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典礼的红毯区,星光熠熠。
十一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却丝毫吹不散现场粉丝的狂热。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各家应援灯牌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媒体区的闪光灯密集如雨,几乎要将整个红毯区照成白昼。
顾凛站在候场区,西装笔挺,面色淡漠。
作为凛星娱乐的总裁,他出席这种场合不过是例行公事。公司的艺人需要奖项加持,平台方的面子要给,合作伙伴的关系要维系——这一切在他脑子里不过是几行冷冰冰的日程表。他甚至没有带女伴,一个人来的,助理和随行人员都被他留在了场外。
“顾总,马上轮到您了。”工作人员小跑过来提醒。
顾凛微微点头,抬手整理了一下袖扣。
就在这时,红毯那头传来一阵几乎要掀翻夜空的尖叫声。
“Aurora!Aurora!”
“星眠!!!”
“沈星眠看这边——”
顾凛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
红毯的入口处,五个年轻人正从商务车上鱼贯而下。统一的黑色西装,却各自在细节处做了个性化的处理。走在最前面的队长在跟主持人寒暄,走在最后的两个成员在互相整理领结,而——
而中间那个年轻人,正抬起手,对着粉丝的方向比了一个心。
顾凛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了上去。
他知道那是谁。Aurora的主舞,沈星眠。去年公司做年末盘点的时候,数据分析部门提交的报告里提到过他——全网话题讨论度涨势最快的男团成员,个人直播播放量连续三个季度断层第一。当时顾凛只是扫了一眼数据,说了句“知道了”,便将那份报告搁进了待归档的文件堆里。
数据是数据。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沈星眠走到签名墙前,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签字笔。他低头正要签名,笔却不出水。甩了两下,还是不出。
换做别的艺人,这种小意外多少会有些尴尬——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僵硬,也会被媒体捕捉到,放大成“红毯翻车”的通稿发出去。
但沈星眠没有。
他甚至没有露出半分慌张的表情。只是偏了偏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然后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笔——一支设计精致的钢笔,在闪光灯下折射出细小的光泽。
那是他之前合作过的某个品牌推出的联名款。
年轻人咬着笔帽拔下来,龙飞凤舞地在签名墙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他转过身来,对着所有镜头和粉丝的方向,单手比了一个wink。
“抱歉抱歉,”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合作品牌的笔,不用的话不太好交代。”
现场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主持人也被他逗乐了,半开玩笑地接话:“那星眠要不要顺便帮品牌方念句广告词?”
“不了不了,”沈星眠摆摆手,一本正经,“今天的通告费是主办方给的,不能当面分心。”
笑声更大了。
顾凛站在原地,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住了脚步。
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了好几倍。
他见惯了娱乐圈的各类艺人。这个圈子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脸,精致的五官,完美的身材比例。那些艺人在他面前来来去去,或恭敬,或客套,或故作清高,他统统只有一个评价维度——商业价值。
但此刻,他脑子里所有惯常运行的评价体系全部宕机。
他只知道那个年轻人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亮了。
那是一种完全没有被规训过的、浑然天成的生命力。不是营业式的微笑,不是对着镜头练了千百遍的弧度,而是发自内心觉得好玩、觉得开心,然后理所当然地笑出来。
顾凛想起了一种说法。
人体在遇到强烈吸引的对象时,大脑只需要几秒钟就会做出反应。多巴胺开始分泌,心跳加速,瞳孔放大。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以至于理性根本来不及介入,就已经被生理反应裹挟着坠入其中。
他正正好看了沈星眠好几秒钟。
“顾总?”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还好吗?”
顾凛猛地收回目光。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没事。”他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走吧。”
他迈开步子,踩上红毯。
身后,Aurora的成员们正在接受群访。沈星眠的笑声从嘈杂的人声中穿透出来,像一簇细小的火焰,轻飘飘地落进顾凛耳朵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在西装口袋里,不自觉地攥紧了。
颁奖典礼正式开始前,艺人们都在各自的休息室里候场。Aurora分到了一间不算太大的单间,五个人挤在里面,化妆师和造型师还在围着他们做最后的补妆。
沈星眠百无聊赖地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饿死了,”他把手机扣在肚子上,仰头哀嚎,“从下午到现在就吃了一口沙拉,那沙拉还只有一片叶子。一片!那片叶子单薄得我都替它觉得冷。”
“别嚎了,”队长纪晏头也不抬地翻着台本,“等会儿还要上台领奖,你万一吃多了肚子鼓起来,造型师姐姐会不高兴的。”
“那我偷偷去吃一点嘛,”沈星眠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刚看到外面自助餐区有好多小蛋糕,巧克力的,草莓的,还有那个一层一层的叫什么来着……拿破仑!有拿破仑!”
“你还能再没出息一点吗。”坐在角落玩手机的裴时越吐槽。
“那我就去了啊,”沈星眠已经站了起来,“要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我去洗手间了。”
“被拍到怎么办?”纪晏皱眉。
“不会的,”沈星眠拍胸脯,“我跑得快。”
他说完就溜了出去,像一只趁人不注意偷溜出笼的仓鼠。
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艺人都在各自休息室里候场。沈星眠循着记忆摸到了自助餐区——果然,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甜点,在各种暖光灯的照射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他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伸手就拿。
第一块巧克力慕斯。
第二块草莓挞。
第三块——
他伸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块拿破仑的酥皮。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沈星眠下意识转身。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就已经撞了上去。
准确地说,是他整个人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而他手里那块拿破仑,也在冲击力下精准地糊在了对方的西装上。奶油、酥皮和卡仕达酱在深灰色的高级面料上绽开了一朵甜腻的花。
沈星眠僵硬地抬起头。
他对上了一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的眼睛。
那张脸他很熟悉——凛星娱乐的总裁顾凛。圈内人私下说他气场极强,据说在谈判桌上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噤声,公开场合的笑容极其罕见。网上有一张他出席某品牌活动的照片,评论区最高赞是:“这位的气场好强。”
而现在,这位总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甜点残骸,又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沈星眠条件反射地开始鞠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他要把我列入黑名单了。
顾凛沉默了几秒钟。
沈星眠觉得这几秒钟比他在练习室连续跳八个小时还要漫长。
然后他听到对方开口了。
“……这个口味,太甜了。”
沈星眠愣住了。
顾凛已经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背脊挺直,和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星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啊?”
顾凛走回自己休息室的路上,遇到了出来找人的助理。
助理一眼就看到了他西装上的惨状,脸色大变:“顾总!您这衣服——”
“没事,”顾凛打断他,“去主办方那边,把刚才自助餐区的监控调一份给我。”
助理一愣:“监控?是有什么问题吗?需要我通知安保组——”
“不用,”顾凛已经推开了休息室的门,“我私人留一份。”
助理张了张嘴,满腹疑问,但看着自家总裁那张万年不变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好的,我这就去办。”
门在身后关上。
顾凛站在空旷的休息室里,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团糟污。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沾了一点点奶油,放进嘴里。
确实太甜了。他想。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年轻人刚才抬起头看他时,那双瞪圆的眼睛——像一只偷吃被抓包的猫,耳朵都要耷拉下来了,让人想……揉一把。
顾凛闭了闭眼。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监控的事,尽快。”
几秒钟后,助理回复:“已联系主办方,他们说十分钟内把拷贝送过来。”
顾凛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助理回了一个“明白”的表情包。
顾凛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
他脑子里却忍不住开始转——Aurora的合约是不是快到期了?他好像在哪份文件上看到过。
回去之后让经纪部查一查好了。
颁奖典礼结束后,沈星眠把休息室里发生的那段“事故”当笑话讲给了自己的发小听。
发小叫温以舟,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后来沈星眠进了娱乐圈,温以舟去国外念书,但两个人的联系从来没断过。这会儿温以舟正在国外熬夜赶论文,沈星眠一个视频电话打过去,把人从文献堆里捞出来。
“所以你就在人家大佬的西装上留了个记号?”温以舟笑得趴在桌上,“沈星眠你完了,你以后资源要降级了。”
“我也觉得,”沈星眠盘腿坐在床上,抱着枕头,一脸生无可恋,“但是他当时居然说的是‘太甜了’。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正常人不是应该生气吗?”
“可能人家大佬见多识广,你这种小场面不值得一提。”
“他是不是在讽刺我?”沈星眠歪头想了想,“用那种很高级的方式讽刺我?”
“我觉得你想多了。”温以舟打了个哈欠,“但是为防万一,你最近还是低调一点。毕竟那可是顾凛,圈内影响力很大的人物,他要是真记仇,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呸呸呸乌鸦嘴!”沈星眠冲镜头挥拳头,“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卸妆睡觉了,晚安!”
他挂了电话,跳下床去卸妆。
卸妆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什么,跑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那个只有几个人知道的私人社交账号。
“今天在颁奖礼后台,把一块拿破仑糊在了某位大佬的西装上,”他打字,“感觉职业生涯走到了尽头,家人们帮我祈福。”
发完他就把电脑合上了,没有看到评论区瞬间涌进来的几十条“哈哈哈哈哈”。
而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顾凛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录像。
录像的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但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年轻人鬼鬼祟祟溜进自助餐区的样子。左顾右盼,猫着腰,伸手拿蛋糕的样子像一只偷吃的小狐狸。
顾凛反复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这段录像存进了手机里。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后打开设置,把它设成了收藏文件。
文件夹命名为“重要资料”。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在想什么?对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对于沈星眠来说,他不过是“被糊了一身奶油的路人大佬”,一个明天就可能忘掉的插曲。
但顾凛知道他不会忘。
他这辈子看过的所有舞台、所有艺人、所有面孔,没有哪一个像今晚那个年轻人一样,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将他整个人掀翻。
他想再看他跳舞。
机会来得比顾凛预想的还要快。
两周后,Aurora所在的经纪公司传出续约纠纷的消息。这件事在业内不是秘密——组合这两年上升势头很猛,成员个人发展也很均衡,尤其是沈星眠,个人直拍数据已经连续好几个季度保持断层第一,粉丝体量和商业价值都在持续走高。这种情况下,经纪公司的原有合约条件显然已经跟不上了。
顾凛是在周一的早会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经纪部总监陈彦正在汇报季度工作,说到一半,随口提了一句:“对了,云鲸娱乐那边的Aurora好像续约谈得不太顺利,其他几家都在接触。我们要不要也——”
“要。”
陈彦愣了一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顾凛很少在会议上打断别人说话,更少这样干脆利落地做出决断。他通常会让所有人汇报完毕,然后逐一给出处理意见。流程严谨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顾总,您的意思是……”陈彦试探地问。
“接触Aurora,”顾凛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商业决策,“给出有竞争力的条件,越快越好。”
“那个,”陈彦谨慎地开口,“Aurora现在的合约其实还有将近一年,我们现在介入会不会太早了?而且云鲸那边——”
“云鲸续不了,”顾凛打断他,“他们资金链有问题,今年签的那部大制作剧集已经超预算了。等到消息传开,竞争会更激烈。现在出手是最好的时机。”
陈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头:“明白了,我去对接。”
“嗯,”顾凛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还有一个条件。”
所有人等着他说话。
“签约的条件之一是,沈星眠需要接我们平台合作的甜品品牌代言。”
会议室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甜品?”陈彦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凛星娱乐旗下的流媒体平台确实有广告业务,也签过不少品牌的合作。但他们从来没有把某个具体代言品类写进艺人签约的前置条件里。这太奇怪了,奇怪到不像一个商业决策。
“有问题?”顾凛抬眼看他。
“没有没有,”陈彦立刻摇头,“甜品,好的,我记下了。”
“散会。”
顾凛起身离开会议室,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高管。
“那个,”有人小声问陈彦,“顾总刚才说的,是甜品的那个意思吗?就是我们理解的甜品?”
“应该是吧。”陈彦揉了揉太阳穴。
“他是不是被人换了?”
“别乱说。”
“可是这真的很奇怪啊!他什么时候关心过代言品牌的具体品类?以前不都是‘你们看着办只要商业价值匹配就行’吗?”
“可能……”陈彦想了想,“可能是因为那个甜品品牌确实跟艺人调性比较搭?”
没有人信。
但也没有人敢再问。
晚上,顾凛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
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霓虹灯牌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桌上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圈圈出一小片光亮。
电脑屏幕上,Aurora去年的演唱会舞台正在播放。
那是沈星眠的个人solo环节。年轻人穿着一件丝绸质地的黑色衬衫,衣摆松松垮垮地塞进裤腰里,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站在舞台中央的追光里,音乐还没响起,他已经微微闭上了眼睛。
然后第一个音符落下。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唤醒——四肢舒展开来,腰肢柔软却带着惊人的爆发力,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落在节拍上,却又不像是在“表演”,而是像在和音乐本身的灵魂对话。
台下粉丝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场馆。
沈星眠跳着跳着忽然笑了。不是提前设计好的表情管理,而是真的跳高兴了,眼睛弯起来,嘴角扬起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光芒。
顾凛看着屏幕,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手机突然振动,是陈彦发来的消息。
“顾总,云鲸那边的初步报价拿到了。对方的态度比想象中松动,如果我们给出这个条件,大概率能拿下来。”
附件是一份详细的报价文件,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专业术语。
顾凛只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他回了一条消息:“数字你们定,不用报我。”
陈彦回了一个“?”。
“把合同拟好,加一条甜品代言。”顾凛又回。
陈彦这次沉默了更久。
“……收到。”
顾凛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屏幕。
沈星眠的solo刚好进入最高潮的部分。年轻人一个利落的旋身,衬衫下摆随着动作扬起,露出一截紧致的腰线。然后他稳稳落定,对着镜头方向比了一个枪的手势,食指一抬,做了个开枪的动作。
顾凛下意识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想起来了。
他一直觉得沈星眠跳舞像什么——像一团火。
不是那种随时可能失控的野火,而是一团被水晶罩子好好保护起来的、明亮又温暖的火。你看到它的时候,会被它吸引,会想靠近,会觉得整个世界都被它照亮了。
而那团火不会灼伤任何人。
它只是在那里,自顾自地烧着,就已经让所有看到它的人感到了暖。
顾凛忽然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屏幕上那个年轻人定格的笑脸。
然后他收回手,关掉了视频。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色深浓。
顾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颁奖典礼那天晚上,那个年轻人撞进他怀里的瞬间。身体的温度,仰起来的脸,因为惊吓而瞪圆的眼睛,还有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
倒映出的他自己。
顾凛睁开眼。
他给陈彦又发了一条消息:“这件事,优先级最高。”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尽快。”
陈彦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顾凛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里。
他从来不是会冲动行事的人。从接手凛星娱乐的第一天起,他就把自己的所有决策标准简化成了一句话:是否符合公司利益最大化。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做的所有事情——留录像、存文件、开有竞争力的条件挖人、指定甜品代言——没有一件是纯粹的商业行为。
而他对此心知肚明,却完全没有要阻止自己的意思。
原来人真的可以因为几秒钟的注视,就心甘情愿地走进一场自己从未涉足的大雪里。
Aurora的练习室在云鲸娱乐大楼的第十三层。
整面墙的落地镜,浅灰色的专业地胶,环绕立体声音响。角落里有几个瑜伽球和一组力量训练器械,墙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成员们的毛巾和水杯。
沈星眠此刻正盘腿坐在地板上,对着面前的手机发呆。
屏幕上是一条经纪人刚刚发来的消息:“凛星那边的报价出来了,条件非常好。你们几个看看,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说。”
消息下面是几张合同截图。
沈星眠没仔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他只看到了一行字——“签约后沈星眠将出任某甜品品牌代言人”。
“这个甜品品牌为什么要指定我?”他歪头问旁边的队长纪晏。
纪晏正在拉伸,闻言头也没抬:“因为你是团里的形象代表。”
“裴时越也是形象代表啊。”
“裴时越的风格偏清冷,甜品代言需要你这种亲和力强的。”纪晏面无表情地说。
“你是在夸我吗?”沈星眠眨了眨眼。
“我在陈述事实。”
坐在角落玩手机的裴时越抬起头,幽幽道:“确实,你去拍甜品广告,不用后期修图,直接笑一下就行了。”
“你们今天为什么都在夸我?”沈星眠警惕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你想多了。”两人异口同声。
沈星眠哼了一声,继续低头看合同。
其实他并不怎么在意代言这件事。他家境不错,进娱乐圈纯粹是因为喜欢跳舞,收入多少从来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首要问题。但是——
他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看到凛星娱乐的logo。
然后他就想起了那个男人。
颁奖典礼后台,他撞进对方怀里,那块拿破仑精准地糊在对方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西装上。他当时慌乱地道歉,以为自己要被封杀了——他知道那是谁。顾凛。凛星娱乐的总裁。圈内最年轻的娱乐产业掌权者。
但那个男人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这个口味,太甜了。”
然后就走了。
走了。
沈星眠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个反应是什么意思。生气?不像。不生气?那张脸上明明写着“我很不高兴”。冷嘲热讽?也不太像,他当时那个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好奇怪的人。”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声。
“什么?”纪晏看过来。
“没什么,”沈星眠把手机收起来,“我就是觉得凛星那个总裁有点怪。”
“顾凛?”裴时越接话,“何止有点怪,圈里都说他是冰山体质。据说他们公司年会上他难得笑了一下,整个年会群都在传‘顾总今天心情好’,后来发现那只是他的嘴角抽筋。”
“……不至于吧。”沈星眠嘴角抽了抽。
“比这更夸张的都有,”纪晏站起来,“不过他人品没问题,业内口碑很好。至少他不会像有些公司的管理者那样搞些不专业的事情。”
沈星眠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心里还是觉得怪。
不是因为顾凛这个人怪——虽然那个人确实很怪——而是整件事透着一股不太寻常的气息。
甜品代言。
为什么偏偏是甜品?
他之前在某次直播里说过自己喜欢甜食,但那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而且当时只是随口一提,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凛星那边的人怎么会知道?
算了。他摇了摇头。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签约的事情推进得比预想中快很多。
云鲸娱乐那边虽然不甘心放弃这个优质组合,但凛星给出的条件确实让他们没有太多讨价还价的余地。再加上Aurora的成员们对于新环境的态度都比较积极,整件事不到一个月就基本敲定了。
签约仪式定在凛星娱乐总部。
那天是个大晴天。十一月的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大厅,照得大理石地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光晕。Aurora五个人被工作人员引着穿过走廊,一路到了顶层的签约大厅。
沈星眠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柔软的面料裹着他匀称的身形,看起来温暖又干净。他跟在队友身后,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凛星的总部大楼比他想象中要低调很多。装修风格极简,大面积的留白和原木色,偶尔点缀几盆绿植。不像是一家娱乐公司,倒像是一家科技企业。
签约大厅的门被推开。
沈星眠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长桌那头的男人。
顾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正侧身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
沈星眠条件反射地站直了身体,脑子里瞬间闪回了那晚的画面——奶油、酥皮、深灰色西装上的那一朵甜腻的花。
他当时有没有说对不起来着?好像说了。说了很多次。但是对方好像完全没反应,说完那句“太甜了”就走了。
那他现在是不是应该再道歉一次?
就在沈星眠脑子里飞速运转的时候,顾凛已经收回了目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不太重要的商业合作对象。
“请坐。”他说。
声音和那天晚上一样——低沉,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星眠莫名有点失落。
但转念一想,人家是总裁,日程排得那么满,怎么可能记得一个在后台撞到他的小艺人。他自嘲地笑了笑,跟着队友一起落了座。
签约流程很正式。双方律师确认合同条款,经纪人做最后的复核,然后成员们依次在合同上签字。
轮到沈星眠的时候,他拿起笔,正要签名,却发现手里的签字笔又不出水了。
他愣了一下。
这一幕该死的熟悉。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顾凛——对方正在跟旁边的法务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
沈星眠暗自松了口气,飞快地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支笔——不是那支联名款,就是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然后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他放下笔,偷偷瞥了顾凛一眼。
对方依然没有看他。
好的,果然是我想多了。沈星眠在心里给自己翻了个白眼。人家就是正常商业合作,根本不可能记得你。
但他不知道的是,顾凛余光里已经把他刚才那个偷偷摸摸掏笔的小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只是没有转过头来。
他更不会知道,那支不出水的签字笔,是顾凛今天早上亲手放进签约台上的。
签约仪式结束后是惯例的媒体见面会。五个人在闪光灯下站成一排,面带微笑,回答着记者们的问题。
“请问Aurora选择签约凛星的最大原因是什么?”
纪晏作为队长,拿了话筒回答:“凛星在艺人培养和资源匹配方面的专业度是我们非常认可的,而且顾总对Aurora的发展规划跟我们的自我定位非常吻合。我们相信这次合作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有传言说这次签约条件是业内最优级别,可以透露一下具体情况吗?”
经纪人笑着挡了回去:“这个不方便透露,但是双方对这次合作都非常满意。”
“听说沈星眠会单独接下甜品品牌的代言,这是签约的条件之一吗?”
沈星眠拿起话筒,习惯性地露出一个笑容:“条件算不上啦,就是品牌方觉得我比较合适?可能是我长得比较有亲和力。”
现场发出一阵笑声。
“那你觉得自己有亲和力吗?”
“我觉得我挺酷的其实,”沈星眠一本正经,“但是大家好像都不太相信。”
笑声更大了。
顾凛坐在台下第一排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台上。
他没有笑。但他也没有皱眉。他的表情很放松,放松到旁边坐着的陈彦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
在他的认知里,自家老板在这种公开场合永远是一副“我很忙别烦我”的表情。但今天这个表情——不能说是“开心”,只能说,不那么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了。
陈彦顺着顾凛的目光看向台上。
沈星眠正在回答另一个问题,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话筒都差点掉了。旁边的队友习以为常地伸手帮他扶了一下。
“有意思的年轻人。”陈彦随口评价了一句。
“嗯。”顾凛应了一声。
陈彦愣了愣。
顾凛从来不回应这种闲聊。他对于跟工作无关的话题,永远只有一个反应——面无表情地略过。
但他刚才“嗯”了一声。
陈彦觉得自己可能撞见了一个非常了不得的秘密。
见面会结束后,艺人们被安排参观公司。负责带队的是经纪部的总监陈彦,他一边走一边介绍各个部门的功能,成员们跟在后面,偶尔问几个问题。
走到练习室楼层的时候,沈星眠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这层楼全部都是练习室?”他问。
“对,”陈彦点头,“一共六间,全部按照顶级标准配置。你们以后如果需要用的话随时可以预约,优先级在所有艺人里是最高的。”
沈星眠迫不及待地推开最近一间练习室的门。
宽敞的空间,整面墙的落地镜,全新的专业地胶,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套环绕立体声音响。比他之前在云鲸用的那间大了一倍不止。
“天哪,”他站在练习室中央转了个圈,“这里跳舞一定很舒服。”
“你想试试吗?”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顾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姿态随意,表情淡漠。
“顾总。”纪晏率先打了个招呼。
顾凛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沈星眠身上:“要不要试试?这套音响是新装的,还没人用过。”
沈星眠有些惊讶——他以为这位高冷总裁签完字就会走了,没想到居然会跟着来参观练习室。
“可以吗?”他问。
“当然,”顾凛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以后就是你们的地方了。”
沈星眠确实有点心痒。
他已经好几天没正经练舞了。签约前的各种准备工作让他分身乏术,每天的练习时间被压缩到了不到一个小时。对于一个把舞蹈当成生命的人来说,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歌单,随便选了一首。
前奏响起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开始跳舞。
没有人说话。
纪晏和裴时越早就习惯了沈星眠随时随地可能进入“跳舞状态”的状态,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陈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本想说还要继续参观,但看到自家老板完全没有要走的打算,便也识趣地留了下来。
顾凛靠在门框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在空旷的练习室里旋转、跳跃、舒展四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用身体写一首诗。落地镜里映出他的身影,一束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投下流动的影子。
沈星眠跳舞的时候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平时的他活泼开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但跳舞的时候,他会变得很安静——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而是一种专注的、沉浸的、灵魂完全注入身体的安静。
他的眼睛是亮的,但看不到任何人。
他只看到音乐,看到节奏,看到舞蹈本身。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沈星眠收住动作,站在原地喘了口气,然后才像刚刚回过神来一样,看到了门口的人。
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好久没练了,有点生疏。”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顾凛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沈星眠,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只是那么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但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下颌线没有绷得那么紧了,肩膀也微微放松了下来。
“很好。”他说。
只有两个字。
但沈星眠莫名觉得这两个字比之前记者会上那些长篇大论的夸奖都要重。
“谢谢顾总。”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刚好落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
顾凛垂下眼。
“不客气。”他说,“后面还有几间练习室,让陈彦带你们继续看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步伐一如既往地沉稳,背影一如既往地挺直。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转过身的那一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短暂。
短暂到他自己都可能没有察觉。
签约之后的日子,比沈星眠想象中要平静很多。
他原本以为换了新东家会有一大堆的应酬和会议要参加——之前听别的艺人说过,换公司前几个月基本上就是在各种高层饭局中度过的,美其名曰“熟悉公司文化”,实际上就是给领导们“认识认识”。
但凛星这边完全不是这样。
签约后第一周,他们被安排了新的经纪团队。团队的人专业又高效,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一份详细的年度规划,包括专辑制作周期、综艺节目排期、个人发展方向的初步设想。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时间节点和预期目标,清晰得像一张建筑图纸。
沈星眠还挺喜欢这种风格的。
他从小就不喜欢被人过度管束,但他喜欢一切都有条理。他家也是做企业的,什么事情都讲流程,讲计划。这种做事方式让他很有安全感。
甜品广告的拍摄被排在了签约后的第三周。
拍摄地点在郊区的一个摄影棚,开车过去要将近两个小时。沈星眠早上四点就被经纪人从被窝里挖了起来,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被塞进保姆车,一路睡到了目的地。
到了摄影棚,化妆师开始给他上妆。
“星眠皮肤真好,”化妆师姐姐一边给他打底一边感叹,“是不是平时都不怎么熬夜?”
“熬的,”沈星眠闭着眼睛,“昨天晚上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
“……那你皮肤怎么还这么好?”
“可能因为年轻?”沈星眠睁开眼睛,冲她眨了一下。
化妆师被他逗笑了。
广告的拍摄方案昨天已经发给他看了。很简单——他只需要穿着不同风格的服装,对着镜头品尝甜品,然后露出“被美味征服”的表情。导演说他笑起来很有感染力,不用刻意表演,自然一点就好。
沈星眠觉得这大概是他接过的最轻松的代言工作了。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他换了一套又一套造型,在镜头前做了各种表情——开心的、惊喜的、满足的,甚至还有一个假装被甜品“甜到说不出话”的夸张动作,逗得整个摄影棚哈哈大笑。
拍到下午三点,导演宣布收工。
沈星眠换回自己的衣服,正打算去保姆车上补个觉,经纪人忽然递给他一个袋子。
“这是品牌方送来的,说是新品还没上市,让你尝尝。”
沈星眠接过来一看,里面是满满一袋各种口味的甜品,包装精致得像一件件艺术品。
“这么多!”他惊喜地拆开一颗塞进嘴里,“唔,好吃。”
“你别吃太多,”经纪人无奈地提醒,“过两天还有杂志拍摄,状态不好的话修图师要头疼的。”
“就一颗就一颗,”沈星眠嘴里含着甜品,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把每个口味尝一颗,就尝一颗……”
经纪人看着他一边说“就一颗”一边已经拆开了第三颗,叹了口气,决定放弃劝阻。
回到保姆车上,沈星眠一边吃甜品一边刷手机。
他点开那个私人小号,发了一条动态:“今天拍甜品广告,品牌方送了一大袋新品,每个口味都好吃到让人感动。做甜品代言人是我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发完他又配了一张自拍——手里举着半颗咬开的甜品,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评论区一如既往地热闹。
“哈哈哈哈哈你在哪里拍广告我要去探班” “这个甜品什么时候上市我要买爆” “哥你好歹是个艺人能不能注意一下形象管理” “这双下巴的雏形已经有了”
沈星眠笑着刷评论,刷到一半,忽然看到一条系统通知。
“您的账号今日活跃度较高,建议绑定手机号……”
他随手点了忽略。
但他没注意到的是,这条系统通知的下方,还有一条点赞记录。
点赞者的头像是一片深灰色的剪影,名字是一串没有任何辨识度的英文加数字。
——那是顾凛的私人账号。
当然,沈星眠永远不会知道这一点。
因为顾凛这个账号没有任何好友,没有发过任何动态,连头像都是系统默认的那张灰色剪影。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关注了沈星眠的小号,并且以每天至少三次的频率刷新他的主页。
顾凛此刻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窗口:左边是今天的财务报表,中间是下周的会议安排,右边——
右边是沈星眠一分钟前发的那张自拍。
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宽松的卫衣,刚卸完妆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红晕,嘴里含着半颗甜品,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顾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
“陈彦,你上次说的那个甜品品牌,他们还有没有其他产品线?”
电话那头陈彦愣了一下:“啊?什么?”
“我问他们有没有其他产品线,”顾凛重复了一遍,“饼干?蛋糕?冰淇淋?都可以。”
“顾总,那是人家甜品品牌,不是食品集团……而且我们只签了甜品这一条产品线,如果要拓展的话需要重新谈——”
“那就去谈。”
陈彦沉默了三秒钟。
“顾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冒昧问一句,您是打算把这个甜品品牌买下来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我的意思是,”陈彦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您觉得他们家的产品确实不错,我们可以在集团层面考虑投资,不一定非要在代言这一块——”
“不用,”顾凛打断他,“你帮我去问一下就好。”
“……好的。”
陈彦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发了十秒钟的呆。
然后他打开通讯软件,给自己的助理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那个甜品品牌的股权结构。”
助理回:“?”
“别问,”陈彦打字,“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滑过。
沈星眠很快就适应了新公司的节奏。凛星对他们确实很用心——新专辑的制作团队是业内顶尖的,编舞老师专门从国外请的,连练习室的排班表都给他们留出了最黄金的时间段。
他几乎每天都会泡在练习室里。
有时候是跟队友们一起排练新舞,有时候是他自己加练。他跳舞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所以通常选在晚上十点以后,等所有人都走了,整栋大楼只剩下他一个。
那个时间点的练习室很安静。
没有工作人员进出,没有经纪人催行程,没有人突然推门进来让他签什么文件。只有音乐,镜子,和镜子里的自己。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像是一个人拥有了整个宇宙。
但最近他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那间最大的练习室对面,是一间高管办公室。据说是某位副总裁的,但对方平时不怎么来公司,所以那间办公室通常都是锁着的。
这几天,那间办公室的灯经常亮到很晚。
起初沈星眠没太在意——高管加班很正常,他家公司也经常有人忙到半夜。但连续五天,那盏灯都亮着,他就觉得有点奇怪了。
哪家公司的副总裁会天天加班到凌晨?
而且每次他练完舞出来,那盏灯就灭了。
就好像里面的人不是在加班,而是在等他练完。
沈星眠把这个想法跟经纪人提了一嘴,经纪人笑着说他想多了:“那层楼不只有练习室,法务部和财务部也在同层,可能是其他部门的同事在加班。”
“可是法务部和财务部在走廊另一头啊,”沈星眠说,“那间办公室就在练习室正对面。”
经纪人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他最后说。
“因为太奇怪了嘛。”沈星眠耸耸肩。
这个小小的疑问被他压在了心里,没有继续追究。毕竟公司这么大,有一两盏深夜亮着的灯,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好奇心这种东西,就像一颗种子,一旦埋下了,迟早会发芽。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签约后的第二个月。
沈星眠为即将到来的演唱会准备了一支个人solo。编舞老师按照他的风格量身打造,融合了现代舞和街舞的元素,有几处衔接需要极强的基本功才能完成。
他对这支舞很满意,但同时也感受到压力。
那几处高难度的动作衔接,他在排练时跳了无数次,总有一两处不够流畅。尤其是第三段副歌后面那个连续三次的旋转衔接——每次转到第三次的时候,他的重心都会微微偏掉。
这种微小的偏差在普通观众眼里可能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像鞋子里的一粒沙子,不大,却让人浑身不舒服。
于是他就一遍一遍地练。
从晚上九点练到十一点,从十一点练到凌晨一点。队友们早就走了,整栋大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凌晨一点半。
沈星眠站在练习室中央,汗水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他甩了甩头,重新点了播放键。
音乐响起。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开始随着节奏律动。
第一段副歌,完美。
第二段副歌,没问题。
第三段副歌——
旋转。第一次,稳住。第二次,也稳住了。第三次——
他的脚尖在地板上拧了一下,重心偏移,整个人的平衡在那一刻被打破。他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倒在地板上。
“砰”的一声,膝盖和地胶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音乐还在继续。
沈星眠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就那么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模糊了视线。
他忽然觉得有点沮丧。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他从小练舞,基本功扎实,学动作比别人快,记编舞比别人准,在舞蹈这件事上他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真正的挫败。
但今天这支舞,那个顽固的第三次旋转,他练了三个小时了,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一次都没有。
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木纹,眼眶有点发酸。
然后他听到了敲门声。
很轻。像是敲门的人不太确定是否应该打扰他。
沈星眠迅速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请进。”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保安,不是工作人员,不是他以为的任何一种可能。
是顾凛。
顾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和黑色西裤,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他的头发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有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沈星眠愣住了。
凌晨一点半。凛星娱乐的总裁。出现在他的练习室门口。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顾总?”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运动还有点喘,“您怎么在这里?”
顾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目光从沈星眠泛红的眼眶扫到他膝盖上那块刚刚磕出来的淤青,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转圈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稳,像是深夜电台的主持人,“核心发力点再往上移一寸,会更稳。”
沈星眠愣住了。
不是“你怎么还没走”,不是“这么晚了还在练”,不是任何一句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会说的话。
而是——一个技术指导。
“你……懂跳舞?”沈星眠脱口而出。
“不懂,”顾凛说,“但我知道人体的重心在哪里。你刚才第三次旋转的时候,核心往下沉了,所以重心偏了。”
沈星眠眨了眨眼。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动作——好像真的是这样。他太想把第三次旋转站稳了,所以发力的时候下意识往下压,结果反而破坏了平衡。
“你再试一次,”顾凛说,语气依然平淡,“这次不要在第三次旋转的时候往下压,保持前两次的重心高度。”
沈星眠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回到练习室中央,重新点了播放键。
音乐响起。
第一段副歌。旋转。稳住。
第二段副歌。旋转。也稳住。
第三段副歌。旋转——第一次。稳住。第二次。也稳住了。第三次——
他记住了刚才的提示,没有往下压,核心发力点向上移了一寸。
脚尖在地板上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身体在空中转了完整的360度,然后稳稳落地。
音乐结束。
沈星眠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
“我做到了!”他转身看向门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做到了!你说的那个发力点——”
他的话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顾凛的表情。
那个被称为“冰山体质”的男人,此刻靠在门框上,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那种商业场合上的礼貌微笑,而是一种……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的弧度。
很轻。很淡。几乎难以察觉。
但它确实在那里。
沈星眠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是因为对方笑了一下?一个堂堂凛星娱乐总裁,凌晨出现在他的练习室门口,告诉他旋转的时候核心发力点要往上移一寸,然后看着他成功了一次,就露出那种——
那种像是等了一整个晚上,就为了这一刻的表情。
“顾总,”沈星眠听见自己问,“您怎么会在这里?”
顾凛垂下眼。
“加班。”他说。
“您的办公室不是在楼上吗?”
“今晚在这边处理点事。”
沈星眠没有继续追问。他不是那种不会看眼色的人。对方显然不想说真实原因,再问下去只会让彼此尴尬。
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间办公室——”他脱口而出,“对面那间,是您的?”
顾凛沉默了一秒。
“嗯。”他说。
沈星眠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对上了。
那盏每天晚上亮到凌晨的灯。那个每次他练完舞就会准时熄灭的窗口。那个他一直以为是某个加班狂魔副总裁的办公室。
原来是顾凛的。
沈星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每天晚上……”他的声音有点小,“都在看我跳舞?”
顾凛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沈星眠忽然觉得脸颊有点发烫。他在练习室里跳舞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满头大汗,头发乱糟糟,有时候还会因为动作没做好而发出各种奇怪的懊恼声。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看他的练习过程,连队友都不行,因为觉得太不修边幅了,影响形象。
但顾凛已经看了他将近一个月了。
“你……”沈星眠舔了舔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乱,“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付个门票钱?”
顾凛微微偏了偏头。
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好。”他说,“你想吃什么?”
“啊?”
“你不是喜欢甜食吗,”顾凛的声音依然很平稳,但仔细听,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舒芙蕾?拿破仑?还是巧克力?”
沈星眠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食?”
顾凛顿了一下。
“公司有艺人偏好调查。”他说。
“那个调查只问过敏原,”沈星眠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我填的是花生过敏,没有写我喜欢吃甜食。”
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那个小号,”顾凛忽然说,“发‘今天想吃舒芙蕾’的次数是十七次,发‘这个甜品看着好好吃’的次数是二十三次,发‘为什么深夜吃播都在吃炸鸡我却只能吃沙拉’的次数是——”
“停停停停停!”沈星眠的脸彻底红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号?!”
顾凛看着他。
“我是做娱乐公司的,”他说,“这点信息检索能力还是有的。”
沈星眠哑口无言。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对方依然靠在门框上,姿态随意,表情淡漠,仿佛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调查。
但沈星眠知道那不正常。
哪家娱乐公司的总裁会去翻一个艺人小号的历史记录?还一条一条地数他发了多少次“想吃舒芙蕾”?
这个人……
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在做什么商业调查。
沈星眠忽然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从小到大,喜欢他的人很多。粉丝喜欢他,队友喜欢他,家人喜欢他。但那些喜欢都是光明正大的,是可以被看见、被回应、被放在阳光下晒得暖洋洋的。
但顾凛的喜欢不一样。
顾凛的喜欢藏在暗处。藏在那间每天亮到凌晨的办公室里,藏在那句轻描淡写的“加班”里,藏在那十七次“想吃舒芙蕾”的精确计数里。
他不说。他什么都不说。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顾总,”沈星眠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
他顿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是不是喜欢我?——这样问太直白了,万一人家只是欣赏他的舞蹈呢?万一那些都只是巧合呢?万一他自作多情了怎么办?
但话已经说了一半,收不回来了。
顾凛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是不是什么?”他问。
“是不是……对我的业务能力特别认可?”沈星眠说完这句话就想打自己一巴掌。
顾凛沉默了两秒。
“嗯,”他说,“特别认可。”
沈星眠:“……”
这两个人,一个不敢问,一个不肯说。
凌晨两点的练习室里,空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那个,”沈星眠率先打破了沉默,“太晚了,顾总您也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他飞快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水杯、毛巾、手机、充电宝——然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从顾凛身边溜了过去。
“沈星眠。”身后传来对方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
“膝盖上的淤青,”顾凛说,“记得冰敷。”
沈星眠背对着他,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得意,“顾总晚安。”
他加快脚步走向电梯间。
直到电梯门合上,他才靠在电梯壁上,用手背贴着发烫的脸颊。
“沈星眠你这个傻瓜,”他小声嘟囔,“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问?”
电梯缓缓下行。
沈星眠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顾凛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样子——那件深灰色大衣,额前落下来的碎发,还有那个极淡极淡的、几乎要融化在夜色的笑。
他忽然觉得心跳比刚才跳舞的时候还快。
他好像……对那个冷面总裁有那么一点点在意了。
只有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第二天,沈星眠睡到中午才醒。
他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个反应是膝盖疼。低头一看,昨天磕到的地方肿起了一小块淤青,青紫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想起了顾凛昨晚的话——记得冰敷。
昨晚他回来后太困了,倒头就睡,完全忘了这回事。
他正打算去冰箱里找点冰块,门铃响了。
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是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手里捧着一个不算太大的纸箱。
“沈星眠先生?您的快递。”
沈星眠签了字,抱着箱子回到客厅。他没有网购什么东西,最近也没有粉丝寄礼物到公司的记录——所有粉丝礼物都会先经过经纪团队的筛查。
他拆开箱子。
里面是一袋医用冰袋、一盒活血化瘀的药膏、还有一对专业的护膝。护膝是黑色的,面料柔软且有弹性,上面没有任何logo,但摸起来质感极好,一看就不是普通商品。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四个字,字迹端正到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顺手买的。”
没有署名。
沈星眠拿着那张便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便签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这大概是沈星眠见过最敷衍的说法了。谁会“顺手”买一整套运动防护用品?而且里面的护膝恰好是他的尺码。冰袋恰好是专业级的运动康复冰袋。药膏恰好是他以前在采访里提到过的、对活血化瘀效果最好的那个牌子。
太多“恰好”了。
这些恰好堆在一起,就像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在用行动拼命表达:我很在意你。
沈星眠把便签贴在了冰箱门上。
然后他拆开冰袋,老老实实地开始冰敷膝盖。
手机响了。是纪晏发来的群聊消息:“下午两点排练,别迟到。”
沈星眠单手打字回复:“知道了知道了。”
纪晏秒回:“你的‘知道了’从来没有兑现过。”
沈星眠发了一个“略略略”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敷膝盖。
他靠着沙发,盯着冰箱门上那张便签发呆。
“顺手买的。”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顾凛这个人,连撒个谎都不会撒得走心一点。
可是为什么,这么不走心的谎话,反而让人心里觉得暖洋洋的呢。
下午排练的时候,沈星眠状态出奇地好。
那支solo的第三次旋转,他今天连续跳了三遍,每一遍都稳稳落地。队友们都有点惊讶——昨天他还在为这个动作头疼,今天突然就攻克了。
“你找到诀窍了?”纪晏问。
“嗯,”沈星眠点点头,“昨天有人告诉我,旋转的时候核心发力点要往上移一寸。”
“谁告诉你的?编舞老师?”
沈星眠犹豫了一下。
“一个……朋友。”他说。
“你什么时候有会跳舞的朋友了?”裴时越从旁边经过,随口问了一句。
“他不跳舞,”沈星眠说,“他就是比较懂人体力学。”
两个队友同时露出“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沈星眠没有解释。
他走到角落,拿毛巾擦了擦汗,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难道还期待那个冷面总裁主动给他发消息吗?人家帮他是因为他是公司艺人,商业价值高,需要重点维护。那些所谓的“顺手买的”和“加班”,都只是正常的上司对下属的关心而已。
肯定是这样。
但沈星眠还是忍不住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了昨天晚上他偷偷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他当时站在电梯里,电梯门快要关上的瞬间,他举起手机对准练习室的方向按下了快门。画面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靠在门框上,一半被走廊的灯光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
不行。
不能再想了。
人家是公司总裁,他是公司艺人。这种关系,越界了只会给双方都带来麻烦。
但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
哪个公司总裁会凌晨一点半还在练习室对面的办公室里“加班”?
哪个公司总裁会数着艺人小号发了多少次“想吃舒芙蕾”?
哪个公司总裁会“顺手”买那么齐全的运动防护用品?
沈星眠用力摇了摇头。
他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把精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演唱会上。
反正,是真是假,迟早会知道的。
演唱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号,地点在城西的万人体育馆。
这是Aurora签约凛星后的第一场大型演出,也是新专辑发行后的首场演唱会,公司上下都很重视。从舞美设计到灯光编排,从服装造型到曲目编排,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反复打磨。
沈星眠的个人solo被安排在演唱会的倒数第三首歌,是一个承上启下的关键位置——前面是组合的高强度唱跳串烧,后面是抒情的安可环节,他的舞蹈需要把观众的情绪从热烈引向沉浸,为整场演出画一个完美的情绪曲线。
这个安排让他压力很大。
但同时也很兴奋。
他天生就是属于舞台的人。从小他就发现了这件事——站在台上的时候,他会变得不像平时的自己。平时的他爱闹爱笑,爱开不着边际的玩笑,爱和身边的人插科打诨。但站上舞台的那一刻,他会变得很安静。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全然的、彻底的专注。像是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灯光、音乐、和他自己的身体。
所以当十二月二十号终于到来的时候,他站在侧台候场,看着外面漆黑的人海中亮起的数万盏应援灯,心里反而很平静。
“Aurora!Aurora!Aurora!”
粉丝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沈星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旁边的纪晏拍了拍他的肩膀:“紧张?”
“不紧张。”他说。
“骗人,你的手在抖。”
沈星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但不是紧张的那种抖,而是——
他说不清楚。
就像是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终于要回到自己最想去的地方。
开场倒计时的数字在大屏幕上跳动。
全场粉丝一起喊了出来。
沈星眠和队友们一起跑向舞台中央。
追光灯打下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台下那片璀璨的星河——那是粉丝们举起的应援灯,连成了一片流动的光海。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注视着他的人,每一盏灯都是一份期待,一份爱。
他笑了。
那是他今晚第一个笑容。
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发自心底的开心。
前奏响起。
他开始跳舞。
演唱会的曲目一共二十首,加上安可环节将近三个小时。沈星眠从第一首歌跳到倒数第四首,体力消耗已经接近极限,但他的每一个动作依然精准到位,力道丝毫不见减弱。
终于,组合部分结束。
灯光暗下来。队友们退场。舞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全场安静。
然后一束白色的追光从穹顶打下来,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沈星眠站在光圈中央,低着头,双臂自然垂在身侧。音乐还没有响起,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和即将响起的节奏合成同一个频率。
这支舞叫《破晓》。
讲述的是一只困在茧里的蝴蝶,从挣扎、到破茧、到展翅、最后飞向天光的过程。
第一个音符落下。
他的身体被唤醒了。
和平时练舞不同,站上舞台之后,沈星眠会进入一种近乎“忘我”的状态。他不再是那个在练习室里一遍一遍重复动作的人,而是变成了音乐本身。节拍是他的心跳,旋律是他的呼吸,每一个动作都不再需要大脑的指令,而是自然而然地从身体里流淌出来。
旋转。
第一次。稳住。
第二次。也稳住了。
第三次——
核心发力点向上移一寸。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无比流畅的弧线,脚尖落地的那一刻,整个人如同一根钉子般牢牢扎在地板上。
完美。
他做到了。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
沈星眠没有笑——这支舞的结尾需要他保持一个“破茧后凝视远方”的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真的在那一刻看到了天光。
最后一个动作。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那道追光的尽头。
音乐停止。
全场安静了一秒钟。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沈星眠收回手,站在追光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沿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他终于笑了。不是舞台上那种“营业式”的微笑,而是一种释然的、发自内心的笑——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然后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台下。
第一排正中央。
那个位置通常是留给赞助商或者公司高管的。今天也不例外。
他看到了顾凛。
全场数万名观众都在鼓掌、欢呼、挥舞着手中的应援灯。只有顾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目光穿过舞台上所有炫目的灯光,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那个男人的表情依然是惯常的冷淡——眉头没有舒展,嘴角没有上扬,下颌线绷得像一条直线。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沈星眠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赞许,不是商业考量。而是一种比所有这些都要深沉、都要炽热的情感,被他牢牢锁在眼底,不敢放出来半分。
沈星眠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
那个瞬间,他忽然确定了一件事。
不是“可能”,不是“也许”,不是“大概”。
是真的。
顾凛是真的喜欢他。
那些深夜里亮着的灯,那些“顺手买的”东西,那条“加班”的拙劣借口,那十七次“想吃舒芙蕾”的精确计数——全部都是证据,早就堆成了山,只等他愿意去看见。
而他看见了。
沈星眠在追光里站了也许只有两秒钟,但他觉得那两秒钟比整支舞还要漫长。
然后灯光暗下来。
他退回后台,和等在侧台的队友们击掌拥抱。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刚才的表现——哪个动作特别炸、哪个走位需要调整、谁的耳返好像有点问题。
沈星眠一一应着,但他的心不在那里。
他的心跳比刚才跳舞的时候还快。
那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柔软又坚定,让他既害怕又期待。
演唱会的安可环节结束后,所有人在后台开了一瓶香槟庆祝。经纪团队的工作人员也加入进来,小小的休息室里挤满了人,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
沈星眠端着一杯香槟,缩在沙发角落里,难得安静。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膝盖还好吗?”
没有署名。
但沈星眠知道那是谁。
他咬着嘴唇,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字回复:“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公司内部通讯录。”
沈星眠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被监视了。”他回复。
这一次,对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消息进来了:“抱歉。以后不会了。”
沈星眠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第一反应就是道歉。好像在他心里,喜欢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件需要说抱歉的事。
“我没说不可以。”沈星眠飞快地打字。
发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脸一下子红了。他想撤回,但对方显然已经看到了——消息状态从“已发送”变成了“已读”。
然后顾凛的回复进来了。
只有一个字。
“好。”
沈星眠盯着那个“好”字,心跳得像是刚跳完十遍那支solo。
“星眠?你怎么脸这么红?”裴时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张纸巾,“是不是刚才太累了?擦擦汗。”
“没事,”沈星眠接过纸巾,迅速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就是有点热。”
裴时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沈星眠低头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但他把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了加密相册里。
演唱会之后的日子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年末的各种颁奖典礼和跨年晚会都已经录完,新专辑的宣传期也接近尾声。经纪团队给了Aurora一周的假期,让他们好好休息调整,为来年的巡演做准备。
沈星眠回了趟家。
他家在城东的别墅区,独门独院,院子里种着他妈妈喜欢的天竺葵。冬天的天竺葵开不了花,但叶子还是绿的,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精神。
他妈妈看到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捏着他的脸左右端详:“瘦了。”
“妈,我上秤还重了两斤。”
“那是水肿,”他妈妈笃定地说,“一看就是睡眠不足。今天炖了花胶鸡汤,你多喝两碗。”
沈星眠乖乖点头。
他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他爱吃的车厘子。
沈星眠觉得回家真好。
在家待了两天,他基本上就是吃、睡、打游戏,过上了一种接近于冬眠动物的生活。但他妈妈注意到,她儿子这几天总是抱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屏幕,然后露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开心,也不是不开心。
而是一种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又怕那个东西真的会来的表情。
“星眠,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吃晚饭的时候,他妈忽然问。
沈星眠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没有!”他咳了好几声,“您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最近看手机的样子跟我当年等你爸电话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妈妈淡定地夹了一块排骨。
他爸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圈里的还是圈外的?”他爸问。
“爸!我没有!”
“圈里的也没关系,”他爸又把报纸翻了一页,“人品好就行。”
沈星眠放弃挣扎,低头扒饭。
他妈的直觉准得可怕。
但他和顾凛算什么关系呢?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定。只有一条一条的短信——演唱会之后,顾凛偶尔会给他发消息。频率不高,内容也很简短。
有时候是问他膝盖的淤青消了没有。
有时候是告诉他公司楼下那家甜品店出了新品。
有时候只有两个字:“晚安。”
沈星眠每次收到消息都会秒回,然后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这种状态叫什么。不是暧昧——因为暧昧需要双方都心照不宣地玩一场游戏,而顾凛这个人显然不会玩任何游戏。也不是追求——因为追求应该有鲜花有约会有大张旗鼓的表白,而顾凛做的所有事情都安静得像雪落在地上。
如果不是他足够细心,可能根本发现不了。
假期最后一天,沈星眠决定约顾凛出来。
他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发出那条消息:“顾总,明天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感谢你之前帮我。”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
万一人家很忙呢?万一人家觉得这样不合适呢?万一他只是自作多情——
手机震动。
“有空。时间地点你定。”
沈星眠盯着那六个字,心脏砰砰跳。
他定了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在城南一家很有名的私房菜馆。那家店位置隐蔽,很少有娱记蹲守,而且菜做得好吃——尤其是甜品,有他在社交平台上夸过的舒芙蕾。
选这家店的时候,他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你看,我也有在记住你的喜好。
虽然那个喜好和他自己的完全重合。
第二天中午,沈星眠提前十分钟到了餐厅。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和白色羽绒服,头上扣着一顶棒球帽,看起来像是个还在念书的大学生。
服务员把他领到包间,他坐下之后就开始紧张。
为什么要紧张?不就是吃个饭吗?他和队友们吃过无数次饭,和经纪人吃过无数次饭,和品牌方也吃过无数次饭。为什么偏偏今天紧张得手心都在出汗?
包间的门被推开。
顾凛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系的大衣。平时的商业精英感被冲淡了一些,多了几分清隽的、近乎书卷气的东西。
沈星眠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失控了。
“顾总,请坐。”他站起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顾凛点了点头,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在他对面坐下。
“不用叫顾总,”他说,“不在公司。”
“那叫什么?”沈星眠歪了歪头,“顾哥?凛哥?”
“都可以。”
“那就顾哥吧,”沈星眠笑起来,“听起来比较亲切。”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沈星眠的新专辑聊到顾凛最近在推进的一个影视项目,从圈内的趣闻聊到各自的大学专业。
沈星眠发现顾凛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么冷漠。他只是话少,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不擅长寒暄,但如果你问他一个问题,他会给出非常认真和详尽的回答。
而且他会听。
认真听你说话的那种听。不是一边听一边想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而是真的在理解你说的每一个字。
沈星眠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他说不清楚好在哪里。可能是因为在他的生活里,大多数人对他的态度要么是粉丝的崇拜,要么是同行的礼貌客套,要么是合作伙伴的商业考量。很少有人像顾凛这样,把他当做一个平等的、值得认真倾听的人。
吃到甜品环节的时候,舒芙蕾上来了。
沈星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家店的舒芙蕾超级好吃,”他拿起勺子,“我之前在网上发过,你还记得吗?”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顾凛说过,他数过他发了多少次“想吃舒芙蕾”。
他尴尬地住了嘴。
顾凛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十七次。”他说。
“……你能不能忘了这个数字。”
“不能。”
沈星眠把脸埋进舒芙蕾里。
他觉得自己今天约这顿饭简直是自取其辱。
但心里面,有一个角落,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软。
吃完饭出来,天空飘起了小雪。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细小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洋洋洒洒地落下来,落在街道上、车顶上、行人的肩膀上。
沈星眠仰起头,伸出手去接雪花。
“下雪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惊喜。
顾凛站在他身边,看着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帽檐上、伸出去的手心里。
“你喜欢雪?”他问。
“喜欢啊,”沈星眠笑着说,“你不觉得下雪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安静了吗?所有乱七八糟的声音都被雪吸走了,只剩下最干净的那部分。”
他转过头看顾凛,发现对方正看着他。
那个眼神,和演唱会那晚台下的眼神一模一样。
沈星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哥,”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要轻很多,“你之前帮我那么多——练习室的事、冰袋和护膝的事、还有那个旋转的发力点——这些都不是‘顺手’的吧?”
顾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雪花在他们之间无声地落下。
顾凛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拂掉了沈星眠肩上的一片雪花。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收回手,垂下眼。
“回去了,”他说,“外面冷。”
沈星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雪中渐行渐远。
他忽然笑了。
那个男人,明明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暴露自己的心意,却偏偏嘴上什么都不肯说。
没关系。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关于沈星眠和顾凛的传言爆发的时候,沈星眠正在练习室里排练巡演的新编舞。
经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星眠,你过来一下。”
沈星眠擦了把汗,跟着经纪人走到走廊里。经纪人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已经发酵了好几个小时的娱乐新闻。
【当红艺人疑似与某娱乐公司总裁存在不正当关系,深夜出入公寓】
配图是一张偷拍的照片——顾凛站在一扇门前,时间是凌晨一点。虽然照片模糊,但门牌号和走廊的装修风格足以让人认出那是沈星眠住的公寓楼。
评论区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说没想到沈星眠会是这样的人,有人说照片只是拍到顾凛站在门口并不能证明什么,还有人在分析沈星眠的家境——他家不是挺不错的吗,怎么可能需要依附别人?
沈星眠看完新闻,表情反而很平静。
“照片是真的吗?”他问经纪人。
“技术部在查,大概率是监控截图。那个角度只有走廊的监控探头能拍到。”经纪人皱着眉,“问题是,顾总那天为什么会去你家?”
“我膝盖受伤了,他给我送药膏。”沈星眠说。
经纪人看了他一眼。
“只是送药膏?”
“只是送药膏。”
经纪人不说话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叹了口气:“我信你没用,公关部那边已经在处理了。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件事涉及到顾总,他那边不表态的话,我们不太好操作。”
沈星眠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是我。”顾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他的语气比平时更冷,冷到沈星眠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顾哥,你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顾凛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意,“我已经让法务部拟律师函了。所有转发的账号,一个都不会放过。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干净。”
沈星眠握着手机,忽然笑了。
“顾总,”他说,“你别动。”
“什么?”
“你先别动,什么都别做。放着我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想做什么?”顾凛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沈星眠挂了电话,然后打开了自己的社交平台。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钟,嘴角翘起来,开始打字。
五分钟后,Aurora沈星眠的社交平台大号更新了一条动态,并置顶:
【澄清一下,是我妈说了,再找不到对象,就让我回家继承家业。】
全网都热闹起来了。
这条动态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转发量就突破了十万。评论区先是一排排的问号,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哈哈哈哈哈”,再然后是各种角度的深度分析。
“等一下,所以真的是在谈恋爱?”
“什么叫‘再找不到对象’?所以现在是找到了吗?”
“我妈说了再考不好就回家种地 vs 我妈说了再找不到对象就回家继承家业。对不起,我不配和你共用同一个句式。”
“重点错了吧!重点是沈星眠家到底什么背景?!”
“回楼上,他家是做实业起家的,具体什么背景不知道,但肯定不需要依附别人。”
半个小时后,舆论的风向彻底反转。
没有人再讨论那些不实传闻,所有人都在讨论“这对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以及“未来婆婆喜欢什么样的”。
顾凛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沈星眠发的那条动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好几下。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通了沈星眠的号码。
“你那条动态——”
“怎么样,写得不错吧?”沈星眠的声音里带着骄傲,“我发之前让经纪人看过了,他说这波操作可以写进公关教材。”
顾凛沉默了一瞬。
“你妈真的说过那句话?”他问。
“……没有,我编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顾哥,”沈星眠的声音忽然变小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自作主张了?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可以删掉——”
“不用删。”
“嗯?”
“写得很好。”顾凛说,“比我们公关部写的都好。”
沈星眠笑了。
他能听出顾凛声音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像是一个从来都是独自处理一切的人,忽然被人抢了先,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
“那就这样吧,”沈星眠说,“让热度再持续一会儿。”
他挂了电话。
经纪人站在旁边,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你刚才那条动态,粉丝那边怎么解释?”
“不用解释,”沈星眠耸耸肩,“她们比我们想象中聪明多了。而且我又没承认恋情,我只是澄清了谣言。至于我妈有没有说过那句话——谁能证明她没说过?”
经纪人看着他,沉默了。
“沈星眠,”他最后说,“你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聪明。”
沈星眠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他从小就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圈子里,最危险的不是那些明目张胆的恶意,而是那些让你被动解释的谣言。一旦你开始解释,你就已经输了。真正有效的公关不是澄清事实,而是改写叙事。别人给你泼一盆脏水,你不需要把它擦干净,只需要把它变成一场淋浴。
舆论风波平息得比预想中快很多。
沈星眠那条动态不仅成功转移了焦点,还意外给他吸了一波新粉。原因很简单——网友们觉得他这种“遇事不慌、反手讲段子”的性格实在太圈粉了。
而那张引发风波的照片,很快也被网友扒出了另一个角度——照片里顾凛手里确实提着一个药房的袋子,袋子里隐约可以看到冰袋和药膏的包装盒,和沈星眠之前在采访中提到膝盖旧伤的信息完全对得上。
“所以真的是去送药的,这是什么绝美故事。”
“我宣布,这对CP我支持了。”
“姐妹们冷静,正主还没有承认恋情,咱们圈地自萌就行。”
“但是他说‘再找不到对象’就回家继承家业啊!这不就是在暗示已经找到了吗!”
“楼上阅读理解满分。”
沈星眠刷着这些评论,嘴角一直翘着。
手机震动。顾凛发来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秒回。
“来一趟公司。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沈星眠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加速。
有些事。
当面说。
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不会是工作上的事。
第二天下午,沈星眠准时出现在了凛星总部。
前台的接待员认识他,笑着打了招呼,帮他刷了总裁专用电梯的权限卡。沈星眠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蹦,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电梯门打开。
顾凛的办公室在顶层走廊的尽头,整面墙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冬天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整片金色的光。
顾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文件上。他在等。
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
“进来。”
沈星眠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姜黄色的连帽卫衣,衬得整个人暖融融的。和这间极简冷淡的办公室格格不入,却又让人移不开眼睛。
“顾哥,”他走到办公桌前,“你找我?”
“坐。”顾凛示意他坐到沙发上。
沈星眠依言坐下。
顾凛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放着一套看起来很久没用过的茶具。
“那条动态,”顾凛开口了,“你发之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啊,”沈星眠说,“不就是全网都知道我在谈恋爱了嘛。”
“你不怕影响事业?”
“怕啊,”沈星眠坦白,“但我更怕你冲动行事。”
顾凛微微皱眉:“我为什么会冲动行事?”
“因为你当时打电话的时候听起来很生气,”沈星眠认真地看着他,“我想,如果让你来处理的话,你一定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发律师函、警告传播者、甚至动用法律手段解决。那些方式虽然有效,但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在心虚。心虚的人才会用那么激烈的手段。”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小了一点:“我不想让你被认为是心虚的人。”
顾凛沉默了。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冬日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把整个办公室染成了一种温柔的橘色。
“你为什么要替我想这些?”他问。
沈星眠眨了眨眼。
“因为你替我做的那些事,”他说,“从来也没有告诉过我。你给我送冰袋,你说是‘顺手买的’。你帮我看发力点,你说是‘加班’。你在演唱会上看我跳舞,你以为我不会发现。顾哥,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想为你做点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
阳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着,从茶几腿旁边挪到了沙发脚下。
顾凛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了一个文件夹回来。
“我今天叫你过来,本来是想跟你谈这个。”他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沈星眠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份个人工作室的设立方案。里面详细规划了他未来三年的发展方向——独立的经纪团队、独立的商务资源、独立的内容产出。所有条款都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包括利润分配比例、解约条件、以及一项项列出来的资源清单。
沈星眠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你要给我开个人工作室?”
“不是我要给你开,”顾凛说,“是你本身就应该有这个。你现在以组合成员的身份活动,很多个人的商业价值都受限于团队合约。开个人工作室之后,团约和个人约会分开,你的自由度会大很多。”
“可是……”沈星眠抬起头看他,“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对你发展有好处。”
“所以呢?这跟公司利益有什么关系?”
顾凛看了他一会儿。
“没有关系。”他说。
沈星眠愣住了。
“这笔投资很难在短期内收回,”顾凛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个人工作室的运营成本由公司承担,但利润的大头归你。从纯商业的角度来说,这不是一个追求高回报的项目。”
“那你为什么要做?”
顾凛沉默了。
他似乎在想措辞,在找一个恰当的、体面的、不会把真心暴露得太彻底的说法。但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
因为这种事情,本来就没有任何体面的说法。
“因为……”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喜欢跳舞。而我喜欢看你跳舞。我不想让任何东西——合约、公司利益、商业考量——成为挡在你和舞台之间的东西。”
沈星眠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顾凛。”他喊他的名字。
不是“顾哥”,不是“顾总”,是“顾凛”。
那个男人抬起眼看他。
“你喜欢我,”沈星眠说,声音很轻,却坚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证实的事实,“对不对?”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阳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顾凛看着他,那双一向冷冽的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不是崩溃,不是失控,而是一个人在某个瞬间决定不再设防。
“对。”他说。
只有一个字。像是把很久以前就已经装满的水桶,终于提到了井口。
沈星眠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到顾凛面前,很近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近到可以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谢谢你,”他说,“我也喜欢你。”
顾凛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然后抬手,回应了这个拥抱。
动作很轻。像是在拥抱一片落在怀里的月光。
窗外,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整个城市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连成一条璀璨的灯带,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两个人在渐暗的光线里静静地拥抱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城市喧嚣,走廊里的人来人往,网络上永远不会停歇的热闹和争论,在这一刻都离他们很远很远。
过了很久,沈星眠才闷闷地开口:“顾凛,你之前说你喜欢看我跳舞,那你最喜欢的动作是哪个?”
顾凛低头看他。
“旋转。”
“为什么?”
“因为你在旋转的时候,”顾凛说,“像是在飞。”
沈星眠把脸埋回他的肩膀,不让他看到自己红透的耳根。
“你知道吗,”他小声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以为你是个机器人。现在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你其实是个情话技能满点的机器人。”
顾凛没有说话。但沈星眠感觉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了那么一点点。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是无数颗落在地面上的星星。
而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两个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确认关系之后,沈星眠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
顾凛这个人,根本不会谈恋爱。
他表达关心的方式只有两种:买东西,和买东西。约会第三天,沈星眠随口说了句最近嗓子有点不舒服,第二天早上门口就堆了三个包裹——一箱润喉茶、一台加湿器、还有一整套某高端品牌的厨房小家电。
“……厨房小家电跟嗓子有什么关系?”沈星眠打电话问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导购说这个套餐比较划算。”
沈星眠笑得差点拿不住手机。
他蹲在玄关拆包裹,把润喉茶拆了一包泡上,加湿器拆出来放在卧室插上电,厨房小家电暂时堆在角落里——他家厨房太小了,塞不下这么多东西。
然后他发现第三个包裹底下还有一个小盒子,用礼品纸包着,系了一根深蓝色的丝带。
他拆开。
里面是一枚银色的胸针,形状是一只展翅的蝴蝶。蝴蝶的翅膀上用碎钻镶嵌出繁复的花纹,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小的虹彩。
他想起来了。
他之前在网上转发过某个品牌的秀场图,说模特身上那枚蝴蝶胸针“好漂亮,但是好贵,等我有预算了就买”。
那是他两年前发的。
顾凛翻到了他两年前的动态。
沈星眠把胸针攥在手心里,给顾凛发了条消息:“胸针收到了。”
“喜欢吗?”
“嗯。”他打字,“但不是让你别乱花钱了吗。”
“没有乱花。”顾凛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短,“你说过想要。”
沈星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枚蝴蝶胸针别在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件牛仔外套上。
他们的约会方式也跟别人不太一样。
一般情侣约会,看电影、逛街、吃饭、旅行。但顾凛的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沈星眠的通告也经常排到深夜。两个人能凑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
所以他们发明了一种奇怪的约会方式。
沈星眠晚上在练习室练舞,顾凛就在对面办公室“加班”。等沈星眠练完了,两个人一起在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散步回家。
冬天的凌晨很冷,呼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沈星眠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走在顾凛身边,一边走一边讲今天发生的各种琐事——哪个队友又抢了他的零食,哪个造型师给他画了一个特别丑的眼线,哪个粉丝在机场送了他一只巨大的玩偶。
顾凛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吵?”有一次沈星眠问他。
“不会。”
“那你为什么都不说话?”
“因为我在听。”
沈星眠撇了撇嘴。一开始他觉得顾凛这种沉默是因为不够在意——如果真的在意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没什么想说的呢?后来他慢慢发现,顾凛的沉默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了。在意到需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接收对方说的每一个字,而没有余力再去组织自己的语言。
他不是不想说。他只是觉得,听你说比他自己说更重要。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沈星眠再也不抱怨他话少了。
他只是会在散步的时候,悄悄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然后“不小心”碰到顾凛的手背。
第一次碰到的时候,顾凛低头看了一眼。
第二次碰到的时候,顾凛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凌晨两点的街道上,只有路灯把他们牵着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跨年那天,沈星眠有一个直播晚会要参加。
他在台上跳了三支舞,下来的时候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造型师手忙脚乱地给他补妆,经纪人在旁边念接下来还要录的两个新年祝福视频。
他一边配合着工作人员,一边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顾凛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几点结束?”
“大概十一点半。怎么了?”
“我去接你。”
沈星眠盯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旁边的化妆师正在给他补口红,被他这一笑弄得画歪了。
“星眠,别笑!”
“对不起对不起。”他收敛表情,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晚会结束后,他飞快地卸了妆换了衣服,戴着棒球帽和口罩溜出了场馆后门。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没有开大灯,安静得像一只蛰伏的野兽。
沈星眠拉开车门钻进去。顾凛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扶着方向盘,侧头看了他一眼。
“累吗?”
“还行,”沈星眠摘下口罩,呼了口气,“就是有点饿。”
顾凛发动了车。
车子穿过跨年夜的城市。到处都是霓虹灯和倒计时的大屏幕,街上挤满了戴着发光头饰的年轻人。他们避开了最热闹的主干道,沿着江边的小路慢慢开。
十一点五十分,车子停在了江边一个安静的路段。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对岸的高楼大屏上正在播放跨年倒计时。
“还有十分钟。”顾凛说。
沈星眠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窗外的夜景。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金色的波纹。
“顾凛,”他忽然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顾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颁奖典礼那天。”他说。
“那天?”沈星眠惊讶地转过头,“那个红毯?我签名的那个?”
“嗯。”
“可是我那天把拿破仑糊你身上了。”
“对,”顾凛说,“在那之前。”
沈星眠愣了一下。他努力回想那天的时间线——他下车、走红毯、签名笔没水、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比了个wink,然后签名。那段时间里,顾凛在哪里?
他想起来了。
签名墙前面是媒体区,媒体区旁边是候场区。顾凛当时就站在那里。所以他是先看到了他走红毯的样子,然后才在后台遇到他。
“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话?”沈星眠问。
“说什么?”
“就……打个招呼什么的。”
顾凛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时在想,”他说,“这个人的眼睛真亮。”
沈星眠的脸在黑暗的车厢里红透了。
“就因为这个?”
“不止。”
江对岸的大屏幕上,倒计时开始了。人群的欢呼声隔着江水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顾凛的声音穿过了那些嘈杂的声音,清晰地落进沈星眠耳朵里。
“你在红毯上笑的时候,明明周围有那么多人,闪光灯那么亮,声音那么吵。但我觉得你好像在发光。不是聚光灯打在你身上的那种光,是你自己发出的光。我看着你,忽然就觉得,之前那些安安静静的日子都变成了黑白电影,而你是这部电影里的第一个彩色镜头。”
倒计时。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对岸的烟花升上天空,炸开一片璀璨的花火。红的,金的,绿的,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在夜幕中,照亮了整个江面。
沈星眠在漫天烟花中转过头,看着顾凛。
“所以是我先追的你?”他问。
“是你先追的我。”
“不对,”沈星眠摇头,“是你先喜欢我的。颁奖典礼那天晚上你调监控了吧?你还设了屏保对不对?什么‘重要资料’——那个文件夹是不是还在你手机里?”
顾凛不说话了。
沈星眠得意地笑起来。他把安全带解开,侧过身子,双手撑在中央扶手上,凑近顾凛。
“顾总,”他眨了眨眼,“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特点?”
“什么?”
“你做什么都不说。喜欢我不说,帮我也不说,吃醋了也不说,想我了也不说。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他伸出手指戳了戳顾凛的胸口,“但是你这里,全写在外面了。”
烟花在他们身后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顾凛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花火和眼前的人。
“那现在呢?”他问,“现在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什么?”
“我喜欢你。”
沈星眠愣住了。
顾凛很少说这三个字。他是那种把所有感情都藏在行动里的人——接你下班,给你送药,陪你散步,记住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但偏偏不擅长把它说出来。
而现在,在这个跨年夜的车厢里,在漫天的烟花和江水的倒影之间,他说了。
他说,我喜欢你。
沈星眠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凑过去,在新年的烟花声中,轻轻碰了碰顾凛的唇角。
“我也喜欢你,”他微微退开一点,看着顾凛的眼睛。
“从你凌晨一点半出现在练习室门口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一点喜欢你了。后来你告诉我核心发力点要往上移一寸,我就又喜欢你一点。再后来你送了我那么多‘顺手买的’东西,我就又更喜欢你一点。一点点一点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这么多了。”
他把手掌张开,比了一个装满了东西的手势。
顾凛看着他的手,忽然伸手握住了。
两个人十指相扣。
车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新的一年已经到来。
而在这一年的第一个零点,在江边的这辆车里,两个人都觉得,这大概就是全世界最好的跨年。
春节过后,沈星眠开始筹备一件大事。
说起来这件事的种子,是在跨年那晚埋下的。当时他靠在顾凛肩膀上刷手机,刷到一条国际现代舞节的推送,点进去看了半天,眼睛越来越亮。
“顾凛,你看这个。”
顾凛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国际舞蹈节的邀约通告,面向全球征集原创舞蹈剧场作品。规模不算顶级,但评审团的名单里有好几位沈星眠从学舞时就崇拜的编舞家。
“我想试试。”沈星眠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难得地认真。不是平时那种“我想吃那家舒芙蕾”的撒娇式申请,而是一个舞者站在岔路口时,决定往更难的那条路上走一步。
顾凛看着他。
“好。”他说。
沈星眠眨了眨眼:“你不劝我慎重一点?这个要投入很多时间和精力,而且不一定能选上。”
“你想做,就去做。”顾凛的语气和平时聊天气差不多,“选不上就选不上,至少你试过。”
沈星眠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一头栽进他怀里。
“你怎么这么好啊。”他的声音闷在顾凛的毛衣里,听起来又甜又糯。
顾凛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因为我喜欢你。”他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星眠从毛衣里抬起头,耳根是红的。
“你以后不准突然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心跳加速,对心脏不好。”
顾凛低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你也说一句,让我也心跳加速一下。”
沈星眠想了想,凑到他耳边。
“你上次送我那枚蝴蝶胸针,我天天戴着。”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我每次戴它的时候都会想,这是我男朋友送的。然后一整天心情都会变好。排练不累了,通告不烦了,看到负面评论都不生气了。”
他从顾凛耳边退开一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顾凛,你是我的幸运星。”
顾凛没有说话。但他的耳尖红了。
沈星眠得意地笑起来:“哈!你的心跳也加速了!我看到你耳朵红了!”
三月初,舞蹈剧场的项目正式启动。
沈星眠给自己的作品取名为《溯光》。概念很简单——追着光跑。从黑暗追到黎明,从地底追到天空,从一个人追到两个人。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打磨剧本和编舞,又用了一个月的时间选音乐、搭团队、排练。
整个过程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要跑组合的通告,晚上回来还要跟编舞团队开会。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在练习室里对着镜子抠动作,困了就裹着羽绒服在地板上眯一会儿,醒来继续练。
顾凛看不下去了。
某天晚上他推开练习室的门,发现沈星眠正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睡在两把拼在一起的椅子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渍。
他走过去,把大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沈星眠迷迷糊糊地醒了一下:“……顾凛?”
“嗯。”
“几点了?”
“三点半。”
“我再练一会儿……”他说着就要爬起来。
顾凛按住他的肩膀。
“沈星眠。”
“嗯?”
“如果你明天生病了,排练就要耽误更久。你现在睡满六个小时,明天效率会更高。这是理性决策。”
沈星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用理性决策来劝我睡觉?”
“有效吗?”
“……有效。”
沈星眠乖乖被他拉起来,被他牵着手走出练习室,被他塞进车里,被他送回公寓。一路上他靠在副驾驶座上,迷迷糊糊地看着顾凛开车的侧脸,觉得这个男人的下颌线在路灯的光影里好看得不像话。
“顾凛。”
“嗯。”
“等这个舞剧做完了,我要在谢幕的时候给你比心。”
顾凛沉默了两秒。
“不用。”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不好意思。”
沈星眠在困意中笑出声来。
凛星娱乐总裁,商界冰山体质,不好意思。
这话说出去谁信。
但他信。因为顾凛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那种表情——嘴角压平,眼神往旁边飘,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那是只属于他的表情。
舞蹈剧场首演定在六月。
地点选在了城西的一个中型剧场,大概能容纳八百人。沈星眠不想一开始就搞太大——这是他的第一部原创作品,他想稳扎稳打地来。
但消息放出去之后,票在三分钟内就被抢光了。
粉丝、舞评人、同行、媒体,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以“偶像”身份出道的年轻人,究竟能拿出一部什么样的作品。
首演那天下午,沈星眠坐在后台化妆间里,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是期待。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每次站上舞台之前都会有的那种感觉。不是害怕失败,而是太想把这件事做好,好到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不是靠脸吃饭的偶像,他是一个真正用身体讲故事的人。
后台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顾凛。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口袋里隐约露出一角银色的方巾。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还要正式。
沈星眠从镜子里看着他,笑起来:“你今天怎么穿这么帅?是要见重要人物吗?”
“比见重要人物更重要。”顾凛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来看你的首演。”
沈星眠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顾凛说。
“骗人。你的手指在用力。”
顾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沈星眠肩上的手——确实,指节微微泛白。
他松开手,沉默了一会儿。
“我紧张,”他说,“比你上台还紧张。”
沈星眠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
“顾凛,我会跳好的。你相信我。”
“我知道。”
“那你紧张什么?”
顾凛看着他。化妆间里的灯光不算太亮,但足够把他眼底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把自己的东西拿到台上去。以前你跳的舞是别人编的,演得好不好只关系到你的表现。但这支舞,从概念到编排,从选曲到服装,全都是你的心血。如果有人说不好——”
“我不怕别人说不好。”沈星眠打断他。
他伸出手,握住顾凛的手。
“我跳了十几年舞,被人夸过,也被人说过不好。夸我的不会让我多长一块肉,说我的也不会让我少一块。我做这个,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我想把我想表达的东西让更多人看到。至于他们看完之后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那是他们的事。我管不着。”
顾凛低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话。
“沈星眠。”
“嗯?”
“你比我想象中强大很多。”
沈星眠歪头:“你以为我是那种需要你保护的温室小花朵?”
“以前是。”
“那现在呢?”
顾凛想了想。
“现在觉得,你是那种可以自己开花、自己晒太阳、自己经历风吹雨打的人。我不需要保护你。我只需要站在旁边,看你开花就好。”
沈星眠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踮起脚尖,飞快地在顾凛脸颊上碰了一下。
“别煽情了,我要上台了。你快去观众席坐着。”
他推着顾凛往外走。顾凛被他推到门口,忽然转过身。
“沈星眠。”
“又怎么了?”
“我坐在第一排正中央。”
“我知道啊,那个位置是我特意留给你的。”
“所以,”顾凛看着他的眼睛,“你往台下看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人会是我。”
沈星眠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好,”他说,“我会第一个看你。”
剧场里的灯光暗下来。
八百位观众安静下来,手机屏幕的光逐一熄灭。舞台上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像是黎明前最沉的那段夜。
然后,一束极细的光从舞台顶端垂下。
沈星眠站在那束光里。
他穿着一件质地轻薄的白色纱衣,赤足踩在黑色的地板上。双臂垂在身侧,头微微低垂,像是还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音乐响起。
不是激昂的鼓点,不是流行的旋律。是一种介于风声和水声之间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
沈星眠的身体动了一下。
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手指轻轻蜷曲,像是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他的手臂抬起来了,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像是在逆着某种巨大的阻力。那束追光始终稳稳地罩着他,随着他的动作逐渐变亮。
故事开始了。
一只困在茧里的蝴蝶,感受到远方有光,开始第一次挣扎。
第一幕是“困”。
沈星眠的舞蹈语汇里有很多收缩和蜷曲的动作——身体抱成一团,四肢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每一次试图舒展都被更大的力量拉回来。他的表情不是痛苦,而是迷茫。不知道光在哪里,不知道出口在哪里,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在呼唤他。
台下的观众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到了自己。那些被生活困住的时刻,那些想要挣脱却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的时刻,那些在黑夜里独自等待天亮的时刻。
第二幕是“破”。
音乐开始加入低沉的鼓声,节奏逐渐加快。沈星眠的舞蹈也变得更有力量——不再是收缩和蜷曲,而是伸展和冲击。他冲向舞台边缘又被弹回来,跳起来又摔下去,在地板上翻滚、挣扎、一遍一遍地尝试。
那种身体的冲击感透过舞台传递到每一个观众心里。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
然后,高潮来了。
沈星眠站在舞台正中央,音乐突然停止。全场陷入绝对的寂静。
一束新的光从天幕上方亮起——金色的,温暖的,和之前那束冷白色的追光不一样。
那是黎明。
沈星眠抬头看向那束光。然后他开始旋转。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和前两次不同,第三次旋转的时候他的身体完全打开了——双臂伸展,胸膛迎着光的方向,整个人如同一朵终于绽放的花。脚尖在地板上划过一道流畅至极的弧线,身体在空中转了一整圈,然后稳稳落地。
他的核心发力点向上移了一寸。
台下第一排正中央,顾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第三幕是“飞”。
蝴蝶终于破茧而出,飞向了那束光。
沈星眠的舞蹈在第三幕里变得轻盈而自由,每一个动作都不再有任何束缚的痕迹。他在舞台上奔跑、跳跃、旋转,纱衣在灯光下翻飞,像是真的生出了翅膀。
音乐开始加入弦乐和人声,宏大而温暖,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为这只蝴蝶让路。
最后一幕,他停在了那束光里。
金色的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光的尽头——那个动作,和他在演唱会上跳的那支《破晓》一模一样,但此刻做出来,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那只手伸出去的方向,正好对着台下第一排正中央。
音乐终止。
八百人的剧场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所有人都在鼓掌、欢呼、擦眼泪。有人在大喊“沈星眠”的名字,有人在喊“安可”,有人只是拼命地拍着手,说不出任何话。
沈星眠站在追光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沿着他的下颌滴落在舞台上。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他在笑。
然后,他对着台下第一排正中央,行了一个王子礼。
那是他给顾凛的谢幕礼。
顾凛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表情是一贯的冷淡。
但他在鼓掌。
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两只手用力地拍在一起,一下一下地,像是在为这个世界上最好的舞者喝彩。
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庆功宴结束后,沈星眠和顾凛没有跟大部队一起走。
两个人沿着剧场后面的小巷子慢慢散步,六月的晚风吹在身上,带着白天的余温和夜来香的味道。
沈星眠还在兴奋。
“你看到第三幕那个大跳了吗?我练了整整两周才把落地练稳,之前在练习室里至少摔了五十次。还有第二幕那个地面动作,我膝盖上全是淤青——”
顾凛停下脚步。
“淤青?在哪里?”
“哎呀没事,都已经消了。”沈星眠摆摆手,“跳舞的人哪有不受伤的,我以前练舞摔得比这惨多了。有一次直接从舞台上掉下去,把场下的保安大叔吓得差点打急救电话——”
“沈星眠。”
顾凛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沈星眠停下来,转头看他。
“怎么了?”
顾凛看着他,路灯的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今天你在台上,”他说,“最后那一幕,你伸手的时候,我觉得你在发光。”
沈星眠愣了一下。
“你又在说情话——”
“不是情话。”顾凛打断他,“我说的是事实。你跳舞的时候,就是会发光。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指尖,每一个动作都在发光。我以前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那种光,但今天我回头看了一下——”
他顿了顿。
“全场八百个人,全看到了。”
沈星眠站在原地,六月的晚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张永远冷着脸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骄傲。不是“我的人真厉害”的那种骄傲,而是“你们终于看到我所看到的了”的那种骄傲。
他终于明白了。
顾凛从一开始喜欢他,不是因为那张脸,不是因为那些营业式的笑容,不是因为那些被粉丝夸上天的舞台直拍。
顾凛喜欢他,是因为他在跳舞的时候会发光。
而今天,他把那束光从自己心里捧出来,放在了舞台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了。
“顾凛,”沈星眠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过来一下。”
顾凛往前走了一步。
沈星眠伸手拉住他的领带,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这是奖励,”他说,“给全场最佳观众的。”
顾凛看着他,然后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回去了,”顾凛说,“外面凉。”
“我跳得好吗?”他仰头问。
“很好。”顾凛说。
“比你想象中还要好?”
“比我所有的想象,都要好。”
沈星眠满意地笑了。他把脸埋进顾凛胸口,声音闷闷的:“那你想好要给我什么奖励了吗?”
顾凛想了想。
“你想要什么?”
沈星眠从他胸口抬起头,眨了眨眼。
“我想吃你亲手做的舒芙蕾。”
顾凛沉默了。
“我不会做。”
“可以学。”
“我可能会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没关系,”沈星眠笑得眉眼弯弯,“我负责捣乱,你负责善后。我们分工明确。”
顾凛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笑得像只偷吃的小狐狸的人,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完了。
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栽在了一个跳舞会发光、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为了吃舒芙蕾能想出十几种不同撒娇方式的年轻人手里。
但他一点都不想挣扎。
“好,”他说,“明天我去买烤箱。”
沈星眠欢呼了一声,踮起脚尖又亲了他一口。
“顾凛。”
“嗯。”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
“你也是。”
“我是最好的什么?”
顾凛低头看着他。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那束光,”他说,“我的私藏月光。”
六月的夜晚温柔得不像话。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像无数颗落在地面上的星星。
而在这条安静的小巷里,两个人手牵着手往回走,步子很慢,像是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
沈星眠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手机里那个文件夹——‘重要资料’——是不是还在?”
顾凛的脚步顿了一瞬。
“……还在。”
“给我看看。”
“不要。”
“顾凛!”
“不要。”
“你不给我看我就去网上发帖,标题就叫‘凛星娱乐总裁私藏艺人录像长达数月’——”
顾凛低头,用吻堵住了他的话。
沈星眠的威胁被堵了回去。
过了很久,顾凛才放开他,表情是一贯的冷淡,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你发吧,”他说,“反正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沈星眠瞪大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顾凛没有回答。
他只是牵着沈星眠的手,继续往巷子尽头走去。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是两条并肩而行的影子,走向同一个月亮。
舞蹈剧场首演成功后,沈星眠的名字在圈内迎来了第二次爆发。
之前他是“顶流偶像”,那个标签带着流量、颜值、粉丝经济的意味。而现在,舞评媒体开始用“青年舞蹈家”来称呼他。这两个身份并不矛盾,但后者显然更接近他真正想要的。
《溯光》被邀请参加了好几个城市的巡演,场场爆满。有资深的舞蹈评论人在专栏里写道:“沈星眠的舞蹈有一种罕见的叙事感,他不是在用身体完成动作,而是在用身体讲述一个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故事。”沈星眠把那条评论截了图,发给顾凛,配文是一个叉腰骄傲的表情包。顾凛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洁,但沈星眠已经学会了解读他的语言——“嗯,写得很好”——别人看到的是礼貌,沈星眠看到的是“我早就这么觉得了”。
七月初,一封邀请函送到了沈星眠手中。那是业内最权威的年度慈善晚宴,每年只邀请一百位嘉宾,名单涵盖影视、音乐、舞蹈、体育等各个领域的顶尖人物。往年的红毯环节都会成为全网的焦点,因为嘉宾们会带着伴侣盛装出席。慈善晚宴的红毯,是娱乐圈公认的“半公开”场合。在这里牵手走红毯的人,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两人的关系。
沈星眠收到邀请函时,正在练习室的地板上压腿。经纪人把邀请函递给他,表情有点微妙:“主办方那边问,你这次是一个人走,还是——”经纪人顿了一下,“还是带伴。”
沈星眠低头看着邀请函上烫金的字,想了几秒钟。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顾凛。“七月十二号,你有空吗?”
回复来得很快:“有。”
“陪我一起走红毯?”
这次顾凛的回复慢了大概十秒钟。沈星眠几乎能想象出他在手机那头微微皱眉思考的样子,不是犹豫,而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的分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啊,”沈星眠打字,“意味着我要告诉所有人,顾凛是我的男朋友。以结婚为前提的那种。”
电话响了。是顾凛打来的。沈星眠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沈星眠靠在练习室的墙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拉伸一边说话,“顾凛,我跳了十几年舞,被人看了无数次。红毯也走过很多回,各种活动的、颁奖礼的、品牌方的,跟队友走过,跟前辈走过,一个人也走过。但我从来没有跟喜欢的人一起走过。”他把手机拿回手里,声音认真起来,“我想跟你一起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顾凛说:“好。我去安排。”
沈星眠笑了:“安排什么?”
“衣服。”顾凛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既然是情侣,西装要配套。”
沈星眠把电话挂了之后,抱着手机在练习室的地板上打了两个滚,把刚好推门进来的纪晏吓了一跳。“你在干什么?”“我在高兴。”“高兴什么?”“高兴我男朋友要跟我穿情侣装。”纪晏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回头对走廊里的裴时越说:“别进去,里面有狗粮。”
沈星眠抓了一只瑜伽球砸过去。
七月十二号,傍晚六点。
慈善晚宴的红毯设在城东的会展中心,整条红毯从入口处延伸到签名墙,两旁挤满了媒体和粉丝,闪光灯密集得像一场不会停的暴雨。今年因为场地升级,红毯比往年更长,台阶也更多,主办方在两侧布置了灯光装置,整条通道流光溢彩,像是走进银河里。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红毯入口处。车门打开。
顾凛先下车。他今天穿了一套深黑色的西装,剪裁极其考究,细节处用了缎面翻领,搭配银灰色的领带。整个人清隽矜贵,站在红毯入口处像一棵深冬里的冷杉。闪光灯疯狂地亮起来。然后他转过身,向车门伸出手。
沈星眠握住那只手,下了车。
他穿的是一套白色的西装,和顾凛那套是同一个设计师的作品,互为映衬款。白西装的领口上别着一枚蝴蝶胸针——碎钻镶嵌的翅膀在闪光灯下折射出细小的虹彩。那是顾凛送他的那枚。
两个人站在红毯入口,沈星眠的手挽上了顾凛的手臂。一个黑色西装,一个白色西装,站在流光溢彩的红毯起点,像是月亮和星星终于站在了同一片夜空下。闪光灯在这一刻几乎要闪成一片白昼。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他们——凛星娱乐的总裁和顶流男团的主舞、新晋的青年舞蹈家,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红毯上,而且还挽着手,这个画面的冲击力太大了,大到现场有一瞬间的安静。
“请问两位今天是作为什么关系一起走红毯的?”有记者大声问。
沈星眠偏头看了顾凛一眼,然后笑着转向镜头。“正式的恋人关系,以结婚为前提在交往。”他说,语气轻快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我们的CP粉可以叫‘小星星’,但不可以过度打扰正主哦——我会不好意思,他脸皮薄。”
现场一阵善意的哄笑。所有镜头齐刷刷转向顾凛。被说“脸皮薄”的当事人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他微微偏开了视线,耳尖在闪光灯的强光下泛着一层薄红。沈星眠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得更加灿烂了。他抬手,轻轻帮顾凛整了整本来就一丝不苟的领带。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走吧,”他说,“顾总。”
顾凛垂下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拂掉了沈星眠肩上一根看不见的灰尘。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踏上红毯。一个白,一个黑,步伐一致,姿态从容。沈星眠的手始终挽着顾凛的手臂,偶尔侧头跟他说句什么,顾凛便会微微低下头去听。有一个瞬间,沈星眠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顾凛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虽然极短暂,但被媒体的高清镜头精准地捕捉了下来。
那是顾凛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展露笑容。虽然只是嘴角弯了几度,但对于这个以严肃著称的男人来说,已经是足以载入娱乐圈史册的表情管理事件了。红毯两旁的粉丝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会展中心的穹顶。
走到签名墙前,工作人员递上签字笔。沈星眠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笔递给顾凛,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出现在签名墙上——“顾凛”两个字端正有力,像印刷体一样工整;“沈星眠”三个字龙飞凤舞,最后一笔往上扬,像是一只飞起来的鸟。
晚宴结束后,有个简短的媒体采访环节。按照惯例,这种采访主要聊慈善项目,很少涉及私人话题。但今天所有记者最关心的显然不是慈善。第一个被点名提问的记者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话筒差点戳到前面的摄影师。
“顾总,刚才星眠在红毯上说两位是以结婚为前提在交往。请问你们计划什么时候结婚?”
顾凛接过话筒。“我们刚确认关系不久,”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商业谈判式平稳,“目前双方都以事业为重。等时机成熟的时候,会告诉大家。”沈星眠在旁边插了一句:“对!所以大家不要催婚,我年纪还小。”现场又笑了。
第二个记者把话筒转向沈星眠:“星眠,今天是你们第一次以情侣身份公开亮相,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好啊,”沈星眠笑起来,偏头看了顾凛一眼,“终于不用低调了。之前约会都是凌晨散步,因为白天会被拍。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了,特别开心。”他说“特别开心”的时候,冲记者比了个大拇指,像极了他在红毯上比wink的那个少年。
第三个记者举手:“顾总,请问您最喜欢星眠的哪个舞台?”这个问题明显是想让顾凛多说几句话——众所周知,凛星娱乐的总裁在公开场合惜字如金,想从他嘴里撬出点有温度的东西比登天还难。但今晚他似乎心情不错。
“《溯光》第三幕的结尾,”顾凛说,“他伸手的那个动作。”
沈星眠惊讶地转头看他,他以为顾凛会说他之前的某个唱跳舞台,没想到说的是《溯光》——那是他第一次以编舞身份创作的作品,对他来说意义非凡。顾凛选了这个。
“为什么是那个动作?”记者追问。
顾凛沉默了一瞬。“因为那是他真正想表达的东西,”他说,“不是别人给他编的舞,不是别人写好的动作。是他自己。”
采访区安静了一秒。沈星眠看着顾凛,眼睛忽然有点亮晶晶的。
他拿过话筒,清了清嗓子。“那个,趁今天这个机会,我再多说两句。我的CP粉可以叫‘小星星’,但不要过度打扰正主哦——再说一遍,他会害羞。”他用大拇指指了一下顾凛,“还有,我们俩都很好,谢谢大家的关心。我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没个正经,嬉皮笑脸的。但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认真起来,那种认真不是刻意压低的深沉,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郑重——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珍贵的、还在生长中的东西。
顾凛侧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沈星眠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不是偷偷在桌下牵的,是在桌面上,在所有人面前,在所有镜头面前。手指穿过手指,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闪光灯疯狂地亮起来,几乎要把整个采访区变成白昼。
沈星眠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那个笑容被定格在了无数台相机里,第二天登上了几乎所有娱乐媒体的头版头条。
标题各有不同。有的写“凛星总裁×顶流主舞,红毯公开认爱”,有的写“顾凛首现公开笑容,只为沈星眠”,有的写“沈星眠谈恋情:我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但最出圈的那张照片,配文只有一行字:“星星和月亮,终于站在了一起。”
慈善晚宴后的第二天,沈星眠开了一场直播。
他答应过粉丝,公开之后要亲自跟她们聊一聊。直播间涌进了几百万人,弹幕刷得密密麻麻。“星眠星眠!你和顾总是真的吗!”“呜呜呜妈妈不准你谈恋爱”“祝幸福!”“那个蝴蝶胸针是不是顾总送的!”
沈星眠盘腿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做造型,软塌塌地耷拉在额前。和昨晚红毯上那个西装笔挺的贵公子判若两人。
“大家的问题我都看到了,”他凑近屏幕,“一个一个回答。第一个问题——是真的。顾凛是我男朋友,我们在一起有段时间了,之前没公开是因为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昨晚的慈善晚宴是个很好的机会,就公开了。第二个问题——蝴蝶胸针是他送的。对,就是你们猜的那个。第三个问题——谁先追的谁?”他得意地笑起来,“他先喜欢我,我先追他。双向暗恋,公平公正。”
弹幕疯狂刷屏:“详细说说!”“求细节!”“你是怎么追顾总的!”
“怎么追的啊……”沈星眠歪头想了想,“其实也没怎么追。就是我发了条动态,说再找不到对象就回家继承家业。然后他就着急了。”弹幕全在打“哈哈哈哈哈哈”,夹杂着“所以那条动态是发给顾总看的?”“顾总当时什么反应?”
沈星眠正要回答,画面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沈星眠,你的粥要凉了。”
弹幕瞬间热闹了。
“那是顾总的声音吗!”“顾总在你家!”“顾总还会做饭!”“让他出镜让他出镜让他出镜!”
沈星眠冲画面外喊了一句:“等一下,我在直播!”然后转头对着镜头,压低声音,“他不喜欢出镜。但是我可以给你们描述一下——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弄上去,是放下来的。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好几岁,特别好看。”
“沈星眠。”画面外的声音又传过来,这次多了一丝无奈。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沈星眠对着镜头做了个封口的手势,“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总结一下:我们在一起了,我们很好,谢谢大家的祝福。小星星们,我爱你们!”他比了个大大的心,关掉了直播。
然后他从沙发上跳起来,光着脚跑进厨房。顾凛正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在灰色家居服外面,手里拿着勺子搅着锅里的粥。
“我直播完了。你在做什么?好香啊。”沈星眠走到他身边,探头看锅里在煮什么。
“皮蛋瘦肉粥。”
顾凛没有回头,但沈星眠感觉到他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肩膀肌肉的微小放松。他已经学会从这些细微的身体语言中读取顾凛的情绪了。
“你刚才在直播里说是我先喜欢你的。”顾凛说。
“难道不是吗?颁奖典礼那天,一开始你就注意到了。”
顾凛没有反驳。他把火关掉,转过身来。沈星眠还抱着他的腰,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是,”顾凛说,“一开始。”
沈星眠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能看到顾凛额前落下来的碎发,和那双平日里冷冰冰、此刻却盛着柔光的眼睛。他想起第一次在颁奖典礼后台撞进他怀里时,也是这样近的距离,只是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完了要被封杀了”。
而现在,他在他的厨房里,看着他用围裙系带打出的小小蝴蝶结,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
“顾凛。”
“嗯。”
“公开了真好。”
顾凛低头看着他,然后抬手,用拇指轻轻蹭掉了他脸颊上沾着的一点面粉。
“小花猫。”他说。
“嗯,”他说,“真好。”
窗外是七月的阳光,明亮而温暖,照在厨房的地板上,也照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窗台上那盆沈星眠随手种的薄荷正在疯长,清新的香气融进了粥的米香里,像这个夏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