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敞开的房门,凉意刺骨。
那道伫立在楼梯转角的人影,始终没有动静。黑暗像是凝固在他身上,淡薄的阳光根本无法穿透那一层厚重的阴影,连对方的身形轮廓都模糊得只剩一团暗沉的剪影。
徐深的指尖微微蜷缩,掌心沁出一层冷汗。黄铜钥匙还攥在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渗进骨缝,提醒着他这场偶遇绝非巧合。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卧室门口,目光死死锁住那道黑影。两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隔着一扇敞开的房门,无声对峙。楼道里的霉味混杂着屋内沉寂的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他在等对方的动作。
对方,也在等他。
几秒,又或是十几秒。在死寂的楼道里,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缓慢。
终于,那道黑影微微侧了一下头。
没有脚步声,没有多余的声响,仅仅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徐深的心跳骤然提速。他下意识绷紧全身肌肉,大脑飞速运转,预判着对方下一步的举动。可下一秒,黑影缓缓转身,踩着不疾不徐的步子,一步步走下楼梯。
拖沓的鞋底摩擦台阶,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反复回荡。
徐深没有追。
理智死死按住了他冲动的念头。他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对方刻意现身却不露面,目的本就不是正面冲突,若是贸然追赶,只会落入对方的节奏。而且这栋老旧小区处处暗藏玄机,他连对方的身份、目的都一无所知,贸然行动只会暴露破绽。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一楼楼道口,徐深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泛起一阵冰凉的黏腻感。
他走到门口,抬手轻轻拉上房门,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谨慎地望向楼下。
楼下空无一人。
老旧的水泥楼道,斑驳泛黄的墙面,散落的碎纸屑和干枯落叶,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仿佛刚才那道诡异的黑影,只是他凭空产生的幻觉。
但徐深清楚,那不是幻觉。
屋内,那本纯白的硬壳笔记本还静静躺在书桌中央。扉页被风吹开一角,空白的纸页干净得过分,没有半个字迹,却像是一双无声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站在门口的他。
他收回目光,没有触碰笔记本。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急于破解本子里的秘密,而是查清刚才那个人的来路。对方精准把控时间,在他打开房门的那一刻现身,目的绝非恐吓,更像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又或是一场刻意的试探。
徐深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存着三个月前警方给出的全部调查资料,照片、笔录、路线图,密密麻麻排布在屏幕上。
他的指尖划过屏幕,停留在一张老旧的小区外景照片上。
照片拍摄的是巷口的主干道,画面上方,一个外壳生锈、镜头蒙灰的监控摄像头格外醒目。
无人维修的老旧监控。
这是警方卷宗里一笔带过的备注。案发当日,姐姐徐晚失踪的那条老巷,唯一的监控设备早已损坏,镜头发黑,无法录制任何画面。正是因为这一处监控盲区,姐姐的行踪彻底断裂,警方才没有查到任何有效线索。
当初看到这段备注时,徐深只觉得是老旧小区的常态,设备老化、无人管护,再寻常不过。可此刻回想起来,一股莫名的寒意再次爬上脊背。
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坏掉?
又或者,是偏偏要在那一条必经之路上坏掉?
徐深攥紧手机,推门走出姐姐的屋子。关门的瞬间,他刻意放慢动作,仔细观察门锁。黄铜锁芯光滑平整,没有暴力撬动的痕迹,开门方式干净利落,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是持有钥匙的熟人,要么是精通开锁的专业人士。
而这三个月里,频繁进入这间屋子打扫、维持原状的人,显然对这里无比熟悉。
他顺着楼梯缓步下楼,脚步放得极轻。楼道里的住户大多紧闭房门,只能听见屋内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响、炒菜声,还有老人低声的交谈。看似烟火气十足的居民楼,此刻在徐深眼中,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安静。
每一扇门背后,好像都藏着一双窥探的眼睛。
走到二楼拐角时,隔壁住户的房门突然轻微响动了一下。门缝拉开一条细缝,一道暗沉的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背影,转瞬又飞快合拢。
徐深脚步未停,余光却精准捕捉到了那一幕。
是隔壁独居的男人,老周。
整栋楼里,老周是最孤僻的一户。四十多岁的年纪,无妻无子,没有稳定工作,常年闭门不出,平日里遇见邻居也只会低头快步走开,从不闲聊寒暄。之前徐深走访邻里时,唯独这一户,始终闭门拒见。
徐深没有回头,继续往楼下走。
他不动声色,不愿打草惊蛇。如今所有疑点都像是散落的碎玻璃,杂乱无章,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一栋看似普通的老旧居民楼,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楼里的每一个住户,或许都有着不可言说的隐瞒。
走出单元门,初冬的冷风迎面吹来,刮得脸颊微微发疼。枯黄的落叶在水泥地上随风滚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徐深抬头望向巷口的那处监控。
银色的金属外壳早已锈迹斑斑,固定在电线杆上,镜头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黑漆漆的镜头空洞无神,像是一只失明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整条小巷。
他走到电线杆下方,抬手触摸监控线路。外皮老化开裂,裸露的铜线氧化发黑,线路接口处还有明显的人为剪断痕迹。切口平整光滑,绝非自然老化脱落。
不是故障。
是人为破坏。
有人刻意剪断线路,废掉这唯一的监控,为某个人的消失,清空了所有痕迹。
徐深垂下手,指尖沾了一层冰冷的灰尘。他抬头望向监控覆盖的巷口,这条狭窄的老巷四通八达,连通着无数偏僻的小路、废弃的老院子,没有路灯,没有监控,一旦入夜,便是完美的隐匿之地。
三个月前,姐姐就是在这里,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小伙子,站在这里干什么?”
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徐深猛地回头,看见楼下的退休教师陈叔,手里提着一袋新鲜蔬菜,佝偻着背,面带和善的笑意,眼神温和无害,看上去就是一位普通慈祥的长辈。
“没什么,随便看看监控。”徐深压下心底的戒备,语气平淡地回应。
陈叔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向那台破旧的监控,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这监控坏大半年了,没人管、没人修。老小区就是这样,设施老旧,物业散漫,但凡这里有个能用的监控,你姐姐当初也不会查无踪迹。”
他的话语真诚,神情惋惜,眉眼间满是同情,看上去真心为徐家的遭遇感到难过。
可徐深的心脏,却在此刻骤然一沉。
刚才他触摸监控线路、观察切口的动作,全程背对楼道,位置隐蔽。陈叔从楼道出来,视线角度根本无法看清他在做什么。
他明明没有提及监控损坏的原因,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这位和蔼的退休教师,怎么会精准知道,他在看监控?
冷风再次吹过巷口,卷起地上的枯叶,旋转、飘落。
陈叔依旧面带笑意,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难以察觉的审视。
“你还在查你姐姐的事?”陈叔轻声问道。
徐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对上对方的目光。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
坏掉的从来不止这一台无人维修的监控。
这整栋楼,整条小巷,这片看似平和的老旧居民区,所有能窥见真相的眼睛,全都被人为蒙上了一层黑布。
而站在他面前,面带善意、出言安慰的老人,或许也是捂住真相的人之一。
巷口的监控死寂无声,空洞的镜头俯瞰着地面。
它看不见这里发生过什么。
但这里的每一个人,好像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