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起哄让祝遥喝下大冒险的烈酒。
程叙白却慌了神,一把抢过酒杯塞进我手里。
“遥遥酒精过敏,你替她喝。”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酒精过敏的人是我。
祝遥躲在他怀里,茶言茶语的开口:“姐姐别生气,叙白哥只是太紧绷了。”
程叙白大概是觉得落了面子,硬着头皮拍拍口袋。
“发什么愣?我带了药,死不了。”
我静静的看着他。八年了,他如今的地位是我一手一脚捧起来的。
当初为了给他凑创业起步资金,我打着两份工,日夜颠倒。
现在他功成名就,却连谁过敏都记串了。
我没有反驳,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灌进喉咙,辣得发呛。八年了,我一直这么蠢。
起身的瞬间,呼吸已经开始急促,视线变得模糊。
但我硬撑着走到门口,摘下了手上的订婚戒指。
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轻声哄着祝遥的他。
原来,一辈子这么短。
1
“小姐,小姐你能听见我吗?”
有人在拍我的脸。
我歪倒在消防通道门口,眼前的荧光灯管模糊成一片白光,喉咙堵得几乎透不过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哨音。
手机从指缝里滑了出去,砸在地毯上弹了两下。
刚才拨的120,我只说出了KTV的名字,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天哪,你这脸怎么肿成这样,嘴唇都紫了。”
保洁阿姨把拖把往墙上一靠,蹲下来托住我的头。
她的手粗糙,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她是今晚第一个碰我的人。
“保安,保安快过来,这边有人过敏休克了,打120!”
我想说已经打了,但嘴巴张不开。
舌头肿胀,抵着上颚,呼吸的通道越来越窄。
主治医生讲过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响——你的过敏等级口服药完全无效,必须三十分钟内静脉注射肾上腺素,否则喉头水肿闭合。
他说的是,会死。
保洁阿姨一直在喊我,不停的拍我的手背。
我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了。
订婚戒指落在三米外的地毯上,走廊壁灯的光打在上面,折出一小点微芒。
他现在大概在问她要不要喝热水。
包厢那扇门隔着二十几步远,笑声隐隐约约的传过来。
“她人呢?”
程叙白终于开口了。
但这句话发生在包厢里面,我听不见。
能听见的只有保洁阿姨急促的呼吸和远处电梯叮咚的响声。
后来保安告诉我,程叙白确实站起来过。
站起来的那三秒,祝遥紧紧抱住了他的胳膊,把头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颤得恰到好处。
“叙白哥,她好像讨厌我。我是不是不该来?”
他犹豫了。
三秒。
然后坐了回去。
“她脾气大,过一阵就好了。”
脾气大。
他把我所有的痛苦归成了这四个字。我快要死了,他眼里也只是脾气大。
走廊尽头的急救灯亮了。
保安打了第二次120,救护车比我预想的快。
推上担架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消防通道门口的地面。
一小摊呕吐物旁边,有一段弯曲的银丝,从我手上那枚老银顶针上磕脱落的。
妈妈做了一辈子裁缝,顶针磨得发亮,临终前套在我手指上,说戴着它妈妈的手就还在握着你。
银丝嵌进了地毯缝里,细得几乎看不见。
后来程叙白冲出来的时候,只看见了呕吐物。
他没看见银丝。
他从来不知道顶针对我意味着什么。
有人在走廊捡到一枚戒指拿进包厢。
“这谁的?”
程叙白认出来了,脸白了。
他冲出门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
消防通道门开着,外面飘着雪,地上什么人都没有。
他打我电话,手机在消防通道角落里震动。
他没进去。
又打了一遍,对着来电震动的方向喊了一声。
“宝贝?”
没有人回应。
祝遥追出来拉他的袖口,说外面好冷。
他回头看了看那扇黑漆漆的消防通道门。
门关上了。
他差了一扇门的距离。但这扇门,他没有推。
而我在门那边,已经被担架抬进了雪里。
心电监护仪响着急促的滴声。
护士按住我的手臂找血管,嘴里一直在喊。
“患者血氧骤降,喉头充血三度,准备肾上腺素。”
“家属呢?家属签字!”
没有家属。
保洁阿姨握着我的手,对护士说:“我帮她签。写无家属。”
无家属。
八年了,在医疗系统里我是一个没有家属的人。
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保洁阿姨说的。
“姑娘你撑住,阿姨在呢。”
一个陌生人在说她在。
而那个我陪了八年的人,大概在给她倒温水。
2
“有人来找过我吗?”
护士翻了翻入院登记本,摇头。
“没有。你的入院信息是一位保洁员帮签的,登记的是无家属。”
留观室的灯白得刺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空荡荡的,指根处有一圈浅淡的勒痕,那是戒指戴了三年留下的印子。
床头只有我的外套,口袋里有半包纸巾和一张过期的电影票。
再晚五分钟人就没了。
护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她每天见太多这样的病人。
但她不知道,这个差点死掉的人,连一个签字的家属都没有。
第二天上午十点,程叙白来了。
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腋下夹着一束白色洋桔梗。
他身后跟着祝遥。
我第一眼没看他的脸。
我看见的是祝遥身上那条灰蓝色棉麻围裙。
那是我在家穿的工作围裙。
上面有我手缝的口袋,口袋角上手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用的线是从妈妈留下的针线盒里翻出来的老棉线。
她穿着它,穿着我的东西,站在我的病床前。
“你怎么穿着这个?”
程叙白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语气随意。
“昨晚你走了以后雪太大,祝遥裙子进了雪水湿透了。我送她回家换衣服,你家近就先去你那了。她换了你的围裙当罩衫,你们身材差不多。”
你家近就先去你那了。
他把祝遥带进了我们的家。
我在急诊室插着针管的时候,她在翻我的衣柜。
“后来我回来找你,你手机没人接,我以为你打车去朋友那了。”
我笑了一下。
没说话。
祝遥低着头,声音细细的。
“姐姐对不起,我洗干净还你。”
她伸手去解围裙。
围裙解开的瞬间,我看到内袋翻了出来。
里面应该有的东西不见了。
“顶针呢?”
祝遥歪了歪头,表情是真诚的困惑。
“什么顶针?围裙口袋里有个旧铁环,我以为是垃圾,顺手扔了。”
旧铁环。
垃圾。
我妈做了一辈子裁缝,那枚顶针被她的手磨出了弧度,凹进去的地方刚好嵌合她的指腹。
她走的时候把它套在我手上,说妈妈的手还在握着你。
我连输液管都来不及拔就要下床。
“扔哪了?”
程叙白按住我的肩膀,皱着眉头。
“一个旧顶针而已,至于吗?我淘宝给你买一个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的。
“那是我妈做了一辈子裁缝磨出来的顶针。”
我的声音在抖。
“她走的时候套在我手上,说妈妈的手还在握着你。你说淘宝买一个一模一样的?你买得到我妈的手吗?”
妈妈是小镇裁缝,靠缝补活攒钱供我念书。
最后那年手抖得穿不了针,还是戴着顶针给我缝了一件棉袄。
袄里子上用最后的力气绣了一行字。
念安,妈妈永远抱着你。
我跟程叙白讲过这个故事,讲的时候哭了。
他搂着我说,等我有钱了给阿姨立个碑,刻上最好的字。
现在他有钱了。
碑没立。
顶针被当垃圾扔了。
他说,淘宝买一个。
程叙白被我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耐烦,松开了手。
“行了行了,我让祝遥回去找找,别在医院闹。”
祝遥站在病床尾,垂着眼,睫毛颤了颤。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对你那么重要。我一定帮你找回来。”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程叙白立刻转身,拍了拍她的背。
“不怪你,你又不知道。别哭了。”
不怪她。
“那怪谁呢,叙白?”
他没回答我。
他在给祝遥递纸巾。
3
“把棉袄脱了。”
我盯着祝遥身上的衣服,声音很轻。
她里面穿的是我妈缝的那件老棉袄。
领口泛着毛边,扣子是手工盘的,袖口的针脚密密实实。
那是妈妈留给我最后一件完整的东西。
程叙白挡在祝遥前面,脸色沉下来。
“你够了。她穿你件旧衣服你就要人当面脱?大冬天的你什么意思?”
祝遥从他身后探出头,眼泪挂在睫毛上。
“姐姐我脱,别生气。”
她慢慢解棉袄扣子。
老棉袄是盘扣,扣袢用布条绕了三圈,要顺着方向才能解开。
她不会解。
拽了两下。
咔。
盘扣连着门襟的布被扯裂了。
一大块布翻开来,露出里子上妈妈绣的那行字。
念安,妈妈永远抱着你。
字迹旁边被一片咖啡渍浸透了,褐色的印子洇开来,盖住了半个抱字。
我抢过棉袄。
手在抖。
布料上的咖啡味刺鼻,盖过了残存的所有气息。
妈妈的味道没了。
程叙白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
“不就泼了点咖啡,洗洗就行了。你看你,又发脾气。人家大早上来道歉你这什么态度?”
又。
他说又。
这个字意味着在他眼里,我哭也好,崩溃也好,全都只是脾气大。
祝遥抽了抽鼻子,掏出手机打开转账记录,哭着递过来。
“姐姐我赔你。我上个月工资3200,你看要多少。”
眼泪滴在屏幕上,3200的数字被泪水模糊了一半。
程叙白看着那个数字,眼神软了下来。
他从外套内兜掏出一个信封,扔到我的病床上。
“一万块。够了吧?别为了一件旧棉袄把人逼成这样。”
一万块。
创业第一年,公司账上只剩两万。
我把妈妈留的拆迁款全打进了公司账户,程叙白抱着我说等我做大了这些钱十倍百倍还你。
十倍百倍没等到。
等到一万块买断妈妈的棉袄。
他转身护着祝遥往门口走。
祝遥经过我床边时低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棉袄里子上的绣字,嘴角弯了一下。
幅度很小,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懂了那行字对我有多重要。看懂了,然后笑了。
门关了。
我把一万块和信封原样放在床头,没动。
穿上外套,抱着满是咖啡渍的棉袄,提着医院的透明塑料袋走出去,里面装着输液单和过敏急救记录。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手伸进围裙口袋,摸到了一小截弯曲的东西。
顶针上脱落的那截装饰银丝,卡在口袋的线脚里。
祝遥扔顶针的时候没注意到。
我把银丝抽出来,在手腕上缠了一圈。
金属冰凉,贴着脉搏跳。
妈妈的手没了,但还有一根线在握。
“缝线断了也不怕,打个结还能继续。你说过的,妈妈。”
4
“这是什么?”
我蹲在出租屋地板上,手里攥着一个从程叙白抽屉里掉出来的文件袋。
本来是回来收拾东西的。
拿两件换洗衣服,带走妈妈留下的针线盒和工作笔记。
文件袋是从抽屉最里面滑出来的,封口的胶带已经干裂。
我拆开了。
第一样东西是一本红色的证。
结婚证。
程叙白,祝遥。
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笑着。
领证日期在两年前。
两年前那天我刚给他过完生日,蛋糕是我跑了三家店才买到他喜欢的榴莲千层。
他吃了一口说不错,然后接了个电话出门了。
“见客户。”他说。
当天晚上祝遥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握手的照片,只拍了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配文写着今天是个好日子,末尾一颗红色爱心。
我问过他。
“她谈恋爱了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信了。
文件袋里第二样东西是一张车辆登记证。
白色SUV,登记人祝遥,购入时间一年半前。
购车款来源写着转账截图,转出账户的名字叫旧宅补款。
妈妈留给我的老宅拆迁款一共68万。
我亲手打进公司账户48万,剩余20万存在一个备用账户里。
我核对了文件袋里夹的转账流水。
48加20,68万,一分不剩。
全部被转进旧宅补款这个我从没听说过的账户。
32万买车,18万整容——再往下翻,奢侈品,酒店,旅行,笔笔写得清清楚楚。68万,全花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账户名叫旧宅补款。我妈的旧宅,变成了他掏空我的工具。
文件袋最底层是一份专利权转让协议。
我参与研发的三项核心技术专利,原始发明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一年前被变更为祝遥。
签名处有程叙白代签的我的名字。
字迹是模仿的,横折的弧度不对,捺脚太短。
但法律上,它生效了。
我把三份文件铺在地板上,一样一样的看。
每一次追问的画面全涌了回来。
我问过他祝遥是谁,他说是客户秘书介绍的公司新人。我问他怎么总跟她吃饭,他说人家一个人在大城市不容易。后来她开始用公司的卡,他说帮忙跑腿给点补贴怎么了。
每一次他都有标准答案。
每一次我都信了。
门开了。
程叙白带着祝遥走进来,看见我坐在地板上,笑了。
“还在家呢?我就知道你发完脾气就消停了。”
回头拍拍祝遥的胳膊。
“看吧,安安就是嘴硬心软。你跟她道个歉就没事了。”
我举起结婚证。
他的笑凝在脸上,沉默了五秒。
“老家规矩,我妈催的,就是为了给祝遥上户口应付一下。我跟她没有真感情,走个流程。证随时可以离,你说句话我明天就去民政局。”
我又拿出车辆登记证和专利转让协议。
一字一句的开口。
“我妈的68万,你全花在她身上了。买车,整容,包,酒店——我对了流水,一笔一笔全对得上。还有我的三项专利,你代签了我的名字转给她。程叙白,你偷了我妈的房子,也偷了我的脑子。”
祝遥靠在门框上,翘起了脚。
眼泪收了,表情换了。
“姐姐你搞清楚。我跟叙白领了证,法律上你才是外人。你的专利?签了转让协议就是我的。你妈的钱?打进公司户头就是公司的钱,法人怎么调配是法人的事。”
她停了一下,弯起嘴角。
“哦对了,法人是叙白。叙白是我老公。有什么问题?”
我看着程叙白。
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你说在公司通宵加班。你到底在哪?”
他不说话。
祝遥替他答了。翻出手机相册,去年的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照片里她和程叙白坐在米其林餐厅,桌上摆着蜡烛和红酒,她手上晃着那辆白色SUV的钥匙。
照片日期就是妈妈去世的那个晚上。
“庆祝提车嘛。你不是不喝酒吗,正好不用叫你。”
我拎起行李箱。
程叙白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杨念安你冷静点。说句不好听的,你都28了,离了这个公司你能干什么?专利不在你名下,客户认的是公司不是你,你连个社保都挂在公司里。你出了这个门,什么都没有。”
身后沙发上,祝遥在用我的充电线充她的手机。
连最后一根线都在用我的。
他花光了我的钱,转走了我的专利,然后告诉我离了他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我手臂的手,然后抬起头。
“程叙白,创业90万我出了90,你出了0。你说等你升上去就好了,我信了八年。你升上去了,好了。但这个好了里面,从头到尾都没有我的位置。”
我拽回手臂,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门合上的一瞬间,我听到他在走廊里喊。
“杨念安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那就不回了。”
5
“一张去南城的硬座。”
售票窗口的大姐看了我一眼。
“就剩夜班车了,凌晨两点到。”
“买。”
来时出租车穿过深夜的城市。路过当年两人第一次约会的路边摊,已经变成了连锁奶茶店。又经过那个十字路口,我凌晨两点给他送加班饭的时候被电瓶车刮倒过,现在装了隔离桩。再往前是他说过等我升上去就好了的那个公交站,站牌换了名字,旧的已经不在了。
八年的痕迹,一处一处的消失了。
检票口手机亮了一下。
程叙白发的消息,我已经看到了第一行预览。
别闹了,你病都没好,外面这么冷你能去哪。
第二行是回来我让祝遥以后不来家里了。
不来家里。
她还在他生命里。只是不来家里。
我拉黑了号码,关了机,进闸机。
火车站候车厅嘈杂得要命。
我缩在角落的塑料椅上,从行李箱夹层里翻出棉袄。
拿在手里闻了闻。
妈妈的味道没了。
被祝遥的香水和咖啡渍盖住了。
翻开里子,绣字还在。念安,妈妈永远抱着你。
咖啡渍正好浸掉了抱着你三个字,只剩下念安,妈妈永远。
我攥了攥手腕上那截银丝。
“妈妈,衣服上的味道没了,但银丝还在。你还在握着我,对不对?”
没人回答。
候车厅广播响了,通知检票。
绿皮火车在夜里晃荡着往南开。
硬座车厢挤满了人,旁边有人嗑瓜子,后排在打电话吵架,过道对面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哄睡。
我蜷在靠窗的座位上,外套裹着棉袄。
窗户映着我的脸,脖子上过敏的红疹还没消,颧骨瘦得硌手。
对面座位的大姐啃着鸡爪,看了我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
“姑娘你脸上这是过敏了吧?我包里有炉甘石你要不要擦擦?”
“谢谢阿姨,不用了。”
“你一个人出远门啊?家里人不送你?”
家里人。
“没有家里人了。”
大姐愣了一下,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把一袋橘子塞到我座位旁边,说车上干,吃点水果。
又是一个陌生人的善意。
火车过了一个隧道,窗外黑了几秒又亮起来。
我掏出那一截银丝在手心搓了搓,贴在脸上。
冰的。
一辈子这么短。
但从今天开始,这辈子是我自己的了。
窗外的雪渐渐变成了雨,越往南走越暖和。
我闭上眼睛。
梦里妈妈坐在缝纫机前,踩踏板的声音咔嗒咔嗒响,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念安,车歪了就拆掉重来。不丢人。”
我醒过来的时候,火车正进站。
广播在播报站名,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口音。
对面大姐已经走了,橘子还在。
袋子上压了张纸条,字迹很大。
姑娘,日子是自己过的。往前走就是了。
我把纸条折起来,揣进口袋,拎着箱子下了车。
南城的凌晨两点很安静,空气里有潮湿的植物气息。
出站口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只有一个影子。
往前走就是了。
6
“叶珂,你打电话来不光是叙旧吧。”
话筒那边沉默了两秒。
叶珂是我在公司带过的实习生,后来转正做了行政,算是整个公司里跟我走得最近的人。
我到南城第三周,她突然打来电话。
“姐,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靠在出租屋阳台的栏杆上,手里剥着从楼下水果店买的橘子。
“你说。”
“程叙白最近快疯了。你走之后他每天早上起来还习惯喊安安早饭好了没,喊完愣在厨房门口,灶台上什么都没有。”
我没说话。
“冰箱里你之前做的冷冻包他热了一个,打开一看标签上写着红烧鸡翅11月28号做。”
11月28号。
妈妈的忌日。
那天我哭了一整个下午,擦干眼泪进厨房给他做了菜,分装好贴好标签。
他当时在陪祝遥吃自助餐。
“他蹲在冰箱前看了那个标签好久。然后打你电话,空号。”
叶珂的声音顿了一下。
“最大的客户张总上周打电话来,问杨工呢。程叙白说你离职了。张总直接说那我们重新评估一下合作。一周内走了四个核心客户。”
客户叫我杨工。他们认可的一直是我做的技术文档和方案。
“还有。”叶珂压低了声音,“祝遥住进来了。开始提要求了。每月加两万顾问费,用车保养走公司账,她闺蜜来店里消费全签单。程叙白说公司最近紧张,她直接翻脸。”
“她怎么说的?”
“她说,给杨念发工资的时候你怎么不紧张,她能花的我为什么不能花。然后哭。但我看到了,她哭之前先看了一眼镜子,确认眼线没花。”
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没有笑。
“叶珂,这些事跟我没有关系了。”
“姐你听我说完。上周我加班走得晚,经过他办公室的时候门没关严。他坐在里面翻你留的工作笔记,三本,字迹密到发黑。你什么都记在里面了,客户喜欢什么口味,项目的技术要点,连合伙人家孩子过生日你都没落下。第一本第一页写着叙白的公司等于我们的未来,一定要做好。”
她停了一下。
“那个我们被划掉了,改成了叙白。划痕很浅,只划了一道。”
我闭了闭眼。
那是我某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三点改的。
改的时候没舍得用力。
现在想来,那一道浅浅的划痕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姐,他打你电话打了几十遍了,全是空号。去了你常去的裁缝店,又跑了菜市场和文具店,没人知道你在哪。”
“没人应该知道。”
“他翻到了你笔记本最后一页。你写的那行字。”
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一行。
今天确诊了。中度。不,重度。不想跟任何人说。反正也没人会问。
那天是派对当天早上。
拿到诊断书走出医院,外面在下雪。
晚上他让我喝了那杯酒。
“姐,他看完以后手一直在抖。”
窗外南城的天很蓝,阳光打在阳台的晾衣杆上。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截银丝,在光里弯弯曲曲的亮了一下。
“叶珂,他的手抖不抖跟我没有关系。他连我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都不知道。八年了,他不了解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你还好吗,姐?”
“吃着药呢,按时看医生。在学着自己过。”
“那就好。”叶珂的声音带了点哭腔,“你照顾好自己,我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转身进屋,洗了手,把灶台上的米淘了,下锅煮粥。
“妈妈,我今天按时吃饭了。”
7
“姐,你坐稳了再看。”
叶珂发来一段视频。
来南城第二个月,我在社区医院规律复诊,药量刚调到稳定期。
租的老房子阳台有光,我在旧货市场淘了一台老缝纫机,跟妈妈用的同型号。
花了两百块,修好以后踩了一下踏板,声音跟妈妈当年一模一样。
咔嗒咔嗒。
我在缝纫机前坐了很久,攥着手腕上的银丝,然后车了第一条直线。
歪的。
妈妈第一次教我车线的时候也是歪的。
她说,车歪了就拆掉重来,不丢人。
我拆了重来。
第二条还是歪。
第三条直了一点。
就在这天晚上,叶珂发来了那段视频。
是祝遥的视频通话录屏。
她跟闺蜜视频,没注意程叙白提前回了家,叶珂在旁边的办公室听到了动静,录了一段。
画面里祝遥窝在沙发上,笑得很松弛。
“那个旧顶针我故意扔的,她急眼的样子好好笑。”
“那个破棉袄我也是故意穿的,面料那么糙谁要穿啊,但她的反应比我预期还大。”
她闺蜜在那边笑。
祝遥继续说。
“胃病?我吃嘛嘛香好吧,在他面前捂一下肚子就行了。”
“过敏药?他口袋里那盒药我早换成维C片了。她要是真吃了也白搭。”
我的手停在缝纫机踏板上。
维C片。
那天他拍着口袋说我带了药死不了。
那盒药是维C。
我要是没拨120,保洁阿姨要是没路过,救护车再晚五分钟——我就死了。
从头到尾都是她的局。
祝遥在视频里翘着腿,声音轻飘飘的。
“这种男的,给他一点你是他英雄的感觉就行了。成本低效率高。”
闺蜜问她接下来什么打算。
她的语气变了,撒娇收干净了,说话利索得很。
“干完这一单,公司和房子到手就撤。程叙白就是个工具人。杨念才是真正的冤大头。她的钱我花了,专利我拿了,男人用完就扔。”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叶珂又发了一条语音。
“程叙白亲耳听到了。他质问祝遥,祝遥一开始还想哭,他直接说了一句你哭之前先照了一眼镜子跟上次一样跟每次一样。祝遥停了,表情一下子变了,冷笑。”
“她说了什么?”
“她说,你终于发现了。发现了又怎样。”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南城的夜很安静,虫子在叫。
“然后呢?”
“祝遥不装了。起身拿包,临走撂了一段话。她说,你以为你很冤?她过敏倒在走廊里那会儿,你在给我喂胃药。她妈走的那天,你陪我提车。她拿到重度抑郁诊断书的当天晚上,你让她喝了一杯要命的酒。程叙白,我是坏,但你的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你心安理得了整整八年。”
我把手机放下了。
窗台上缝纫机的轮廓在月光里很安静。
棉袄挂在旁边的衣架上,里子朝外,妈妈绣的念安两个字在暗光里看不太清。
叶珂又发了一条。
“姐,祝遥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核心专利在她名下,她要做技术授权竞业,公司三个月撑不住。房产证上的名字也是她的,当初程叙白自己说反正都是一家人写谁不一样。”
我没回复。
过了很久,我给叶珂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叶珂,谢谢你告诉我。但这些是他的事了。我明天要去裁缝店帮忙改衣,先睡了。”
关了手机。
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没哭。
“妈妈,你说的对。车歪了就拆掉重来,不丢人。可是有些人,连拆的机会都不值得给了。”
8
“杨师傅,这条袖口再收两公分,客人说显胖。”
裁缝店的周姐把一件藏蓝色旗袍递过来,我接过去放到工作台上比了比。
来南城第五个月,我在周姐的裁缝店帮忙做改衣。
一开始只是帮忙锁个边、换个拉链。
后来周姐发现我会做盘扣,手艺比她见过的大部分师傅都细。
我没告诉她这是我妈教的。
妈妈做了一辈子裁缝,旗袍棉袄都做,盘扣暗扣都会,每一种针法她都手把手带我练过。
小时候我嫌烦。
现在我靠这个活着。
第七个月,有人介绍我做舞台服装。
我用妈妈教的老手艺做了改良设计,把传统的暗扣换成了磁吸,盘扣保留但用新面料重做了扣袢。
交稿那天客户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个做法市面上没见过。
第九个月,接到了第一个正式的服装定制单。
我搬进了带独立工作间的一居室,缝纫机摆在窗边,阳光照着。
棉袄挂在人台上,咖啡渍没洗。
洗掉了字也会淡。
痕迹留着就留着。
盘扣用新布补了,袖子用妈妈留下的老棉线接了回去。
里子空白处我绣了一行新字。
念安自己说的,拆掉重来,不丢人。
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很紧。
复查结果出来了,轻度。
比确诊时好了两个等级。
药还在按时吃。
周姐有时候问我,有对象吗?
“没有。我现在顾好自己就够了。”
我在那间社区医院的心理诊室里花了九个月才学会说这句话。
顾好自己就够了。
某天下午我在街角咖啡馆谈面料订单。
供应商刚走,我低头整理样布。
余光里有人坐到了对面。
我抬头。
程叙白。
他瘦了很多,下巴的胡茬没刮,外套袖口脱了线。
我在的时候,脱线当天就会补好。
“你不该来找我。也别叫我安安。我叫杨念安。”
他愣了一下。
三个字的全名一出口,他再也没法叫那个安安了。
“念安。”他改了口,嗓子哑得厉害。“祝遥的事我全知道了。胃病是假的,药被她换了,顶针和棉袄都是故意的,连那天的伏特加都是她设的局。我被她骗了。我不该记串谁过敏,不该让你喝那杯酒。你妈的房子,我更不该动。我错了。”
我端着咖啡杯,没放下也没喝。
“你来,是因为发现祝遥是骗子。”
停了一秒。
“那我问你。如果祝遥没换药没装病没设局,她就是一个真心可怜的好姑娘——你让我替她喝那杯酒,就对了?你记串了谁过敏,就正常了?你卖了我妈的房子给她,在我妈走的那天陪她提车,就都说得过去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创业90万我出了90,你出了0。你说等你升上去就好了,我信了八年。客户我一个一个谈下来的,方案我一份一份写的,专利也是我做的。你升上去了,转身把证领给了别人,我妈的钱花给了别人,连我的专利都签给了别人。”
我放下咖啡杯。
声音没有抖,眼睛没有红。
“我拿到重度抑郁诊断书那天,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喝下一杯能杀死我的酒。你甚至记不清过敏的人是谁。程叙白,你连害我都漫不经心。”
他的脸白了。
嘴唇动了几下,什么话都接不上。
我站起来,把手腕上那一小段银丝解下来。
阳光里它弯弯曲曲的发着微光。
然后我又缠了回去。
这是我跟妈妈的东西,不给他。
“别再来了。这八年,你从来没有在场过。你说等我升上去就好了,但你往上走的每一步,踩的都是我。你从来没把我当过同路人。”
推门出去。
街上春天的风吹起我的头发。
周姐在街对面等着我,约了去看一批新面料。
“念安,走了,面料商说下午三点前到。”
“来了。”
我过马路,跟周姐笑着说了两句话,拐角消失了。
没有回头。
“走吧周姐,看看那个竹节纱,我想试试做夏装。”
9
“叶珂,他的公司怎么了?”
这通电话不是我主动打的。
是叶珂凌晨两点发的语音,长得拖了好几屏。
我第二天早上起来听的,一边热牛奶一边按了播放。
“姐,祝遥把三项专利授权卖给了竞争对手,拿了钱就跑了。公司核心技术外流,合同违约赔偿加上客户流失,三个月资不抵债。程叙白起诉要求撤销专利转让,但诉讼周期长,等不到判决公司就撑不住了。”
牛奶在锅里冒了小泡,我关了火。
“他自己选的路。”
“他卖了自己的旧车抵最后一笔债,公司上周注销了。整理办公室杂物的时候翻出了你的三本工作笔记,抱着看了一下午。”
我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加了一小勺蜂蜜。
“叶珂。”
“嗯?”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该知道这个结局跟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
我端着杯子走到窗边。
缝纫机上还压着昨天裁好的面料,竹节纱,米白色,准备做一件夏天的改良上衣。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我花了九个月才弄明白这件事。”
“姐,他在他写的什么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我偷看到的。”
“什么?”
“他写的是,祝遥是什么人我该看得出来,可我自己把门打开让她进来了。念安给我的钱,给我的信任,全被我亲手交了出去。”
我把蜂蜜勺放进水池里冲了冲。
我给他创业资金,给他拆迁款,把专利也交在他手上。八年的信任,他转手全给了别人。
“叶珂,他终于知道了。”
“嗯。”
“但知道了也晚了。过去的事不会重来。”
我挂了电话,坐到缝纫机前。
踩下踏板,咔嗒咔嗒的声音填满了房间。
竹节纱的纹路粗细不均匀,车的时候要控制速度,快了会跑偏。
我车了一条直线。
很直。
比九个月前那条歪的好了太多。
下午周姐带了个朋友来工作室看样衣。
那个朋友是做展览策划的,看了我做的改良棉袄上衣愣了半天。
“这个领口的银丝装饰是什么工艺?”
我低头看了看人台上的衣服。
银丝。
是妈妈顶针上脱落的那一截。
我把它嵌在领口的盘扣旁边,做成了装饰。
“手工嵌的。材料是家传的。”
她又看了看,说了一句。
“这个有辨识度。你要不要投个展试试?”
周姐在旁边拍我的肩膀。
“去呗念安,你的手艺该让更多人看到了。”
我摸了摸手腕上那截银丝的位置,现在它不在手腕上了,在衣服上。
妈妈的手不在握着我了。
但妈妈教我的手艺,长在我的手指头上。
晚上收工,我锁好工作室的门,下楼。
周姐和面料供应商小陈还有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已经等在路边了。
“念安,烧烤去不去?”
“去。”
“你不是不能喝酒吗,配什么?”
“配橙汁就行。”
我扣好外套扣子。初夏傍晚的风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和不知道哪里飘来的栀子花味。
没有雪,也没有消防通道里那杯要命的酒。
“走吧,我请客。算庆祝,上周那个定制单客户加了返单。”
10
“有你的快递,念安。没有署名。”
周姐帮我从楼下拿上来一个小包裹,纸盒很轻。
我拆开。
里面是一个银顶针。
做工很粗糙,表面有锉刀磨过的痕迹,手工打的。
内壁刻了两个字。
对不起。
他终于知道它不是旧铁环了。
我把顶针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妈妈的那枚,被她的手磨了二十几年,凹陷处嵌着她指腹的弧度,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
新的再像也不是妈妈的。
我没戴。
也没扔。
放在缝纫机旁边工具盒的最底层,跟备用的针和线放在一起。
我只是承认他终于做了一件不算太蠢的事。
叶珂后来断断续续跟我说了一些他的近况。
公司清算完毕。
身上只剩一个旧背包。
他在旧背包侧袋里翻出了我塞的针线包。
里面有一小截棉线和一根缝衣针,还有一颗我从棉袄上备下来的盘扣。
怕他出差扣子掉了没人缝。
他从来没用过。
打开的时候线在指尖绕了三圈。
他连穿针都不会。
回了老家镇上,租了个小铺面。
学着做酱油炒饭,就是我们最穷那年的一块钱大餐,剩米饭加酱油。
做出来太干了。
我每次做的时候会在锅边弹几滴水。
他不知道。
他能复制动作,但做不出那个味道。
因为那几滴水,得在意才弹得出来。
有天晚上我在工作室赶一批定制单,电视开着当背景音。
新闻在播一个服装展的报道,镜头扫过展台,画面停了两秒。
一件改良中式棉袄。
领口缝着一小段弯银丝做装饰。
设计师的名字闪了一下。
杨念安。
我关了电视,继续踩缝纫机。
窗外的月亮很亮,银丝在灯下闪了闪。
药还在按时吃。
复查单子上写着轻度,比确诊时好了两个等级。
棉袄还挂在人台上,咖啡渍没洗,盘扣补了,袖子接了。
它不完美。
但它是我的。
我在里子上绣的那行字,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很紧。
念安自己说的,拆掉重来,不丢人。
八百公里外的老家小镇,叶珂说程叙白的铺面里只有他一个人。
桌上一碗太干的酱油炒饭。
对面椅子上搭着我留在针线包里的那根缝衣针和一截棉线。
他试着缝袖口脱落的扣子,歪歪扭扭缝了三次。
缝上了。
很丑。
但缝上了。
窗外夏天的光从西边照进来,铺在对面的空椅子上。
他把炒饭推到对面。
没人吃。
街上远远传来一个小女孩喊妈妈的声音。
他低下了头。
我没有问叶珂他后来怎么样了。
我在忙。
新的面料到了,竹节纱和苎麻混纺,手感很好。
周姐帮我约了下一季的展会报名,截止日期在月底,还有十天赶工。
小陈说帮我联系了一个线上平台,可以开独立店铺。
晚上收工锁门,下楼。
朋友们在路边等着。
“念安,今天吃什么?”
“上次那家螺蛳粉不错,再去一次吧。”
“你不是说太辣了吗?”
“加个蛋就不辣了。走吧。”
我扣上外套,初夏的晚风吹过来,带着这条街上所有活着的气息。
手腕上已经没有银丝了。
它在我做的衣服上,在领口的盘扣旁边,跟着衣服去了展厅,被灯光照着。
妈妈的手不握着我了。
但我的手,能握住自己了。
“念安你快点,小陈占不住位子的。”
“来了来了。别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