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裴序一句等我升上去就好了,我陪他睡了三年的隔断间。
可他在公司熬出头,身边的位置给了温漪。
年终去海岛团建,他带着温漪。
八周年的纪念日,他开包厢陪温漪玩大冒险。
罚酒的时候,温漪叫嚣着让我这个滴酒不沾的人喝伏特加。
以往在酒桌上替我挡下一切的裴序,这次没动。
他说:“温漪还是小姑娘,你作为前辈让着她点,喝了吧。”
我摸了摸包里刚拿到手的重度抑郁诊断书。
平静的端起那杯烈酒,一饮而尽。
没吃过敏药,也没要他带的那杯温水。
因为我知道,他带的胃药和温水,都是给温漪准备的。
灼烧感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我没喊疼,只是扶着墙一步步走出了那个喧闹的房间。
这段孽缘到此为止。
再也不会有第九年了。
1
“念念?”
裴序的声音从防火门后面闷闷的传过来,混在走廊的回音和包厢里的笑声中间。
我没停。
双手撑着墙面往前挪,指尖碰到的瓷砖冰凉,脸上的皮肤开始发紧,红疹从脖子往上爬,气管一点一点收紧,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哨音。
三年前那次误饮啤酒,主治医生说得很清楚——过敏等级太高,口服药无效,接触烈酒必须三十分钟内注射肾上腺素,否则喉头水肿会堵死气道。
我记得很清楚。
裴序也记得。
他当时在ICU外面哭了两天两夜,抓着我的手发誓,这辈子不会让我再碰一滴酒。
可刚才在包厢里,那杯伏特加是他亲口让我喝的。
推开KTV的侧门,雪扑了一脸。
停车场的灯坏了两盏,地面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台阶。
我靠着水泥柱子蹲下来,翻出手机拨了120。
“喂,急救中心,请问什么情况?”
“酒精……过敏,重度。我在……”
嘴唇肿到合不拢,舌头僵得说不清话,地址说了一半,手指脱力,手机摔进雪堆里,屏幕的光灭了。
听到调度员在那头喊,“喂?喂?你还在吗?能听到吗?”
我伸手去够,手指堪堪碰到手机壳的边缘,又滑开了。
就差两厘米。
后门在这时候又推开了一条缝,我听见温漪的声音,带着气声,拿捏得刚好的虚弱。
“裴序哥,我胃又疼了……刚才那杯酒太烈了,我真的受不了。”
然后是裴序,“别动,蹲下来,我看看。”
他出来了。
他在走廊那头,离我不到二十米。
但他蹲下去的方向,是温漪。
门慢慢关上了,走廊的光被截断,停车场重新暗下去。
嗓子里的哨音越来越尖,视线开始模糊,雪花和霓虹灯搅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了。
手心攥着的那张纸被汗浸透了,诊断书上的字渗开来,重度抑郁障碍几个字糊成一片。
等你升上去就好了。
你升上去了。
我该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沙沙声。
“这有个人,快过来,脸色不对。”
“嘴唇发紫,叫120了吗?”
“120到了,在北门,让他们过来。”
保安的手电筒照过来,光打在脸上,刺得眼睛发疼。
有人把我翻了个身,手指搭在脖子上探脉搏,“心率太快了,过敏性休克,让急救的快点。”
担架推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天花板在晃,白炽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去。
攥了一路的诊断书从手心滑落,护士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重度抑郁?”她低声说了一句。
急救室的门关上了。
耳朵里最后听见的是调度员回拨过来的铃声,在二十米外的雪堆里一下一下的响。
没有人接。
从头到尾,救我的是KTV巡场的保安,和一个打回来确认地址的调度员。
那个发过誓的人在给温漪喂胃药。
肾上腺素的针扎进去的瞬间,意识往下沉,最后一个念头很清楚——
裴序在干嘛。
他在给温漪喂胃药。
护士把氧气面罩扣上来的时候,对着旁边的同事说了一句话。
“家属呢?入院登记表上联系人那栏是空的,保安按身份证信息登的,这姑娘没有家属吗?”
没有。
在这座城市的医疗系统里,我是一个没有人认领的人。
2
“醒了?再晚十分钟气道就完全堵死了。”
护士换吊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我盯着天花板,留观室的灯比急救室暗,眼睛不疼了。
“你朋友呢?入院到现在八个小时,没有家属来签字。”
“没人来过?”
她翻了翻登记本,摇头。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和那张压皱的诊断书,折痕很深,纸面上有汗渍。整间病房里就这两样东西陪着我。
我摸到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120的回拨。裴序的号码安安静静的躺在通讯录里,没有任何动静。
下午两点,病房门被推开了。
裴序站在门口,腋下夹着一束满天星,塑料包装纸揉出褶子,随手买的样子。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温漪身上。
她穿着我的驼色羊绒大衣。
那件大衣是第一年我攒了四个月稿费买的,三千八,从来舍不得穿,裹着防尘袋挂在衣柜里侧,只有跨年夜和他出门才拿出来。
温漪穿着它,拉链半开,领口翻出一截淡黄色的旧布料。
我认出来了。
那是妈妈的家居罩衫,棉布的,洗到发白,袖口补过两次,她穿了十二年。妈妈走之前跟我说,这件罩衫你拿着,天冷的时候套着睡觉,就当妈妈抱着你。
我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裴序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皱着眉看我的脸,“怎么搞成这样?昨晚你走了之后我找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找的?”
“送温漪回去之后。外面雪太大了她穿得薄,胃又不好,我先送她到咱们那,到了发现你不在,以为你赌气去朋友家了。”
咱们那。
隔断间六平米,是我每月交租金的地方,裴序从来没付过一分钱的房租,但他说的是咱们那。
然后他打开我的衣柜,拿了我的大衣,给温漪穿。
“你让她进我衣柜了?”
裴序的表情像是没听懂为什么我要纠结这个,“她冷得发抖,我总不能让她冻着。”
温漪开口了,声音软得发腻,“姐姐对不起,昨晚太冷了,裴序哥说你反正不在。大衣我洗干净还你。”
她拉开大衣拉链,里面露出那件淡黄色罩衫的全貌。领口有一块深色渍痕,不是原来的,是咖啡,混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
妈妈的味道没有了。
我认识那股香味,温漪每次出现都带着,裴序在她生日的时候买的,两千一瓶,我见过刷卡记录。
“把衣服脱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裴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杨念你什么意思?她身上没别的穿你让人家脱?大冬天的你想冻死她?”
温漪缩到裴序身后,咬着下嘴唇,眼眶红了一圈,做出受惊的表情,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裴序,那是我妈的衣服。”
他愣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他说,“你妈的旧罩衫,我帮你收着了,回头洗洗就好了,别在这闹。”
旧罩衫。
他叫它旧罩衫。
三年前搬进隔断间的第一个冬天,没暖气的那个晚上,我把这件罩衫盖在他身上。他把脸埋进去,闷闷的说了一句,有妈妈的味道,真暖和。
现在它是旧罩衫。
被穿在温漪身上,浸了咖啡,染了香水,挂着没有名字的笑。
3
“我不是让你闹,我是让你把我妈的衣服还给我。”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手腕上的留置针被扯得生疼,液体沿着软管晃了一下,护士在门口探了个头又缩回去了。
温漪往后退了半步,大衣下面那件罩衫的袖口正好在我手够得到的距离。
我抓住了。
她又退,我跟着往前,布料绷紧了。
嘶啦一声。
肩缝线断了。
半截袖子留在我手里,棉布的断口参差不齐,线头散着,露出里面妈妈补过的针脚,歪歪扭扭的——那是她化疗期手抖,缝了好几次才缝上的。
病房安静了两秒。
裴序先开口,声音抬了起来,“杨念你疯了?”
温漪哭了。
眼泪掉得又快又准,她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另半截袖子,“姐姐,我错了,我不应该穿,你别生气。”
她把罩衫脱了,双手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
贴在脸上闻。
什么都没有了。
咖啡味,香水味,还有一股洗衣液的化学甜。妈妈的味道,棉布上十二年积下来的那股被太阳晒过的温暖,全没了。
裴序看着温漪只穿着薄衫缩在一旁,脸都变了形。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啪地拍在床头柜上。
“两千够不够?不够你说个数。别为了一件破衣服逼人家小姑娘掏光家底。杨念,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看了?”
破衣服。
他把妈妈穿了十二年的衣服定了个价,两千块。
“你再说一遍,破衣服?”
裴序没接我的话,护着温漪的肩膀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回头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的瞬间,温漪回头了。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得逞。
那个弧度维持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门彻底合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手里攥着断了袖的罩衫和那两千块钱,呆了很久。
隔断间那三年,我所有的稿费都补进了裴序的创业账户。公司的启动资金八十万,我出了七十五万,三十五万积蓄加上妈妈留的四十五万遗产,一分不剩。
第一个大客户是我凌晨一点蹲在写字楼停车场等人家散会跑下来的。方案改了十七稿才打动第二个。后面六个客户,全是我一个人盯着对接。
裴序负责什么?挂名,出席,握手,笑。
他每次说等我升上去就好了的时候,我就再忍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他再说一遍,我就再忍三个月。
忍了八年。
他升上去了。
好了。
好的人不是我。
我自己签了出院手续,诊断书和罩衫碎袖塞在包底层,打了辆车回隔断间。
推开门,衣柜是敞着的,几件衣服被翻到外面,温漪的香水味弥漫在六平米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空间对我来说已经死了。
我开始收拾东西。
手伸进裴序那件羽绒服的内兜,摸到了一个U盘和一张折叠的纸。
纸打开,是房产证复印件。
城东某小区精装三居室。
产权人:温漪。
购房时间,两年前。
两年前,我和裴序还挤在这个隔断间里。
4
“怎么可能。”
我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漏出来,干涩得发疼。
两年前。温漪名下有三居室。两年前裴序跟我说房租又涨了两百,让我再忍忍。两年前我连一件新外套都没买过,因为他说创业期每一分钱都要省着花。
我把U盘插进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文件夹里第一个文件:公司工商变更登记。
法人代表,一年前从裴序变更为温漪。
股权结构,温漪百分之七十,裴序百分之三十。
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文件里。
八年,八十万启动资金里我出了七十五万,核心客户是我开发的,年度方案是我写的,运营是我盯的。公司从两个人的作坊做到年营收过千万,我的名字在工商系统里不存在。
继续翻。
第二个文件是一张PDF。
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
结婚证。
裴序,温漪。
登记日期,一年半前。
照片里裴序穿着白衬衫,微笑着,领口第一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我记得那天。
他出门前跟我说公司有个重要客户要接待,必须穿正式一点。那件白衬衫是我前一天晚上熨好挂在门把手上的,领口的线头我用小剪刀修了,他没注意到。
走之前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说等我回来给你带糖炒栗子。
他去领证了。
领完证回来的时候确实带了一袋糖炒栗子,热的,还冒着气。
我在隔断间的灶台上做了红烧排骨等他,他吃了两碗饭,夸好吃。
我给一个刚领完结婚证的已婚男人做了庆祝晚餐。
电脑屏幕上那个穿白衬衫微笑的裴序,和我记忆里亲我额头的裴序是同一个人。每一个温柔的细节都是精密的谎言,糖炒栗子是封口费,额头吻是安慰剂。
温漪是谁?新来的实习生。
你怎么总带她?贫困生不容易,我扶持一下。
她怎么用你手机?借看个文件。
每一个问题都有合理回答,每一个回答都是提前备好的台词。
我信了。
每一次都信了。
门锁响了。
裴序推门进来,温漪跟在后面,换了一件羽绒服,崭新的,吊牌还没拆。
他看见我先笑了,“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闹不了两天。”
然后回头对温漪说,“看吧,念念就是嘴硬。来,跟姐姐道个歉,以后都是一家人。”
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把结婚证复印件举到他面前。
笑容从裴序脸上一点一点退掉了。
沉默了三秒。
“……老家的规矩,我妈逼的,走个形式。我跟温漪没有夫妻之实,心里只有你,念念。证随时可以离,你信我。”
“房子呢?”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帮她落户用的,钱是借给她的。”
“落户不需要三居室精装修。钱从哪儿来的?”
他不说话。
沉默就是承认。
我替他说出了答案。
“我妈留给我的那套老宅,你去年说帮我出租收租金。你卖了。四十五万。”
裴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温漪站在门边,眼睛扫了一眼裴序的脸色,把手里的包换了个肩,不装了。
“你跟他恋爱八年?恋爱算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掏出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
聊天记录满屏都是老公老婆的称呼,日期从两年前就开始了。头像是裴序和她的合照,他搂着她的腰,背景是某家高档餐厅的落地窗。
“结婚证是我的,房子写我名字,公司法人是我。你算什么前辈?你就是个局外人。”
局外人。
从头到尾我就不在这段关系里。
我转向裴序,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我妈走的那天,你说你在出差。你在哪?”
他嘴唇发白,不说话。
温漪替他回答了,语气轻快得像在播报天气。
“我们在办房产网签。你妈走那天正好赶上过户,约好了的,改不了。”
5
沉默漫过整个隔断间。
六平米的空间里站了三个人,灶台上的锅还摆着,冰箱嗡嗡的响,墙上我贴的菜场价目表翘了一个角。
我拎起行李箱。
裴序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念念别冲动。说句不好听的,你都二十八了,出了这个门你靠什么活?公司是你帮忙跑的没错,但合同上没你名字,客户认的是公司不是你。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温漪在折叠沙发上坐下来,翘着腿看手机,嘴角翘着。
局已定。她稳了。
我低头看裴序捏着我手腕的那只手。这只手三年前在ICU外面攥着我哭,那时候骨节分明,指缝里还沾着泡面的油。现在干净了,指甲修得整齐,无名指上没有戒指的痕迹。领了证但不戴戒指,因为戒指会被我看见。
“放手。”
“你冷静一点,我们好好谈。”
“裴序,我已经很冷静了。”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等你升上去就好了,你说了八年。你升上去了。好了。好的人不是我。”
拖着箱子往外走。
裴序跟了两步,“杨念,外面在下雪。”
“我知道。”
“你去哪?”
“不知道。”
“你这样出去会冻死的。”
“前天晚上我差点在你楼下的停车场过敏死了,你在给温漪喂胃药。冻死和过敏死有区别吗?”
他愣住了。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转身按下一楼的按钮。裴序站在走廊里,灯光打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但电梯门合上了。
眼泪在门彻底关上的那一秒掉了下来。
出租车在雪里开得很慢。
路过三个地方。
当年两个人吃五块钱拌面的苍蝇馆拆了,对面开了一家连锁快餐店。我凌晨一点跑外卖被车刮了的十字路口加了护栏。第一次牵手的天桥被改成了地下通道,入口围着施工挡板,半年了也没见动工。
路没了。回去的路从物理层面消失了。
到火车站的时候包底翻出来一页纸。红烧排骨的菜谱,妈妈的笔迹,旁边的批注我能背出来——念念第一次做的菜,咸了点,但妈妈觉得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这是菜谱本里我最早夹进证件袋的一页,其余八十五页还留在隔断间灶台旁边。
回不去拿了。
我把这一页贴在脸上,纸张边缘发黄,带着油渍。
“妈妈,剩下的我弄丢了。对不起。”
买了张去春城的硬座票。
候车厅的塑料椅硬得硌骨头,手机震了两下。
裴序发的消息,“别闹了回来,你一个人撑不了三天。”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我已经跟温漪说了,以后她不住隔断间,你回来住。”
她不住隔断间。
她住三居室。
我住隔断间。
这就是他理解中的让步。
删掉对话,拉黑,关机。
火车穿过夜雪往南开。窗外漆黑,偶尔有小站的灯一闪就过去了。我的脸映在车窗上,眼下青黑,脖子上过敏的红疹还没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
从包里摸出那张诊断书,折好,夹进菜谱那一页里。
两张纸贴在一起。一张往下拽,一张往上托。
妈妈说好好吃饭不许瘦。
“我先试试看。”
6
“你是杨念吗?急诊留的手机号打不通,你之前的主治让我通知你复查。”
春城第一人民医院心理科的护士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拖地,小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排骨在里面咕嘟咕嘟的炖着。
“下周二上午,挂陈主任的号就行。”
“好,谢谢。”
挂了电话,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酱色的汤汁翻着泡,排骨炖得骨肉分离,味道飘满了整间屋子。
搬到春城两个月了。
来的第一个月靠积蓄硬扛,买最便宜的菜,按那一页菜谱做红烧排骨。人生中第一次做给自己吃,不是给裴序。
咸了。
跟妈妈写的一样,念念第一次做的菜,咸了点。
边吃边哭,哭完把碗洗了。
第二个月开始找活干,在菜市场帮一个卖酱菜的大姐搬货,一天八十块。第三个月在菜市场旁边的面馆帮人改菜单,老板娘姓程,五十多岁,嗓门大,看了我写的几个方案,一拍大腿说小杨你这脑子不该在这搬酱菜。
抑郁的日子是一天一天数的。
发作的时候浑身沉得起不了床,手指都不想动。我翻出那一页菜谱,看妈妈写的不许瘦三个字,用铅笔在旁边歪歪扭扭的补了一句,今天没瘦,妈妈放心。
从那天起我每天在菜谱页的空白处记一行。日期,体重,吃了什么。
3.12,48.5公斤,排骨汤加米饭。3.13,48.3公斤,面条加青菜。
一天一行,每一行都是写给妈妈的信,告诉她我还在好好吃饭。
手机又响了,是沈知予的号码。
沈知予是公司唯一一个跟我走得近的人,行政岗,裴序招的,但活都是我带她上手的。我走之后她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直没接,到了春城才回了一条消息报平安。
“姐,你坐稳了再听。”
“说。”
“裴序疯了。”
她说得很快。
“你走之后第一周温漪搬进了隔断间。裴序早上起来喊了一声念念,叫错名字了,温漪白了他一眼。”
“然后呢?”
“然后早上没粥了。灶台是干的。温漪把灶台改成了化妆台,你那个菜谱本被推到窗台角落,好几页受潮粘在一起了。”
我的手指捏紧了手机。
“客户那边也炸了。赵总第一个打电话来问杨姐呢,她答应我的方案怎么没人跟了。裴序说你离职了。赵总沉默了五秒钟,说那我们重新评估一下合作。一周之内三个客户提了解约。”
“裴序怎么说?”
“他说他能搞定。搞了两周,一个都没搞定。那些客户不是冲公司来的,姐,是冲你来的。”
我没说话。
沈知予的声音压低了,“还有一件事,你那个菜谱本的最后一页,你妈写的那个,被温漪撕了一半垫桌角了。”
妈妈走了以后你也要好好吃饭,不许瘦。
那一页被撕了垫桌角。
我闭上眼睛,手按在小灶台的台面上,掌心的温度从台面渗进去,又弹回来。
“姐?你还在吗?”
“在。”
“你不回来吗?”
“不回去了。”
“那菜谱本怎么办?要我帮你拿出来吗?”
我想了很久。
“不用了。我带走了最重要的那一页。”
挂了电话,灶台上的排骨炖好了,我盛了一碗,坐在窗边吃。
春城三月份已经暖了,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楼下早餐摊的油条味。
我在菜谱页上写下今天的记录。
3.17,48.8公斤,红烧排骨加白米饭。
涨了三两。
妈妈,今天没瘦。
7
“姐你绝对猜不到温漪干了什么。”
沈知予的电话永远在我刚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响起来。
搬到春城的第五个月,我已经在帮三家小餐饮店做菜品策划了。程姐介绍的第一家,其余两家是客户自己找来的。收入稳了,搬了新的一居室,有落地窗,冰箱里排骨蔬菜鸡蛋齐齐整整,随时打开就能做出一顿热饭。
“你说。”
“裴序翻到了温漪跟闺蜜的微信聊天记录。”
她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伏特加那天之前,温漪把裴序给我备着的抗过敏药换成了维生素片。那个困扰裴序两年的胃病也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装出来的,每次弯腰捂肚子的时机全算好了——裴序每次都信。聊天记录里她还提到灶台上那个菜谱本,原话是破本子早就想扔了,留两页还能拿捏他。说到伏特加那晚更直白:一杯酒就能试出他到底护谁,成本太低了。
我听着,筷子一直没放下,但菜已经凉了。
“还有一段,”沈知予的声音变了,“她跟另一个人说,等拿到法人权限,这公司值多少她就吃多少。裴序那个傻子以为她跟他过日子呢。然后提了你一句——杨念那个冤大头更惨,辛辛苦苦创业全给她做嫁衣。”
我夹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裴序看到了?”
“看到了。当场质问温漪。温漪先来那一套,咬嘴唇缩肩膀红眼眶,跟以前一模一样。裴序这次没吃,他说他突然觉得那些动作都踩着节拍,每一步都太准了。”
“然后呢?”
“温漪秒变脸了。”沈知予深吸一口气,“她跟裴序说,你以为你很无辜?过敏药被换了她差点死,你当时在干嘛?在给我喂胃药。你跟她睡了八年隔断间,家里有三居室,不告诉她的人是你。卖了她妈房子帮我交首付,签字的人也是你。裴序,你从头到尾就是我的帮凶。你有什么资格翻脸?”
帮凶。
这个词比任何脏话都精准。温漪的每一步恶,都建立在裴序的配合之上。她演戏,他搭台。没有他的自私和懦弱,她一个人完不成任何一步。
“裴序说让她滚。温漪笑了,说公司法人是我,房子产权是我,结婚证上有我名字。全是你心甘情愿给我的,要滚也是你滚。”
“他走了?”
“走了。背了个包就出了隔断间。走之前他在窗台上看到了你那个菜谱本,翻了几页,看了很久。”
我没问他看到了什么。
那些受潮粘连的页面上,有妈妈化疗期颤抖的字迹,有她画的笑脸,有我在空白处给她画的小花。
那是我和妈妈之间的东西。他迟来的注意力能目击损毁,但什么都逆转不了。
“后来呢?”
“温漪卷了公司账上最后一笔流动资金跑了。裴序起诉离婚,但法律程序慢,房产在温漪名下,公司法人变更手续合法,追不回来。他净身出户了。”
我放下筷子。
排骨凉了。
“沈知予。”
“嗯?”
“别再跟我说他的事了。”
“好。”
“以后就聊你自己的事。”
“……好。”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窗外春城的傍晚是橘红色的,楼下有人在烧烤,孜然味往上飘。
我把碗端到灶台上重新热了一下,吃完了。
菜谱页的空白处越写越满了。我在最后一行字的旁边画了一朵小花,和当年画在妈妈菜谱上的一样。
温漪是一条蛇。
但把蛇养在被窝里的人,不是蛇。
8 不咸了
“杨姐,上次你给我们设计那个酱骨套餐,这个月营业额涨了百分之四十,再来两套新方案呗。”
程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中气十足。
“行,周三之前给你。”
搬到春城的第七个月。
新的一居室阳光很好,落地窗正对着一条种满香樟树的老街。小灶台上的锅和铲子是我自己挑的,不锈钢的,带硅胶把手,握着不烫。
冰箱随时打开就能做出一顿热饭。
抑郁的药还在吃,陈主任说你的情况在可控范围内,保持规律作息,按时吃药,有任何反复随时来找我。
没有奇迹康复。日子还是一天一天数着过的。好的时候能出门见客户,不好的时候缩在被窝里,把菜谱页翻出来看妈妈的字。
但每一天都在好好吃饭。
下午在街角的咖啡馆见新客户,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
不是客户。
裴序坐在那里。
瘦了一圈不止,下颌线削出了棱角,颧骨撑着一层蜡黄的皮。指甲边缘全是倒刺,有几个撕出了血丝。他以前穿着从不含糊,衬衫领子熨得笔直,现在套了件灰色连帽衫,帽绳一长一短。
“念念。”
“我不叫念念。”
他怔了一下。
“我叫杨念。”
裴序的嘴唇动了动,嘴角往下塌了一点。
“找了你大半年。”
“我没让你找。”
“温漪的事我全知道了。过敏药是她换的,胃病是装的,公司和房子全是设计好的局。”他的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关节发白,“我错了,从头到尾都被她骗了。我不该让你喝那杯酒,不该把你妈的衣服给她穿,不该卖你妈的房子。”
全怪温漪。
被骗了,上当了,不知情。
我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你来找我,是因为发现温漪是骗子。”
“……是。”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如果温漪没换药,没装病,没设局。她就是一个真正善良、真正可怜、胃真的不好的小姑娘。你做的那些事,就对了?”
裴序的表情凝固了。
“让重度酒精过敏的人喝伏特加,对吗?瞒着我去领结婚证,对吗?”
我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往下砸。
“卖掉我妈的房子给别人买三居室,让我住隔断间自己有房子不告诉我——我妈走的那天你在给别人办房产过户。隔断间那三年,启动公司八十万我出了七十五万。你说等升上去就好了,升上去了,你领了证,对象不是我。我拿到抑郁诊断书那天你让我喝了一杯要命的酒。你把我妈穿了十二年的衣服给别人穿,我要回来,你说我疯了。你跟我说二十八了离了你靠什么活——八年来是谁养谁,谁撑谁,谁的客户谁的方案谁凌晨一点在停车场谈合同,你心里没数?”
手在发抖。
但声音很稳。
裴序低下了头,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
“问题从来不是温漪是谁。是你是谁。”
9
“杨念,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你要什么机会?”
“重新开始的机会。”
咖啡馆的音乐换了一首,旋律黏糊糊的在头顶转。我看着裴序的脸,想起八年前天桥上他拉住我手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他笑着说,念念,等我升上去就好了。
那座天桥已经被拆了。
“裴序,你记得我老家在哪个镇吗?”
他抬头看我,眼神空了一瞬。
“我妈葬在哪座山,你知道吗?”
不说话。
“我小时候在哪条街上的小学,你问过吗?”
三个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八年。他对我的了解仅限于,她会做饭,她会跑客户,她酒精过敏。全是跟他自己的需求有关的部分。他从来没往深了问过一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一页菜谱,展开,放在桌上。
红烧排骨,妈妈的笔迹,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我这半年的体重和每天吃了什么。
3.12,48.5公斤,排骨汤加米饭。4.03,49.1公斤,酱骨加拌面。5.17,50.2公斤,番茄牛腩加馒头。一行接一行,小花画在日期旁边,铅笔字有时深有时浅,深的是状态好的时候,浅的是手抖的时候。
最后一行是今天的日期。
我当着裴序的面,在空白处写上:今天没瘦,妈妈放心。
然后合上,放进自己包里。
他看着我收走那一页纸,嘴唇颤了一下。
“这一页是我和妈妈之间的事。你没有资格参与。”
我站起来,把包背上。
“别再来了。这八年你从来没下过注。你只是一直在说等等、再等等、快了。等到最后我才发现,你说的好了里面,从来没有我的位置。”
走向门口。
“杨念。”
他在身后叫了我的全名。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我,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我没回头。
推门出去。
春城的暖风迎面扑过来。阳光刺眼,扎得眼眶发酸。
从门口到马路的方向是朝南的。
和八年前他在天桥上拉住我手的方向,刚好相反。
街对面的玻璃门里映出一个人影,瘦了一点,脸色还有些苍白,脖子上过敏留下的疤痕被高领盖住了,但站得很直。
那个人是我。
裴序后来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沈知予转的。
他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蛇不需要道歉。把蛇养在被窝里的人才欠她一句对不起。
我看完,没回复,锁了屏。
他终于知道问题出在自己身上了。
但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我失去的八年。
这笔账没有人能还得起。
10
“杨姐,你之前不是不吃辣吗?今天怎么点了麻辣锅底?”
朋友叫何漫,是程姐的女儿,在春城开了间小酒馆,我帮她做菜单的时候认识的。二十三岁,说话又快又直,跟温漪那种精密计算过的柔软完全是两个物种。
“以前不吃是因为有人不吃辣,我跟着不吃了八年。”
何漫瞪大眼睛,“八年不吃辣?你疯了?”
“现在想试试。”
辣锅底翻滚着,红油冒着泡,毛肚涮了十五秒捞出来,入口又麻又烫。嘴唇辣到发木,但胃是暖的。
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吃辣。
八年来我所有的偏好都围着裴序运转,他不吃辣我就不吃,他爱红烧排骨我就学,他习惯早起喝粥我就五点半起床煮。现在那些围绕他建立的生活惯性被一条一条拆掉了,露出后面空白的我。
空白不是坏事。
空白意味着可以重新填。
我的新菜谱本已经写了三十多页,都是自己研发的菜品。每一页右上角画一朵小花,和画在妈妈菜谱上的一模一样。
第一页写着:念念的菜谱。第一道菜,红烧排骨,改良版,不咸了。
抑郁没有消失。药还在吃,每两周复查一次。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整个人沉在冰水里,动不了。但早上会爬起来,给自己做一碗热的,在菜谱页上写一行字。
活着这件事本身就需要很多力气。
我在用力。
“杨姐你上次帮那个面馆改的菜单被一个美食博主拍了短视频,播放量八十多万。”何漫举着手机给我看,“你要不要自己开个账号?”
“再说吧。”
“你就是太低调了。”
“低调习惯了。”
上个月有一期地方台的美食节目联系我录了个短采访,讲地方菜改良的思路,没露正脸,只拍了一双手在翻一本泛黄的笔记本,镜头扫过红烧排骨那一页的角,两秒就切了。
那一页是我从八百公里外带来的唯一的东西。
现在它夹在新菜谱本的扉页,旧的那一页和新的内容接在了一起。
前几天收到一个没有署名的包裹,快递单上写的发出地址是一个小镇的名字,我不认识。
打开,里面是一本空白笔记本,封面手工粘了一行字,好好吃饭,不许瘦。
字迹不是妈妈的。
是裴序的。
我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也没有扔掉。放在书架上,和字典、菜品教材摆在一起,不高不低的位置。
我已经有了自己的菜谱了。
那七个字只有妈妈写才有重量。别人写的,再像也只是抄写,不是原件。
火锅吃完出来,四月的晚风暖烘烘的,何漫挽着我的胳膊往街上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姐,五一我想去海边玩,你去不去?”
“去。”
“真的?你不是最怕晒了吗?”
“以前怕。”
“现在呢?”
“现在想试试被太阳晒到是什么感觉。”
八百公里外的小镇。
沈知予上周发了一条消息给我,说裴序在老家菜市场旁边租了一个铺面,支了一个灶台。
她说他照着手机里一张老照片上的菜谱做红烧排骨。
做出来太咸了。
跟我第一次做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没有人在旁边说,咸了点,可是世界上最好吃。
我没回她这条消息。
关了灯,拉好窗帘,春城四月的夜很安静,远处有人在弹吉他,走了调,但听着不难受。
菜谱本摊在枕头旁边,翻到今天那一页。
我在最后写了一行字:
“四月了,妈妈。今天吃了火锅,辣的,嘴巴疼但是胃很暖。明天试试做酒酿圆子,你说那是爸爸最爱的,我从来没做过,明天第一次做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