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见栀,下次模考我要是赢了你,周砚礼就归我,行吗?”
顾南絮把卷子拍在桌上,周围人瞬间起哄。
周砚礼就坐在我身后,我正帮他抄着英语笔记。
我刚想开口说他不是物品,他却不耐烦地抽走我手底下的笔记本。
“别扯我,我和你本来就没关系。”
转身,他把那本我写到手指起茧的笔记,轻柔地放在顾南絮面前。
“这份复习重点给你,不用理她。”
顾南絮笑靥如花:“那更好啊,公平竞争。”
我看着自己微微红肿的右手关节,忽然觉得一阵脱力。
十几年一起长大的情分,甚至换不来他一秒钟的犹豫。
我把剩下的笔芯扔进抽屉,看着顾南絮点头。
“可以。”
“接下来每一场考试我都陪你比。但你赢了,你带他走。”
“我赢了,你们俩一起从我眼前滚。”
我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打下几个字。
我同意保送出国,这周末就走。
终于,可以彻底结束了。
1
“许见栀,你昨晚睡得着吗?”
顾南絮坐在我前排,侧过身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后排几个人都能听见。
“模考三天后,你紧张吗?”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扎了马尾,发尾烫过,有点卷,说话时眼神很亮,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轻盈。
“不紧张。”我低头,继续翻笔记。
“哇,真的假的。”她往前凑了凑,“我昨晚复习到两点,砚礼跟我说你平时是不会熬夜的,说你考前状态一直都很稳,我就说嘛,难怪成绩那么好,是天分。”
砚礼。
她叫他砚礼。
我顿了一下,没接话。
后排有人轻轻笑了声,压着嗓子,是那种等着看热闹的笑。
周砚礼就坐在我正后方,我没有回头。笔记本翻到数学那一页,纸张边角被我折了三道,是这学期整理时留下的,我习惯用折角标记难点,那道题当初做了四十分钟。
“你不说话是默认紧张了吗。”顾南絮又开口,嘴角弯着,“没关系,紧张很正常的,毕竟这次是真的要比了嘛。”
林夏从斜后方踢了我一下桌腿,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没理她。
“顾同学。”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推到桌角,“我们上午还有两节课,你要聊模考策略,下课再说。”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好好好,你真的很稳,我服气。”
她转回身去,顺手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复习资料,封面有个手写的“砚礼整理”四个字,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开始翻。
我看见了那四个字。
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动。
那本资料我认识,是上个月周砚礼转身抽走的那本,六十三页,从高一到现在三年的英语核心考点,我用右手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抄到第四十页时右手关节就已经有点肿,最后几页换了左手写,字迹比前面歪。
封面是他后来加上的,写了自己的名字。
顾南絮现在把它摆在桌上,像摆了一份他送她的礼物。
上课铃响了。
我把目光从那本资料上移开,拿出新的笔芯,换上,低头开始记笔记。
课间,林夏拉住我,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有什么事。”
“那本笔记——”
“我知道,”我打断她,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口,“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夏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说话。
走廊那头,顾南絮正和周砚礼站在窗边说话,她手里拿着那本资料,翻到某一页给他看,他低头看了眼,说了什么,她笑出了声,把资料往胸前一抱。
我转过身,往教室里走。
下午自习课,顾南絮翻出那本笔记,当着全组同学的面,指着里面一道题大声问:
“老师,这道题砚礼之前给我讲过,但我还是有点绕,您能再分析一下吗?”
教室静了两秒。
老师点点头,开始讲解。
全班人都听着,也有人顺带往我这边瞟了一眼,然后很快移开。
我低着头,在草稿纸上把那道题默写了一遍,从头到尾,步骤完整,答案正确。
原来自己写的东西,自己从来不会忘。
放学,走廊里有两个同学说话,没有刻意压低:
“顾南絮真的挺厉害的,砚礼亲自给她整理笔记,这下许见栀怎么比。”
“许见栀以前就是靠着周砚礼才有那么好的资源吧,真的比起来,谁知道谁厉害。”
我走过去,没停步。
手里还拿着那根换下来的旧笔芯,走到垃圾桶旁边,把它扔了进去。
林夏追上来,在我旁边走了一会儿,最后说:“见栀,你还好吗。”
我想了想,说:“好。”
她不说话,我们一起走下楼梯。
校门口,周砚礼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他叫了我一声,“许见栀。”
我没停。
“我就是随口说了那句话,你也不用搞这么大。”他追上来,语气里有些不耐烦,“答应她干嘛,你要是不想比就不比,没人逼你。”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傍晚的光里,皱着眉,表情是那种困惑。
我说:“你不是说我们本来就没关系吗?”
他愣了一下。
“那我答应谁、比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说话。
我转身走了,没有等他回答。
“周砚礼,”我没有回头,“你去送顾南絮回家吧,她刚才还在等你。”
2
“见栀,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夏坐在宿舍床沿,声音放得很轻。
“说吧。”我在整理书包,没抬头。
“你知道顾南絮是怎么来我们学校的吗?”
我停了一下,把教材放进去,拉上拉链,“听说过,竞赛保送。”
“不只是竞赛保送,”林夏顿了顿,“她和周砚礼是省联赛搭档,拿过金牌,学校专门把她引进来的。目标是冲顶尖高校,学校要包揽省状元榜眼,他们俩是核心。”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到椅子里。
林夏看着我,“所以那本笔记的事,其实……”
“林夏。”
“嗯?”
“你要跟我说,他早就认识她了,那本笔记他给得顺手,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对吗。”
林夏沉默了一秒,“我想说的是,你不要觉得是你输给了她。”
我想了想,“我没觉得。”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打球,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我坐着,想起高一入学第一周的事。
那时候周砚礼刚从郊区转来,他第一次踏进教室,站在靠窗那排,把书包放下,没跟任何人说话。
后来我发现他背单词时有一个词总是拼错,“accommodation”,少一个字母,每次都少那一个。
我做了张错词卡,没有署名,趁午休时塞进他的课桌缝里。
第二天那道题出现在测试里,他做对了,满分。
他翻了翻课桌,把那张卡片拿出来看了眼,折好,放进铅笔盒,没有谢谢,也没有问是谁写的。
那以后我就知道了,他接受东西,但不问来处。
林夏又开口,“你最近总在打包东西,我看见了。”
“收拾旧课本,没用的扔掉。”
“只是旧课本?”
我抬起眼,看了她一下,没有说话。
林夏低下头,“行吧。”
模考前两天,顾南絮在教室把那本笔记展开,大声跟旁边同学说:
“这个模块砚礼整理得特别细,你们要的话我可以拍给你们,拿去背就行。”
有人凑过去看,“哇真的很细,这是砚礼自己写的吗。”
“对啊,他帮我整理的,说我薄弱的地方重点标了出来。”
我正在抄黑板上的补充题,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写。
右手第二个关节,按下去还有点发酸,写快了会有轻微的钝痛,是那六十三页留下来的,已经快消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干净。
那本笔记里的标注,是我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反复过了三遍之后才敲定的,顾南絮薄弱的地方我不知道,我只是整理了我自己觉得最关键的部分。
“砚礼标的这个地方是考点精华,你们看,这里有个小注释……”
有个同学跟着说,“许见栀你要不要也来看一下,这本笔记挺有用的。”
教室里有几个人笑了出来。
我放下笔,抬头,对着那个同学点了点头,“谢了,我自己有。”
顾南絮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弯了弯嘴角,没说话,把笔记收回去,转过身继续跟别人聊。
林夏悄声在我旁边,“你还好吗。”
这是她这两天第三次问我这句话了。
“好的,”我重新把笔拿起来,“你帮我数一下这道题的步骤对不对。”
她凑过来看,两个人盯着草稿纸,外面的动静慢慢跟我没了关系。
放学,我一个人坐到图书馆角落,把出国项目的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出发日期,行程安排,接待联系人,研修方向,落地之后的住宿地址。
看完,备注好,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外面走廊有人经过,说话声碎碎地传进来,里面有周砚礼的名字,说他这次模考压力大,说顾南絮来了之后他整个人都松弛了很多。
我把资料折好,放回包里,起身出门。
图书馆门口,周砚礼迎面走来,他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我,停了一下,“你在这儿。”
“出来了。”
他打量了我一秒,“你最近看起来……”他停顿了一下,“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
他说不出来,只是皱着眉,“就是感觉不太对。”
我说,“模考前正常状态,你别想太多。”
他还想说什么,我把包背好,先走了。
走到楼道尽头,我才意识到,他说那句“你最近有点不对”,是这一周他说的第一句不关顾南絮的话。
这句话迟到了很久,但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3
模考那天,我打了车自己来。
校门口顾南絮先到,她站在考场外头,伸手拉了一下周砚礼的袖子,仰着脸说了什么,他低头,嘴角弯了一下,是真的松了口气的样子。
我在人群里看见这一幕,往前走,进了考场。
座位靠窗,旁边是个不认识的同学,开考铃一响,考场安静下来,只有翻卷子的声音。
前半段我做得很快,节奏稳,没有什么卡壳的地方。
做到作文那一道,胃部突然一阵痉挛,冷汗先从背上出来,然后是额头。
我把笔放平,用左手按住桌沿,慢慢呼出一口气,等了大概二十秒,痉挛减弱了一点,我把笔重新拿起来,继续写。
监考老师从我身边走过,停了一秒,压低声音,“你还好吗?”
我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她在我旁边站了几秒,然后走开了。
周砚礼坐在斜前方两排,他答题的时候左手会搭在草稿纸上,这个习惯我认识三年了。
他没有回过头。
考完出来,林夏第一个找到我,抓住我的手腕,“你手在抖。”
“低血糖,等会吃东西就好了。”
“你脸色不太对,去医务室吧——”
“不用。”我把手腕抽回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走,找个地方坐会儿。”
林夏皱着眉跟上来,我没有听太清楚她说了什么,胃部还有一点余痛,吸气的时候能感觉到。
走廊里有人说话,我经过,听见了一句。
“许见栀考试差点晕了,你说她是真的不舒服,还是……”
另一个声音接上,“谁知道呢,那种人家背景,就算考砸了也无所谓,反正有退路。”
“靠人靠惯了嘛。”
我脚步没停,走过去了。
林夏在我旁边顿了一下,没说话,把手里的糖塞给我,我接过来,包装纸是草莓味的,撕开,放进嘴里,继续走。
下午成绩公布,顾南絮全科第一,我第二,周砚礼第三。
顾南絮从前排回头,嘴角扬着,“许见栀,我赢了哦,说好的,周砚礼归我咯。”
周围有人在起哄,也有人在观望。
周砚礼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落在桌面,没有对上来。
“好,”我把分数单折起来,放进书包,“愿赌服输。”
顾南絮眨了一下眼,好像没预料到我这么平静,然后笑起来,“没想到许见栀还挺有风度的。”
“那是当然,”旁边有个同学接话,“毕竟她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放学,走廊里,周砚礼追上来,“许见栀。”
我没停。
“你今天胃不舒服,我看见了,”他声音低了一点,“你——”
“下次复习自己整理笔记,”我没有回头,“不要让别人帮你抄,伤手。”
他沉默了一秒,“你在说什么。”
我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转身,“没什么,考完了,好好准备二模。”
走出了校门。
身后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
4
“许见栀,你这次发挥有点失常啊。”
顾南絮坐在周砚礼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点怜悯,“没关系,二模还有机会的。”
二模成绩刚出来,我第五。
顾南絮第一,周砚礼第二。
我低头看着分数单,没有说话。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她侧头,“要不要和砚礼聊聊,他复习经验挺丰富的,说不定能帮上你。”
我把分数单对折,“不用,谢谢。”
“砚礼你说是不是。”顾南絮转过去拉了一下周砚礼的手臂,“你帮许见栀看看哪里出了问题,你们毕竟是老朋友,多照顾一下嘛。”
周砚礼皱着眉看我,“你这次怎么考的?”
“发挥失常。”
他盯着我,“你昨晚做什么了,状态这么差。”
“睡觉。”我把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个字,“你昨晚帮顾同学补课补得顺利吗。”
空气顿了一下。
周砚礼没说话。
顾南絮接过去,“哎,补课的事你也知道啊,昨晚砚礼帮了我好久,我数学有几块真的是死穴,幸好有他,不然这次可能没这么顺利。”
“昨晚操场,他说让我等他,等到十点半,”我平静地看着她,“然后发消息说忘了,在帮你加课。”
顾南絮愣了一秒,表情很快调整过来,“哎,那是砚礼工作量太大了,他也是为了帮我嘛,你别介意,下次他一定记得。”
我说,“无所谓。”
“哎,但你第五名这事,”顾南絮接着说,语气轻巧,“说真的,二模客观评价你本来实力,你以前一直第一,一下子掉到第五,老师那边说不定要找你谈话了,你做好准备吗?”
旁边有同学在听,教室里足够多的人瞄过来一眼。
“准备好了。”
她顿了顿,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那……行吧。”
下午,老师果然来了。
说我近期状态下滑,问我是不是有什么情绪影响,要不要跟学校心理老师聊聊,说冲刺阶段不要分心,把精力放在考试上。
我说好。
走出办公室,顾南絮从走廊那头过来,刚好撞见,她像是没料到,然后笑了,“老师找你谈话了啊,没事,正常的,调整好状态就行。”
我看着她,说,“你是专门来看的吗。”
她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我来交材料,怎么,你觉得我是来针对你?”
“我没这么说。”
她哼了一声,从我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
傍晚,学校开动员大会,顾南絮坐在周砚礼旁边,把头靠上了他的肩膀。
台上老师在讲话,台下几十个人,都看见了。
林夏在我旁边,悄悄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手心很凉,她手心是暖的,我没有甩开。
散会,周砚礼追上我,“见栀,你最近很奇怪,高考完我们谈一谈吧,我有话跟你说。”
我停住,回头看他。
他表情认真,眼神是那种想说清楚的专注。
“好。”
我说这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高考完你就知道了。
回到宿舍,我把床底的行李箱拉出来,把这几天打包好的东西重新检查了一遍,清单核了一遍,出国材料压在最上层,保存完好。
有个东西我拿出来,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是周砚礼高一时在义卖上做的那个书签,工艺很糙,边角没裁整齐,三年来一直被我夹在语文课本里。
我把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放回课本里,把课本推进了行李箱。
有些东西留着,是因为它真实存在过,值得占据一个角落。但我不会再回头找它了。
行李箱盖上,推回床底,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林夏的声音从对面铺传来,“见栀,睡了吗。”
“快了。”
“高考完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一下,“走。”
她沉默了片刻,“走哪儿。”
“很远的地方。”
她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均匀的呼吸。
我闭上眼睛。
高考前最后一个夜晚,整栋楼都很安静,我也很安静,就像把什么东西放下之后才有的那种轻。
5
高考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科交卷,我走出考场,没有等任何人,直接上了父亲派来的车。
车子刚启动,人群里有人喊我名字。
是周砚礼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后视镜里,他站在人群外沿,往这边看,人越来越小,然后消失在转角。
第二天,我登上了飞往英国的航班。
高考结束第二天,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父亲,还有帮我办手续的联络人。
机舱广播说飞行时间约十一小时,邻座是个穿格纹外套的老先生,戴着眼镜在看书,我把遮光板拉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脑子里没有浮现任何人的脸。
放榜那天,我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打开查分页面,等了几秒,数字出来了。
我盯着看了大概三十秒,把页面关掉,换了外套,下楼,找了一家安静的餐厅,点了一份意面和一杯橙汁,吃完,付账,回宿舍。
国内,教室里,林夏后来告诉我是怎么发生的。
老师在查分,先报了顾南絮的成绩,697,省第六,顾南絮脸色当场一变,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然后是周砚礼,702,省第三,教室安静了几秒,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说不是省状元,有点可惜。
顾南絮握住他的手,说没事省第三也很厉害,说前两名可能是超常发挥,说这个分数足够顶尖了。
然后林夏举手,问老师,许见栀的成绩查了吗。
老师低头查,查了几秒,然后声音发颤,停顿了一下,说:
“许见栀,708分,省第一。”
三秒,教室里没有声音。
然后炸开,所有人一起,“什么?”“省状元是许见栀?”“她二模才第五啊。”“她人呢她在哪儿?”
林夏说,顾南絮第一个站起来,说不可能,说708分不可能是许见栀考的,说她二模才第五,说——
说她作弊。
林夏说她当时就冷冷地回了一句,“高考作弊考出省状元,那作弊的人可以直接去参加奥数竞赛了。”
周砚礼的笔掉在地上,他没有捡,只是坐在那里盯着老师的屏幕,久久没有动。
林夏说,那天傍晚,他给我打了三遍电话,提示音是停机。
又给她打了电话。
林夏告诉他,我出国了,高考结束第二天就走了。然后告诉他,那本笔记不是他整理的,是我写的,写了六十三页,写到右手关节肿了三天。
林夏说,她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坐在英国的宿舍里,听林夏说完这些,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是一条不宽的街道,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声响了一下。
林夏说,“然后他去找你爸了。”
我说,“我知道。”
“你爸跟他说了保送名额的事?”
“嗯。”
林夏沉默了片刻,“那他应该……知道得差不多了。”
“知道了又怎样。”我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光打进来,“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林夏说,“见栀。”
“嗯。”
“你没事吧。”
我想了一下,“没事,真的,你不用担心。”
窗外那条街安静下来,自行车走远了,铃声不响了。
我靠在椅背上,把窗帘重新拉严实,拿起桌上的项目资料,翻开新的一页。
6
周砚礼来了英国。
林夏发消息告诉我的,说他买了机票,说她没有拦,说对不起。
我回她:没事,不怪你。
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手里的报告,那份数据分析还差最后两页,截止是明天上午。
他来的第三天,我在研讨室里做项目汇报,手机震动了两次,是陌生的国际号码,我扫了一眼,放在桌角,继续讲完最后一张幻灯片。
出来之后,我看了看那串号码,存进了黑名单。
第五天傍晚,我和项目组的两个同学走出楼,手里抱着一摞资料,他们在聊下周的研讨安排,我也跟着说了两句,脚步轻松,没有什么负担。
走出门,我停了一步。
周砚礼站在路边,风很大,头发被吹乱,他看见我,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出现了。
两个同学看了他一眼,我说,“你们先走,我跟一个朋友说两句话。”
他们点点头走开了。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住,“你来了。”
不是问句,就是陈述。
周砚礼张了张嘴,第一句话说出来,声音有点哑,“那本笔记,是你写的。”
“对。”我看着他,“然后呢。”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有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说,语气很平,“告诉你那是我写的,让你觉得欠了我,然后下次顾南絮再问,你要不要用'这是许见栀的笔记'来拒绝她,你做得到吗。”
他没有说话。
“还是告诉你,让你来问我一句谢谢,然后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然后什么都没有变。”我把资料换了只手抱,“哪一种是你要的结果,周砚礼。”
他喉结动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我说,“你从来不是故意的,你从来没想过要伤我,你只是没想到我,这两件事不一样,但对我来说,结果是一样的。”
风又大了一阵,把他衣领掀起来,他没有动手去压。
“直研资格,”他声音低了,“你放弃了,因为我说的那句话。”
“对。”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你从来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这句话说出来,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我看见了,但没有去细辨。
“见栀,”他开口,“我错了。”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那有什么用。”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嘴角绷着,像是在努力维持什么,没有维持住。
我看着他,“周砚礼,你知道我难受的不是那本笔记,不是直研,也不是顾南絮,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没有说话,等着我说。
“是你当着全班抽走我的本子,说我们本来就没关系,那一刻我才明白,在你眼里,我连委屈的资格都没有。”
教学楼的走廊灯亮起来,光从窗格里透出来,落在地面上,是一块一块的。
周砚礼站在那些光的边缘,没有说话。
“你说高考完要好好谈谈,”我往后退了一步,“我知道你以为那是我们的起点,但周砚礼,那天对我来说,已经是终点了。”
他伸手,想抓住我的手腕。
我没有躲,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抬起眼,“放开我。”
声音不大,但他松开了。
我转身,走进人群里,没有回头。
7
他在门口等了四天。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我从另一个出口走,和同学一起,混在人群里,没有再碰上他。
第四天傍晚,林夏发消息,说周砚礼订了回程机票,明天走。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资料。
第五天早上,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黑名单拦截了,但系统给了一条记录,我点开看了一眼。
“你回去吧。我很好。不用来找我了。”
这条消息是我发出去的,在他上飞机前两个小时。
他回复了两个字,“对不起。”
我没有再回。
那周的研讨进展顺利,导师给我的方向评了优,说材料逻辑很清晰,让我考虑下学期申请一个更大的研究项目,我点头说会认真考虑,会后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回去查了两个小时的资料。
林夏有时候发消息过来,说一些国内的事,偶尔提到周砚礼,说他进了一家科技公司,能力很强,升职快,口碑好,一直单身。
我每次都回,“嗯,挺好的。”
然后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做手头的事。
顾南絮那个保送名额,最后没能用上,林夏说高考成绩公布之后,学校重新审核资格,她的分数线不达标,名额按规定作废了。
林夏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就这样了,白折腾一场。”
我说,“嗯。”
没有觉得特别痛快,也没有觉得可惜,就是“嗯”,就这样了。
日子往前走得很快,项目做完,我拿到了顶尖院校的录取通知,研究方向是我感兴趣的那一个,导师是行业里有分量的人,我发了封邮件给他,他当天回复,说期待合作。
入学那天,我一个人拎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楼道里有人在用中文聊天,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有笑声,热热闹闹的。
我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打开窗,外面有一棵很大的树,叶子还没有落,光从叶缝里穿进来,落在地板上,有点晃。
我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拆行李。
研究生第一学期结束,我发了一篇小论文,方向是数据建模,审稿人给的意见很具体,我修改了两稿,接收通知发来的时候,我正在吃晚饭,看了一眼,点了个“好的”,把手机放回去,把面吃完。
林夏发来消息,“恭喜啊,发论文了。”
“谢谢,下周还要交一个项目报告。”
“你就这,你就这。”她发了个无语的表情,“你就不能高兴一下吗。”
“高兴了,吃饭就是庆祝了。”
她回了一个大笑,然后说,“见栀,你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我想了想,回了她,“变了什么。”
“就是感觉……很结实,”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重新打,“以前你也很厉害,但那时候你有一部分是悬在空中的,现在不一样了,你踩在地上。”
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然后回她,“嗯,踩在地上了。”
8
回国是三十岁之前的事。
父亲的公司需要有人接手,他问过我两次,我第一次说再想想,第二次说好,然后开始交接准备,用了大半年,把手头的研究项目做好收尾,发了最后一篇论文,和导师喝了顿告别的下午茶,他说有机会回来做访问学者,我说会的。
回国那天,机场出口父亲的司机在等,帮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我坐进去,隔着车窗看见外面的城市,高架上车流稠密,广告牌的颜色很亮,和我记忆里的颜色重叠了一下,然后分开,变成了两张不同的图。
公司接手之后,前几个月很忙,忙到有时候连轴转,但那种忙是有方向的,每一件事落下去都能看见结果,我喜欢这种感觉。
同行见到我,叫一声许总,我已经习惯了。
林夏留在国内,两个人恢复了见面的频率,偶尔一起吃饭,说话还是那种接上就能聊的感觉,没有断。
她有时候提到周砚礼,不多,但偶尔,说他升到了某个组的负责人,说他前阵子在行业会议上做了个分享,技术层面很扎实,有人发了相关的讨论帖子,反响不错。
我说,“挺好的。”
就是真的挺好的,不带任何别的意思,就是听到了,知道了,挺好。
行业峰会是年底的事,我们公司是主办方之一,我负责对接几个议题模块,签到台那边忙得很,我站在旁边核对嘉宾名单,目光扫过去,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秒。
周砚礼,技术代表,参会。
我在旁边打了个勾,继续往下看。
会议开始之后,我大部分时间在后台协调,出来的时候坐在侧边的位置,台上有人在做分享,内容是关于算法应用的,讲得扎实,台下很安静。
休息间隙,我去拿咖啡,转身,对面站着周砚礼。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我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把咖啡杯拿起来,往旁边走,去接待下一位到场的嘉宾了。
就这样,没有更多了。
会议结束,我坐在回程的车里,想起今天见到他的那一秒,他比印象里老了一点,但精神头不错,站在那里的样子,和读书时候的姿态其实差不多。
我想了大概三十秒,然后发现没什么好想的,把手机拿起来,打开了下一份需要审阅的文件。
司机问,“许总,去哪儿。”
“回公司,还有两个会。”
车子驶入主路,路灯亮起来,我低着头看文件,窗外的光一格一格地扫过去。
林夏后来告诉我,峰会那晚周砚礼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没有文字,是一张展开压平的小卡片,字迹工整,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字,是我的名字里的那个字。
那张错词卡,他从高一一直带到了现在。
我把林夏发来的截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到一边,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9
“见栀,我问你一件事。”
林夏坐在咖啡馆的椅子上,手里的杯子已经见底,她盯着我,像是想好久了才开口。
“说。”
“你真的不后悔?”
我抬起眼,“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告诉他那本笔记是你的,没有告诉他直研的事,没有……”她停了一下,“没有在某个时刻,当面跟他把一切都讲清楚,等他知道了,然后看看他怎么说。”
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碾过砖缝,声音很轻。
我想了想,“不后悔。”
“真的假的。”
“真的,”我把咖啡杯转了半圈,“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是真心的,不需要他知道才算数。那本笔记我写的时候觉得有意义,和他知不知道无关,和他后不后来拿去送人也无关,那是我真实做过的事,不会因为他不知道就消失。”
林夏撑着下巴,听我说。
“只是后来我发现,一直往一个从来不回头看你的人身上放东西,你自己会越来越轻,”我说,“我不想那么轻了。”
外面的光打进来,落在桌面上。
“我现在挺好的,林夏,比那时候好太多了。”
林夏笑了,“看得出来。”
她拿起咖啡杯,发现是空的,笑了一下,放回去,“那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在看。”
“在看,什么叫在看。”
“就是在看,”我也笑了,“不着急。”
林夏摇摇头,“你啊你。”
外面的风把梧桐叶刮起来,一片贴在玻璃上,停了两秒,被风带走了。
“林夏,”我开口,“谢谢你那年告诉他笔记的事。”
她一顿,“你……知道是我说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你怎么不说我。”
“说你做什么,”我说,“你说的是实话,他也确实该知道。只是那时候我已经不需要他的反应了,所以有没有人告诉他,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林夏沉默了一会儿,“你那时候……其实很难受吧。”
“难受过,”我说,“但那是真实的,我不想假装没有,也不想把它说得很严重,就是难受过,然后过去了。”
咖啡馆里有轻音乐,声音很低,混在说话声和杯碟的碰撞声里,不刺耳。
“你说那节备用电池,”林夏忽然问,“还留着吗。”
我想了一下,“留着。”
“真的。”
“压在抽屉底层,”我说,“没有带走,也没有扔,就放在那里。”
林夏点点头,“这样挺好的。”
“嗯,挺好的。”
我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外面有辆车鸣笛,声音短促,然后消失在街道那头。
那本六十三页的笔记早就不知去向,那只写到起茧的手,现在桌上放着一叠签好字的合同,落款是我自己的名字。
够了。
10
新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收尾的事情很多,我在公司待到晚上八点多才把当天的文件全部处理完。
走廊里就剩几个人,有人在等电梯,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低低的,有一搭没一搭的。
我按了电梯,等候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
“许见栀,我知道你可能不想看,但我还是想说一件事。”
我盯着这条消息,电梯门开了,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等电梯门又关上。
“当年那张错词卡,我高一就知道是你写的,你的字我认识,那个收尾的勾,只有你是那个写法。”
“我没有问你,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以为我们有时间,我以为以后都有。”
“然后我就那样一直以为下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你会一直在,直到你不在了,我才知道我把所有的以为都用错了地方。”
“我不是来求你什么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
最后一行,“见栀,你过得好,我真的很高兴。”
电梯又开了,这次里面有人,我走进去,站在角落,把手机屏幕关掉,放进口袋。
下到一楼,走出大楼,外面冷,路灯把地面照成橙色,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装着一袋菜。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
想起高一那年他把错词卡放进铅笔盒的动作,那么轻,那么随手,但他记住了,记了这么多年。想起那道他后来再没答错过的题,想起他在操场陪我走圈时说的那句“你要是直研了,我们就不能一起高考了”,想起那个坏掉楼道灯的旧楼,手电筒的光打在台阶上,他板着脸说小心台阶。
想起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然后我把这些想法都放回去了,就像把东西放进一个抽屉,推进去,关上。
它已经不再是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只是一段真实存在过的时间,在那段时间里,我们各自都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他的那部分让我很痛,但我不想用余生去反复翻那个抽屉。
我拿出手机,回了一条。
“我知道了。你也保重。”
发出去,把手机放回口袋,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去,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哪里都很亮,热热闹闹的,不缺我,也不少我。
司机问,“去哪儿。”
我报了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有一搭没一搭地。
手机没有再震动。
我也没有再看。
就往前走了,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