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白炽灯嗡嗡响,像某种低频率的审判。
林知微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经纪人陈姐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还没发出去的公关声明。
“你哪怕哭一场,我都好编通稿。”陈姐看着她,语气里压着怒,“林知微,你被全网扒了三天了,三天!你一句话不说,现在公司公关部都在等你的态度。你告诉我——你那个全国数学竞赛一等奖,到底是不是真的?”
林知微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桌面上倒映的天花板灯光。那团光斑模糊地晃动,忽然和记忆里某个场景重叠了——十四年前,省城一中的考场,头顶也是这种白炽灯,刺眼得让人想眯眼。她当时做了两个半小时的卷子,提前四十分钟交卷,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放弃了。
结果出来的时候,那个老师专门找到她,说了一句“我看走眼了”。
“林知微!”陈姐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别跟我装哑巴!”
公关部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出声。气氛僵得像水泥。
知微终于抬起眼,“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别人扒你的时候你不回应?你知不知道现在全网都说你是造假?”陈姐声音尖锐起来,“你那个弟弟的医疗账户也被爆了,你知道外面怎么说吗——说你卖惨人设,说你用弟弟的病洗白!”
提到弟弟,知微的手指轻轻收紧了。
但她还是没有解释。
她没法解释。解释一件事,就得解释另一件事,一环扣一环,最后那些年最不想被人翻出来的东西都会被摊在阳光下。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爸当年堵伯欠了多少债,她妈跑了以后那些债主怎么上门的,她签进娱乐圈的第一笔钱是怎么到账的。
这些事,说出来比“造假”更难听。
陈姐等了十秒,什么都没有等到。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转过来,让知微看清上面的字——
“公司决定:林知微暂停所有公开活动,为期三个月。期间不安排任何通告、采访、演出。”
暂停活动。
说白了就是雪藏。
知微看完,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只是站起身,拉了拉椅子的边缘,把它推回原位。
“谢谢陈姐这些年照顾。”
陈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走了。”
知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听见公关部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她是不是真傻?”
她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老教授发来的微信:“小林,我在你公司楼下咖啡厅。带了个东西,你一定得看。”
知微的脚步顿了顿。
老教授姓周,是她当年在省城读高中时的数学竞赛教练。那几年里,对她最好的老师之一,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她真实家庭情况的人。
她本来想回一句“周老师,不用了”,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收起了手机。
算了。见一面,当面说清楚。
咖啡厅的门一推开,周教授就站了起来。
他快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的表情既像是激动,又像是焦虑。
“小林,你来了。”他声音有点抖,“快坐,我给你看了这个就好了,就什么都清楚了。”
知微在他对面坐下。
周教授把档案袋打开,抽出两页纸,小心翼翼地摊在桌面上。纸张发黄,边角有些卷,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是一份打印的成绩单,下面是四位评委的签名。
十四年前的全国高中数学联合竞赛一等奖,官方成绩存档。姓名:林知微。分数:满分。
“这是当年的原始成绩单,”周教授指着评委签名,“这几位现在都是数学界的知名人物,只要他们肯出面作证,谁还敢说你造假?我已经联系过其中两位了,他们愿意帮你说话——”
“周老师。”知微打断了他。
她看着那两页纸,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一件太久远的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把那两页纸推了回去。
“谢谢您,但这个我不需要。”
周教授愣住了。
“不需要?你知不知道现在网上那些人怎么说你?他们说你是骗子,说你那个一等奖是假的,说你用弟弟卖惨——”周教授声音发急,“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这些证据就摆在这,你为什么不用?”
知微低下头,看着桌面上一次没有喝过的咖啡。奶泡已经塌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用了又怎么样呢?”她轻声说。
“用了就——”
“就证明我是真的。”知微把话接过来,“然后呢?他们会继续问:既然是真的,为什么这些年不公开?为什么要在娱乐圈里装傻?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们会翻得更深,翻我爸的事,翻我妈的事,翻我弟弟的医疗费到底是谁出的……”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周教授,“那些事,我不想让人知道。”
周教授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学生。
十四年前,他站在颁奖台上给林知微发奖的时候,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笑起来很安静,像是天生就知道自己不平凡。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女孩将来会是个数学家,会站在比领奖台更大的地方发光。
可她没有。
她消失了几年,再出现的时候,是在一个选秀节目的舞台上,唱了一首不算难听但也没有惊艳的歌,跳了一段合格的舞,然后进了娱乐圈。没有任何光环,没有任何天才的痕迹,就只是——普通。
周教授看过那期节目,当时差点没认出来。
“你真的想好了?”他问,声音沉下去,“你如果放弃这一次,以后就没有任何机会翻盘了。”
知微点了点头。
“想好了。”
周教授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地把那两页纸收回档案袋里,手指在卷角处摩挲了一下,像是不舍得这份证据就这么重新沉入黑暗。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档案袋,没有再多看一眼林知微。
“那我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知微,我一直觉得你是我教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他没有回头,“但天赋这东西,不用就废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咖啡厅桌上的纸巾轻轻飘动。
知微坐了很久,直到咖啡彻底凉透。
她想起周教授当年改作业的样子。他从来不改错题,只在正确的解题步骤旁边画一个小小的红勾,工整得像印刷体。她那时候觉得周教授的字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字。
可刚才,周教授收档案袋的时候,她看见他的手在抖。
她自己的手,从头到尾,都很稳。
手机又震了。
公司群发了通知,正式邮件很快走流程,让她这几天找时间去人事那边办手续。紧接着经纪人的私信跳出来:“这个月房租公司不垫了,你自己想办法。”
知微看了一眼,没回。
她站起身买了单,走出咖啡厅,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正是傍晚,街上车流涌动,两边的写字楼陆续亮起灯。这座城市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匆忙,没有人注意到路边站着一个刚被雪藏的艺人。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公寓地址。
车子刚驶过两个路口,手机震了第三次。
这次的推送不一样。
屏幕上弹出一条大标题——“竞赛第二名发声:如果她是真的,我第一个道歉”。
发帖人认证:李砚舟,全国高中数学联合竞赛当年二等奖获得者,现某高校数学系副教授。
知微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李砚舟。
这个名字她当然记得。
那年颁奖结束后,她站在会场外面等人来接。一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低声说了一句——
“下次我不会输。”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她没有回应,也没有记住他的脸。
后来她再没参加过任何比赛,也就没有“下次”了。
现在这个人出现了。
知微点开了推送,李砚舟的原文不长。没有骂她,没有嘲讽她,也没有说她是骗子。他写的是:“我不是来锤谁的。我查了她高中三年的竞赛记录,确实只有一次省级以上获奖,但这个奖的含金量我自己清楚。如果她是真的,我第一个公开道歉。如果她是假的——那她骗了所有人十四年,该承担什么责任,不用我说。”
最后一句写着:“我只要真相。”
知微看完了。
她发现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他没说她一定是假的,也没有站队,只是把自己放在“求证”的位置上——甚至摆出了“如果她是真的,他可以道歉”的姿态。姿态越低,可信度越高。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沾着“真相”二字。
这让他的质疑比那些直接骂她的人更难反驳,因为没有人能找到理由反对“我只要真相”这句话。
知微没有打开评论区。
她知道自己不用看也能猜出那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车窗外的霓虹灯连成一片模糊的残影,从她的瞳孔里流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认出她了,但没多说。这座城市里的人见惯了明星,有些时候,认出来了反而不会打扰。
车子又开了十分钟,知微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医院的自动提醒:“林知微女士,您的弟弟林知远的账户预存款余额不足1000元。请及时缴费,以免影响后续治疗。”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把她脸上的光影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她翻了一下短信记录,上个月的医院缴费单还在,数字不大,但足够一个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
这笔钱,是她这个月最后一份通告费。
公司已经暂停了她所有的活动。
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没有任何收入。
知微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她想起周教授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天赋这东西,不用就废了。”
但她没有天赋被废的遗憾。
她有更现实的问题要面对。
出租车平稳地驶向前方,知微没有哭,没有叹气,甚至没有皱眉。她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水流急也好缓也好,她不动,也不解释。
而距离她三个街区外,李砚舟刚刚把那篇文章发完,正坐在书房里盯着屏幕刷新。
他的手机屏幕上,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写着:
“李教授,你已经比大多数人有勇气了。这个年代,敢站出来说‘我要真相’的人不多了。”
李砚舟没有笑。
他皱着眉,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然后拿起手机,给一个备注只有“老周”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周老师,林知微那件事,您当年真的是她的竞赛指导老师吗?”
发送。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等着回复。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眼神却很复杂。他已经做好了得到“是”或者“不是”两个答案的准备,但他内心深处,其实想知道一个更具体的答案——
一个他十四年前就想知道的答案。
为什么领奖台上那个女生,后来消失了。
如果她真的那么有天赋,她没有继续走这条路,总该有个理由。
而这个理由,到底是什么。
窗外夜色渐浓。
李砚舟等了十分钟,周教授没有回复他。
但他手机又亮了一次——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是:“李教授你好,这里是《热点调查》栏目组,想邀请你参与一期关于林知微学历真相的专题节目。方便联系吗?”
李砚舟看着这条短信,犹豫了两秒,然后按下了回复。
他按下去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他正在成为新一轮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