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昨天,傅斯昭还拉着我的手,说要考同一所大学。
今天,转校生闻又宁就拿过话筒,当着全校的面打赌。
“奚照,下次模考我赢了,你要把保送名额让给我。”
“顺便,离傅斯昭远一点。”
我还没反应过来,傅斯昭先皱着眉站了起来。
“奚照,你别摆脸子行吗,宁宁就是开个玩笑。”
哪怕全校都在看我的笑话,他依然理直气壮地偏向另一个女孩。
三年形影不离的陪伴,我为了他拒绝了清北提前录取的名额。
结果在他眼里,我只是个脾气急、开不起玩笑的外人。
我看着他眼底对闻又宁的心疼,只觉得无比疲倦。
“好,我答应,不用比了。”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声音平静。
“保送名额和傅斯昭,我都不要了。”
反正下周我就要出国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1
“奚照,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这个决定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晗在我身后追了半条走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努力克制的焦急。
我没停步。
操场上的人群还没散,有人在对着同学低声说着什么,目光飘过来又飘开。
“我考虑好了,”我说,“挺清醒的。”
“你清醒?”陈晗绕到我前面,拦住我,“你刚才当着全校的面把保送名额让出去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看了她一眼。
走廊尽头,傅斯昭和闻又宁并肩站着,她仰着头跟他说话,笑容明媚。傅斯昭低着头听,嘴角有一丝松动的弧度,那是他心情好的时候才有的表情。
我认识他三年。
那个表情,他对我用过,但不多。
“意味着我说话算数,”我收回目光,“仅此而已。”
陈晗盯着我,“你真的不生气?”
“生气要消耗体力,”我说,“我今晚还有一套卷子没做完。”
她的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绕过她往教室走。
其实生气是有的。就一点,很浅,像一根刺扎进去又立刻被拔出来,留了个小孔,不深,但确实存在过。
昨天他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还在,“咱俩考同一所大学,就这么说定了。”
语气笃定,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我当时“嗯”了一声,把那句话放进心里压着,以为那是承诺。
今天他说我摆脸子。
一模一样的嘴,说了两件截然相反的话。
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在讨论上午的事,声音不算小,见我进来,有人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有人继续说,只是声音降了半格。
我在座位上坐下来,拉开抽屉,把卷子摞整齐。
“奚照。”
傅斯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站在门框边,神情有点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确定从哪里开口。
“你今天那样,闹得有点过了。”
我把笔帽拧开,没应声。
“宁宁就是性格直,不是针对你,”他走进来,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当着那么多人……”
“傅斯昭,”我打断他,抬头看他,“你是来道歉的,还是来跟我说我今天做错了?”
他顿了一下。
“我没说你做错了,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我摆脸子,”我平静地说,“你刚才当着全校说的,我听见了。”
他闭了一下嘴。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走远,教室里剩下沉默。
“奚照,你能不能别这么……”
“我去上自习了,”我站起来,把卷子夹进书里,“你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我今晚时间不够用。”
他没动,站在原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困惑,也有一点委屈,像是在疑惑为什么我没有按他预期的方式反应。
我没有多看。
拿起书出了教室。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灯光很稳,人不多,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卷子铺开,低头开始做题。
脑子里很平静,甚至有点空。
只有一件事偶尔冒出来,又被我压下去。
出国签证下周到,机票已经订好了,行李箱压在床底,半满。这些,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
2
“奚照,我跟你说个事,你可能不太好受。”
陈晗把手机扣在桌上,表情是那种憋了很久最终没憋住的样子。
早读刚开始,教室里书声朗朗,我放下笔,看着她,“说。”
“闻又宁,”她顿了一下,“是傅斯昭高中竞赛的搭档,两个人在省城一起拿过联赛金牌,关系很好。学校把她引进来,说是为了冲保送名额,但也有人说,是傅斯昭他爸打了招呼。”
我没说话。
“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我说,“傅斯昭没提过。”
陈晗沉默了一秒,“他确实……没怎么提他竞赛那段时间的事。”
我把笔重新拿起来,在草稿纸上划了一条线,又划了一条,两条线平行,中间没有交叉点。
傅斯昭跟我讲过他高一暑假参加竞赛的事,说备考很累,省城的夏天热得要命,他跟搭档住在一个屋,每天做题做到凌晨两点。他说到“搭档”的时候,我记得我当时还问了一句,“搭档是谁?”
他说,“一个同学,你不认识。”
就揭过去了。
我当时以为那不重要。现在看来,他只是觉得不需要让我知道。
“奚照,你没事吧?”
“好着呢,”我说,“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晗看着我,欲言又止,“你不觉得……他们关系挺近的吗?”
“早读快结束了,”我把草稿纸翻过去,“陈晗,你专心背书。”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
我继续看题,视线扫过那一行字,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倒不是因为傅斯昭和闻又宁,是因为那本笔记。
昨天闻又宁在走廊上当着一群人的面,把一本厚厚的竞赛笔记举起来,“斯昭说这几个题型我还没吃透,专门给我整理的,写了好几个晚上,真的好细心。”
周围的人一片起哄声。傅斯昭就站在旁边,被人推了一下,低头笑了。
我打开抽屉,往里看了一眼。
高二上学期,傅斯昭跟我说他数学有几道题想不通,我给他整理过一份错题分析,写完塞进他书包,没署名。他翻出来看了两页,扔进抽屉,就再也没提过。那份东西,我后来在他书桌抽屉的角落里见过,被压在一堆草稿纸底下,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两页。六十页对两页。
我把抽屉关上。
上午第二节课,班主任宣布下周开始进入高考前最后一轮冲刺,名额分配全部确定。傅斯昭的名字在保送预备名单第一位,而我原来的那个名额,已经在提交申请的地方被划掉了。
“奚照同学自愿放弃,”班主任的语气不带感情,就是一个陈述,“闻又宁同学递补进入候选。”
全班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闻又宁转过来,朝我扬了扬下巴,“谢谢奚照,你真大气。”
“不客气,”我说。
她似乎没预料到我会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我就说奚照最好说话了,哪里像有些人说的那么……”她没把话说完,转回去了。
后半句没说出口的是什么,我猜得到。大概是难相处,或者不好拿捏。
傅斯昭坐在她旁边,侧过头低声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捂嘴笑,肩膀抖了一下。
我收回视线,看黑板。
下午放学,我一个人走到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在货架前愣了几秒。
旁边那排,是傅斯昭习惯喝的那款饮料,绿色瓶身,我大概给他买过有一百次,每次都说路上碰到的,他每次都接过去,喝完,一句谢谢都没有过。
我拿起来,又放回去。
结账,走出便利店,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
他现在大概在哪里。我想了大约两秒,发现自己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出国签证下周到,这才是更重要的事。
3
“奚照,你这周末有安排吗?”
傅斯昭在走廊拦住我,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像是随口问,但眼神不是。
“有,”我说,“复习。”
“我是说,”他顿了一下,“你把名额让出去,后面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我们认识三年,我当然关心。”
“认识三年,”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所以你知道我有多少种备用方案吗?”
他没吭声。
“那就不用担心了,”我说,“我自己会安排。”
我绕过他走。
背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脚步声跟上来,“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是不是因为昨天那件事?”
“我状态很好,”我说,“好得很。”
“奚照——”
“傅斯昭,”我停步,没回头,“你现在应该去帮闻又宁补数学,她模考还差两周,时间紧。”
他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
“楼道里她跟你说的,声音挺大,”我往前走,“你去吧,别耽误她备考。”
身后没有再传来脚步声。
我把手指碰到口袋里一张折叠的纸,那是出国需要填的信息表,父亲让人送过来的,我随手塞进口袋,还没填完。表格上有一栏是出发日期,我已经填了,就在高考后第二天。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皮球拍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很有规律。
模考还有六天,足够了。
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看到一件让我意外的事,程度只有一点点。
傅斯昭和闻又宁对坐在三楼靠角落的桌子,两人中间摆着那本竞赛笔记,他翻开某一页,指着一道题低声解释,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
我站在书架中间,隔着两排书,把这一幕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抽出要找的那本参考书,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座位。
没什么感觉,说实话。那幅画面落进眼睛里,掀不起什么。
我在位置上坐下来,翻开参考书,开始做题。
快六点的时候,陈晗发消息过来,“你在哪?走了没?”
我回,“图书馆,快好了。”
“等你,”她回,“顺便说个事。”
我把最后一道题做完,合上书,收拾东西下楼,在图书馆门口找到陈晗,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半根棒棒糖,看见我,“他们刚才一起去食堂了,就你们班那几个。”
“谁?”
“傅斯昭和闻又宁,”她看着我,“还有班里两个跟傅斯昭比较要好的男生,你没被叫。”
我接过她递来的另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正常,那本来就是他们那几个的小圈子。”
“你以前不是在那个圈子里的吗?”
“现在不是了,”我说,“走吧,食堂要关门了。”
陈晗跟着我走,走到一半,“奚照,你真的没事?”
“没事,”我说,“今天做了十八道大题,都对了,我很好。”
她扑哧笑了,“你这个人。”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头,“就是觉得……也好,这样也好。”
我没问她那句“也好”后面是什么意思,把棒棒糖含进嘴里,甜的,草莓味。
食堂门口,远远地看见傅斯昭他们那一桌,热闹,有人在争着夹菜,笑声传出来。我和陈晗找了另一个方向的位置坐下,各自拿了托盘,点了晚餐。
我低头吃饭,没有回头。
4
“奚照,我需要跟你谈一件事,现在,就现在。”
傅斯昭站在教室后门,神情绷着,压着什么。
模考前两天,下午第三节刚下,教室里人还没走完,他这句话没压住音量,几个同学侧过头来看。
我把书包拉链拉上,“什么事。”
“出来说。”
“这里也行。”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来,声音压低,“有人跟我说,你最近在办什么手续,让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我抬眼,“什么手续。”
“出国,”他盯着我,“你在办出国手续。”
教室里有人停下来,装作在翻书包,但耳朵显然竖着。
我站起来,“走吧,出去说。”
我们走到教学楼后面的空地,那里没什么人。
“是谁告诉你的?”我先问。
“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要出国?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我需要告诉你吗?”
他一下子没接上话。
“我们……”
“我们是什么?”我问,语气平得像在核对一道数学题,“傅斯昭,你上次当着全校说我摆脸子,昨天你跟闻又宁一起去食堂,没叫我。我们是什么?”
他沉默。
“奚照,你是在故意找我的茬吗?”
“我在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他皱眉,“你这种话问得没意思。”
“好,”我说,“那我也回答你一个问题:是的,我在办出国手续,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所以我没告诉你。”
他的脸色变了,“没有关系?我们说好了一起——”
“考同一所大学,”我接过他的话,“你昨天前天在帮闻又宁补课,你今天在问我为什么要出国,你觉得哪件事更有一致性?”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傅斯昭,”我把书包往肩上移了移,“你和闻又宁可以天天形影不离、共用竞赛笔记,然后转过来问我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你我的计划?”
“那两件事不一样,”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宁宁就是需要帮助,你这是在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
这四个字落下来,我听见了,也感受到了。那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很安静地裂开,不是愤怒,是彻底的清醒。
“好,”我说,“我知道了。”
“你又来这套,”他急了,“你每次就这三个字,我说什么你都'知道了',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模考快到了,”我说,“傅斯昭,你去备考吧,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我转身走了。
背后他叫了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那个空地离教学楼有一段距离,走回去要穿过一条小路,路边有几棵梧桐树,叶子还没落完,踩上去有声音。
他说无理取闹。
三年前第一次考试周,我把整理好的错题分析塞进他书包,没署名,他翻了两页,扔进抽屉。我当时告诉自己,他只是粗心。
后来的三年,我一直在告诉自己这句话,用各种版本,各种理由。
直到今天,我发现我已经不需要再告诉自己任何事了。
那天晚上,我把出国信息表的最后一栏填完,装进文件袋。行李箱还差最后几件东西,我蹲下来,一件件放进去,速度不快,很稳。
手机震了一下,是傅斯昭发来的消息,“你能不能别这么冷,我只是想……”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屏幕扣下去。
箱子快满了。
还有一件事没决定,那支钢笔放在桌上,傅斯昭三年前借给我的那支,他说别弄丢,是他妈妈买的,我留到现在。我拿起来,放进箱子,又拿出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最后,放回抽屉,关上。
有些东西,不用带走。
第二天模考,我六点二十到考场,发着低烧,额头有点烫,但意识是清楚的。
陈晗在门口等我,把一颗糖塞进我手里,“加油。”
“谢谢,”我说,“你也是。”
傅斯昭送闻又宁进了考场,两个人说说笑笑,他替她整理了一下准考证,动作很自然。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准考证,迈进考场,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的背影在斜前方,笔直,沉稳,和往常一样。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卷子。
额头的热意一阵一阵涌上来,我捏紧笔,开始答题。
监考老师来回走动,脚步声很规律,教室里只有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
答到一半,头痛加剧,冷汗沿着发际线渗出来,我用袖口擦了一下,继续写。
旁边的同学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朝她微微摇头,示意没事。
傅斯昭,始终没有回过头。
我不知道他注没注意到,也不在乎了。
卷子一页页翻过去,脑子里空了很多东西,只剩下题目,和答案。
最后一道大题,我把笔放下,检查了一遍,全对。
收卷铃响了。
5
成绩公布那天,我在英国宿舍的窗边,打开查分页面,等着数字跳出来。
数字出来了。
709。省第一。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概十秒,关上电脑,下楼去买了一杯咖啡,天气不错,在外面坐了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没有人在场,没有人要我解释什么,也没有人要来分享。就我一个人,一杯咖啡,一个数字。够了。
国内是什么情况,我没关注,但后来陈晗告诉我,那天教室里的场面很精彩。
老师按名单依次查,闻又宁698,傅斯昭703,班里一片哗然,全都觉得今年前两名尘埃落定了。
闻又宁当时大概挺得意的,握着傅斯昭的手说,运气好的省第一,也未必比你强多少。
然后陈晗举手了,“老师,奚照的成绩查了吗?”
教室里静下来。
老师低头查,然后整个人愣在原地,把那个数字念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有点颤,“奚照……709,省第一?”
陈晗后来发语音给我学,把那段停顿学得很像,我隔着手机都能想象出那三秒死寂的样子。
“傅斯昭当时脸白了,”陈晗说,“是真的白,我从来没见他那个表情。”
“闻又宁呢?”
“她说你作弊。”
我喝了口咖啡,“然后呢。”
“然后我说,高考作弊能考出省状元,那运气比金手指还好用,劳烦闻同学给我们指条明路,”陈晗的语气很满意,“全班笑场了,老师咳了两声,让大家冷静。”
“你反应挺快的,”我说。
“平时都是你快,这次总算轮到我了,”她停了一下,“傅斯昭一直没说话,就坐在那里,把笔掉在地上都没捡。”
我没接这句话。
“奚照,他后来打你电话了,应该打不通。”
“嗯,换号了。”
陈晗沉默了几秒,“他问我你去哪了。”
“你怎么说的?”
“说实话了,”她说,“我觉得他应该知道。”
“随你,”我说,“他知道又能怎样。”
窗外一辆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然后远了。
我把咖啡喝完,往宿舍走。
导师下午有一场研讨课,我还有一篇文献没看完,时间不够用。
傅斯昭知道了什么,后不后悔,会不会打更多电话,这些我没有太多余力去想。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个学期结束的时候,导师说我的研究方向很有潜力,问我有没有考虑继续读下去。
我想了想,说,有。
6
“奚照,我跟你说个事,你可能不太好受。”
这条消息是陈晗发的,配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后面是一串地址,是我学校门口的那条街。
我当时在课上,把手机屏幕调暗,盯着消息看了两秒,放回口袋。
傅斯昭飞了过来,我不意外,陈晗告诉他我在哪里,他会这样做,符合逻辑。
课后,我和两个同学从教学楼出来,聊着下周的研讨安排,走到门口那段路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见了他。
他站在路边,头发被风吹乱了一些,表情不像平时,少了那种稳稳当当的劲儿,有点茫然。
我继续往前走,和同学说话,笑了一下,是真的在笑,他们讲了个关于导师上课口误的笑话,确实好笑。
然后他喊了我的名字。
同学们看了他一眼,我让他们先走,转过身。
“你怎么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他走过来,停在我面前,离得不远,能看清他眼里那种东西,是复杂,乱,像是很多情绪挤在一起没有出口。
“陈晗告诉我的,”他说,“清北的事。”
我没说话。
“她说你高二就拿到提前录取通知了,”他声音有点沙,“你没有告诉我。”
“对,”我说,“我没告诉你。”
“为什么?”
“傅斯昭,你觉得,如果我告诉你,你会怎么办?”
他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会说,去吧,清北很好,”我替他把这句话说完,“你不会拒绝,你也不会说你要跟我一起,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跟你有关系。”
“奚照,我——”
“你说过要考同一所大学,”我看着他,“但那句话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我问你以后想去哪,你说不知道,我说和你一样,你说'嗯'。”
我记得那个“嗯”,很轻,他当时在看手机,说完就低头刷屏了。
“那只是你的一个音节,”我说。
他脸色更白了一分,“那你……你为了那个音节放弃了清北?”
“我放弃是因为我当时以为我们是一件事,以为你说的话有重量,以为你昨天拉着我的手跟今天让我让名额是两件性质不同的事。后来发现我想错了。”
沉默。
街上有行人经过,绕开我们,脚步声渐渐远了。
傅斯昭把手里那张纸往前递,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那份清北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应该是陈晗给他的。
我没接。
“奚照,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他声音低,“如果我知道你为了我放弃了——”
“问题不是你知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我打断他,“傅斯昭,你从来没有问过。”
他愣住了。
“三年,”我说,“你知道我在便利店给你买了多少次饮料吗?你知道我高一期末给你整理的那份错题分析写了多少页吗?你知道那个保送名额是怎么来的吗?”
“你不知道,”我继续说,“因为你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不是这些事情隐藏得太深,是你从来没有想过。”
他手里的纸微微抖了一下。
“你说高考完要好好谈谈,”我说,“傅斯昭,那句话对你来说是一个开始,对我来说,那一天已经是终点了。”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那你就……就这么走了?连说一声都没有?”
“我说了,”我说,“我在全校面前说的,保送名额和傅斯昭,我都不要了。”
“那不是说——”
“那就是在说,”我语气没变,“只是你觉得那是在赌气,不是在告别。”
他张嘴,又闭上,什么都没说出来。
“傅斯昭,”我把书包往肩上挪了挪,“你错了,我也知道,你现在也知道了。但那有什么用呢,你道歉,我接受,然后呢?那些东西回不来了。”
“我没有恨你,”我继续说,“就是累了,放手了,就这样。”
他伸手,抓住我手腕,动作有点急,“你就没有一点,你就真的一点都不……”
他说不下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放开我。”
三个字,很轻,很平,但他听出来了。
他松了手。
我转身,往人群里走,没有回头。
7
“奚照,你上次那篇文献的分析框架,Thompson教授说他想在研讨课上用,你介意吗?”
室友Priya把头探进来,表情很兴奋,自己也压着,显然是替我高兴。
我从书里抬起头,“不介意,他要用就用。”
“你真的不激动吗?”
“激动,”我说,“但还有最后三段没写完,激动完再说。”
她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样。”
门合上了,我继续低头写。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是陈晗。
“他回国了,”她发来消息,“在机场等了三天,你一次都没出现对吗。”
“嗯,”我回,“把他号码拉黑了,怕接到电话上课不方便。”
陈晗沉默了一会儿,“他最后发了一条消息给你,在拉黑之前,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我说,“三个字,'对不起'。”
“你没回?”
“没有,”我说,“他已经知道我的意思了。”
又过了一会儿,陈晗说,“我觉得你比我想象的更能放下。”
“在乎够了,就放下了,”我说。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翻过来,继续写文章。
最后三段,写完了。
Priya在走廊里喊吃饭,我套上外套出门。食堂今天有咖喱,队伍排得很长,我们在队尾站着,Priya在跟我讲她昨晚跟家里视频通话,讲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声音很大,引来旁边几个人侧目,然后也跟着笑。
我跟着笑了。
是真的觉得好笑,不是撑着体面的那种笑法。
距离升旗仪式那天,已经过去很多个月了。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填满了,回头再看,那段记忆被稀释了很多,变成一个故事的密度,不再是压着人的重量。
晚上我坐在窗边,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说论文进展顺利,导师反馈不错。
父亲回了四个字:注意休息。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他给我安排好了这条路,没有跟我说太多,只是把一切准备好,等我愿意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那份出国资料的快递,里面有他附的便条,就一句话,“一切都安排好了,去吧。”
我那天坐在地上看了很久,才收进箱子。
他知道的,大概比我以为的多很多。
8
大三那年,学院组了一个研究项目,导师点名要我参与,说是有机会发在业内一本很重要的期刊上。
我进组的第一天,项目里有个英国本地的学生叫做Marcus,扔给我一摞文献,用很标准的怀疑语气说,“你真的读过这些方向的东西?”
“读过,”我说,“但有几篇结论我有异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讨论?”
他愣了一下,“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我说,“你来。”
我们在公共讨论室坐了两个小时,他后来把之前那摞文献重新整理了一下,递给我,“你可以先看这部分,更核心。”
我接过来,“谢谢。”
他挠了挠头,“你比我想的知道的多很多。”
“你也是,”我说,“你对第三章的质疑很有意思,我之前没想到那个角度。”
他笑了,是真实的、不带审视的笑,“好,那我们可以合作。”
后来我们确实合作得很顺,论文最终发出去,两个人并列第一作者,导师说这是他带过的学生里合作效率高的一次。
陈晗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发来消息,“你在外面过得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我问。
“就是……一个人,有时候会难过,有时候会想起来那些事,”她说,“毕竟三年的感情。”
“会的,”我说,“偶尔会想起来,不是难过,就是想到了,然后想到别的事了。”
“傅斯昭最近在一家工程公司,”陈晗说,“能力很强,升得挺快,就是一直单身。”
我没接这个话题,“你最近怎么样,那个项目做完了没有?”
她叹了口气,“你真的不好奇他的事了。”
“你说完了,我点个头,然后我们继续过各自的日子,”我说,“他的事和我的日子没有什么交集。”
“好吧,”陈晗停了一下,“闻又宁考编没上岸,后来转行了,听说过得还凑合。”
“挺好的,”我说,“各人过各人的,挺好。”
那个保送名额的事我后来才全部知道,是父亲告诉傅斯昭的,那个名额是我们家三年前捐给学校设立的,傅斯昭后来才明白,闻又宁开玩笑那句话究竟是什么重量。
陈晗说他知道这件事之后,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有开灯,窗外天从黄昏黑到夜里。
我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那件事对我来说早就翻篇了,他知道不知道,已经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论文发表那周,导师请整个项目组吃饭,席间聊到未来方向,问我有没有考虑读博或者留校做研究。
我想了很短的时间,说,“我想回国。”
导师有些意外,但没有劝,点点头,“那你心里已经有计划了。”
“有,”我说,“回去接一些事情,可能更适合我。”
9
回国那天,是深秋,机场出口风很大,我拖着行李箱出来,父亲在等,旁边站着他的助理,没有多余的人。
父亲看了我一眼,“瘦了。”
“没有,”我说,“就是脸小了一点,显得。”
他轻哼一声,示意助理帮我推行李箱,我没让,自己推着往停车场走。
路上父亲问了几句学业上的事,我一一回答,他听得认真,时不时“嗯”一声,偶尔追问一个细节,是真的在听。
上车,助理开车,父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公司那边,等你休整几天再说。”
“不用休整,”我说,“我在飞机上睡够了,明天就可以去。”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我,“你妈说你小时候倔,现在还是。”
“遗传的,”我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又闭上眼。
后来公司那边的交接没有花太长时间,我用了三个月大概摸清了主要的脉络,父亲把几个核心的负责人介绍给我,没有太多铺垫,就是实打实地把事情丢过来,让我自己扛。
二十九岁那年,行业里的人开始叫我“奚总”,叫得很自然,因为那个位置我坐得很稳,没有人质疑这两个字。
陈晗听说这件事,发来一个很长的语音,说到一半开始哽咽,被我打断,“你别哭了,我这里有会要开。”
“你就不能让我感动一下吗?”
“等你哪天碰见我再感动,”我说,“挂了啊。”
那年年底,公司年会在市里一家新开的酒店办,我提前到了,在大堂等人,助理还没来,我一个人站着刷手机。
然后我看见了傅斯昭。
他走进来,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西装,公文包,是乙方的那种打扮,精神还好,不算颓,就是比高中时候沉了,像是把很多东西都压进去了没有说出来。
他也看见我了。
对视,一秒。
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我进去,按了楼层,门合上。
那一秒的对视里,我在自己的情绪里仔细找了找,确认了一下。
没什么。忍住了不是,是真的没有。不恨,不酸,不难过,也没有什么感慨,就是认出了一个人,点了个头,然后各自去往自己要去的地方。
电梯门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冲我打招呼,我应了,往里走。
10
“奚照,上次你说的那句话,我一直想问你。”
陈晗坐在我对面,茶还没凉,她两手捧着杯子,表情认真。
“哪句话?”
“你说,真心放在一个不回头看你的人身上,只会让自己越来越轻,”她说,“你那时候怎么想到这句话的?”
我想了想,“发现的,真实发生了才知道。”
“有什么区别吗?”
“想到是理出来的,”我说,“那几年我每次做一件事,都是给的,给完了还想再给,但每次给完,自己轻了一点,那种轻不是减负,是被消耗。直到发现自己快没有了,才意识到,这件事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陈晗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后悔吗,为他做的那些事?”
“不后悔,”我说,“做的时候是真心的,真心本身没有错。”
“只是对象选错了?”
“那段时间我以为他是对的,后来发现不是,”我说,“那些事还是发生过,也是我经历的一部分。没什么可后悔的,只是不会再那样了。”
陈晗跟我说,傅斯昭发过一条朋友圈,就一张照片,没有文字,是那支钢笔,压在某个抽屉的角落里,背景有点旧,看得出来是一个装了很多东西又很久没整理的地方。
她把截图发给我,问我看不看,我说发吧。
我看了一会儿,那支笔,棕色的笔杆,表面有一点划痕,是我用的时候留下的,我用了三年,比他用的时间更长。他找到了它,知道它在那里放了多久,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发了这张照片,没有文字,因为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把截图关掉,继续批手头的报告。
陈晗说,“你真的看完就这样了?”
“嗯,”我说,“他有他要消化的事,我有我要做的事,各自去做就好了。”
“奚照,”陈晗看着我,“你现在过得怎么样?真的怎么样?”
我放下笔,抬头,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夜色撑开。
“挺好的,”我说,“比那时候好多了。”
我是认真的。不是说给她听的,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就是这样。那些年走过来,放下的、留下的、消耗掉的和积累起来的,全都在那里,不用回头去找,也不需要谁来确认。
我在,够了。
“这就够了,”我说。
陈晗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嗯,我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