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纹丝不动。
蜡油凝在伤口边缘,很快被渗出的血洇开。苏小棠举着烛台又等了几息,确认他是真的没醒。
没醒……也好。
省得第一面就得罪死了,以后不好慢慢算账。
她放下烛台,借着烛火仔细打量那张脸。
美术生的眼睛不会骗她。
发型换了,人瘦了些,但骨相骗不了人,和那个撞向她的司机,一模一样。
错不了。
问题只剩两个:他是怎么过来的?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撞死过人?
“少爷这是怎么了?”旁边一个丫鬟小声问。
“在火车站附近被人打了,陈家的下人给送回来的,”抬人的下人压低声音,“听说是不知道被谁在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苏小棠手里的烛台顿了一下。
后脑勺?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勒痕。上吊的印子还没消,火辣辣地疼。
有意思。
原身上吊,周家少爷被人敲后脑勺。
同一天,同一座宅子。
苏小棠把烛台搁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
这要是巧合,她把烛台吃了。
“少爷这伤要紧吗?”丫鬟又问。
“程管家已经去请郎中了,应该……死不了吧。”
苏小棠低头看了一眼周少爷苍白的脸,把烛台放回桌上。
行吧。算你命大。
但别指望我同情你。你欠我一条命,这账我先记着。现在的问题是……谁在背后动的手脚。
下人们七嘴八舌,苏小棠没再听。
她往后退了一步,小丫鬟顺势扶着她坐到了后面的榻上,还给她倒了一杯茶。
“五姨太,您喝口茶压压惊。”
周老爷和管家领着大夫回来时,天已黑透。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西药箱,一个提药匣子,中西合璧。
屋里蜡烛煤油灯点了好几盏,倒是亮堂,就是熏得人眼睛发酸。
沈清源跟在一行人身后最后进来,看见自家女儿坐在榻上纹丝不动,赶忙把她叫到屋外。
“这段时间,爹就陪你住在周家,你放心只要有爹在,那老泼皮别想动你一根头发,伤口还疼不疼,让爹瞧瞧。”
苏小棠抬手拒绝。
沈清源也不勉强。
“爹知道你还在怨我。这事爹也是被歹人蒙骗了,况且……当初你也是点了头的。”
苏小棠猛地抬起眼。
原身是自己同意这门亲事的?
沈清源误会女儿生气了,赶忙道:“罢了,罢了,这个事我们不说了,现在周家的少爷也回来了,爹一定想办法让你当上周家少奶奶。”
沈清源扶着女儿坐到回廊上,观察起女儿伤口:“一会儿等那洋大夫给少爷看完伤,让他给你也看一下。”
苏小棠审视着眼前这位父亲,发现他好像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坏。
她能感觉到这桩婚事里有故事。但她现在没心情给便宜爹当侦探。她只想把床上那个混蛋摇醒,问清楚两件事。
第一,你到底记不记得你撞死过人。
第二,你有没有办法回去。
要是有,撬也得把他的嘴撬开。
要是没有……那更好办。这辈子,他就是她的出气筒。
她用手指在“父亲”手上写下:“年月。”
沈清源有些诧异:“宣统七年,六月初七。”
苏小棠面不改色,心里却一阵绝望。
身为曾经考古学家的女儿,她这个历史知识,约等于零。别说宣统七年了,宣统是哪个朝代她都要想半天。
算了,还不如寄希望于床上躺着的那位。
管家扶着周老爷站在医生身后,一脸担忧地望着,时不时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汗。
———
脚边忽然凉了一片,苏小棠挣扎着睁开眼。
天刚蒙蒙亮,周围一成不变的样子。
果然穿越这件事,没有自动续费取消。
苏小棠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目光转向屋内。
那位床上的,有一半概率是她老乡。另一半概率,是仇人。
她进门时,屋里那几位也刚醒。
看着他们活动着僵硬的身体,苏小棠心里平衡了一些。
床边,小丫鬟正拿着茶杯一勺一勺不停地给少爷喂水。
一阵剧烈的呛咳,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
小丫鬟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去就磕头。苏小棠眉头一皱,一把将人拽起来,挡到身后。
这有什么好跪的。
感觉到身后的小丫头还在发抖,这个时代,让她浑身不自在。
管家看了一眼,没说话,神情很快聚集到床上。
西医一番检查,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中医上手,把脉把了许久,也没说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
总结起来,人醒了就是好事,具体脑袋里面有没有伤,不清楚,后续出现昏睡,晕厥,再去找他们。
可惜啊,男人就醒了那么一下下,医生们检查完,又睡了过去。
众人正要散去,苏小棠凑上去,拍了拍男人肩膀。
周老爷:“你怎么还在这,赶紧出去,你的事我们还没说清楚呢。”
苏小棠想着反正眼前人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
跟在周老爷身后,出来时她那个便宜爹爹在回廊上躺着鼾声正浓。
周老爷站定,拿起拐杖一副要打人的架势。
好在苏小棠手快,抓住拐杖,轻轻拍醒“父亲”。
周老爷:“你怎敢自诩读书人,读书人就你这副德行,简直是有辱斯文。”
沈清源踉跄着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红,连女儿都没敢多看一眼,埋着头打理长衫。
直到听见拐杖在地上的敲击声,才缓缓抬起头。
周老爷:“跟我来。”
三人没走远,来到小院的偏房。
打开门,里面还算干净,只一侧摆着书架桌子,书架上零零散散几本书,桌子上只有一套文房四宝,想必这间书房已经很久不用了。
周老爷在房中站好,示意苏小棠关上门。
苏小棠先是看了一眼“父亲”,沈清源点头。
此时,阳光正好,哪怕门窗紧闭,室内也算亮堂。
周老爷没出声,一只手摘掉帽子。
苏小棠的目光立刻被帽子后头那条辫子勾住了。
假辫子?原来民国初年真有这东西。她在博物馆见过照片,实物还是头一回见,有点想上手摸一把。
周老爷偏过头,露出后脑勺上一块贴着纱布的地方:“你看看!这就是你这知书达礼的好闺女干的好事!”
苏小棠下意识摆手。
不是她。肯定不是她。不过……她想起昨晚地上那根倒地的红烛。上面沾的,好像不全是蜡油。
打住。不管是不是原身砸的,反正是她干的还是不是她干的,现在一概不认。
多年犯错经验告诉她:没被当场逮到的事,打死不承认,准没错。
反正就算真是原身砸的,那也是他活该。能让一个姑娘动手砸人,这老头指定没干好事。
之后她便拿出看家本领,挤泪,装可怜,现在加上她不能说话。
“呜呜~~”起来,效果简直翻倍。
周老爷被气得直敲地面。
他越敲,苏小棠演得越来劲儿,直接躲到沈清源背后哭起来。
沈清源护着女儿,硬气道:“我家芷兰,从小到大从来不撒谎,谁知道你这头上是谁砸的,说不定跟砸你儿子的是一个人,你可快些查清楚才好,怎好冤到我家闺女头上。”
周老爷被气得捂着伤口,仰着头,感觉下一秒就要厥过去。
这世道还有比他不要脸的人,还一次让他遇见两个。
“咚咚——”
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后,小丫鬟推开门:“少爷醒了。”
话音刚落,丫鬟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困惑:“少爷……点名要见五姨太。”
苏小棠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哦?舍得醒了?
看来那滴蜡油,还真没白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