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泽成对芒果重度过敏,严重时会窒息休克。
为了他的安全,我们家五年内没有出现过任何芒果制品,我甚至连芒果味香皂都不敢用。
直到那天我去他公司送午餐,推开门。
看到他浑身起满红疹,却依然笑着吞下秘书递过去的芒果蛋糕。
女秘书娇嗔,“这可是我亲手做的,你必须吃完。”
我吓了一跳,冲上去夺过蛋糕,拿出随身携带的脱敏药。
顾泽成却猛地甩了我一巴掌,声音因为喉头水肿沙哑,却字字狠戾,“滚开,别用你的脏手碰她对我的心意!”
那一巴掌,彻底打醒了我。
我收回药剂,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以为我还会以前一样,哭着求他吃药。
可这一次,我直接拉黑他所有联系方式,只留下一封离婚协议书。
01
“裴栖,泽成进急救室了,你真的不来看一眼吗?”
电话是顾泽成的秘书宋棠打来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没说话。
她的语气里带着哭腔,却藏不住试探。
“我真的不知道他对芒果过敏,裴姐,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呢,要不是同事及时打了120,后果不堪设想。”
我闭上眼,左脸还火辣辣的疼着。
我替顾泽成挡了五年的芒果,连朋友聚餐点甜品时都会逐一确认配料表。
这件事整个公司都知道,连前台都知道。
她说她不知道。
“裴姐,你别生气了,他一直在叫你名字,你来看看他吧,我先帮他守着,他不让护士碰他的手……”
我挂了电话,将这个陌生号码也拉进黑名单。
靠在姜晏家的沙发上,我盯着天花板很久。
姜晏是我大学室友,开了间设计工作室,平时话不多,但从不问多余的问题。
她端了杯温水放到我手边只说了一句,“脸肿了,要冰敷。”
我摇了摇头。
手机又响了,顾泽成发来短信。
“闹够了,家里没人做饭。”
他在急救室里,第一件事不是反思自己差点丧命,而是嫌家里没人给他做饭。
姜晏看到了屏幕上的字,嗤了一声。
“这人进急救室打的不是120,是外卖热线吧。”
我没笑。
因为五年前他也是这样的。
第一次严重过敏发作是在婚后第三个月。
他吃了同事带的沙拉,里面有青芒。
二十分钟内嘴唇肿了起来,喉头水肿呼吸困难。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三夜没合眼,回家之后翻遍了整个厨房,把所有含芒果成分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
调料,果酱,洗洁精,护手霜一样一样排查过去,列了张清单贴在冰箱门上。
顾泽成出院那天看到那张清单,扫了一眼。
他说,“你也太大惊小怪了。”
然后把清单撕了下来。
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而我默默从垃圾桶里把它捡了出来重新贴上去。
第二天它又被撕掉。
我又贴回去。
反复了四次之后他不撕了,大概是觉得跟我置气太无聊。
那张清单在冰箱上贴了五年,纸角都泛了黄。
手机再次震动,又一条短信。
“别把一次吵架当成世界末日,幼不幼稚。”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刚才宋棠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他不让护士碰他的手。”
当年他在医院也不让护士碰,是我跪在病床前握着他的手。
一只手给他喂药,另一只手替他量体温。
他烧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的把我的手攥的发白。
那时候我以为他需要我。
现在他身边有了新的人替他守着。
而我被他一巴掌扇了出去。
我把手机关了机,转头对姜晏说了入夜以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帮我找个律师,要快。”
02
“裴太太,对方已经签收了离婚协议书的副本。”
律师的电话在第二天上午打来。
按照流程顾泽成会收到法院寄送的正式文书,我不知道他看到会是什么反应,大概率连拆都懒的拆。
姜晏陪我去超市买日用品,因为我什么都没带出来,只有手机和那瓶随身携带了五年的脱敏药。
药瓶还在我包里,盖子被我在他办公室里拧开过,没来得及合上。
我把它拿出来拧紧盖子放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上夹在了两排口香糖中间。
姜晏问,“不留着?”
“留着做什么。”
需要这瓶药的那个人,亲手把我推开了。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刚开机,就涌进来二十多条未读消息。
全是顾泽成用不同号码发的。
前几条还算正常,“回来,我说了闹够了,你把协议书寄到公司来是什么意思。”
后面语气逐渐变了。
“裴栖,你以为一张纸就能解决问题。”
“别以为离开这个家你还能找到更好的。”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八点发的。
“宋棠帮我煮了粥,我发现你放在厨房那个柜子里的东西过期了,回来收拾一下。”
我反复看了这条消息三遍。
宋棠帮他煮了粥。
在我们家。
用我的厨房,我的锅,我清理过一切芒果痕迹的灶台。
我拨通了姜晏的电话,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
“她进了我家。”
姜晏沉默两秒,“要不要报警?”
“不用。”
我打了个车回去,不是要跟谁理论,是有些东西我必须拿走。
门没锁。
推开门的瞬间,我闻到了空气里的甜腻气息。
厨房传来水声,宋棠穿着我的围裙,正在洗碗。
看到我进来,她眼睛一亮,是在等我。
“裴姐,你回来了,太好了,泽成今天胃口不太好,我做的菜他不太爱吃,你最了解他的口味,帮我看看是不是调料放的不对?”
她自然得这个家本来就有她的位置。
我没理她,径直走向卧室,衣柜里我的衣服还整齐的挂着,床头柜上还放着我俩的合照,只不过被人翻扣了过去。
照片背面我手写的那行五周年快乐被人用指甲刮花了。
宋棠跟在我身后,倚着门框看我收拾东西,语气亲切。
“裴姐,你别怪我多嘴,泽成这两天情绪不太好,老发脾气,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嘴硬心软,你跟他服个软就好了。”
我把换洗衣服塞进袋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他对芒果过敏吗?”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
“知道啊,但他自己说没那么严重嘛,我问过他,他说就是起几个疹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窒息休克,喉头水肿,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了,裴姐你也别什么都替他做主,他又不是小孩子,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管的太多了,难怪他……”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难怪他烦我,难怪他喊我滚。
我拎起袋子从她身边经过。
走到玄关换鞋时,冰箱门上那张泛黄的清单映入了眼角余光。
上面我的字迹一行行列着,含芒果成分的调味品,有交叉过敏风险的水果种类,紧急发作时的用药剂量和医院急诊科的直拨号码。
清单最底下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个叉,旁边多了一行陌生的字。
“太夸张了吧。”
是宋棠的笔迹。
我盯着那个叉看了三秒,然后把清单从冰箱上撕了下来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不留给她了。
反正她觉得太夸张。
03
“裴栖,你到底想怎样?”
第三天,顾泽成出现在了姜晏工作室的楼下。
他手上医院发的腕带都还没剪,衬衫皱着,脸色不太好。
但眼神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居高临下,带着不耐烦。
我站在门口没让他进来。
他扫了一眼这栋老商业楼,嘴角微沉。
“委屈自己住在这种地方,就是为了让我来找你,裴栖,你变了,以前你闹脾气至少还有点分寸。”
我没接话。
他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呼出一口气,在做什么很为难的让步。
“行,是我那天态度不好,不该动手,我道歉,现在跟我回去。”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
丢了张纸巾擦掉了五年里唯一一次暴力痕迹。
“你道歉了,”我开口,“那你觉得你错在哪?”
他皱眉,听到了什么不合逻辑的问题。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态度不好。”
“那宋棠呢?”
“宋棠怎么了?”
“她给你做了芒果蛋糕,你过敏到喉头水肿,差点进手术室,你不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顾泽成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不是反省,是不悦。
“她就是做了个蛋糕,你为什么一定要往最坏的地方想,她一个小姑娘,哪里懂这些医学常识,你这样揪着不放,有意思吗。”
一个小姑娘。
这话扎进来。
她二十六岁,名牌大学毕业,在他手底下做了两年秘书,连前台都知道的过敏信息,她不知道,他觉得合理。
“而且你当时那个反应确实太过了,”他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冲进来把蛋糕打翻在地上,宋棠当场就哭了,她在我面前哭了一晚上,说你让她在同事面前丢尽了脸。”
我看着他。
“所以你是来替她讨公道的。”
“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他纠正我,语气在开一场会议,“你回去跟她说声对不起,这事就翻篇了。”
“顾泽成。”
我喊他全名的时候,他习惯性的微微抬了下下巴,默认接下来我会退让。
“你差点死在那块蛋糕上,是我冲过去的时候,你正在用嘴呼吸,因为你的鼻腔已经肿闭了,你不知道,因为你忙着看她的表情,看她有没有被你的夸奖感动。”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还没说完。
“你甩了我一巴掌的那只手,三分钟前还在发抖,那是过敏性休克的前兆,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晚到五分钟,这件事的结局不是打巴掌,是发讣告。”
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但很快又合上了。
“你就是喜欢危言耸听,”他别过头,声音闷了一些,“我没那么脆弱。”
这时他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我没看到,但他接起来时那个瞬间松弛的眉眼,我太熟了。
那是只在面对宋棠时才会有的神态。
“嗯,在处理,不严重,别担心,你先吃饭,别等我。”
他当着我的面,用从来没对我用过的语气安慰另一个女人。
放下电话,他看向我,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跟我回去,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手机屏幕在他裤兜里亮了一下,是宋棠发来的消息,他没锁屏。
我低头瞥见了一行字。
“泽成哥,她要是不肯回来,你今晚就来我这边吧,我炖了汤。”
泽成哥。
从来没人敢这么叫他,我叫他名字他都嫌烦。
“顾泽成,你回去吧。”
我退后一步,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律师会联系你。”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他在外面低声说了一句。
“裴栖,你不会真以为你能离开我。”
04
一周后,律师告诉我顾泽成拒绝签字。
他让助理回复了两个字,不签。
我没意外,在他的世界里,我闹再大的动静也只是暂时的,每次他喊我滚之后,我总会自己转回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
我挂完律师的电话,自己打了个车去了他公司。
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推开时看到了意料之中的画面。
宋棠坐在沙发上,正对着电脑念什么报告给顾泽成听。
她念报告的姿态懒洋洋的,声音拖着尾调,在撒娇而不是工作。
看到我进来,她顿了顿,迅速把脚放下来,换了副面孔。
“裴姐来了,泽成,你太太来看你了。”
顾泽成从椅子上抬起头。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正是我让律师寄过去的离婚协议。
被他压在了茶杯下面当杯垫。
他示意宋棠先出去,宋棠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时轻声说了句只有我能听到的话。
“裴姐,你别太为难他了,他最近失眠很严重,都是我陪着他才睡的着。”
她说完就出了门,顺手带上。
失眠很严重,都是她陪着才睡的着。
曾经顾泽成失眠的夜晚,是我坐在床边给他念药品说明书。
因为只有那种枯燥的声音能让他安静下来,他从来没说过谢谢,但每次我念着念着他就睡着了,手会无意识的搭在我膝盖上。
我以为那也算一种需要。
“坐,”顾泽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没坐。
“协议你看了吗?”
“看了,”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把压皱的协议书推到一边,“不签,理由我让助理转达过了。”
“你没有理由。”
“我的理由是没有必要,”他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搁在腹部,看我的眼神平淡,在审阅一份合同。
“裴栖,你冷静一下就知道了,你没有工作,没有存款,信用卡的副卡还挂在我名下,你离了这个家,打算怎么活。”
每个字都很轻。
轻的他敷衍我的口吻。
但每个字都戳在了最疼的地方。
他说得对,嫁给他之后我辞了工作,没有收入来源,当初他说不希望我上班太辛苦,让我安心在家里照顾他的生活起居,我以为那是体贴。
现在回过头看,那只是控制的另一种说法。
“你觉得我离不开你,”我看着他。
“不是觉得,是事实,”他甚至笑了一下,很浅。
“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自己做过主,去超市不认识路要我接,交个水电费都打电话问我流程,你能去哪?”
他说得太自信了,自信到我竟然有一瞬间真的恍惚了,我真的能一个人活下去吗。
但那道恍惚在我看到他桌上那只咖啡杯的瞬间消散了。
杯身上印着一行小字,给最体贴的你。
宋棠送的。
曾经我也给他买过一只马克杯,上面印的是我们结婚的日期,他用了一次就嫌花哨,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我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不是离婚协议,是我这几天补办好的身份材料和银行独立账户证明,姜晏帮我介绍了一份设计公司的行政工作,试用期工资不高,但够活。
“你说得对,我以前什么都靠你。”
我慢慢摘下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白金的环身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第一年他过敏发作时我急着去掰药片磕碰留下的。
“但从今天起,不用了。”
戒指被我轻轻放在了离婚协议上面。
金属碰到纸面的声音很小,是一句话的句号。
顾泽成终于有了一秒钟的愣怔,他盯着那枚戒指,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但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漠然。
“你给自己三天时间冷静一下,三天之后你会把这个捡回去。”
我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没有回头。
“顾泽成,你连我随身带了五年的那瓶药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廊里安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稳当的终于卸掉了扛了五年的重物。
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手机响了,是姜晏发的消息。
“房间收拾好了,钥匙在门垫下面。”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到顾泽成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枚戒指。
第一次,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不耐烦,不是冷漠,不是敷衍。
是困惑。
是他突然发现一直存在的东西不见了,却说不出那到底是什么的那种茫然。
电梯门彻底合拢。
我们之间最后一线视线断在了金属缝隙里。
05
三天后,顾泽成等的人没有回来。
这件事我是从姜晏那里知道的,她有个朋友在顾泽成公司做法务,传话说顾总最近脾气极差,开会骂人,见客户迟到,助理换了两个。
“你猜最好笑的是什么,”姜晏坐在工位上嗑瓜子,笑的幸灾乐祸,“他让行政部查了两天,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柜子,就为了找一瓶药。”
一瓶他叫不出名字的药。
我听了没说话,继续对着电脑整理文件分类,这是我入职的第三天,工作不复杂,但让我有种脚踩在实地上的踏实感。
手机振动了一下,一个新号码。
“裴栖,你把家里的药都带走了,柜子里只剩你贴的那些过期清单的痕迹,你搞什么。”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
“医院说那个药是你开的处方,调剂记录在你名下,他们需要你的授权才能重新配,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五年来他过敏的用药方案全部是我和主治医生一起商定的,药量,药物组合,紧急情况下的阶梯式用药方案,记在我脑子里,原始记录在我的就诊账户下。
因为他懒的去医院,每次复诊都是我替他跑的。
处方本来就是我的名字,不是我搞什么,是他从来没在意过这些事归谁管。
第二天下午,公司前台帮我转了个电话。
“请问是裴栖女士吗,我是顾总的秘书宋棠,有点事情想跟您确认一下。”
她的声音和上次不一样了,没有哭腔,没有撒娇,干脆利落的在谈公务。
“泽成让我问一下,家里净水器的滤芯什么时候该换,还有他那件灰色羊绒大衣干洗卡放在哪里。”
她报出这些问题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是接管了一份工作,只是在做交接确认。
“另外,他有一瓶常备药,叫什么,”她翻了翻东西的声音传过来,“名字太长了,我记不住,你能不能把药名发给我,我帮他去买。”
我拿着听筒,忽然觉得荒谬。
五年了,那瓶药的名字,十二个字,我每天默念一遍,他一次都没记住。
现在他让另一个女人来找我要药名。
“宋棠,你去问他的主治医生,叫王远桥,在市一院变态反应科。”
“可是泽成说他不记得哪个医生……”
“那就挂号重新看。”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委屈。
“裴姐,你何必呢,就报个药名的事,至于这么计较吗,他最近状态真的很不好,昨天在公司出了点小状况,手臂又起疹子了,吓死我了。”
“你这次知道吓了?”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接话,卡了一秒。
“裴姐,我上次真的是不知道那个蛋糕……”
“蛋糕是芒果味的,芒果两个字印在包装盒上,你做蛋糕的时候用了芒果果肉,切的时候你看不见?”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宋棠的语气变了,不再伪装可怜,露出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
“裴姐,你对他管太多了,一个成年男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连这种事都要管,他能不烦你吗,他跟我说过,他最受不了的就是你把他当病人。”
他最受不了我把他当病人。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那天的巴掌还疼。
我挂了电话。
坐在工位上愣了很久。
姜晏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把一杯热可可放在桌角。
“他说的,还是她编的。”
“不重要了。”
不管是他说的还是她编的,他让她来问我要药名这件事本身,已经是答案了。
他需要我的时候想起我,不是因为想我。
是因为没人替我跑腿了。
06
半个月过去,生活逐渐有了新的轮廓。
我学会了自己交水电费,会看导航走路上班,午饭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解决,很多事情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难,以前觉得难,是因为他从来不让我尝试。
那天中午我正在吃饭,手机收到一条新闻。
标题是,知名企业高管在商务宴会上突发过敏,现场一度混乱。
配图里顾泽成被人从宴会厅架出来,衬衫领口扯开,脖子上是红色风团。
旁边站着宋棠,慌的原地打转。
新闻写的很简短,顾氏集团总裁顾泽成在客户宴请中误食含有芒果成分的甜品后过敏发作,因现场无人携带对症药物,紧急送往医院。
因现场无人携带对症药物。
以前每次出席场合我都会提前联系主办方确认菜单,如果无法确认,我包里一定有药,还有一份他的过敏原清单和急救步骤卡片,压在我钱包的夹层里。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事,因为从来没出过事。
不出事的时候,安全是隐形的,付出也是。
下午,一个号码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是顾泽成的母亲。
“栖栖,伯母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是咳了很久。
顾母在我们结婚前对我很好,她有慢性支气管炎,以前犯病的时候也是我带她去看的,这些年她对我确实当半个女儿待。
“伯母,您说。”
“泽成昨天晚上住院了,过敏又犯了,医生说他现在对药物的耐受性下降,以前的方案需要调整,但他的就诊记录都在你的账户下面……”
她停了一下,声音软了下来。
“栖栖,我不是要逼你回来,但那些病历资料,你能不能授权给医院一份?”
这个要求很合理。
“我可以授权。”
“谢谢你。”
她松了口气,又试探着开口。
“泽成这几天情绪不太好,他嘴上不说,但我看的出来,家里乱七八糟的,冰箱里全是外卖盒,他连自己的换季衣服在哪个柜子都找不着……”
“伯母,这些事他可以自己学。”
“我知道,我知道,”顾母叹了口气,“但是栖栖,他前天晚上喝了很多酒,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些糊涂话,他说,他说他好像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但他不知道是哪件。”
他不知道是哪件。
我忽然有种平静。
不是释然,是彻底的确认,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丢了,掉了个遥控器或者找不到一双袜子那种程度的丢失。
“伯母,病历的事我让律师处理授权手续,其他的,我帮不了了。”
“栖栖——”
“您保重身体,支气管的药按时吃,雾化别停。”
挂了电话,我对着窗外坐了一会儿。
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巷子里穿过,后座绑着一兜橘子。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短信。
没有署名,但语气和措辞一看就是顾泽成的。
“我看到新闻了,评论区有人说我活该,你在看笑话?”
我回了他五年来的第一条短信,也是最后一条。
“你以前让我滚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我真的会走,现在我走了,你觉得是看笑话,顾泽成,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发完之后我删掉了对话框。
从头到尾,他都觉得我的离开是一种姿态。
他不明白,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不是因为锁换了,是因为门里的那个人不在了。
07
一个月后,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取外带时,遇到了顾泽成。
他靠在咖啡馆的外墙上,手插在裤兜里。
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下颌线削出了棱角,眼底的青黑比住院那张新闻图里更深。
他看到我,直起身子,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说出话。
“裴栖。”
不是顾太太,不是喂,不是那个敷衍到连名字都不愿多念的语气。
他完完整整的喊了我两个字。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咖啡杯,纸杯套上的温度正一点点渗进指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朋友的公司地址我查到了,我在附近等了三天。”
三天。
以前我在家里等他回来吃饭,一等就是一整晚,菜热了三遍,汤从满锅熬成半锅,他十一点到家,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说了句不饿就进了书房。
他那时候不觉得等人是一件难熬的事。
“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我语气平淡,在跟一个认识但不太熟的人打招呼。
他被这种语气刺了一下,眼神晃了晃。
“我找你有件事。”
“如果是关于离婚协议——”
“不是,”他打断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等着。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那张我从冰箱上撕走的过敏原清单,不,不是那张,那张在我这里,这是另一张,他自己手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涂改了好几遍,是抄了很多次。
清单上列着他所有的过敏原,交叉过敏的食物种类,常备药物的名称和剂量。
最下面一行字写的比上面都认真。
“紧急情况拨打裴栖电话。”
然后这行字被划掉了,旁边重新写了急诊中心的号码。
他把这张纸举在我面前,声音比我印象中低沉了很多。
“我花了两个星期才查完这些东西,以前这些全是你在做。”
“我知道了,你可以把它贴在你自己的冰箱上。”
“裴栖,”他叫住我,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有掉眼泪,“五年里你每天早上比我早起一个小时,是不是因为要检查厨房?”
我没回答。
“你拒绝了所有朋友的聚会邀请,是不是因为那些餐厅没办法保证菜单里不含芒果?”
我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你包里那瓶药从来没用过,但每三个月换一次新的,是不是因为药效有保质期?”
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抛出来,每一个都是他从我留下的那些清单痕迹里拼凑出来的碎片。
五年,他花了两个星期才拼出来我五年的生活全貌。
“裴栖,我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多。”
“你当然不知道,”我看着他,声音很轻,“你不想知道。”
他的手微微攥紧了那张纸,纸角被汗浸湿了。
“宋棠,我已经把她调走了。”
“跟我没关系。”
“她之前做的那些事,我查了,她给你打电话那些话,我也知道了,”他的声音在发抖,“裴栖,是我混蛋。”
我看了他很久。
久到他以为我会心软。
“顾泽成,你调走她不是因为她做错了,是因为你现在不方便了,如果我没走,你永远不会觉得她有问题。”
他站在原地,被钉住了一样。
我转过身往公司方向走,咖啡杯的温度已经凉透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裴栖,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
我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在想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五年前他就该问了。
08
“泽成哥,你不能这样对我。”
宋棠被调离的消息我没有主动打听,但这座城市就这么大,有些事自己会传到耳朵里。
姜晏的法务朋友说,宋棠在被通知调岗的那天,没有哭也没有闹,而是径直冲进了顾泽成的办公室。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答应过不让任何人欺负我的。
顾泽成没理她。
她又说,我为你做了多少你心里没数吗,你加班到凌晨是我陪你,你不开心的时候是我逗你笑,你胃不舒服的时候我给你买的药。
顾泽成打断了她。
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给我买的胃药,是芒果味的咀嚼片。”
办公室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宋棠呆在原地,然后小声辩解,我怎么知道胃药还分味道。
“包装盒上写着。”
顾泽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药盒,上面印着芒果口味四个字,颜色鲜艳的无法忽视。
“你说你不知道我对芒果过敏,但我办公桌上放了五年的那瓶脱敏药你看不见,公司入职体检的特殊过敏标注你查不到,你每次帮我订餐的时候,系统自动弹出的过敏提示你视而不见?”
他一句一句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顾泽成越平静的时候越危险。
“泽成哥,”宋棠嘴唇抖了起来。
“别这么叫我。”
他站起来,把那个药盒扔进了垃圾桶。
“宋棠,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在乎,你觉得那些都是小事,一个芒果蛋糕是小事,一瓶芒果味的胃药也是小事,你不在乎我会不会过敏发作,你只在乎我有没有吃你做的东西。”
宋棠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她退了两步,眼眶含着泪,嗓音发尖。
“可是你以前从来没说过这些,你以前吃了都没事。”
“以前没事是因为有人在替我挡。”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顾泽成自己也愣了一下。
是一个拖延了太久的真相被他亲口说破。
这些事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加班整理下个月的活动排期。
姜晏讲完八卦,在对面的工位上支着下巴看我反应。
“感动吗,他居然学会反思了。”
我把数据填进表格的最后一栏,保存,关闭文件。
“他反思的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他终于意识到少了什么。”
“有区别吗?”
“有,”我关上电脑屏幕,“一个人饿了才想起米饭好吃,不叫珍惜粮食,叫饿了。”
姜晏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裴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但以前那个裴栖,那个随身带药,冰箱贴清单,为了他推掉所有社交活动的裴栖,她已经留在关上的门后面了。
晚上回到住处,我拆开一份芒果千层蛋糕。
是同事从甜品店带回来的,分了我一块,我犹豫了一下就接了。
以前我连芒果味的东西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不是不爱吃,我其实很喜欢芒果,只是家里不能有,我怕不小心交叉污染,所以连自己嘴馋都忍了五年。
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甜的有点不真实。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吃掉了整块蛋糕。
原来芒果是这个味道。
原来这五年我连喜欢吃什么都忘了。
09
那之后顾泽成开始高频率的出现在我的生活半径内。
公司楼下的咖啡馆他几乎每天都在,不过他学会了不堵我,就远远的坐在角落,点一杯美式,等我取完咖啡离开才走。
有时候他的车停在巷子口,我假装没看见,他也不按喇叭。
姜晏说他是一条被丢掉的狗,在旧主人家门口转来转去,又怕被再骂一顿不敢靠近。
我说别这么形容,他好歹是上市公司老板。
姜晏翻了个白眼,上市公司老板就不能是狗了,他以前把你当什么他心里没数?
周末我在菜市场买菜,拎着两袋子青菜往回走。
他不知道怎么跟到了这里,笨手笨脚的从我手里接过袋子。
我看着他拎着一把小葱和半斤豆腐站在路边,西装袖口蹭了卖鱼档口的水渍,样子和我认识的那个顾泽成判若两人。
“你来干什么。”
“我查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王医生,”他答非所问,“我去复诊了,方案调整了,以后我自己管药。”
我伸手把菜拿回来。
“很好,你应该早就这么做了。”
“裴栖。”
他站在路中间,路过的大妈推着小推车差点撞到他,骂了句小伙子不长眼,他也没躲,只是看着我。
“我那天打你的那一巴掌,我每天晚上都在想。”
我拎着菜,站住。
“不只是那一巴掌,我想了很多,你跟我说话我从来不认真听,你跟我讲你的事我嫌烦,你给我做饭我挑三拣四,你出门晚回来一会儿我就冷脸。”
他一口气说了下来,没有停顿,是把这些天积攒的话全倒了出来。
“但宋棠跟我说什么我都听的进去,她给我做什么我都吃,她随便发个消息我就秒回,我从来没想过你看到这些是什么感受。”
路边有个卖煎饼的摊子,锅铲刮过铁板的声音很响,他说的话一句句掉在这些声音里,碎了一地。
“我以为你不会走,”他声音哑了,“因为你从来没走过,不管我怎么对你,你第二天还是会笑着给我端早餐,我就觉得你永远都会在。”
“所以你觉得怎么对我都没关系。”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裴栖,我知道说这些太晚了。”
“不是太晚了。”
我转过身,往住处的方向走,声音被风拉的很淡。
“是说给已经不在的人听,没有意义。”
他跟了两步,又停住了。
大概是终于学会了在我转身的时候不再追上来,因为他以前从来不追,不是现在才学的。
是以前不屑于追。
现在追不上了。
晚上我做了顿晚饭,一荤一素一碗饭。
吃完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的流着,我忽然想起以前在家里也是这样,一个人洗碗,一个人擦桌子,一个人把厨房收拾干净,他不会帮忙做任何家务,偶尔路过厨房门口也只是看一眼,然后走开。
区别只是,以前洗完碗还要给他切一盘水果端到书房去。
现在不用了。
我把碗擦干放好,给自己剥了一个橘子。
很甜。
10
两个月后,离婚手续办完了。
顾泽成最终签了字,不是痛快的签的,律师说他坐在签字桌前一言不发待了将近二十分钟,笔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落笔的时候,手是抖的。
法律程序结束的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吃了顿火锅,点了芒果冰沙当饮料,涮了一盘肥牛两盘蔬菜,吃得汗涔涔的,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就是轻。
身上卸掉了一件穿了五年的铁衣。
出了火锅店,天还亮着,初秋的风刚好吹干额头的汗,我站在路边叫车。
一辆车停在了我面前,不是网约车。
车窗降下来,是顾泽成。
他的眼睛看起来很疲惫,但不是之前那种冷漠的疲惫,更是一个人哭过很久之后的那种干涸。
“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裴栖,你能不能上车,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拉开了副驾的门。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这五年里,有些话我也想说。
车子缓缓驶入车流,他没有放音乐,没有开导航,只是漫无目的的开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盯着前方的红灯,声音沙哑,“那天我打你那一巴掌的时候,我的手已经肿到快握不住拳,但我还是打了。”
红灯变绿,他踩了油门。
“后来我在医院醒过来,第一个反应是看旁边有没有你,以前每次在医院醒过来你都在,你会靠在床边打瞌睡,手里还攥着那瓶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天旁边坐着的是宋棠,她在刷手机,她没有攥着药,因为她不知道我需要什么药。”
车拐进了一条路。
“我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不对劲,但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劲,直到你把戒指放在桌上的那天,我才想明白。”
“什么?”
“不对劲的是,我第一反应在找你,但打我的人也是我。”
我转头看着窗外的行道树,叶子开始变黄了。
“裴栖,我不会说什么求你回来的话,我知道说了也没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瓶药叫盐酸西替利嗪,对吧。”
我愣了一下。
“十二个字,我现在能背下来了,可是已经没有人需要我背了。”
车停在了一个路口。
我认出这里,是我每天上班经过的那条巷子,他记住了。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之前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顾泽成。”
他偏过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我看了快十年,从恋爱到结婚到现在,曾经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冷的是两块石头,现在里面有了东西,慌张的,碎裂的,来不及拼凑的悔意。
但太晚了。
“你记住那瓶药的名字很好,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下了车,关上门。
他摇下车窗。
“裴栖。”
我回过头。
秋天的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拂到脸侧。
他看了我很久,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说了一句。
“对不起。”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对我说这两个字。
没有不过但是你也有问题。
只有干干净净的三个字。
我点了点头。
转身走进了巷子里。
身后传来车窗升起的声音,然后是发动机重新启动的轻响。
他没有追上来。
巷子的尽头是姜晏工作室的门,推门进去时她正在画图,头也没抬。
“回来了,吃了没。”
“吃了,火锅。”
“锅底选的什么。”
“番茄的。”
“行,明天换鸳鸯的,我请客。”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桌面壁纸映在我眼里,是上周我自己拍的一张照片,黄昏的天台上,一杯芒果冰沙搁在栏杆上,背后是整片烧成橘红色的晚霞。
以前我所有的壁纸都是顾泽成的照片,他的背影,他的侧脸,他偶尔笑起来的样子,我收集碎片一样把那些稀少的温柔存在手机里反复翻看。
现在壁纸上只有我自己喜欢的东西。
一杯我五年没敢喝的芒果冰沙和一片只属于我的晚霞。
姜晏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说了句,“好看。”
我笑了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邮件。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听到巷口有一辆车的发动机声熄灭了。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又重新发动,慢慢开走了。
我没有站起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