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搬家公司的师傅拦在了楼道口。
师傅说东西已经装车了,卸下来要加钱。
我靠着墙壁,面无表情:「全扔了吧。」
就在半小时前,我收拾衣柜时翻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跟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背面写着一行字:永远的白月光——致阮清。
想起和贺衍舟恋爱两年,他从不喊我名字,只叫「宝贝」。
我也曾经以为那是他独有的情话。
直到我用他的旧手机充电,屏幕弹出一条备忘录:
【她和清清笑起来的时候最像。】
我往上翻。
第一次约我看的电影,是阮清最爱的片子。
第一次送我的口红,是阮清常用的那款。
第一次向我求婚的话,都是对阮清说过的原话。
我这才明白,他爱的从来不是我。
我只是另一个人的替身。
师傅小心翼翼地问:「那些情侣款的东西……也扔?」
我笑了笑:「太恶心了,帮我扔干净。」
这间房子的租期是今天。
而新城市的入职通知,我昨天已经收到了。
所有一切,只差一张车票。
01
「宝贝,今晚想吃什么?我下班来接你。」
贺衍舟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站在火车站的自助售票机前。
屏幕上跳出锦城方向最近一班列车的信息,我按下了购票键。
「不用了。」
「怎么了?声音听着不太对。」他语气温柔。
两年了,这种温柔我太熟悉。
就像他备忘录里记着的那样,精确、妥帖,每一个字都经过排练。
「没怎么,有点累。」
「那你在家等我,我买点东西回去给你炖汤。」
「贺衍舟。」我打断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很少听到我叫他全名。
「房子的租期今天到了,我已经搬走了。」
沉默了三秒。
「搬走了?搬去哪了?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没什么好说的。」
「宝贝,你——」
「别叫我宝贝。」
我的声音很平,平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售票机吐出一张车票,我低头拿起来,捏在手里。
「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清楚。」他的语气开始急躁。
「你那部旧手机,备忘录的密码是阮清的生日。」
电话那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等了几秒,他没出声。
「听不懂?那我说明白一点。」我把车票塞进口袋。
「你给我看的每一部电影,送的每一支口红,说的每一句求婚的话——全是复制粘贴。」
「宝贝,你听我解释——」
「连叫我宝贝,都是因为你根本不想叫错名字,对吗?」
长久的沉默。
广播在头顶响起来,播报着车次信息。
贺衍舟突然说:「你在火车站?」
我没回答。
「你别乱来,我马上过去。」
「贺衍舟,你过来也没用。你找的从来不是我,你找的是一张脸。」
「不是的!」他提高了声音,「阮清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爱的是你——」
「那我叫什么?」
「……什么?」
「我叫什么名字?说啊。」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五秒。十秒。
他答不上来。
不是忘了,是从来没在意过。
两年恋爱,他存我的备注是「宝贝」,他给他朋友介绍我说的是「我女朋友」,他在备忘录里管我叫「她」。
我的名字,在这段关系里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你看,你连这个都答不出来。」
我挂断了电话。
转身往检票口走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了我一声。
「宋屿?」
我回头。
是贺衍舟的大学室友,陆北辰。他拎着个公文包,像是刚出差回来。
「真巧,你也在这儿?」他走过来,目光扫了一眼我手里的车票,「去锦城?出差还是旅游?」
「搬家。」
陆北辰愣了一下:「搬家?衍舟知道吗?」
「不重要。」
他看出我表情不对,犹豫了一下,没再追问搬家的事。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也是,换个环境挺好的。说实话我之前就跟衍舟讲过,他那样不行……」他像是意识到说多了,赶紧收住。
「哪样不行?」
「没什么,没什么。」陆北辰往后退了半步,干笑着摆手。
「陆北辰,」我盯着他,「你知道阮清的事?」
他的表情瞬间垮了。
「你……都知道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找替身?」
陆北辰张了张嘴,表情很为难。
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压在心里很久了:
「宋屿,他第一次在同学会上看到你的时候,转头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看她笑起来的样子,像不像清清?'」
检票口的广播再次响起,催促旅客进站。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闸机。
陆北辰在后面喊:「宋屿,你到了给衍舟报个平安吧——」
我没回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贺衍舟。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你终于走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阮清。」
02
「你是谁?」
我在候车厅的座位上打出这三个字,手指有些发僵。
对面回复得很快。
「你照片背面那个名字。」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贺衍舟的旧手机里有。他那部手机里有关于你的一切,就像当初有关于我的一切一样。」
列车进站的轰鸣声压过了候车厅的嘈杂,我握着手机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手机屏幕又亮了。
「两年前他在同学会上第一次见到你,回来跟我说,他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他的原话是——'我找到一个比你更完美的版本。'」
我靠在座位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列车启动,站台慢慢后退。
「你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
「因为你之前不会信。」阮清回得很直接,「一个正在恋爱的女人,不会相信自己是替身。我试过暗示你,你猜他怎么处理的?」
「怎么处理的?」
「一年前你是不是突然换了手机号?」
我心里猛地一沉。
是的。一年前贺衍舟突然说我的号码被泄露了,经常接到骚扰电话,主动帮我换了新号,连手机都换了一部。
我当时还觉得贴心。
「那个所谓的骚扰电话,是我打的。」阮清说,「我给你打了七次,每一次都被他拦截了。」
列车穿过隧道,车窗外陷入黑暗。
贺衍舟的电话又进来了,我按掉。
第三次,第四次,他不停地打。
第五次的时候,他改发了语音消息。
「宝贝,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我们好好谈谈,好不好?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没点开后面的,切回阮清的对话。
「你和他在一起多久?」我问。
「三年。分手的时候他跪在我面前,说这辈子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然后呢?」
「然后第二个月他就在同学会上认识了你。」她发来一个句号,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确切地说,不是认识。是锁定。」
「什么意思?」
「宋屿,你回忆一下,你和他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我被她这句话钉在了座位上。
第一次见面。
那是两年前一个下雨天,我在商场门口没带伞。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把黑色的伞,说了一句「你一个人吗?」
很老套的偶遇。
但我当时觉得他眼睛很亮,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丢失已久的东西。
「那不是偶遇。」阮清的消息打过来,「他提前调了你的课程表和通勤路线。那把伞是他准备好的,那句话也是。因为他三年前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用的就是同样的伞,同一句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我发现自己攥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一种从脊椎往上爬的寒意。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打字的速度慢了下来。
「因为你值得知道真相。」她回,「也因为你走了之后,他一定会来找你。他会说他爱你,会说阮清是过去式,会说他现在的感情是真的。」
「然后呢?」
「然后,如果你信了,你就会变成下一个我。困在他造的笼子里,以为自己被爱着,其实只是一面镜子。」
手机顶部弹出贺衍舟的新消息:
【我查到了,你买的是去锦城的票。宝贝,等我,我开车过来接你。】
我把他的对话框往上滑。
两年的聊天记录,他发给我的每一条消息都用「宝贝」开头。
没有一次例外。
没有一次,出现过「宋屿」两个字。
阮清又发来一条:
「他永远不会叫你的名字,因为在他心里,你没有名字。你只是一个轮廓,一个他随时可以往里填充阮清的空壳。」
窗外的隧道终于到了头,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我退出和阮清的对话,打开贺衍舟的消息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贺衍舟,不用来了。你追的那个人不存在。」
发出去之后,我顺手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列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
手机最后震了一下,是阮清:
「宋屿,到了锦城安顿好再联系我。有些东西,你亲眼看到才会彻底死心。」
03
「宋屿是吧?你的工位在那边靠窗的位置,这是你的工牌和门禁卡。」
行政部的姑娘把一个信封推过来,笑得很客气。
锦城分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四层,不算大,胜在干净利落。
我接过信封,摸到工牌上压印着自己名字的时候,指尖停了一秒。
宋屿。
很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
入职第一天很忙,项目对接、系统权限、熟悉流程。中午吃饭的时候隔壁组的同事凑过来搭话,问我从哪个城市调过来的。
我说了城市名。
对方哦了一声:「那边挺好的啊,为什么要调到我们这个小地方?」
「换个环境。」
这句话我已经说了太多遍了,熟练到像一句台词。
下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走出写字楼,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贺衍舟靠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手里捧着一束白色雏菊。
他穿着那件灰色大衣,脸上带着熟悉的温和笑意,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宝贝,找到你了。」
我没有走过去。
「你第一天上班,我想来接你。」他把花递到我面前,「锦城我不太熟,晚上带你去吃点好的?」
「贺衍舟,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入职的公司我查到了,不难。」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仿佛跨城追踪一个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盯着那束白色雏菊,一股反胃的感觉从胃里翻上来。
阮清在消息里说过,她最喜欢的花就是白色雏菊。
「这花谁让你买的?」
「你不喜欢吗?我记得你以前说——」
「我从来没说过喜欢雏菊。」我打断他,「我喜欢桔梗,贺衍舟。我跟你说过三次。你一次都没记住。」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恢复了镇定。
「好,下次我记住。」他把花收到身后,退了一步。
「宋屿。」
我抬眼看他。
他终于叫了我的名字。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生硬得像在念一个新学会的外语单词。
「宋屿,回来吧。我知道我做得不好,你给我一个机会。」
「做得不好?」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想笑。
「你用阮清喜欢的电影约我,用阮清用的口红送我,用对阮清说过的话向我求婚,甚至连第一次遇见我的方式都是复刻你追阮清的剧本——这叫做得不好?」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谁告诉你的?」
「重要吗?」
「是阮清?」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整个人绷了起来,「她联系你了?」
他在意的不是我说了什么,而是阮清。
哪怕到了这一步,他条件反射想到的还是那个名字。
「你看,」我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你证明了我说的每一个字。」
「不是的——我只是——」
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首钢琴曲,我听过很多次,以前觉得好听,现在只觉得刺耳。
他没接,按掉了。
但我看到了来电显示上的备注。
「妈」。
电话又响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
「妈,我在外面——」
听筒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隔着几步远我都听得见:
「找到清清了吗?」
贺衍舟猛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下了免提。
但已经晚了。
「清清」两个字砸进空气里,在我们之间炸开。
他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我妈她口误——」
「你妈叫我清清,你也从不叫我名字。」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贺衍舟,你们全家都在演戏,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不是这样的!宋——」
「别追过来了。」我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下次再出现在我面前,我报警。」
身后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停住了。
我走出二十多米,手机震了一下。
是阮清发来的。
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一个微信群的聊天记录,群名叫「衍舟的事」,成员只有三个人——贺衍舟、他母亲、还有一个备注叫「周姨」的人。
最近一条消息是他母亲发的,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那个女孩子跑了?没关系,衍舟,妈再帮你找。反正长得像清清的女孩子,总会再碰到的。】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手心里,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阮清的下一条消息跟着来了:
「看到了吧。在他们眼里,你是商品,不是人。坏了一个就换下一个。」
04
「宋屿小姐?楼下有位女士找你,说是你男朋友的母亲。」
前台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看一份方案初稿。
我没有男朋友。但我知道是谁来了。
到楼下的时候,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女人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拎着两个大号购物袋,旁边跟着一个穿黑衣服的司机。
贺衍舟的母亲,周蔓容。
两年来我见过她大概不到五次。她对我不冷不热,每次见面只是打量我的脸,像在商场里检查一件衣服的做工。
「阿姨。」我站在三米外没有走近。
「这孩子,还跟阿姨生分了。」她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我的脸。
那种打量的方式,我现在终于读懂了。
她在看我像不像阮清。
「衍舟跟我说了你的新地址。」她指了指购物袋,「妈给你带了点东西,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我本想拒绝,但她已经吩咐司机去附近订了一个包厢。
最后我还是跟她去了——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我想听她会说什么。
茶馆包厢里,她打开了购物袋。
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首饰,看得出不是新买的,有些面料的折痕已经发黄。
「这些是衍舟以前收着的,也不知道谁的旧衣服,放在家里占地方。」她拿出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抖开在我面前比了比,「这个颜色衬你,拿去穿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裙子里侧的水洗标。
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小字:阮清。
是阮清的衣服。
她在让我穿阮清的旧衣服。
「阿姨,」我抬起头,「这些是阮清的东西吧。」
周蔓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袋子里的衣物:「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心里去,旧衣服而已,合身就穿。」
「您是来劝我回去的?」
她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看向我,笑容收了。
「宋屿,你听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衍舟以前跟阮清那段感情,阿姨是看在眼里的。那孩子哪都好——家世好、长相好、脾气也好。可她偏偏不要衍舟了。」
她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一层寒意。
「后来衍舟在同学会上看到你,回来跟我说,妈你知道吗,我见到了一个跟清清长得几乎一样的女孩子。」
她讲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的脸,像是在核验一件赝品的细节。
「你觉得我跟衍舟在一起的两年,在你们眼里算什么?」我问。
「你是个好孩子。」周蔓容拍了拍我的手背,「比清清听话,比清清好拿捏——这不是什么坏事。衍舟需要一个听话的人在身边,你很合适。」
好拿捏。
合适。
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我好控制。
「阿姨是来接你回去的。」她的语气变了,不再迂回,「衍舟这几天魂不守舍,公司的事都耽误了。你回去,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结了婚妈在经济上不会亏待你。」
「我不回去。」
「宋屿。」她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你也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衍舟想找一个长得像清清的女孩子,说句难听的,不止你一个。你走了他难过两天,再去找一个就是了。」
「那您来找我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最像。」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最像。
我两年来所有的价值,就浓缩在这两个字里。
不是因为我是宋屿。是因为我的脸最接近阮清。
我站起来,拿起包。
「阿姨,东西您带回去吧。阮清的旧衣服我穿不了,我有自己的衣服。」
「你想清楚了?」周蔓容也站了起来,表情不太好看,「你以为换个城市就能重新开始?衍舟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他想找你,你躲不了。」
「那是他的事。」
我走到包厢门口。
「宋屿!」
我回头。
「你走了也无所谓。」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反正这张脸又不是你的专利。」
我没有接她的话,推门出去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手已经冰凉。
手机亮了。
阮清的消息:
「她来了?」
「来了。带了你的旧衣服,让我穿。」
阮清隔了一会儿才回:
「她当年对我也这样,只不过那时候我是原版。」
又一条跟着来了:
「宋屿,你准备好见我了吗?我在锦城。」
05
「你比照片上瘦。」
阮清坐在我对面,搅动着杯子里的拿铁。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整个人干净利落。
长得确实像我。或者应该说——我长得像她。
但仔细看又不一样。她的眉尾比我高,下巴比我尖,笑起来左边有一颗浅浅的酒窝。
这些差异贺衍舟看不见。他只看到了轮廓。
「两年前你给我打过电话?」我先开口。
「打了七次。第一次接通了三秒,被他掐断的。后面六次直接打不通。再后来你换了号。」阮清放下勺子,语气很平。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怎么知道他让我换号的?」
「因为他当年也让我换过。」她轻笑了一声,「不过我换号是因为他给我装了定位软件。我把手机砸了之后,他给我买了新的,新号码只有他知道。」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和他是怎么分手的?」
阮清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没有正式分过。他不接受分手,我就消失了。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断了所有共同的联系人。」她抬起眼睛看我,「结果半年后他就找到了你。」
我忽然想起阮清发给我的那个微信群截图——群名叫「衍舟的事」。
「那个群是什么时候建的?」
「你跟他在一起之前三个月。」阮清打开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给我看,「这个群我是后来拿到聊天记录备份才知道的。周蔓容当时在群里说了一句话——」
她把聊天记录拉到最早的一条。
周蔓容的消息:【衍舟,妈帮你查过了,这个女孩子叫宋屿,二十三岁,单身,父母都不在本地,身边没什么复杂的关系。很好控制。】
下面是贺衍舟的回复:【她和清清的相似度是我见过最高的。】
周蔓容:【那就定了。按上次的方式去接触吧。】
我盯着那个「上次」看了很久。
「上次?」
「你不是第一个。」阮清把手机收回去,「在你之前,他还接触过另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戴了眼镜之后和我有六分像,但不戴就不像了。没通过周蔓容那关。」
我的胃抽了一下。
「所以我是面试通过的那个?」
「你可以这么理解。」
咖啡店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店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衬得我们的对话格外荒诞。
「阮清,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低下头,用指甲划着杯壁。
「因为我欠你一个真相。」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你变成他的替身这件事,某种意义上是我造成的。他来找我的时候我不敢面对,只想逃走。如果当时我把事情闹大,他就不会有机会找到你。」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也是一个伤口还没结痂的人。
「你手里的那些聊天记录,还有别的吗?」
阮清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桌面中间。
「里面有群聊天记录的完整备份、他在社交媒体上搜索我照片的截图,还有他跟他妈讨论如何接近你的通话录音。」
她的手指点了点U盘:「有一段录音你一定要听。」
「什么录音?」
「他跟他妈商量,说你的鼻子跟我有点区别,想找机会带你去做一个微调。」
我盯着那个U盘。
手指几乎是本能地伸过去把它攥在了手心里。
阮清站起来,把包挂到肩上。
「宋屿,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是把这些东西存起来,彻底跟他断干净,过你自己的日子。」
「第二条呢?」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第二条——让所有人看看,贺衍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06
「宋屿,你方案里这段逻辑有问题,第三季度的数据对不上。」
组长许沛把报告扔回我桌上的时候,我正在用耳机听那段录音。
贺衍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语气稀松平常:「鼻子的弧度差一点,其他都很像了。妈,你认识那个叫王什么的医生吧?找个理由带她去做一下,就说送她一个变美体验。」
周蔓容笑了:「行,我来安排。」
「宋屿?」许沛在我面前晃了晃手。
我摘下耳机:「抱歉,我马上改。」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把录音暂停,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锁进了抽屉。
阮清给我的东西,我前一天晚上已经全部看完了。
聊天记录从两年多以前的建群开始,一直持续到上周。
上周的最新消息是周蔓容发的:【衍舟,你去锦城接人没用,妈已经帮你在那边安排了。她在那家公司上班是吧?妈找了猎头公司,准备挖她回来。回来了就好办了。】
他们甚至想操控我的职业。
那天下班后,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想了很久。
阮清说的第一条路——彻底断干净——我已经在走了。可贺衍舟和他母亲显然不会放手。他们不是在追一个人,他们是在追一张脸。
手机响了。是一个同事群。有人在群里转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
截图是贺衍舟发的。一张我们的合照,配文写着:「异地一段时间,等她忙完了就接她回家。」
我点开评论区。
底下清一色的祝福:「好甜」「羡慕」「神仙爱情」。
他在用我的照片维持他完美男友的人设。而我连知情的权利都没有。
同事群里已经有人@我了:「宋屿,你男朋友发朋友圈了!好甜啊!你们是异地恋啊?」
我看着屏幕上自己被裁过的照片——角度刚好让我看起来最像阮清的那个侧面——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阮清给的聊天记录截图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发给了贺衍舟。
没有附带任何文字。
他的电话在三十秒后打了进来。
「宋屿,你从哪里搞到这些东西的?」
他的语气不是慌张,是愤怒。
「重要吗?」
「你把这些删了。」
「为什么?」
「因为这些都是断章取义!那些对话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贺衍舟,」我打断他,「'她和清清的相似度是我见过最高的',这句话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说了,那是最开始的时候。后来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那你的母亲上周还在找猎头公司想把我调回去,这也是爱我?」
他顿住了。
「你是不是跟阮清见面了?」
又是阮清。
每次被戳穿,他第一反应都是阮清。
「贺衍舟,你发的那条朋友圈,用的是我最像阮清的那张侧脸照片。连展示给外人看的时候,你要的都不是我。」
「我删,我现在就删——」
「你删不删跟我没关系了。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不要再联系我,不要再来锦城,不要再让你母亲来找我。否则那些聊天记录和录音,我会让更多人看到。」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知你。」
我挂断电话。
手指按下黑名单的那一刻,屏幕上弹出他最后一条消息:
「宋屿,你不要逼我。你手里那些东西如果传出去,对你自己也没好处。谁会同情一个自愿被替身的人?」
我看着这句话,倒吸了一口气。
自愿。
他觉得我是自愿的。
他觉得我明知道真相还留下来,是因为我贪图他提供的一切。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到了和阮清资料同一个文件夹里。
然后关了灯,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跟他不一样的城市,不一样的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阮清。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是自愿被替身的。」
阮清隔了一会儿才回:「他对我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分手是因为不够爱他。永远是别人的错,永远不是他的问题。」
我盯着天花板:「第二条路,我要怎么走?」
阮清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等一个时机。」
07
「宋屿,下周三有个行业交流会,你去参加一下。」
许沛把邀请函放在我桌上的时候,顺口补了一句:「是锦城本地几家大企业联合办的,甲方可能在场,你注意一下着装。」
我拿起邀请函扫了一眼主办方名单。
第三个名字——衍舟控股。
贺衍舟的公司。
我想了想,问许沛:「这个会必须要我去吗?」
「怎么了?你跟主办方有什么过节?」
「没有。我去。」
回到工位上我给阮清发了消息,把邀请函拍了照片传过去。
她的回复比以往都快:「时机到了。」
「你确定?」
「确定。他在行业里经营的人设跟在你面前一样——完美、体面、无懈可击。如果你要让所有人看清他是什么人,就不能在私下里跟他拉扯。」
「可他说得对,我拿出这些东西,别人可能会觉得我也有问题。」
阮清发了一段语音过来,我点开听。
她的声音很平静:「宋屿,我当年就是被这句话吓住的。他说如果我把事情闹出去,所有人只会觉得我是一个纠缠前男友的疯女人。我信了,所以我选择了消失。但消失解决不了问题。他消停了半年就又找了你。」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阮清的语气突然多了一分锐利,「交流会上你正常出席就行。我来。」
「你来锦城?」
「我本来就在锦城。我一直没走。」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阮清接着说,「放心,我不是在利用你。只是这件事我欠了太久,该由我自己来收尾。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会上如果他来找你,你就让他说。让他说完。不要拦他,不要打断他。他越是在公开场合表演深情,后面的反转就越好看。」
我深吸一口气:「好。」
下周三来得很快。
交流会在锦城最大的一家酒店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工牌挂在胸前,站在自家公司的展位旁边跟人寒暄。
贺衍舟出现的时候,周围的温度像是降了几度。
他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步伐明显顿了一下。
「宋屿。」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声音低沉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你瘦了。」
「贺总好。」我礼貌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的工牌,嘴角扯了一下:「在这家公司还适应吗?薪资待遇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关心。」
他端着酒杯没走。旁边的人开始注意到我们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
「宋屿,我上次说的话太重了。」他忽然放低了声音,带着那种精心控制过的诚恳,「我不该说你是自愿的。是我的错。」
几个站在附近的行业同仁已经在往这边看了。
贺衍舟显然注意到了目光,但他没有回避。反而往前走了半步,让自己和我的距离拉近到足以让所有人产生联想。
「我来锦城,只是想当面跟你道歉。」他说得很大声,大到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你是我最在乎的人,我不想失去你。」
我看着他的表情,几乎想鼓掌。
他在表演。
他在用公开场合的深情告白,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痴情男人。如果我当场翻脸,所有人只会觉得我不识好歹。
我按照阮清说的,没有打断他。
「贺总。」我微笑着接过他的话,「您太客气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在等我松口,等我心软,等我像过去两年一样,被他的温柔攻势融化。
但宴会厅入口的方向,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女人走了进来。
阮清。
她比我高半个头,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妆容精致,气场凌厉。
最重要的是——她和我长得很像。
周围的人几乎同时注意到了这一点。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扫。
贺衍舟也看到了她。
他端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阮清走到我们面前,对我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贺衍舟。
「好久不见,衍舟。」她的语气就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旧同学打招呼,「你刚才那段话说得真好。不过我有个问题。」
贺衍舟的下颚绷成了一条线:「阮清,你来干什么?」
「你说她是你最在乎的人,那你能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叫一声她的名字吗?不是宝贝,不是亲爱的——就她的名字。」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贺衍舟身上。
他张了张嘴。
阮清偏了一下头,笑着补了一句:
「叫不出来对吧。你看,两年了,有些事一点都没变。」
08
「阮清,你够了。」
贺衍舟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红酒洒出来几滴。
「我够了?」阮清向后退了一步,手臂交叉,环视了一圈周围已经安静下来的宾客。
「在场的各位,有没有人好奇,为什么我跟这位宋屿小姐长得这么像?」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写着好奇。
「因为贺衍舟先生在三年前跟我分手之后,专门找了一个跟我长相相似的女孩子做我的替身。」
嗡的一声。
低语像一阵风吹过整个宴会厅。
「胡说八道!」贺衍舟把酒杯重重放在旁边的桌上,酒液溅到白色桌布上。
「胡说?」阮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外放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是贺衍舟的声音:「她和清清的相似度是我见过最高的。」
周蔓容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那就定了。按上次的方式去接触吧。」
录音只播了三十秒,但效果像一颗炸弹。
「你——」贺衍舟的脸色从发红变成发白,「你从哪里搞来的?」
「重要吗?」阮清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平淡,「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什么叫'按上次的方式接触'?你们母子俩是有一套标准流程吗?下雨天递伞,第三次约会看固定那部电影,求婚用同一套说辞——」
「闭嘴!」
贺衍舟向前迈了一步。他的暴怒让最近的几个人都退后了半步。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似乎想起了场合,硬生生把自己定住了。
「宋屿。」他转向我,眼睛里的东西我第一次看懂了——不是爱,是恐惧。怕失控,怕人设崩塌,怕所有人看到他精心维护的外壳下面腐烂的真相。
「这些都是阮清编出来的。」他压低声音,快速地说,「你别信她,她跟我分手之后一直在纠缠我——」
「贺衍舟。」我终于开口了。
他停了下来。
「你到现在还在撒谎。」我看着他,心里出奇地平静,「阮清纠缠你?是你给她装了定位软件,是你在她换了号码之后花了半年找到我当替身,是你妈建了一个群叫'衍舟的事'来策划怎么控制我。」
周围的议论声大了起来。有人开始掏出手机拍照。
贺衍舟向四周扫了一眼,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
「宋屿!你非要把私事闹到这种场合?」
「这不是私事。」阮清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用你公司的资源调查她的个人信息、操控她的社交关系、企图通过猎头公司干扰她的职业。这些已经不是感情纠纷了,贺总。」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旁边的桌上。
「里面是完整的证据链,包括你的通话录音、群聊天记录备份和你母亲指派猎头公司的委托合同。」
贺衍舟盯着那个文件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交流会的主持人从后台赶出来,试图调解:「两位,要不去休息室谈?」
「不用了。」我说。
我拿起那个文件袋,走到贺衍舟面前。
「贺衍舟,我最后跟你说一段话。」
他抬起头看我。
「两年前你在同学会上看到我,觉得我像阮清。你不是爱上了我,你是在货架上挑中了一件替代品。」
「你安排偶遇,复制约会,连求婚的台词都是回收利用的。你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因为你心里装的人不是我。」
「我叫宋屿。两年了,你一次都没叫过。」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从今天起,不要再找我。」我把文件袋放回桌上,退后一步,「这里面的东西我留了备份,你如果再骚扰我或者阮清,律师函会比我先到。」
我转身往宴会厅门口走。
身后传来贺衍舟压抑的声音:「宋屿!」
他终于叫了我的名字。
可惜太晚了。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和压低的惊呼。
我没回头。
许沛在门外等我,表情复杂。
他犹豫了一下,递给我一瓶水:「你还好吗?」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许组长,明天的方案汇报几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九点半。资料我替你拿着呢。」
「谢谢。」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阮清从侧门出来,跟我并肩站了一会儿。
「怎么样?」她问。
我想了想:「比我想象的平静。」
「那是因为你已经不在乎他了。」阮清看着远处的路灯,「真正在乎的时候,说不出这么稳的话。」
她转过身面对我,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没有防备的笑。
「宋屿,以后的路你自己走。我也该收拾我自己的烂摊子了。」
「你要去哪?」
「回我自己的城市。这两年我也该回家了。」
她冲我摆了摆手,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替身的戏散了,你该做自己的主角了。」
09
「宋屿,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许沛拿着手机给我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屏幕上是一个行业论坛的帖子,标题很扎眼:「锦城交流会惊现狗血大戏,某企业高管被前女友当众拆台」。
帖子底下的评论分成了两派。
一派在骂贺衍舟,说他恶心;另一派在骂我和阮清,说我们「两个女人联手算计男人」「不就是谈恋爱吗,至于闹这么大吗」。
「这个你不用管。」我把手机还给许沛。
「你不管?网上都在讨论你了。」
「讨论的不是我,是一个叫宋屿的替身角色。」我翻开方案继续看数据,「等过几天新的八卦出来,没人记得我是谁。」
许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我的桌子:「有事跟我说。」
我点了点头。
那几天确实不太平。
公司里有同事拿帖子里的内容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偶尔路过我工位会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议论更难受。
但我没有解释什么,方案汇报照常做,客户对接照常跟。
周三傍晚,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宋屿小姐,这里是律师事务所。贺衍舟先生委托我们向您发送一封律师函,要求您删除并停止传播涉及他个人隐私的录音及聊天记录,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
我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
「请转告贺先生,他母亲用他公司资源非法获取我的个人信息并实施职场干预,这些记录我已经完整备份并进行了公证。如果他想走法律途径,我随时奉陪。」
律师那头沉默了两秒:「……我会转达的。」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但心跳很稳。
两天后,律师函的事不了了之。
倒是从行业论坛上传来了另一个消息——有人扒出了贺衍舟公司的几桩旧账:用公司资源调查私人信息、通过关联猎头公司干预前女友的就业,甚至还有员工爆料他在公司内部有一间带锁的私人储物间,里面存着大量旧照片和私人物品。
帖子下面有人问:那间储物间里的东西是谁的?
有匿名回复贴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储物间的门打开一道缝,里面挂着一件淡蓝色连衣裙。
我认出了那件裙子。
周蔓容带到锦城让我试穿的那件。阮清的裙子。
网上的舆论几乎在一夜之间翻转。
「所以他公司里真的有一个房间专门放前女友的东西?」
「还找了一个长得像前女友的人当替身?这比恐怖片还恐怖。」
「这种人是怎么在行业里混的?」
合作方开始陆续跟衍舟控股解约。行业交流群里有人截图,说贺衍舟本人已经三天没露面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
只是觉得一切终于归位了。
周末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超市,回来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花店,买了一束桔梗。
淡紫色的花瓣捧在手里,我忽然想起贺衍舟两年里送过我无数次花,没有一次买对过品种。
不是因为他不细心。
是因为他的细心全用在了复制阮清身上,复制之外的事情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注意。
回到出租屋,把桔梗插进一个玻璃杯里,放在窗台上。
手机响了。是一个没存号码但很熟悉的来电。
接起来,对面的声音很疲惫。
「宋屿,是我。」
贺衍舟。
他没有用新号码打来,用的是座机。我之前拉黑的是他的手机号。
「你怎么打进来的?」
「公司座机。」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你能不能听我说两分钟?」
我看了一眼窗台上刚插好的桔梗,没有挂断。
「你说。」
「我知道我做了很过分的事。」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
「从你决定找替身的那一步。」
「不……比那更早。」他顿了很久,「从我没有放下阮清的那一刻起。我把你拖进了一个你不该进的局里,然后用两年的时间欺骗你,也欺骗我自己。」
「那你现在放下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涩的笑:「放不放下已经不重要了。我失去的不是阮清,也不是你,是做一个正常人的资格。」
我握着电话,感觉不到任何波动。
不是麻木,是真的释然。
「贺衍舟,我不恨你。但我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
「你的公司和声誉的事我无意推波助澜,网上那些帖子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他重复了一遍。
「那就这样吧。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我挂断电话之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宋屿,对不起。这是两年来我最想说却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10
「宋屿,你的年度考核评级出来了,A+。」
许沛把评估表拍在我桌上的时候,旁边的同事吹了声口哨。
「锦城分公司第一个拿到A+的新人,请客请客。」
我笑了笑,看了一眼评估表上项目负责人一栏里自己的名字。
宋屿。
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来锦城已经三个月了。
日子很普通——做方案、跑客户、加班、吃外卖。没有鲜花和惊喜,也没有精心设计的偶遇和复制粘贴的浪漫。
但每一天都是我自己选的,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周五傍晚公司聚餐,散场的时候许沛走在我旁边。
他难得话多了一点:「宋屿,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你这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总是先看工牌上的名字,看很久。别人都是扫一眼就过的。」
我低头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我在确认什么。
「许组长,我请你喝杯东西吧。」
他愣了一下:「行。」
我们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咖啡。夜风里站着喝完,聊了些有的没的。
分别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让我停住脚步的话:
「宋屿,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你现在的样子就挺好的。」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那个「挺好的」三个字很轻,但很结实。
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贺衍舟说过「你很像她」「你笑起来最像」「你再瘦一点就更像了」——全部是跟另一个人的比较句式,从来没有一句「你现在的样子挺好的」。
回到出租屋,打开门的那一刻,看到门口地上放着一束白色雏菊。
没有卡片,没有落款。
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花连包装纸一起丢进了楼道的垃圾桶。
回到屋里,窗台上的桔梗还开着,淡紫色在灯光下很安静。
手机上有一条阮清两天前发来的消息,我一直没回。
「宋屿,我到家了。谢谢你,替我也替你自己。以后有空来玩。」
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好。你也是。」
简单,干净,没有纠缠。
周末我去商场买了一件新外套。
路过一楼珠宝区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贺衍舟站在一家首饰柜台前。
他瘦了很多,大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
我本能地想绕开走,但他已经看到了我。
他向我走过来,手里什么都没拿。
「宋屿。」
他的声音比上次通话时更沉。眼底的血丝说明他仍然睡不好。
「贺衍舟。」
我没躲,也没有主动走近,就站在人来人往的商场中央,保持着安全距离。
「你怎么在锦城?」
「出差。」他垂下眼,「不是来找你的。」
「好。」
沉默了一小会儿,周围是商场的背景音乐和小孩子的笑声。
「那间储物室我清空了。」他忽然说。
我没接。
「阮清的东西,全部处理掉了。备忘录也删了。手机里关于你和她的对照记录,全部删了。」
「然后呢?」
他被这两个字噎住了。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像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个精心编程的恋爱机器人。
「贺衍舟,你清空那些东西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他低下头:「我知道。」
「你需要的不是一个替身,也不是阮清,是去看看你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没说话。
人流从我们身边经过。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在意。
我拎起购物袋,准备走了。
「宋屿。」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从没听他说过的话:
「你不像任何人。」
我看着他,心里平平静静的。
这句话如果在两年前说,我大概会感动到哭。
但现在,它只是一句迟到太久的陈述句。
「谢谢。再见,贺衍舟。」
我转身走进了商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没有回头。
出门的时候路过花店,老板娘在门口招呼:「姑娘,今天桔梗打折。」
我停下来挑了两枝浅紫色的,抱在怀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沛在工作群里发的消息:
「宋屿,下周那个新项目你感兴趣吗?甲方指名要你负责。」
我笑了一下,在路灯下单手打字回他:
「我接。」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许组长,你上次说我挺好的——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