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尽的时节,村子笼罩在一种慵懒的昏黄里。
暖融融的昏黄暮色平铺在整座村落上空,将青砖灰瓦、田埂土路都笼得温吞又慵懒,连晚风都吹得迟缓。
老槐树站在村口,不知道站了多少年。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半边天都遮住了。夏天的傍晚,全村人都聚在树下乘凉,摇蒲扇,说闲话,偶尔有人说起这棵树,声音会低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四岁的沈灵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树根拱出地面的地方,正好有一个凹进去的弧度,像一个天生的板凳,坐上去刚刚好。
孩童的眼眸澄澈懵懂,对这世间的因果诡谲一概不懂,只单纯知晓,眼前这棵老槐树,和村里所有的树都不一样。
它实在太巍峨庞大了,苍劲的枝干向四方肆意延展,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几乎覆住了大半个村落。每逢盛夏傍晚,全村老小都会搬着竹凳蒲扇聚在树下纳凉,闲话家常,蝉鸣人声交织,热闹非凡。
可每当有人随口提起“老槐树”三个字,话音总会下意识压低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讳莫如深。
年幼的沈灵看不懂这份隐秘的敬畏,更读不懂藏在众人眼底的忌惮。
落日余晖穿透层层叠叠的槐树叶,筛下无数细碎的金芒,零零散散落满树根、土路,也落满沈灵单薄的肩头。
村里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青白色的烟絮随风漫开,糅合着柴火的焦香、饭菜的热气,酿成独属于乡村黄昏的烟火气息。远处巷陌里,一声声唤孩子归家吃饭的呼喊此起彼伏,绵长悠远,像日暮归巢的鸡鸣,温柔又寻常。
林奶奶在不远处的树荫择菜下,隔一会儿喊一声“别跑远了”,又低头忙自己的。沈灵在她视线范围内,不远不近。
沈灵蜷坐在老槐树裸露盘虬的老根上,手里捏着一根干枯的细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树缝间搬家的蚁群。
黑褐色的蚂蚁队列整齐,浩浩荡荡穿梭在粗糙的树皮纹路里,每一只都奋力拖拽着比自身大数倍的食物碎屑,步履匆匆,不知疲倦。
沈灵坐在那个“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逗蚂蚁。
蚂蚁排着队往树缝里爬,扛着比自己大三倍的食物碎屑,忙得团团转。沈灵把狗尾巴草横在它们前面,蚂蚁绕了个弯继续走。她又横一次,蚂蚁又绕。她乐此不疲地重复了五六次,直到一只蚂蚁终于停下来,举起前腿像在抗议。
她咯咯笑起来。
“蚂蚁有什么好笑的?”
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慢悠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沈灵转过头。
男人静静坐在老槐树另一侧凸起的树瘤上,脊背轻靠着粗糙的树干,身姿松弛,俨然已经静坐了许久,与沉沉树影融为一体。
他身着一身沈灵从未见过的衣衫,既不是村里人常穿的轻便洋布衫,也不是逢年过节才舍得穿的崭新中山装。藏青色的对襟褂子,领口被岁月洗得泛出浅浅白边,袖口磨出一层薄薄的毛茬,朴素又陈旧。看着厚实粗重,可在燥热的夏末黄昏,他静坐树荫下,周身竟无半分燥热,脸颊光洁,连一丝汗渍都未曾浮现。
沈灵歪着小小的脑袋,定定打量了他片刻,迈着细碎的步子,慢慢走了过去。
“蚂蚁存粮食。”沈灵说。
“嗯,存粮食。”男人笑了一下,“你手里不也有粮食?”
沈灵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捏着的半个窝窝头,是林奶奶出门前塞给她的。她想了想,掰了一小块,搓成碎屑,撒在蚂蚁队伍前面。
蚂蚁们立刻乱了阵脚,有的扛起碎屑就走,有的在原地打转,好像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沈灵又笑了。
那个男人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但眼睛——沈灵说不清楚,总觉得他的眼睛没有在笑。像村东头的王爷爷说起死去的老伴时那样,嘴角往上弯,眼眶里却空空的。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问。
“沈灵。”
“沈灵,”男人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沈远山的闺女?”
沈灵点点头。“你认识我爸爸?”
“你爸爸是村里最有本事的人,谁不认识。”男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爸爸会画符,会看风水,会给死人指路。”
沈灵不太懂什么叫“给死人指路”。她只知道爸爸经常不在家,有时候半夜才回来,身上带着3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汗味,是另一种——像烧过纸的味道。
“叔叔,你是哪个村的呀?”
她学着村里大人碰面寒暄的口吻,奶声奶气地开口。在孩童浅显的认知里,所有人都归属于某一方村落,像分门别类装进筐篮,只要问清出处,这陌生的世间便不会有未知的惶恐。
闻声,男人缓缓抬眼,浅浅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的肤色是一种极致的苍白,绝非城里人居养出来的细腻白皙,而是像搁置了数十年的旧古籍纸页,褪去了所有鲜活色泽,只剩一层单薄、干涩、略带泛黄的青白。
眉眼轮廓格外清晰,浓眉舒展,方正规整的脸庞,下颌处留着浅浅的青黑色胡茬,是刚剃过胡子的痕迹。
年岁约莫三四十,模糊不定,四岁的沈灵根本分辨不清。
“我不是哪个村的。”
男人的嗓音清缓又低沉,语速慢悠悠的,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随风飘来,空灵悠远,却又真切地萦绕在耳畔。
沈灵眨了眨清澈的眸子,似懂非懂,又认认真真追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姓刘。很多年前,在村里小学教书,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沈灵对“很多年前”这种模糊的时间概念毫无认知,却知晓村里后山脚下的小学。三间低矮的青瓦危房,孤零零立在山脚,全校只有一位老师,包揽所有年级的课业。她曾远远去过校门口张望,只是年纪尚小,还未到入学的年纪。
“刘老师。”
她有模有样地学着大人的礼数,乖巧唤了一声。
男人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许,眼尾牵出几道浅浅的纹路,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无欢无悦,无温无暖。
像极了村东头年迈的王爷爷,每逢提起逝去老伴时的模样——嘴角勉强带着温存,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落寞与空茫。
“灵儿,”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睛里有了一种沈灵没见过的光——不是亮,是急切,“我等了四十年了。终于等到一个能看见我的人了。”
沈灵歪着头看他,不太懂什么叫“能看见我的人”。
“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什么忙?”
“你回去跟你爸爸说,老槐树底下埋着我的东西。让他来挖。”
“什么东西呀?”
“他们把我埋在这儿,不让我走。四十年了。”刘老师的声音更低了。
沈灵愣住了。她看着刘老师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他的脚。
黑布鞋。
鞋底很干净。
但村里的路,到处都是泥。
“你为什么自己不说?”沈灵问。
“他们听不见我说话。”
“我听得见呀。”
“你不一样。”刘老师看着她,这次他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光亮,不是笑,是别的什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你能看见我,所以他们看不见。你能听见我,所以他们听不见。”
沈灵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但她点了点头,把狗尾巴草换到右手,继续逗蚂蚁。
“灵儿——”刘老师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别告诉别人,你见过我。”
“为什么?”
“说了你就看不见我了。”
沈灵抬起头,想再问什么,但巷口传来了林奶奶的声音。
“灵儿——灵儿诶!回家喽——”
悠长的呼唤从水渠边遥遥传来,是林奶奶收工归家的声响。
沈灵连忙起身,拍干净屁股上的浮土,脆生生道:“我要走啦,林奶奶叫我回家吃饭了。”
“去吧。”男人轻轻颔首,嗓音轻得像风,“记住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
孩童的追问本就浅薄,对世间诸多规矩与禁忌,只会懵懂遵从,不会执拗深究。沈灵只觉得眼前的刘老师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凶人,比村里那些爱围着她打探家事、肆意议论的大人,要好上太多。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这句叮嘱悄悄记在了心里。
林奶奶拎着沉甸甸的洗衣盆,摇着蒲扇快步走来,嘴里低声念叨着天气燥热。看见沈灵从树根跳下,顺势伸手稳稳牵住她的小手。
掌心的温度温热粗糙,格外让人安心。
“灵儿,方才在跟谁说话呢?”
沈灵的话音刚到嘴边,骤然想起男人那句轻声的嘱托,小小的心思瞬间犹豫下来。
“没有呀,我一个人玩呢。”
她小声答道。
林奶奶下意识抬眼,望向老槐树的阴影深处。树冠太过繁茂浓密,沉沉暮色压下来,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树根一带彻底笼罩在幽暗里,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她垂眸看向身侧的孩子,沈灵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澄澈干净,看着全然不像撒谎的模样,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新奇的小秘密。
林奶奶心头微顿,没有多问,只牵着她往家走:“走吧,回去吃晚饭,你爸爸今晚回来了。”
沈灵被温热的手掌牵着,脚步轻快,走出几步,忍不住下意识回头。
方才静坐树下的人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来过,一切都像是她黄昏时分的一场虚幻臆想。
可树根旁那一方阴影,却比周遭所有暗处都要深沉浓郁,沉甸甸地覆在地面,像有什么东西,依旧静静蛰伏在那里。
沈灵眨了眨眼,那片浓黑的阴影依旧未曾散去。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再次回头凝望。
树影婆娑,暗光浮动,幽深的枝叶尽头,似乎有一抹漆黑的影子飞快一闪,转瞬即逝。
快得让人误以为是眼花看错。
沈灵揉了揉眼睛,视野里空空荡荡,再无异常。
她只当是自己落日余晖下看花了眼,是自己的影子晃了动静。
夜色缓缓浸透村落。
晚饭是林奶奶亲手擀的手擀面,筋道爽滑,清汤里卧着一颗圆润饱满的荷包蛋,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灶台里的柴火渐渐燃尽,余温袅袅。林奶奶坐在对面剥着新蒜,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琐碎闲话:王爷爷家的老母鸡莫名丢了一只,刘婶家的猪拱坏了邻家的菜地,赵村长许诺的修路事宜,拖了许久依旧没有动静。
细碎的家常漫不经心,裹着烟火暖意。沈灵捧着粗瓷小碗,小口吸溜着面条,面汤喝得滋滋作响,乖乖听着老人的碎语。
半晌,她忽然抬头,懵懂发问:“林奶奶,门口的老槐树,活了多少年啦?”
林奶奶剥蒜的手指骤然一顿,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回道:“那可久得没边了。我嫁进村里的时候,它就已经这么粗这么高了。我婆婆在世时说,她小时候,这棵树便矗立在这里。村里老人都说,怕是有上千年的光景了,具体年岁,没人说得准。”
话音落,她垂眸看向沈灵:“好好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今天在树下,看见一个叔叔。”沈灵毫无防备,脱口而出。
这一次,林奶奶剥蒜的手僵得更久,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强压着心底骤然翻涌的发毛,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寻常无波:“什么样的人?”
“穿藏蓝色衣裳的叔叔,高高的,皮肤白白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沈灵认认真真回忆着黄昏的模样,一字一句道。
咔嚓。
蒜瓣从指尖滑落,滚落在木质案板上。
林奶奶放下手里的蒜与剥皮,起身走到灶台前,抬手捻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她背对着年幼的沈灵,僵直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夏末的夜晚依旧闷热,可她的后背,却莫名窜起一股刺骨的凉风,顺着衣缝钻进皮肉里,凉得人心头发寒,头皮发麻。
沈灵察觉到老人的异样,端着温热的面条小碗,小步走上前,轻轻扯了扯林奶奶的衣角,软软唤道:“林奶奶?”
“没事。”
林奶奶缓缓转身,脸上勉强扯出平日里的温和笑意,只是嘴角的弧度僵硬得不自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凝重。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沈灵的头顶,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灵儿记住,以后不许一个人在老槐树下待太晚,知道吗?不管什么时候,傍晚天黑前,一定要回家。”
“知道啦。”沈灵乖乖点头,虽不知缘由,却牢牢记下了这句话。
她尚且不知,四十年前的春天,林奶奶还曾独自一人,在这棵老槐树下焚香烧纸。
村里无人不知,四十年前凭空失踪的那位支教刘老师,最后一次被村民看见,便是在这棵老槐树周边。
刘老师是外来的孤身教书先生,独自一人来村里小学授课,性情清冷寡淡,不擅与人交好,和村里所有人都保持着淡淡的距离,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那一日黄昏,他如常走出小学校门,从此杳无音信。
屋内的被褥行李完好无损,课桌上还摊着满满一桌、尚未批改完毕的学生作业本,笔墨尚且新鲜。
当年村里大队全员出动搜寻,公社干部也专程赶来核查,翻遍了前山后山、田间地头,搜遍了村落每一个角落,最终依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时日一久,这件事便成了村里一桩不了了之的悬案,渐渐被人淡忘。
村里老一辈的老人,私下里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那位刘老师,是被千年老槐树“收”了。
年轻一辈只当是老人迷信迂腐,总觉得人远走他乡、不知所踪,与一棵树毫无干系。
可林奶奶信。
她婆婆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活了一辈子,见惯了乡野诡事,生前便反复叮嘱过她:这棵千年老槐阴气极重,底下不干净,夜半时分路过树下,常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啜泣声,悲戚又吓人。
当年,也唯有她婆婆心善,年年逢节便去树下烧纸,一烧便是三年。袅袅纸烟里,老人总一遍遍低声祈求:刘老师,无论你是生是死,是魂是影,莫要惊扰村里无辜的孩童。
岁月流转,故人逝去,旧事尘封。
记得这件悬案、记得那位刘老师的人,越来越少。
林奶奶本以为,自己早已将这段尘封的往事,埋在了岁月深处,快要彻底遗忘了。
却没想到,时隔四十年,四岁的小灵儿,竟再次提起了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的名字与身影。
夜色渐深,院门被轻轻推开。
沈远山踏着满身夜露与寒凉归来,肩头挎着一只陈旧的蓝布包袱,风尘仆仆,一看便是赶了很远的夜路。
屋内老旧的收音机沙沙作响,滋啦的电流声过后,播完最后一句天气预报,便彻底归于沉寂,徒留一室安静。
林奶奶将沈灵送回隔壁自家小屋,折返院门口,压低声音,将方才孩童的话语一字不落地告知沈远山。
“灵儿方才跟我说,她傍晚在老槐树下见了个人。穿蓝布褂子,手指细长。”
沈远山正抬手解着包袱系带的动作,骤然一顿。
昏黄的夜色里,他抬眸看向林奶奶,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染上一层沉沉的凝重。
“她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就这些。”林奶奶下意识搓了搓微凉的手臂,心底的寒意久久不散,“这事儿听得我心里发慌。那棵老槐树的门道,你是知道的。我婆婆当年——”
“我清楚。”
沈远山轻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婶子你先回去歇息吧,灵儿这边,我看着就好。”
林奶奶看着他凝重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握着蒲扇,步履沉重地转身离去。
沈远山轻轻合上院门,闩上木栓,迈步走进堂屋。
油灯被缓缓点亮,昏黄摇曳的火光跳跃不定,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光影晃动,明暗交错。
沈灵早已洗漱完毕,乖乖坐在堂屋门槛上,两条小短腿轻轻晃悠着,嘴里哼着白日里在村口听来的零碎小调,软糯又轻快。
“爸爸,你回来啦!”
听见动静,她立刻抬头,眼里亮起细碎的星光。
“嗯。”
沈远山缓步上前,屈膝蹲下身,与女儿小小的身影平视。他习惯性想要抬手抚摸女儿柔软的发顶,指尖抬至半空,却骤然停滞。
指节微微蜷缩、收紧,终究缓缓收回,转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他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怜惜、无奈,还有一丝沉沉的宿命感。
“灵儿,告诉爸爸,你今天在老槐树下见到的那个人,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沈灵认真回想片刻,奶声奶气地复述:“高高的,皮肤白白的,手指很长很长。他会笑,可是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闻言,沈远山的眉心骤然紧紧蹙起。
这番细致入微的描述,绝非一个四岁孩童能够凭空编造、臆想出来的。
字字真切,句句写实。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在等人,等别人来把他的东西挖出来。”沈灵歪着脑袋,满眼懵懂,又轻声问道,“爸,老槐树底下埋了什么东西呀?”
沈远山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用力收紧,指骨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没有回答孩童天真的疑问,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方桌前。
他将蓝布包袱里的物件逐一取出,动作郑重又缓慢,似在进行一场肃穆的仪式:一卷崭新的黄纸、一包研磨细腻的朱砂、一支从未开锋的崭新狼毫笔。
件件整齐排布在桌面上,规整有序。
“爸爸?”沈灵察觉到父亲的沉默,小声唤了一句。
“没事。”沈远山敛去眼底所有沉郁,转头看向女儿,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违背的郑重,“灵儿记住,以后若是再见到他,千万不要跟他说话,更不要靠近他,记住了吗?”
“为什么呀?”沈灵满脸不解,认真辩驳,“那个叔叔很好的,一点都不凶,不是坏人呀。”
沈远山定定望着女儿澄澈无垢的眼眸,沉默良久,嗓音低沉而轻缓,道出一句打败孩童认知的话:
“他不是坏人,只是……再也不是活人了。”
四岁的沈灵听不懂这句话里的寒凉与深意,分不清活人与阴魂的界限,却莫名记住了这句沉甸甸的叮嘱,重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沈远山凝视着她纯真的眉眼许久,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顶。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指根布满常年握笔画符、拿捏罗盘磨出的厚茧,触感微凉,却带着踏实的温度。
“灵儿,以后在槐树底下玩,别待太晚。”
“为什么?”
“天黑了,该回家了。”
“去睡吧。”
沈灵应声跑进里屋,爬上铺着粗布床单的小床。被褥晒过整日暖阳,蓬松柔软,裹着干净的日光气息,还混着林奶奶惯用的皂角清香,安稳又温暖。
她拉过被子盖到下巴,睁着圆圆的眼睛,望向堂屋的方向。
木门缝隙间,昏黄的灯火久久未灭,伴随着一阵细碎、持续的沙沙声响,是狼毫研磨朱砂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声响,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很久。
沈灵躺在柔软的被窝里,辗转了几下,睡意渐渐涌来。
黄昏槐树下的一幕幕,缓缓在脑海中回放。
她想起刘叔叔轻声叮嘱她“别告诉别人”的模样,那不是冰冷的命令,更像是一种跨越时光的卑微恳求,带着无尽的期盼与无助。
林奶奶从小教她,做人不能说谎。
她方才没有撒谎,只是没有把所有话都说完而已。
她只说了自己在树下见到一个人,却没有说出那人的姓氏、身份,和那句藏着执念的等待。
这样,应该不算骗人吧?
窗外月色清淡,薄薄的月光像一层半透明的素纸,轻轻糊在老旧的窗棂上。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不疾不徐,划破深夜的静谧,转瞬又归于沉沉安宁。
睡意愈发浓重,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即将沉入梦境的瞬间,她隐约听见,堂屋里的父亲,低声呢喃了一句。
声音极轻极低,像是独自默念,又像是感慨宿命。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你和你母亲一模一样,天生阴阳眼,看见了,便再也不能当做未见。”
这句话太沉、太深,裹着无尽的无奈与宿命,年幼的沈灵无从听懂。
她不知道,父亲在她睡着之后,轻轻推开门出去了。
月光下,沈远山一个人走向老槐树。罗盘在手心,指针一动不动,稳稳地指着树根的方向。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颜色不一样的土。
“刘老师,”他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醒什么,“我知道了。明天来。”
风穿过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像是有人在回答。
沈远山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又说了一句:
“四十年了。该走了。”
没有人回答。但风大了一些。
回到家,沈远山没有立刻睡。他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研磨朱砂,裁黄纸。
狼毫笔蘸饱了朱砂,一笔落下。
沙沙沙。
那不是风的声音,是笔尖划过黄纸的声音。
沈灵在里屋翻了个身,半梦半醒之间,听见了这个声音。她知道爸爸在画符。爸爸画符的时候,不能打扰。
她又睡着了。
她翻了个身,彻底坠入沉沉梦境。
梦里没有温柔的夜色,没有温暖的小屋。
只有那棵遮天蔽日的千年老槐,黑压压的树冠笼罩整片天地,不见天光。
粗壮虬结的老树根下,静静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大狗。
它浑身毛发乌黑发亮,无一丝杂色,一双眼眸泛着幽幽绿光,像两盏悬在暗处的孤灯,沉静地凝望着她。
黑狗静静伏在树下,不吠不闹,一动不动,眼神深邃,似藏着千言万语。
除此之外,梦里还有一道极温柔的女声,轻飘飘的,随风漫来,一遍遍轻唤着“灵儿”。
温柔缱绻,熟悉至极,却朦胧得抓不住、寻不见。
沈灵拼命想要循着声音寻找,可目之所及,只有沉沉树影、静默黑狗,空荡荡的天地间,始终不见半个人影。
一夜无惊无扰。
翌日清晨。
天光破晓,晨雾微凉。
一碗温热的红薯粥,配着清爽的腌咸菜,是农家最寻常的清晨早饭。
沈灵捧着粗瓷小碗,小口啃着软糯的红薯,喝得粥香满口,吃得认真又香甜。
对面的沈远山,却只草草喝了半碗粥,便停下了动作。
今日的他没有外出奔波,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袖口整齐挽至肘弯,露出线条利落、结实有力的小臂。
方桌上整齐摆放着他常年随身携带的物件:黄铜罗盘、叠放整齐的符纸、细研的朱砂,还有一本边角磨损、多处用浆糊修补过的手抄册子。
封面上,一行端正工整的蝇头小楷赫然入目——《沈氏符箓录》。
这是沈家世代相传的手札,父亲闲暇时便会翻阅研习,页页都浸着岁月的痕迹。
“爸爸,你今天不出去做事吗?”沈灵咽下嘴里的红薯,好奇发问。
“不去。”沈远山抬手,用袖口细细擦拭着罗盘上薄薄的浮尘,语气平静,“灵儿,吃完早饭,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里呀?”
“老槐树。”
沈灵飞快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粥,跳下长条板凳,小跑着去穿自己的小布鞋。
清晨的村落,褪去了夜晚的寒凉与暮色的慵懒,透着鲜活的烟火清气。
巷子两边的墙很高,把早上的太阳挡住了,地上凉飕飕的。她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快到村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老槐树还在那里。树冠遮天蔽日的,早上八九点的阳光都穿不透。但树下没有人。那个叔叔不在。
沈灵站在巷口,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树根旁边有一小片土的颜色和别处不一样。深一些,润一些,像是被人翻动过。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
土确实被翻过了。不是挖,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土里出来了,然后又被人按了回去。
沈灵伸手摸了摸那片土。土很松,手指一按就陷下去。
她正要再摸,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重,但很坚定。
沈灵抬头。
沈远山站在她身后,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别碰。”他说。
沈灵把手缩回去。
沈远山蹲下来,把那些被她拨散的土拢回去,用手掌压实。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急,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罗盘在他腰间晃了晃,指针还在微微晃动。
“爸爸,你挖了什么?”
“没挖。还不到时候。”
“那你看了什么?”
沈远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回家”
父女二人一同缓步返程,沈灵走在身后,依旧忍不住频频回望那棵参天古槐。平整的地面早已看不出半点挖掘痕迹,可她清楚知晓,那段埋藏在老槐树下四十年的过往,依旧静静沉眠于地底深处。
暮春末夏,槐花尽数落尽。
暖融融的昏黄暮色平铺在整座村落上空,将青砖灰瓦、田埂土路都笼得温吞又慵懒,连晚风都吹得迟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