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灯熄了。
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是姐姐的——沈念初的字,清秀但潦草,像是一刻也不愿意停下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纸张有些粗糙,带着一种陈旧的质感,像是被时间侵蚀过的树皮。笔记本很厚,少说也有两百页,但大部分都被撕掉了,只留下零星几页,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的骨头。
她一页一页地翻,借着昏黄的灯光辨认那些褪色的字迹。
有课堂笔记,是《建筑力学》的内容,公式和图示交错,密密麻麻。有社团活动的安排,用荧光笔标出了时间和地点——周三晚上七点,舞美部排练。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数字和符号,她看不懂,不知道是姐姐自己发明的密码,还是从什么地方抄来的。
然后她翻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夹在笔记本中间,被折了两次,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沈念晚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开,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端详。
是两个人的合影。
站在姐姐身后的,是一个男人的侧影。他的脸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涂得很用力,能看到笔尖划破纸面的痕迹,有些地方涂了好几次,黑成一团。涂改液从旁边溢出来,星星点点的,像是一滴一滴凝固的眼泪。
但沈念晚认出了他手腕上的东西。
是一只银色机械表。
表盘上有三根指针,指针的形状很特别——时针和分针是剑形的,秒针末端是一个小圆点。银色的表带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和周围的一切都不一样。
她见过这只表。就在今天下午,在学生会办公室,顾晏清抬手看时间的时候。
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只被涂黑的脸看了很久。
姐姐为什么要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为什么要把这个人的脸涂掉?他们是什么关系?姐姐失踪之前,想告诉她什么?
她试图从那些黑色的墨迹里辨认出一点轮廓,但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张脸被彻底抹去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把照片夹回原处,继续往后翻。下一页是手绘的地图,线条很细,用的是建筑师专用的制图笔。墨水是蓝色的,有点褪色,但依然清晰。
她认出来了——这是旧礼堂的平面图。
不对,不是完整的平面图。姐姐只画了一部分,像是只把自己关心的区域截取出来。重点标注的是礼堂的舞台区域,从入场门到后台,从吊杆系统到控制室。那里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符号,有些是数字,有些是字母,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标记——三角形、圆形、方块,交错排列,像是某种神秘的代码。
地图的右下角,画着一个箭头,指向舞台机械层的方向。箭头旁边写着三个字:
控制室。
沈念晚的心跳快了几拍。
但地图上有一个地方被划掉了。
是路线图的终点——通往控制室的那一步。姐姐用红色的笔狠狠地划了一道,笔尖几乎把纸划破,旁边写着几个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这里不安全。
沈念晚把笔记本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混着枕头里的棉絮气息。她的鼻子有点痒,但她忍住了喷嚏。
窗外传来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凌晨两点了。
明天是周六,没有课。
她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年前,姐姐也一定在深夜里翻过这本笔记本。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姐姐也一定看到了这张地图,看到了那几个字。
然后姐姐去了控制室。
然后姐姐消失了。
沈念晚把笔记本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那只银色手表、那张被涂黑的脸、还有那张被划掉的地图。
姐姐说这里不安全。
可如果不去,就永远不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明天晚上,她要亲自去看看。
周六晚上十一点,沈念晚站在旧礼堂侧门的门口。
她穿着深色的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里装着手机充电宝、手电筒、还有一把从林知薇那里借来的多功能工具刀。
她本来没打算告诉林知薇自己要去做什么。但林知薇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问她最近怎么老是早出晚归,是不是在谈恋爱。她敷衍了两句,说在图书馆复习,林知薇才没继续追问。
礼堂的铁门没有锁。她的手指碰到冰冷的铁皮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在她耳边回响。她侧身挤进去,顺手把门带上。礼堂内部漆黑一片,只有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淡淡的银白色。
她没有打开手电筒。
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脚下的路。她小心翼翼地穿过前排的座椅,绕过舞台边缘,来到姐姐地图上标注的位置——舞台机械层入口。
那是一扇隐藏在布景后面的小门。布景是一面巨大的背景墙,上面画着森林和 mountains 的油画,颜色已经褪得发黄,颜料在潮湿的空气里起泡、剥落。她侧身挤过背景墙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闻到一股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呛得她差点咳嗽出来。
她捂住口鼻,屏住呼吸。
小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锁孔里塞满了灰尘和蛛网。
她从包里掏出工具刀,选了一把细长的撬锁片。锁很旧,结构简单,撬了不到一分钟,锁芯就发出一声轻响,弹开了。
她把锁取下来,揣进口袋。小心地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是斑驳的水泥墙,墙上布满了裸露的电线和锈迹斑斑的管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她打开手电筒,把光束调到最暗那一档。
顺着通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管道里回响,被放大成一种奇怪的频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走。她加快脚步,心跳也跟着加速。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框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写着"控制室"三个字。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应声而开。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大约只有十几平米。
这就是姐姐地图上画的那个地方。
沈念晚把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整个房间。房间里堆满了各种老旧的设备:调光器、配电箱、音响设备、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控制面板。墙边立着几个铁皮柜子,柜子上的漆已经斑驳,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排排整齐的开关和旋钮,每个开关旁边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记录着对应的设备名称和编号。
房间正中央,有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屏幕是那种老旧的CRT显示器,机身臃肿笨重,边角已经生锈,屏幕表面落满了灰尘。
桌上还有一个台灯,一个笔筒,一个倒扣的相框。相框里没有照片,只有一片空白。
她走到桌前,手指碰到电脑主机的电源键。
犹豫了几秒钟。
姐姐说这里不安全。
但姐姐也来过这里。
她按下了开关。
电脑发出一阵嗡嗡的启动声,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生物被惊醒。CRT屏幕闪了几下,出现了一行绿色的字:
LOADING...
进度条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地往前爬。
她屏住呼吸,盯着屏幕。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进度条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屏幕闪了一下。
然后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沈念初的妹妹,欢迎。
沈念晚愣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名字。
屏幕上出现了她的名字。
不是"沈念晚"三个字,是"沈念初的妹妹"。
这台电脑认识她。
这台电脑在等她。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身后的铁皮柜,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屏幕黑了。
就在那一瞬间,房间里的灯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正常的亮法。灯在天花板上,一盏挨着一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没有开关。没有遥控器。没有任何人按动任何按钮。
灯是自己亮的。
沈念晚的心脏狂跳起来,每一下都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灯光开始闪烁。
不是那种正常的闪烁,不是那种因为电路不稳定而产生的忽明忽暗。而是有节奏的、有规律的闪烁。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顿,再一下、两下、三下。
短-短-长。短-短-长。
她认得这个节奏。
她在学校的科普活动里学过,知道这是国际通用的求救信号。
S-O-S。
灯光停止了闪烁。
控制台中央的大屏幕亮了起来。
那是一台老旧的多媒体显示器,屏幕上有几道裂痕,但画面依然清晰。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她看到自己的脸在屏幕上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捕捉到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文件夹图标。
文件夹的名字是:
沈念初——备份文件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份文件的列表:
暗台权限架构.pdf
设备篡改日志_2019.xlsx
待处理人员名单.xlsx
顾氏集团资金流向.docx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文件上。
顾氏集团。
她知道这个集团。父亲生前工作的那家建筑公司,就是顾氏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三年前父亲工伤死亡,公司赔了一笔钱,但那笔钱被层层克扣,最后到她母亲手里的,只剩下一个零头。
她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犹豫了一秒钟。
然后她点开了那份文件。
文件打开后,显示的是一份资金流水账。日期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跨越了整整三年。每一笔资金后面都跟着用途说明,有些是正常的——"舞台设备维修费"、"设备更新"、"演出材料采购"。但有些看起来很可疑——"人员安置费"、"特殊通道费用"、"应急处理"。
有一条记录的时间是三年前的七月十六日。
备注写着:
"待处理人员名单——已处理完毕。"
已处理完毕。
沈念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她不敢往下想。
她截了图。
然后把其他三份文件也全部截图保存。她的手在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她用力握紧,把截图全部存进了云端。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不管这里还有什么,她都带不走了。剩下的,只能下次再来。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念晚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蹲下身,躲到设备机柜的阴影里。她的动作太快,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传来一阵钝痛,但她顾不上。
她屏住呼吸,心跳声在耳边轰鸣,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手电筒的光从门口扫进来,在墙壁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然后那个光停住了。
"出来吧,沈念晚。"
一个男声,低沉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
沈念晚没有动。
她把身体紧紧贴在机柜冰冷的铁皮上,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是怕惊动什么可怕的东西。
手电筒的光晃了晃,然后稳稳地照向她的藏身之处。
"我知道你在这里。"那个声音又说,"你的手机信号进来了,我的设备会收到。"
脚步声响起。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近。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是程野。
灯光设计专业的学长,学生会舞美部的成员。她见过他几次,在社团活动中心,在学生会办公室。他总是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说话慢条斯理。
但此刻的程野,和她印象中那个温和的学长判若两人。他的眼神很冷,没有任何温度。格子衬衫换成了黑色的高领毛衣,眼镜换成了无框的款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收敛起来的刀。
他从门口走到房间中央,站定。
手电筒的光落在他脸上,在镜片上反射出一片冷白的光。
"我不是来抓你的。"他说,声音很轻,"我是来告诉你——你姐姐三年前留下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沈念晚慢慢站起身。
她的腿有点软,但她强撑着没有倒下。她盯着程野的眼睛,问:"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你会死。"他说,一字一顿,"但如果你不查——会有更多人死。"
沈念晚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什么意思?"她问,声音有些沙哑,"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姐姐她——"
"你姐姐是个聪明人。"程野打断她,"但她低估了这台机器的复杂程度。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可以把这套系统里的秘密全部挖出来公之于众。她错了。"
"什么东西?"
程野抬起手,指向天花板上那排灯。
"暗台。"他说,"这整座礼堂,就是一个台。一个可以操控一切的系统。灯光、音响、舞台机械、甚至空调和电梯——全部联网,全部由中央系统控制。而控制这套系统的人,不是学校里的任何人。"
他顿了顿。
"是顾氏集团。"
沈念晚想起了那份文件。
顾氏集团资金流向.docx。
"我姐姐发现了这个?"
"她发现的比这更多。"程野说,"她发现顾氏集团不只是在学校里有一套控制系统。他们在很多地方都有。工厂、商场、甚至政府机关。只要有舞台的地方,就有暗台。"
"为什么?"
程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她看不透的东西。
"因为舞台是最好操控舆论的地方。"他说,"灯光可以制造幻觉,音响可以制造恐惧,机械可以制造意外。一场演出,一次活动,一个庆典——都可以成为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而你姐姐想要把这一切公之于众。"
"然后呢?"
程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这是我的加密频道。"他说,"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今晚联系我。"
沈念晚接过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看起来像是某种网络ID。
她刚想问什么,程野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
"等等。"她叫住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程野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问问顾晏清,"他说,"三年前那天晚上他在哪里。"
然后他走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沈念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过了很久,她才低头看向手心里那张皱巴巴的纸。
纸条的正面是程野的加密频道——一串她看不懂的字符。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很匆忙写下的。
"问问顾晏清,三年前那天晚上他在哪里。"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顾晏清。
学生会主席。
手腕上戴着银色机械表的男人。
照片里那个被涂黑脸的人。
三年前那天晚上,他在哪里?
夜风吹进控制室,吹动了墙上的电线,发出一阵呜咽般的声响。沈念晚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她关上电脑屏幕,屏幕发出最后一声嘶嘶的电流声,陷入黑暗。那些灯也灭了,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重新沉入睡眠。
她没有开手电筒。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摸索着走向出口。通道很黑,空气很冷,她的大脑还在飞速运转,那些信息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旋转,拼凑成一幅她暂时还看不清全貌的图画。
姐姐发现了暗台的秘密。姐姐想要揭露顾氏集团。然后姐姐消失了。
顾晏清和姐姐是什么关系?顾晏清在那天晚上做了什么?
还有程野——他到底是谁?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他为什么要帮她?
她推开通道尽头的那扇木门,走进夜色里。
月亮躲进了云层,四周一片漆黑。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
那里亮着灯。
透过窗户,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办公桌前。那个人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是顾晏清。
沈念晚攥紧了口袋里那张纸条。
她想起姐姐笔记本里那张照片,想起那只银色手表,想起被涂黑的那张脸。
明天,她要去找他。
她要当面问他——
三年前那天晚上,他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