好的毛毯,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个还没来得及洗的杯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一个细节。
苏晚不在。
她的包在玄关的挂钩上,手机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充电,钥匙在门口的鞋柜上放着。所有的私人物品都在,但人不见了。
林悦走进卧室,环顾四周。床铺是铺好的,没有被睡过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床单,凉的。这意味着苏晚至少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有睡过这张床了。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手机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瓶,瓶身上贴着处方标签,是一种抗焦虑的药物。林悦拿起药瓶看了看,里面的药片还有很多,按照常规用量至少还能吃两个星期。
如果苏晚是主动离开的,她不可能不带手机,不可能不带钥匙,不可能不带上她每天都要吃的药。
沈风从客厅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在别的地方也没有找到苏晚离开的痕迹。
“鞋子。”林悦突然说。
“什么?”
“她的鞋子。”林悦蹲下来,拉开卧室的衣柜门。衣柜的底部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双鞋,运动鞋、平底鞋、冬天的靴子,都在。她看了看鞋架旁边的地面,那里放着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是家居穿的。
“如果她是在家被带走的,那她当时穿着的应该是这双拖鞋。”林悦指了指那双粉色拖鞋,“但拖鞋在这里。如果她是在外面被人带走的,那她的包、手机、钥匙都应该跟着她,但这些也都在这里。”
她站起来,双手叉着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两种情况都不成立。除非——她是在一种她自己认为安全、甚至预期会很快回来的情况下离开的。”
沈风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脸色有些沉:“比如被熟人叫出去。比如被快递或外卖骗出去了。”
“快递和外卖不会让她不带手机。”林悦摇头,“如果是下楼取个快递,她一定会带手机。现代人下楼倒垃圾都要带手机,这是本能。”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苏晚住在六楼,窗户外是楼房的侧面,有一根落水管沿着墙壁延伸下来。她探出头看了看落水管上的灰尘分布,然后缩回来,摇了摇头。
“不是从窗户进来的。六楼,落水管没被用过。”
沈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他把证物袋递给林悦:“在门口的地垫下面找到的。不是物业的,也不是快递的。你看背面。”
林悦接过来,翻到背面。
卡片正面是静心堂的Logo和宣传语,背面用黑色的马克笔手写了一行字——“苏晚,你的觉醒之旅课程时间有变动,请收到后联系我们。张老师。”
写字的笔迹和静心堂里那张敏的字迹不一样,但模仿得很像。而真正让林悦后背发凉的,是那行字下面画着的一个小符号。
那个符号,和她在赵思雨手指上发现的微型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诱饵。”林悦把证物袋还给沈风,声音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发现潜在证人失踪的人,“他们用这个卡片把苏晚引了出去。她的手机在充电,可能出门的时候顺手就放下了,以为很快就会回来。也可能是她根本没来得及拿,如果对方敲门敲得很急,制造了什么紧急情况的话。”
沈风已经在打电话了,声音压得很低。挂断电话后,他对林悦说:“G-012那边,人还在。我的同事确认她今天下午在家,目前安全。”
“那就去G-012。”林悦已经往外走了,“苏晚的事,现在报警来不及了。失踪时间不够,没有暴力侵入痕迹,市局不会立案。我们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找到她,否则——”
她没有说完。两个人都知道否则后面是什么。
从苏晚住的小区到G-012的住处大约四十分钟车程。沈风开车,林悦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档无聊的午间谈话节目,主持人用热情洋溢的声音讨论着某个明星的八卦,和车里凝重的气氛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林悦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短信只有一句话——“你也在卡片上。编号G-000。”
她的手指顿住了。
沈风余光扫到她的表情变化:“怎么了?”
林悦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沈风看了一眼,猛地把方向盘往路边一打,车子在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中停在了辅路上。他拿过林悦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那条短信,然后用自己的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沈风放下手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林悦。他的表情是一种林悦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复杂——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迟来的确认。
“你之前说,如果我试探你,你会把我的底牌一张一张翻出来。”他说,声音有些哑,“但我没有试探你。我一直在等的是另一件事。我有过一个猜测,一个我觉得不太可能、但又没办法完全排除的猜测。”
“什么猜测?”
“这个组织在选择‘祭品’的时候,遵循的不是随机规律,也不是你们犯罪心理学上说的那些脆弱性特征。”沈风一字一句地说,“他们在找一种特定的体质。一种他们相信能够‘承接仪式能量’的体质。这种体质极其罕见,在人口中的比例不到万分之一。苏晚、赵思雨、还有之前的三名死者,都属于这种体质。”
林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而你。”沈风看着她的眼睛,“你就是这种体质。而且是他们找了很久、但一直没找到的那种。编号G-000,意味着你是他们的‘原点’——所有仪式的最终指向。”
车里安静了几秒。
林悦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七个字,像七颗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视网膜上。她应该感到恐惧,任何人收到这样的信息都应该感到恐惧。但奇怪的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职业性的清醒。
这正是她教过的所有案件分析课程里反复强调的一种状态——当恐惧来临时,不要试图消除它,而是要和它共存,然后用它来让感官变得更敏锐。
“所以苏晚的失踪,不只是因为他们发现了我们在调查。”林悦抬起头,把手机从沈风手里拿回来,平静地锁上了屏幕,“他们是在用苏晚做饵。而饵要钓的那条鱼,是我。”
沈风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第一,退出这个案子,我安排你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他们找不到你的地方。第二——”
“不用说了。”林悦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我选第三个选项。”
“没有第三个选项。”
“有的。”林悦转过头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街道,阳光正好,行人如织,这是一个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的平凡下午,“我选主动出击。他们想要我,那就让他们来。但来的过程,不会按照他们的剧本走。”
沈风沉默了很久,最终发动了车子。
“G-012那边,你不用去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林悦以前没听过的坚决,“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首要保护对象。G-012我会安排别人去接触。而你——”
“而我跟你去一个地方。”林悦接过他的话,语气像是猜到了谜底的小学生,“去见你那个‘可以信任’的同事,对吗?”
沈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车重新驶上了主路,汇入了车流之中。林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那条短信里的符号轮廓。
G-000。
她不知道这个编号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体质”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在地下黑暗里筹划了三年仪式的组织,在今天犯了一个错误。
他们不该让她知道自己就是目标。
因为一旦猎物知道了猎人的存在,猎场的主客关系,就已经悄悄发生了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