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白炽灯照得林知微脸上的粉底微微发白。
周启明把手机甩到她面前的桌上,屏幕朝上,还在播放视频。是她上周参加学术论坛的直播切片——她站在讲台上讲解数据模型,弹幕刷了一屏又一屏:“科研女神”、“这智商碾压娱乐圈了吧”、“姐姐娶我”。
她没碰手机。目光从屏幕上移开,对上他的眼睛。
“三天,”周启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美妆代言,你考虑一下。”
“我周一到周五在实验室,周末要赶论文初稿。没有时间。”
“拍广告最多半天。”周启明语气不变,“品牌方是蜜棠,主打年轻女性市场,和你的新标签高度匹配。代言费三年六百万。”
“新标签?”
“科研女神。”周启明一字一顿,“这个词条已经爬上热搜榜第十七位了。你现在的讨论度比你出道三年加起来都高。林知微,你以为这是什么?运气?”
林知微深吸一口气。会议桌对面的目光像两把刀,把她钉在这张皮椅上。她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个男人。三年前,她还是化学系研二的学生,被星探在实验室门口拦住——“你长这张脸不进娱乐圈可惜了”。她以为是个骗子,直到对方拿出签约合同:正经经纪公司,底薪两万,主打“高知人设”。
她信了。
签完字才知道,公司同时签了二十多个和她类似的“潜力股”,半年后还在领底薪的只剩她一个。不是因为她红,是因为她听话。
“周总,我当初签公司的时候说过,科研是我的主业。”林知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接代言,不炒话题。这是我入职时谈好的。”
“那时候你谁都不是。”周启明身体前倾,“现在你有了热度,你要学会利用它。蜜棠那边说了——‘如果林知微接下这个代言,后续还有三条产品线合作意向。’这不是你一个人赚钱的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这是公司的布局。”
林知微没说话。
周启明调出一份数据表:“你去年给公司带来的总收入是四十七万,不到旗下艺人平均线的三分之一。而公司在你身上的成本——团队、公关、差旅——超过一百二十万。林知微,你读化学的,你算算,公司在你身上亏了多少?”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知微觉得手指在发麻,但脸上没有表情。她站起来,把周启明的手机推回他面前:“我不接。你找别人吧。”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时,后背能感觉到周启明目光的温度。
走廊里,助理小杨小跑着迎上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对:“林姐,刚收到几条通知……我给你念一下?”
“念。”
“下周三的科普沙龙取消,主办方说公司撤了确认函。下个月初的大学讲座也取消了。还有一个——原定这周末录制的《青年说》综艺,导演组说档期冲突,暂缓合作。”
林知微接过手机,一条一条往下翻。
五条取消通知,间隔不到三十分钟。
她锁了屏,把手机还给小杨:“先回去吧。”
“林姐,那你的通告……”
“没通告了。”林知微声音很平,“不是正好吗?我安心写论文。”
小杨张了张嘴,没敢再问。
林知微走进实验室时,是下午三点。整层楼安安静静,只有通风橱的低鸣。她的实验台在靠窗的位置,桌前十二支试管排成一排,每支都贴着手写的标签。
她坐下来,盯着试管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消息来自赵可儿:“姐,听说你最近累,资源我先帮你分担哈。蜜棠的代言我接了,放心吧,不会给你丢人的”
配图是自拍,她对着镜头比V,背景是蜜棠的logo墙。
林知微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实验室的空调嗡嗡响着。数据模型跑了一半,红色报错框弹出来——参数异常,需要人工复核。导师王教授三天前就催过她:“论文初稿月底之前给我,你这数据再不跑完,赶不上今年的期刊征稿。”
林知微闭了闭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来电。屏幕跳动着“妈”。
她接起来。
“知微啊,你表姐今天打电话问,说你表妹在朋友圈看到你上热搜了。你跟她说你就是个写论文的,她说‘上热搜还不是明星?’——你这孩子,到底干啥了?”
“没干啥,就是参加了个学术论坛,被人拍了发网上。”
“那你上热搜有啥用?能多发点工资不?”母亲的声音透着实实在在的焦虑,“你爸这两天老毛病又犯了,我跟你商量个事,这个月的——”
“妈,我知道了。钱我一会儿转给你。”
挂掉电话,林知微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锁上了实验室的门。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的储物柜上。那柜子跟着她搬了三次实验室,最底下一层堆着旧教材、旧本子,还有一个黑色的小硬盘盒。
她已经三年没打开过它了。
林知微蹲下来,拨开杂物,把硬盘盒拿出来。黑色塑料外壳,边角磨得发白。她接上电脑,翻到一个标记为“2019年备份”的文件夹。
那年她刚毕业,签了公司。公司给她安排的第一份工作不是拍戏,不是上综艺,而是坐在财务办公室帮忙整理票据——因为她是化学系的,周启明说“理科生心细”。
她确实心细。
她在整理报销单时发现了一个问题:有一笔金额三百二十万的“市场推广费”,对应的票据只有一张白条,上面写着“直播费用”,没有供应商名称,没有合同编号,没有发票。
她问财务主管,主管看了她一眼,说“管好你自己那摊就行”。
她没再问。
但她把那段时间所有的账目做了一份备份,存到这个硬盘里。
后来她才知道,那笔钱流向了周启明名下的一家关联公司,走的是对赌协议的账。公司当年签了对赌,投资人要求三年内盈利超过三千万,完不成的话,周启明要赔上全副身家。
那笔“市场推广费”其实是虚开发票,用来高做成本,掩护利润做平。
林知微不懂财务法,但她懂数据。一组数字异常,一定有异常的原因。
她留了一份备份,但从来没想过要用。她告诉自己,这是自保,不是武器。她只想安安静静做研究,等合同到期之后,体面地退出这个圈子。
现在看来,体面是奢求了。
林知微把硬盘拔下来,装进包里。
第二天下午。
公司楼下的咖啡厅,最角落的卡座。林知微到的时候,周启明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动过。
他在等她。
“我以为你想通了。”周启明抬头看她,“怎么,不在实验室待着了?”
“周总,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周启明眯了一下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说破,往椅背上一靠:“说吧。”
林知微没拿硬盘,也没拿打印出来的材料。她只是掏出手机,解锁,翻了翻相册,然后把屏幕转向周启明。
上面是一张模糊的财务报表截图,拍摄时间显示是“2019年12月”。
周启明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抬头看林知微,眼神完全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林知微收回手机,语气很轻,“只是想跟你确认一下,这笔钱是不是真的花在推广上了。”
周启明没说话。他端起面前的美式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你哪来的?”
“备份。”
“备份?”周启明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当年你们虚开发票,用来平对赌协议的账。”林知微说,“我签过那些报销单,但是我不懂。那时候我刚毕业,你让我签我就签了。”
周启明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最后定格在一个阴鸷的表情上。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也签了字。”他说,“你觉得你能全身而退?”
“我当年刚毕业,不懂。”林知微迎上他的目光,“但你现在猜,我那个读法律的高中同学现在在哪工作?”
她顿了顿:“人民法院。经济犯罪审判庭。”
空气被这句话抽干了。
周启明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那桌的客人换了一拨,久到服务生过来问他需不需要续杯,他摆了摆手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
走之前,他丢下一句话:“你最好一直有用。”
林知微坐在卡座里,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咖啡厅的玻璃门。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亮斑。她这才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肾上腺素退了。
她结了账,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周启明发的:“下周一的科普沙龙恢复了。别让我失望。”
林知微把手机塞进口袋。
她知道这只是一次暂停,不是结束。
楼上,周启明办公室的窗帘拉了一半。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身影走出咖啡厅,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赵可儿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正对着镜子补口红。
“周总,你叫我?”
周启明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个她熟悉的、做生意的笑容。
“她的事,你盯着点。”
赵可儿收起口红,眨了眨眼睛:“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