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闺蜜窃歌反目成仇
我和林茶茶认识六年了。
六年来我们一起住出租屋,一起吃泡面,
一起在深夜的路灯下哭着说要闯出个名堂。
她知道我所有的密码,我有她家的备用钥匙。
我写了新歌第一个唱给她听,她交了男朋友第一个带给我看。
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姐妹。
直到《星耀之声》节目组的电话打过来:
"姜晚女士,林茶茶提交的《月落长安》,
原始音源归属于您。"
握着铅笔的手猛地收紧,笔杆"咔"一声断成两截。
我冲进排练厅的时候,
她正穿着白裙子站在中央,
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然后立刻张开双臂朝我走过来:
"晚晚!你怎么来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你拿着我的歌来报名参赛,我能不来?"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陈嘉禾立刻挡在她前面:
"姜晚,茶茶这首歌写了大半年,我亲眼看着她改的,
你张嘴就说是你的,你有证据吗?"
我掏出手机想放录音,
打开文件夹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空的。
所有文件都被删干净了。
林茶茶在我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柔得像在哄小孩:
"晚晚,你别为难自己了。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你肯定是记混了。"
陈嘉禾搂着她的肩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林茶茶回过头,
冲我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
"晚晚,回去好好休息,改天我请你吃饭。"
门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
看着手机上那个空白的文件夹,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删吧。
尽管删。
你们以为删了备份就万事大吉了?
没关系。
我还有四十七版修改记录,
还有加密原文件,
还有你们拷文件时的监控录像,
还有你们远程删除我手机文件的IP地址。
林茶茶。
我们总决赛舞台上见。
我会让你知道,
偷别人的东西,
迟早是要还的。
"请问是姜晚女士吗?我是《星耀之声》节目组版权审核部的赵婷,有一位林茶茶女士向我们节目组提交了一首名为《月落长安》的原创参赛曲目,但我们后台系统比对显示,这首作品的原始音源登记信息归属于您本人。按照节目组的版权核查流程,我需要跟您确认一下,这首作品是否经过您本人授权,同意林茶茶女士以个人原创名义参赛使用?"
我花了整整两年,把自己关在出租屋改造的录音棚里写歌,一首都没发过,全存在一个加密优盘里,锁在工作室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中。
认识六年的好闺蜜林茶茶,趁我月初去外地录制小样的那一周,借了我工作室钥匙说要练琴,实际上翻了我的抽屉,把优盘里的文件全部拷走。她挑了我最满意的那首《月落长安》,以个人原创的名义,报了全国收视排名第一的音乐综艺《星耀之声》的总决赛选拔。
她以为那些歌拷出来就能直接用,却不知道那个优盘里的每一首歌,我都上了一层连自己都解释不清来路的加密。不是原作者的嗓音来唱,播放设备就会出问题。
节目组后台系统比对出了异常,版权核查电话直接打到了正在整理新曲谱的我手机上。
2 通电话年情断
三月十五号下午两点,我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写了一半的五线谱,手机突然震起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你好,哪位?"我夹着铅笔接起来,那头传过来一个客气的女声。
"请问是姜晚女士吗?我是《星耀之声》节目组版权审核部的赵婷。"
"是我,什么事?"
"是这样的,姜女士。有一位林茶茶女士提交了一首叫《月落长安》的原创曲目,申请参加我们节目的总决赛选拔赛。但我们系统自动比对后发现,这首歌的原始音源登记信息归属人是您。总金额,不对,总时长四分三十七秒,词曲编全署名林茶茶。我们需要跟持有人本人确认,您是否授权了这个使用?"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握着铅笔的手猛地收紧,笔杆"咔"一声断成两截。桌上的五线谱本被碰翻,哗啦啦散了一地。
"你说,曲名叫什么?"我的声音哑了。
"《月落长安》,四分三十七秒,词曲编曲全部署名林茶茶本人。"
"提交人叫什么名字?"
"林茶茶,身份信息显示是您的紧急联系人,对吗?"
我闭上眼,断掉的铅笔扎进掌心,一点刺痛顺着手臂爬上来。"我知道了。你们节目组地址发我手机上,我现在过来。"
挂了电话,我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挂在门后的帆布包就往外冲。
"晚晚!"隔壁房间的周然探出头来,头上还顶着个卷发筒,"你干吗呢?脸怎么这么白?"
"出事了,我得出去一趟。"我蹬上门口的帆布鞋,鞋带都没系。
"什么事啊,你等等我,我跟你去!"
"不用。"我拉开门,头也没回地冲进楼道。
手机连着震了五六下,屏幕上弹出来的全是林茶茶发来的消息。
"晚晚,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报了《星耀之声》!你猜怎么着,初审过了!"
"等我上了节目,一定第一个感谢你!"
我没点开,直接把手机塞进包里。
楼道的玻璃窗映出我的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认识六年,我把她当亲姐妹,工作室钥匙给她配了一把,密码从没换过。现在想想,我从头到尾就是个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子。
跑出小区门口,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城东的星光传媒大楼,节目组在那边录制,麻烦快一点。"
"城东啊,现在这个点路不太好走,我尽量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你赶着去录节目?"
"不是。"
车子并进下午的车流,走走停停。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一栋栋写字楼往后退,脑子里全是两年前的画面。
那首《月落长安》,是我人生中写得最好的一首歌。
两年前的冬天,我辞了琴行的兼职,把所有积蓄砸进那间十二平米的隔音棚。白天写词,晚上编曲,饿了就啃桌上的面包片,困了就趴在调音台上睡,有时候一个旋律卡住了,能在那间屋子里关整整三天不出门。
《月落长安》的副歌部分,我改了四十七版。每一版我都录了小样存档。最后定稿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录音棚里从头到尾唱了一遍完整版,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自己先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知道,这首歌,值得被所有人听见。
录完之后,我把所有文件存进那个随身带了五年的黑色优盘,设了密码,锁进抽屉。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只写了四个字:"终于写完。"
林茶茶是第一个点赞的人,还留言说:"晚晚最棒!等你的歌火遍全国,我第一个买专辑!"
我当时还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友情。
后来她来工作室的次数越来越多。问我写到哪了,让我唱两句给她听听,说她想学编曲,问我能不能教她用那台调音设备。我没多想,有什么教什么,连优盘密码都是她有次看我输的时候记住的,我知道,但没当回事。
"到了,姑娘,星光传媒大楼。"
我付了车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大楼前的广场。正门口立着一块两人高的宣传板,上面印着《星耀之声》第三季的巨幅海报,几个导师的脸被灯光打得锃亮。
前台拦住我,"请问您是?"
"姜晚,节目组版权审核部的赵婷让我来的,你打电话问她。"
前台打了个内线,挂掉后刷了一张临时通行卡递给我。"赵老师说让您直接上四楼,排练厅在走廊尽头。"
我接过卡,三步并两步上了电梯。四楼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地胶,墙上贴满了往季选手的照片。走到尽头,排练厅的门半敞着,里面传出说笑声。
我推开门。
3 排练厅对峙证据全无
林茶茶正站在排练厅中央,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白色连衣裙,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她面前摆着一个谱架,上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歌词纸。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刷手机,那是她男朋友陈嘉禾。
"茶茶。"我开口,声音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茶茶转过头,看见我的一瞬间,脸上的笑僵了大概半秒,然后迅速恢复成一副惊喜的样子,甚至张开双臂朝我走过来,"晚晚!你怎么来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你拿着我的歌来报名参赛,我能不来?"
排练厅里另外几个工作人员停下手里的活,目光投过来。
林茶茶的手臂僵在半空,慢慢放下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声音降低了,"晚晚,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你的歌?"
"《月落长安》,我写的,你从我优盘里拷走的,现在署你的名报了《星耀之声》。"我一字一句说,"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陈嘉禾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拦在林茶茶前面,脸上带着一种"你在无理取闹"的表情,"姜晚,你这话有点过分了吧。茶茶这首歌写了大半年,我亲眼看着她改了无数版,你张嘴就说是你的,你有证据吗?"
"证据?"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有这首歌两年前的原始录音文件,有四十七个版本的修改记录,有我自己唱的完整版小样。你要听吗?"
林茶茶的手背在身后,指甲掐进了掌心。我看见了,因为她紧张的时候永远是这个动作,六年了,我太熟悉了。
"晚晚,你是不是误会了?"她的声音柔得像在哄小孩,"我那首歌的旋律确实参考了你之前哼给我听的一个片段,但整首歌的词曲编都是我自己重新做的,你要是觉得有相似的地方,我可以注明'灵感来源',好不好?"
"灵感来源?"我差点笑出声,"林茶茶,你连前奏第七个小节那个变调都跟我的一模一样,这叫灵感来源?"
排练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赵婷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看看我又看看林茶茶,"姜女士,林女士,版权争议的事我们已经上报给节目制片人了,制片人说十分钟后过来处理。在这之前,你们双方先冷静一下。"
林茶茶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到极致的表情,声音发颤,"赵姐,我真的是自己写的。晚晚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可能是她看我报了名,心里不舒服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鼻尖也跟着红了,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
排练厅里的几个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个扛摄像机的小伙子低声跟旁边的灯光师嘀咕了一句:"这也太离谱了吧,好朋友还能抢歌?"
灯光师回了一句:"谁知道谁抢谁的呢。"
这两句话不大不小,刚好传进我耳朵里。
我看着林茶茶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六年的友情,六年来我把她当这个世界上最可信赖的人,钥匙给她,密码不防她,写了什么新东西第一个唱给她听。
她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陈嘉禾搂着林茶茶的肩膀,一脸保护者的姿态,斜着眼看我,"姜晚,茶茶人太善良不好意思说重话,那我替她说。你要是有证据就拿出来走法律程序,没证据就别在这耽误别人排练。节目组的录制时间是定好的,你要是搅黄了茶茶的参赛资格,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个月林茶茶来工作室"练琴"的那天,陈嘉禾开车送她来的。当时我还说了一句"嘉禾也来坐坐",他说"不了不了,我在车里等她"。
他在车里等。等林茶茶上楼拷走我的优盘。
他们是一伙的。从头到尾。
"行,证据的事,我回去整理。"我没有跟他多说一个字,转身看向赵婷,"制片人什么时候来?"
"马上了,姜女士你先坐一下。"赵婷搬了把椅子过来。
我没坐。
十分钟后,排练厅的门被大力推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拿平板的助理,助理弓着腰,一看就是那种在领导身边待惯了的机灵人。
"哪位是姜晚?"中年男人扫了一圈。
"我。"
他点了点头,"我是节目制片人方逸鸣。情况赵婷跟我说了。版权争议我们高度重视,但你也理解,总决赛选拔的录制下周就要开始了,我们没时间等一场官司打完。所以我的处理方案是,你现在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这首歌是你写的,我们当场更改署名。拿不出来的话,按照先提交先审核的原则,署名暂时维持林茶茶,后续走法务流程。"
"我能拿出来。"我说,"我手机里有这首歌两年前的原始录音。"
"那就放出来听听。"
我掏出手机,打开文件管理器,翻到那个标注着日期的录音文件夹。
打开了。
文件夹是空的。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方。文件夹里,两年来存的所有小样、所有草稿、所有录音,干干净净,一个文件都没有。
"怎么了?"方逸鸣看着我。
"我的文件。"我的声音干涩,"全没了。"
林茶茶在我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晚晚,你别为难自己了。"
陈嘉禾接了一句:"这就很说明问题了吧,方制片。她说有证据,证据在哪呢?"
方逸鸣看了我几秒,合上助理的平板,"姜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节目组没法凭口头主张做决定。如果你后续找到了证据,可以随时联系我们法务部。在此之前,《月落长安》的参赛署名维持现状。"
他转身走了。助理跟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何必呢"。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茶茶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想碰我的胳膊,"晚晚,你别生气了。这首歌确实是我自己的创作,你可能记混了。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不可能做那种事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手,没让她碰到,往后退了一步。
"你借我钥匙那天,是不是拷了我的优盘?"
"什么优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眨了眨眼,眼神清澈无辜。
"我手机里的文件是不是你删的?"
"晚晚,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动你手机?"她的声音开始带上委屈的颤抖,"你怎么能这么怀疑我?"
陈嘉禾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姜晚,你也差不多得了。没有证据就是没有,你在这纠缠下去,我可以告你诬告和名誉侵权。走了,茶茶,别理她了。"
他搂着林茶茶的肩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林茶茶回过头,冲我露出一个柔软的微笑,"晚晚,回去好好休息,改天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
门关上了。
排练厅里只剩我一个人站着。
赵婷收拾文件夹,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姜女士,我个人建议你还是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备份。这种事,没有证据真的很难说清楚。"
她走了。
我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站了很久。手机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文件夹还亮着。
我忽然想起来,上周林茶茶来我出租屋里坐了一个下午,走的时候说帮我充了电,把我手机放在桌上。
当时我还谢了她。
手机里的文件,就是那天被删干净的。
我低下头。手里的旧手机壳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那块翘起的塑料皮。
没有证据了。优盘被拷走,手机备份被删掉,电脑上那台老旧的台式机上个月主板烧了,送修的时候硬盘格式化过一次。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我走出星光传媒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广场上那块巨大的宣传板被灯光打亮,几个导师的脸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手机震了一下。周然的消息:"晚晚你去哪了?饭我做好了,回来吃不?"
我打了三个字:"回来了。"
等出租车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像一行字被人投影到眼前又瞬间消失。
"系统提示:作品《月落长安》非授权使用已记录。保护协议待激活。"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太累出了幻觉,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出租屋,饭菜的热气从厨房门缝里漫出来。周然端着一盘炒土豆丝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回来了?快洗手吃饭,我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换了拖鞋坐到餐桌前,一口没吃,盯着桌面。
周然把筷子递到我手边,自己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发现我没动,放下筷子看着我,"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林茶茶拿我的歌去报了《星耀之声》。"
周然嘴里的排骨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
"《月落长安》,我写了两年的那首。她从我优盘里拷走的,署了她自己的名字,报了总决赛选拔。"
"她疯了吧?"周然把筷子拍在桌上,"那是你的歌!她凭什么?"
"她说是她自己写的。"
"放屁!"周然声音都尖了,"我亲眼看你在那间破录音棚里关了两年,四十七版改稿我帮你标注过序号的!她林茶茶连五线谱都认不全,她写个屁!"
"我手机里的原始录音全被删了。"
周然愣住。
"我怀疑她上周来我们家那次,趁我洗澡的时候,把我手机里所有的小样文件都清空了。"
"那你电脑呢?"
"上月主板烧了,硬盘格式化了。"
"优盘呢?"
"在她手上。"
周然张着嘴看了我五秒钟,慢慢坐回椅子里,一只手捂着额头,"你的意思是,所有能证明这首歌是你写的东西,全没了?"
"对。"
"她是算计好的。"周然的声音沉下来,不再尖锐了,变成一种压着火的低沉,"她是算计好的,对不对?借钥匙、拷优盘、删手机,一步一步来的。"
我没说话。
"六年了。"周然盯着桌上那盘没人碰的糖醋排骨,"你把她当亲姐妹,结果她偷你最值钱的东西,连证据都帮你毁干净了。"
"节目组说没有证据就维持她的署名。"
"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我确实不知道。
吃了几口饭,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发呆,手机又震了,是林茶茶发来的微信。
"晚晚,今天在节目组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等我比赛完了,请你吃大餐,好好聊聊。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后面跟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块被水泡过的痕迹已经发了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我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忽然又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我脑子里点亮了一块很小的屏幕,上面有一行字,一闪就灭了。
"系统冷却中。保护协议将在作品被公开演唱时自动激活。"
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幻觉。一定是幻觉。
4 全网声讨孤立无援
接下来三天,事情朝着最坏的方向滑过去。
第一天,林茶茶在她有八万粉丝的社交账号上发了一条长文。标题是"关于最近有人质疑我原创作品的一些回应"。
文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当然是她的版本。她说她花了八个月创作了《月落长安》,录了无数个小样,改了几十版,其间一位"多年好友"全程见证了她的创作过程。后来这位好友看到她报了名,突然声称这首歌是自己写的,但拿不出任何证据。
她没有点我的名字,但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文末她写:"我不想和任何人打口水仗,作品会替我说话。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把歌唱好,把比赛走完。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
底下的评论炸了。
"茶茶别理那种人,嫉妒你有才华呗!"
"有些人自己写不出来就眼红别人,太恶心了。"
"支持茶茶维权!这种碰瓷党就应该被封号!"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八百多条评论,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
第二天更热闹。陈嘉禾在他的账号上发了一段视频,是林茶茶在他家客厅里弹钢琴的画面,弹的正是《月落长安》的副歌旋律。视频右上角有日期水印,显示是一年半以前。
评论区直接爆了。
"实锤了!一年半前就有视频证据,那个姓姜的还好意思说是她的?"
"证据面前,谣言不攻自破。茶茶加油!"
我看着那个视频,看了三遍。
那段旋律,是我三年前写的一个废弃片段,有次弹给林茶茶听过,她说"好好听,教我弹",我手把手教了她。视频里她弹的就是那个片段,只有三十秒,根本不是完整的《月落长安》。
但没有人在意这些细节。
所有人只看到了:她有一年半前的视频证据,我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晚上,我的社交账号被举报了。
"涉嫌发布不实信息,账号已被限制部分功能。"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发一个字的声明。
第三天,我陆续收到了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大学同学小薇发来的:"晚晚,听说你跟茶茶的事了。我觉得吧,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说,别搞得太难看。茶茶这个人我了解,她不是那种人。"
第二条是以前琴行的同事老李发来的:"姜晚,茶茶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你要是真没有证据,就别再闹了,对你对她都不好。"
第三条是我以前的声乐老师刘老师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了一遍。
"晚晚啊,茶茶给我打过电话了,哭得很伤心。她说你因为嫉妒她参加节目,硬说她的歌是你写的。我了解你,你不是这种人,但我也了解茶茶,她也不是会偷东西的人。你们两个别闹了,啊?都是好孩子,别为了一首歌伤了感情。"
每一条消息都在说同一件事:你没有证据。你在无理取闹。林茶茶不是那种人。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你能不能把事情经过讲给我听听?"
我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看着对面小区亮起来的万家灯火。手机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的红点。
周然从她房间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罐冰过的柠檬水,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陪着我坐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她开口:"我信你。"
我扭过头看她。
"我不用看什么视频,也不用听什么证据。我看着你在那间录音棚里关了两年,看你四十七版改稿改到凌晨三点趴在桌子上睡着。那首歌是你的,林茶茶她就是个贼。"
我鼻子酸了一下,赶紧仰头喝了一口柠檬水压下去。
"谢谢。"
"谢什么谢,想办法吧。"周然用脚尖踢了踢地板,"你那个优盘,除了在她手上的拷贝,真的一份备份都没有了?"
"有一份,在云端网盘里。但那个网盘的密码我记不清了,我换过好几次,手机备忘录里存的那条也被她删了。"
"那就找网盘客服申诉找回密码。"
"我试过了,要手机验证码,但我绑定的是旧手机号,那个号早就不用了。"
周然深吸一口气,往后仰头靠在墙上,"她是真的把你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对。"
"那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把柠檬水罐子放在窗台上,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来,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楼下的烧烤摊飘上来一股孜然味,有人在吆喝着"十串五折"。
我的脑子里,那块小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次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系统检测到原创作品《月落长安》已被非授权者提交至公开演出平台。声纹保护协议已进入预备状态。非原创者公开演唱时,音频设备将自动响应。原创者确认激活请回复:是。"
我张了张嘴,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字。
是。
那行字消失了。什么都没发生。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周然的呼吸声均匀地传过来,她靠着墙已经打了个盹。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
我是不是疯了。
5 导师识破踢馆资格
《星耀之声》第三季总决赛选拔赛的第一场,在三月二十号晚上八点准时开播。
周然非要拉着我一起看,说"知己知彼"。我其实不想看,但她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客厅茶几上,还买了一袋瓜子和两瓶可乐,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样子。
直播画面里,舞台灯光绚烂得刺眼,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滚动着节目的标志和赞助商名称。导师席上坐着四个人,最中间的是金牌制作人苏远之,号称"听过一遍就能判断一首歌值不值钱"的人。
林茶茶是第四个上场的选手。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聚光灯打下来,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我得承认,她长得确实好看。
"接下来这首歌,叫《初雪》。"她对着镜头微微笑,"是我在一个冬天的深夜写的,当时下了很大的雪,我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旋律就这么流出来了。"
周然"嗤"了一声:"又编。"
我没出声。因为我认出了那首歌。
《初雪》是我优盘里的第三首歌,写在《月落长安》之前,是我第一次尝试用民谣编曲写流行抒情。那首歌写得青涩,但旋律线很好听,我一直觉得可以改一改再发。
现在它署着林茶茶的名字,出现在全国收视第一的音乐综艺舞台上。
伴奏响起来。林茶茶开口唱了第一句。
我必须说实话,她唱得不差。音准稳,气息也控制得住,高音不飘。如果不知道内情,听起来确实像一个有才华的年轻音乐人在展示自己的作品。
但有一个问题。
《初雪》的副歌有一个技术难点,是一个连续跨两个八度的转音,我当时写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地方很难唱,所以在小样里做了一个特殊的处理,用气声过渡。林茶茶没有这个能力。她唱到那个位置的时候用了一个很聪明的方法,直接把那两个音降了半个调,用假声滑过去了。
普通观众听不出来。但凡学过两年声乐的人都能听出来,那个位置被改过了。
苏远之在导师席上听完,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其他三个导师给了通过。苏远之也给了通过,但他没有额外的点评,只是说了一句:"旋律不错,副歌可以再打磨。"
弹幕上刷满了夸赞。
"林茶茶好棒!原创才女!"
"这首歌也太好听了吧!循环播放一百遍!"
"茶茶妹妹我可以!又美又有才华!"
周然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摔,"我看不下去了。"
"看完。"我说。
"你怎么这么冷静?"周然瞪着我,"那是你的歌!她站在那个舞台上唱你的歌,几千万人在看,弹幕全在夸她是原创才女,你就坐在这嗑瓜子看?"
"我冷静,是因为急也没有用。"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屏幕上林茶茶鞠躬下台的画面,说了一句:"让她先唱。"
周然不懂我这话什么意思。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完全懂。只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直觉,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告诉我,不急,再等等,她越是在大场面上唱,结果就越好看。
手机这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一个从没见过的通知。通知来源显示为空白,内容只有一行字:
"非原创者首次公开演唱完成。声纹偏差数据已记录。保护协议充能进度:百分之二十。"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谁发的?"周然凑过来。
"广告。"
周然没多问。屏幕上第五个选手已经上台了。
那晚看完直播,我回到房间锁上门,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系统"是真的还是我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那首歌是我的。
不管有没有证据,不管有没有人信,不管全世界都站在林茶茶那边。
那首歌,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字,都是我关在那间十二平米的破录音棚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它是我的。
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否认而改变。
选拔赛第二场在三月二十七号播出,林茶茶唱了第二首"原创"——《旧信》。
那是我优盘里的第五首歌。
这次她学聪明了,改了歌词,旋律动了百分之十左右,编曲也换了风格。但骨架还是我的。主歌的和弦走向、副歌的旋律线、桥段的转调手法,全是我的东西。
弹幕更夸张了。
"林茶茶是真的有才啊!首首都是精品!"
"继续出歌啊茶茶!你这水平不签约说不过去!"
"林茶茶全网最有才华的素人歌手没有之一!"
周然坐在旁边气得脸通红,一直在拍大腿。我抓了一把瓜子按在她手里,"别拍了,腿拍肿了明天上班不方便。"
"我是替你气的!你就不气?"
"气。"我说,"但气没用。"
播出第二天,事情又往前推了一步。
一个音乐自媒体博主发了一篇长文分析林茶茶两首参赛歌曲的创作水平,标题是"横空出世的天才音乐人林茶茶"。文章从旋律结构、编曲手法、歌词意境三个层面分析了《初雪》和《旧信》,得出结论:这两首歌展现出极其罕见的原创天赋,创作者对音乐的理解已经超越了素人水平,直追一线专业音乐人。
这篇文章的阅读量过了五十万。
评论区里有一个人留言说:"我认识一个叫姜晚的,她之前说这些歌是她写的,有人知道具体情况吗?"
这条留言被淹没在上千条夸赞里,很快就沉底了。
但我截了图。
那天晚上,刘老师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晚晚,你看了茶茶的比赛吗?她进步很大。你当年要是也去参加就好了,你的条件比她好太多了。算了,不说了,你自己想开点。"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的声乐老师,教了我三年的人,在看了我最好的朋友用我的歌站在全国最大的舞台上之后,对我说的是"你想开点"。
她不知道真相,我不怪她。但那种感觉,就像你被人当街打了一顿,围观的人不但不帮你,还劝你别跟打你的人计较。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去厨房倒水喝,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窗外的城市灯火还亮着,远处的写字楼顶上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正在滚动播放《星耀之声》的宣传片。
画面切到林茶茶的镜头时,她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字幕打在屏幕上。
"音乐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每一首歌,都是我用心血浇灌出来的。"
我手里的杯子没拿稳,水洒了一小片在地上。
我蹲下来用抹布擦地的时候,脑子里那块屏幕又亮了。
"非原创者第二次公开演唱完成。声纹偏差数据持续记录中。保护协议充能进度:百分之四十五。警告:非原创者声纹与原始音源偏差度已超出安全阈值,音频设备干扰强度将随偏差度同步增长。"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消失,手里的抹布攥成了一团。
不管这个东西是真是假,它一直在倒计时。
倒计时到什么?
我不知道。
四月三号,林茶茶在社交平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她通过了《星耀之声》总决赛选拔赛的全部三轮比赛,正式进入全国八强。
配图是她站在节目组的背景板前,手里捧着一束花,笑得像中了头奖。旁边站着陈嘉禾,穿着一身名牌西装,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评论区几千条祝贺。
我没看。周然看了,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二十圈。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进八强!用的全是你的歌!"
"她能进,说明我的歌确实好。"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周然停下来看着我,眼睛里的怒火慢慢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姜晚,你别装了。你不可能不难过。"
"我没装。"
"那你为什么不哭?"
"因为哭也没用。"
周然在我对面坐下来,把我的手握住,"那什么有用?你告诉我,我帮你。"
"等。"
"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周然不太明白。我也没解释。
因为那天下午,发生了另一件事。
我去了一趟琴行。以前兼职的那家琴行,老板娘刘姐人不错,我在那弹了两年钢琴教小孩子,走的时候她还说随时欢迎我回来。
我去是想借用琴行的录音设备重新录一版《月落长安》的小样,作为新的证据。
推开琴行的玻璃门,刘姐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晚晚来了?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刘姐,我想借用一下你们后面那个小录音间,录点东西,大概两个小时就行。"
刘姐的目光躲了一下,垂下去看着柜台上的计算器,手指无意识地按着上面的键。
"晚晚,那个录音间最近在装修,用不了。"
我看了一眼琴行后面那扇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有人弹琴的声音。
"刘姐,有人在里面用呢。"
刘姐的脸红了一下,声音降低了,"是约了其他学员。晚晚你要不改天再来?"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始终没对上我的。
"刘姐,是不是有人跟你打过招呼了?"
刘姐不说话。
"是林茶茶?还是陈嘉禾?"
"晚晚。"刘姐叹了口气,把我拉到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实话,嘉禾前两天来过,说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可能会来琴行闹事。他让我如果你来了,别让你用设备,也别跟你多聊。我知道你们之间有矛盾,但我一个开琴行的,两边都得罪不起,你理解我。"
我站在角落里,听着后面录音间里传来的钢琴声。
"刘姐,他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刘姐犹豫了一下,"他说你有被害妄想,说林茶茶的歌是她自己写的,你非要说是你的,还跑去节目组闹了一场。他让我注意一下,别让你在琴行里做什么过激的事。"
被害妄想。
陈嘉禾跟所有人说我有被害妄想。
"我知道了。"我没有辩解,转身往门口走。
"晚晚!"刘姐在身后喊了一声,我停下脚步但没回头。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打我电话。我虽然不敢明着帮你,但你晚上十点以后来用录音间,我可以装不知道。"
我没应声,推门出去了。
走出琴行两条街之后,在一个公交站的候车亭里坐下来。
陈嘉禾在系统性地把我社会关系网里每一个节点都切断。让朋友不信我,让老师同情林茶茶,让能帮我的人远离我。
这不是一个男朋友护着女朋友的自发行为。这是有计划、有步骤的围猎。
他到底图什么?
林茶茶偷歌我能理解,虚荣心作祟,想红想出名。但陈嘉禾一个做小生意的,为什么要花这么大力气帮她做这些事?
除非他从中能得到比"女朋友出名"更大的好处。
我坐在候车亭里想了很久。一辆辆公交车来了又走了,我一辆都没上。
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
"姜晚女士你好,我叫许鹤。我是苏远之老师的助理,苏老师让我联系你。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能到星光传媒大楼一楼的咖啡厅见一面吗?苏老师有些事想亲自跟你谈。"
我愣了好几秒。
苏远之。《星耀之声》的金牌导师。那个听完林茶茶唱《初雪》之后只说了"副歌可以再打磨"的人。
"好,我去。"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星光传媒大楼一楼的咖啡厅。
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在角落里。星光传媒大楼的咖啡厅走的是高端路线,最便宜的美式也要四十八块,差不多是我一天的伙食费。
苏远之准时到了。他比电视上看起来瘦一些,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套头衫,戴着黑框眼镜,端着自己带来的保温杯,在我对面坐下。
他的助理许鹤坐在旁边一桌,翻手机,装作跟我们不是一起的。
"姜晚?"苏远之打量了我一下,"比我想象中年轻。"
"苏老师,你找我什么事?"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直接说,"《初雪》不是林茶茶写的。"
我拿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副歌那个跨八度转音,原版设计一定是用气声过渡的。她处理不了这个技术难度,降了半调用假声滑过去了。一个能设计出那种转音的创作者,不可能预判不到自己唱不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
"除非,唱的人和写的人不是同一个人。"
咖啡厅里播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周围有人低声聊天,杯碟轻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老师是在试探我,还是在帮我?"我问。
"都不是。"他把保温杯拧上,"我只是一个做了三十年音乐的人,听出了不对的地方。我找你来,就是想问一句——那首歌是你写的?"
"是。"
"有证据吗?"
"没了。被人毁了。"
苏远之沉默了一会儿。
"那《旧信》呢?"
"也是我的。她从我优盘里拷走的,一共拷了九首。"
"九首。"苏远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总决赛一共五轮,她到现在才用了两首。"
"对。"
"所以她手里还有七首你的歌。"
"对。"
苏远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他看了我大概十秒钟,我一秒都没躲。
"我帮不了你。"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
"因为您是导师,不能在比赛进行期间介入选手之间的版权争议。您要是公开站我这边,节目组的法务团队会第一个找您麻烦,您的职业声誉也会受损。"
苏远之的表情没变化。他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你很清楚。"
"我只是不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
"想好了来找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站起来,"许鹤,走了。"
许鹤从旁边那桌弹起来,一路小跑跟上。走出几步,苏远之忽然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你那个跨八度转音的气声过渡,是我从业三十年听过的最干净的技术处理。写出那个东西的人,不应该坐在这里喝四十八块的咖啡。"
他走了。
我坐在咖啡厅里,盯着桌上那张名片发了五分钟的呆。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除了周然之外,第一个不需要我出示证据就相信我的人。
他靠耳朵就听出来了。
手机里那块小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的文字跟以前不一样。
"隐藏任务触发:获得行业权威人士的信任。奖励:踢馆参赛通道解锁。详细信息将在保护协议完成充能后展示。"
我按了一下太阳穴。那行字消失了。
踢馆参赛通道。
什么意思。
6 决战前夕暗流涌动
四月十号,《星耀之声》总决赛第一轮开始录制。全国八强现场对决,单场直播观看人数突破三千万。
林茶茶这一轮选的是我优盘里的第七首歌,《城南旧事》。
这首歌我个人不太满意,觉得编曲有点老气,但旋律和歌词都写得很扎实。林茶茶唱了一个改编版,加了电子音效和说唱段落,在导师和观众面前展示了一番"音乐创新能力"。
四位导师给了三票通过。苏远之给了通过,但评语只有四个字:"编曲粗糙。"
弹幕分成了两派,一派说苏远之太严格了,一派说苏老师的点评一针见血。
林茶茶在台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对苏远之鞠了一躬,"谢谢苏老师指点,我一定继续努力。"
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直播画面,周然在旁边气得把可乐灌了半瓶,打了一个特别响的嗝。
"她还'继续努力'呢!她努力个什么?把你剩下那几首也偷完?"
"别急。"
"你一直说别急别急,你到底在等什么?你是在等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奇迹吗?"
我没回答她。
因为我确实在等一个东西。我说不清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它一直在我脑子里倒计时,一点一点往一个临界值靠近。
那天晚上直播结束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只鸟形水渍。
脑子里的屏幕亮了。
"非原创者第三次公开演唱完成。保护协议充能进度:百分之七十。注意:当充能达到百分之百时,非原创者再次演唱将触发全面声纹干扰。所有接收音源信号的电子设备将自动放大声纹偏差,放大倍率与偏差程度正相关。预估最大放大倍率:十倍。"
十倍。
我坐起来,心跳得很快。
不是幻觉。这个东西是真的。它一直在后台跑着,一直在记录林茶茶每一次演唱我的歌的数据,它在等。
等她站上最大的舞台,唱最重要的那首歌。
然后所有的音响设备会把她走音的部分放大十倍。
我深吸了一口气,躺回去。天花板上的那只鸟在夜色里模糊成一个暗影。
我闭上眼睛。
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完全孤立的。有什么东西站在我这边。虽然我不理解它,不知道它从哪来,但它在。
四月十四号,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星耀之声》节目组。
邮件内容很短:"姜晚女士,您好。经节目组内部评审,您已获得《星耀之声》第三季总决赛'踢馆挑战者'候选资格。踢馆赛将在总决赛第四轮进行,届时一位踢馆选手将与八强中排名最末的选手直接对决,胜者留败者淘汰。如您有意参加,请于四月十八日前将参赛确认函及一首原创参赛曲目小样发送至以下邮箱。"
我看了三遍。
踢馆挑战者。
我从来没有报名过这个节目。我的社交账号被限制了功能,我在行业里已经被标记为"精神状态不稳定的碰瓷者"。
是谁推荐的我?
我拿起手机拨了苏远之名片上的号码。
响了两声,许鹤接的,"姜女士?"
"那个踢馆候选资格,是苏老师推荐的?"
许鹤停顿了一下,"苏老师说,他没有推荐任何人。但节目组每季都会保留一个踢馆名额,候选名单是系统根据音源数据库里的版权关联信息自动生成的。你出现在名单上,应该是因为后台系统检测到你的名字跟参赛曲目有关联记录。"
"系统自动生成的?"
"对,苏老师说他也是今天才知道你在候选名单上的。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该来的会来。你准备好就行。"
我挂了电话,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五线谱,铅笔静静地躺在纸页边缘。窗外传来楼下小卖部的广播声,在循环播放一首口水歌。
周然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又怎么了?"
"我可能要去参加《星耀之声》了。"
周然手里的便利店袋子掉在了地上,里面的酸奶盒滚出来转了两圈。
"你说什么?"
"节目组给我发了踢馆候选资格。"
"你去不去?"
"去。"
"用什么歌?"
我看着桌上的五线谱。
"《月落长安》。"
周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滚出来的酸奶盒捡起来放在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你疯了吧。林茶茶已经拿《月落长安》报了名了,你用同一首歌去踢馆?"
"对。"
"你知道所有人都会说你是在抄她吧?"
"对。"
"你知道你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歌是你写的吧?"
"对。"
"那你凭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她。
"凭我唱得比她好。"
周然盯着我看了五秒钟,忽然笑了。她笑得眼圈都红了,伸手拍了我一下肩膀。
"行。那你给我唱一遍。现在。让我听听两年前那个在破录音棚里关了四十七版的人,到底写了一首什么样的歌。"
那天晚上,在出租屋十二平米的客厅里,我清唱了一遍完整版的《月落长安》。
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没有调音台。只有我的声音和对面周然越来越大的眼睛。
唱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周然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声音哑了,"姜晚,你去。你必须去。"
四月十七号,总决赛第二轮播出。林茶茶对阵另一位选手,唱的是我优盘里的第二首歌《南方的冬天》。
她赢了。四位导师全票通过。
播出后,一个娱乐公司的总裁在社交平台上公开表示要签下林茶茶,说她是"近十年来最具原创天赋的音乐新人"。
林茶茶转发了这条消息,配文是一个害羞的表情,然后加了一句:"谢谢认可,我会继续用心做音乐的。"
那条转发的评论区里,有人提到了我。
"听说有个叫姜晚的之前说林茶茶的歌是她写的?怎么样了?消停了没有?"
底下有人回复:"人家精神有问题,你跟她较什么真。"
"哈哈哈哈哈碰瓷碰到原创才女头上了,也是够可以的。"
"林茶茶也不容易,身边居然有这种人。"
周然把这些截图发给我的时候,配了一句话:"我真想把手机从窗户扔出去。"
我把截图一张张看完,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打开了那封节目组的邮件。
点了回复,写了两行字:
"我确认参加踢馆赛。参赛曲目:《月落长安》,原创,词曲编曲姜晚。小样文件见附件。"
我新录了一版小样。用周然借来的一台老款录音笔,在出租屋的衣柜里录的。衣柜里塞满了冬天的棉服,刚好能隔绝一部分噪音。录了七遍,选了一版最好的。
发送。
四月十八号,我收到了节目组的回复:"确认函已收到。踢馆赛安排在四月二十八号总决赛第四轮,届时将进行十万人现场直播。工作人员将在二十六号与您联系具体流程。请保密,踢馆选手身份在登台前不对外公布。"
十万人现场。
全网直播。
手机里那块小屏幕在深夜亮了。
"踢馆参赛通道已正式开启。保护协议充能进度:百分之八十五。最终激活条件:非原创者在十万人级以上公开场合演唱原创者核心作品。届时音频干扰将达到最大强度,非原创者所有声纹偏差将被全场音响设备同步放大至十倍。提示:原创者本人演唱时,所有设备将自动切换至最佳音频增幅模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它缓缓消失在意识里。
原来如此。
这个东西等的就是这一刻。等林茶茶站上最大的舞台,唱我最好的那首歌,当着十万人的面,当着全网观众的面。
然后让所有人听到真相。
四月二十二号,总决赛第三轮。距离踢馆赛还有六天。
这一轮是"心路历程"主题,每位选手在演唱前要讲述一段自己的音乐创作故事。
林茶茶的那段故事我从直播里看完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她站在舞台中央,灯光调成了暖色,大屏幕上放着她精心准备的照片。她说自己从小热爱音乐,父母不支持,她偷偷攒钱买了第一把吉他,在出租屋里自学弹唱,写了一首又一首歌,投了无数家唱片公司的邮箱,全被拒绝了。
"有一段时间我几乎要放弃了。"她的声音在全场回荡,恰到好处地颤抖,"我觉得可能我真的没有天赋,可能音乐这条路不适合我。但后来我写出了《月落长安》。"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书桌,桌上摊着手写的歌词纸,旁边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那张照片。
那张书桌。
那个杯子。
是我的书桌。我的杯子。我出租屋里的桌角。
她用了我书桌的照片。
她在我工作室里拍的。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但那个桌角的磨损痕迹、那个杯子上的裂纹、那张五线谱纸上我用红笔画的修改标记,全是我的东西。
"写《月落长安》的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艰难也最充实的日子。"林茶茶继续说,"我把自己关起来,一个人面对钢琴,面对空白的谱纸,一遍一遍地写、一遍一遍地改,有时候一个旋律卡住了,我能在屋子里关三天不出门。"
那是我说过的话。
一模一样的话。
我跟她讲过自己创作《月落长安》的过程。她记住了每一个细节,然后把"我"换成了"她",原封不动地在全国观众面前讲了出来。
周然在旁边看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的手把遥控器攥得咯吱响,指关节发白。
"姜晚,我受不了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自己一松口就会冲出去做什么不理智的事,"她连你说的话都偷。你的歌、你的故事、你书桌的照片。她什么都偷。"
我盯着屏幕。
林茶茶讲完故事,唱了那一轮的参赛曲目——我优盘里的第六首歌,《写给过去的信》。
四位导师起立鼓掌。苏远之也站了起来。但我注意到他鼓掌的时候,视线落在镜头之外的某个地方,嘴角绷着一条线。
直播弹幕被各种感动的留言淹没了。
"我哭了!茶茶的故事太励志了!"
"这就是真正的音乐人啊!用生命在创作!"
"林茶茶冠军!林茶茶冠军!"
我关掉了电脑。
房间里暗下来。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周然把遥控器轻轻放在桌上,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我们两个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开口,"还有六天。"
"嗯。"
"她在总决赛上会唱《月落长安》。她一定会把最好的歌留到最关键的场次。"
"嗯。"
"十万人的现场。全网直播。"
周然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在她脸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
那天夜里脑子里的屏幕没有亮。
安安静静的,就像暴风雨来之前。
四月二十六号。踢馆赛前两天。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联系了我,确认了身份信息和流程。踢馆选手的身份在登台前完全保密,工作人员签了保密协议,连导师都不知道踢馆者是谁。
我被安排在比赛当天提前两小时到场,走后台通道入场,在专属等候室等待登台指令。
同一天,林茶茶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动态。
"终于到了这一天。总决赛第四轮,我会把我写过的最好的一首歌带上这个舞台。两年的心血,所有的眼泪和坚持,都在这首歌里了。《月落长安》,献给所有一路支持我走到今天的人。"
底下的评论已经破万了。
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把从前到后所有和林茶茶的聊天记录、她来工作室的时间记录、我的创作日记本上的手写笔记全部整理好,拍了照片存进一个全新的网盘账户里。这些东西不算铁证,但可以作为间接证据链的一部分。
第二件事,我把衣柜最里面那件压箱底的黑色连衣裙找出来了。那是我大学毕业演出时穿的,已经放了快四年。试了试,还能穿。裙子的面料有些起球,我用剪刀一个一个剪掉了。
周然看着我一个人对着镜子整理那条旧裙子,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你需要一双新鞋。"
"不需要。"
"你穿着布鞋上台会被人笑的。"
"那就让他们笑。"
周然没再说话。
到了晚上,她出门了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鞋盒。
"别看价签。"她把鞋盒放在我床头,"就当我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穿坏了别心疼。"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双黑色的平底皮鞋,款式简单干净,很衬那条裙子。
我没问价格。
"谢谢。"
"别谢。你就给我把那个偷歌贼踩到脚底下去。"
7 现场声纹审判
四月二十八号。总决赛第四轮。
鸟巢体育场。
十万个座位坐满了人。
我从后台通道进场的时候,场馆里的声浪隔着厚重的隔音墙都能感觉到,像一个活物在呼吸。
等候室在舞台正下方,是一间不大的房间,水泥墙壁,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一台小电视。电视上播着场馆内的直播画面,十万人的欢呼声通过电视喇叭传出来,被压缩成一层薄薄的嗡嗡声。
工作人员给我别好了耳返,调试了两遍,又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姜女士,踢馆环节安排在第三个节目之后。轮到您的时候,我会来通知您,从这里到舞台入口一共走八十步,升降台会直接把您送上台。在升降台启动之前,您的身份不会对外公布。"
"知道了。"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等候室里,盯着电视画面。
第一个节目结束了。第二个节目的选手正在候场。
我看到了林茶茶。
她在后台的化妆间里,穿着一件白色的高定长裙。裙子上绣着金色的音符,灯光打上去流光溢彩。头发做成了法式低髻,颈间戴着一条钻石项链。
整个人精致得像一个瓷器。
陈嘉禾站在她身后,帮她整理裙摆。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胸花,像新郎一样。
化妆间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给林茶茶做造型的化妆师,另一个是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穿着讲究,坐在一边打电话。
林茶茶转过身来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妆容,忽然问了陈嘉禾一句,"嘉禾,孟总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陈嘉禾凑到她耳边,声音很低,但化妆间里的收音设备灵敏度极高,电视里勉强传出了他说话的尾音。
"签约的事决赛之后再谈。孟总说,如果你这轮《月落长安》的表现够好,全网实时观看人数破五千万的话,签约金在一千万以上不是问题。"
一千万。
原来陈嘉禾的目的是这个。他不是在帮女朋友圆一个音乐梦,他是在做一笔生意。用我的歌包装出一个"原创才女",然后卖给娱乐公司换钱。
那个坐在一边打电话的中年女人,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孟总"。某家娱乐公司的老板。
林茶茶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裙摆,转身往化妆间门口走。经过陈嘉禾身边时,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等我的好消息。"
第二个节目开始了。我坐在等候室里看着电视里的舞台,十万人的欢呼声像潮水。
手机震了一下。周然发来的消息:"我在观众席,位置很偏,但我带了望远镜。你放心唱,我在下面看着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脑子里的屏幕亮了。这一次的光比任何一次都强,亮得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保护协议充能完成。百分之百。最终激活条件已满足:非原创者即将在十万人级公开场合演唱原创者核心作品《月落长安》。声纹干扰系统已全面上线。激活确认?"
是。
"确认完成。系统已进入实时监控状态。当非原创者开始演唱时,全场所有音响设备将自动进入声纹比对模式。声纹不匹配项将被标记并放大。预估干扰强度:十倍。提示:原创者登台演唱时,系统将自动切换至声纹增幅模式,所有设备将以最佳状态还原原创者声音。祝演出顺利。"
字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等候室里的灯光泛着冷白色,水泥墙壁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像一道疤。
第二个节目结束了。
电视里的主持人走上舞台,声音洪亮,"观众朋友们!接下来是我们今晚最期待的环节!有请本季最强原创选手,以四轮全票通过的傲人战绩杀入总决赛的——林茶茶!"
十万人的尖叫声像一堵声墙压过来。
林茶茶从舞台左侧的通道走出来。白色长裙在聚光灯下闪烁,金色的音符绣花在灯光中流动。她走到舞台中央,对着面前的话筒微微一笑。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通过全场几百个音响设备传遍整个鸟巢,"今晚,我想为大家带来一首特别的歌。这首歌叫《月落长安》,我花了整整两年才写完它。写这首歌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将来有一天,我一定要站在最大的舞台上,亲口把它唱给全世界听。"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观众席,十万张脸在灯海里模糊成一片。
"今天,这一天终于到了。"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了一下耳返,"这首歌,献给所有支持我的人。"
伴奏响起来。前奏是一段钢琴独奏,旋律舒缓而深沉,像月光落在古城的屋檐上。这段前奏我写了整整一周,改了十一版,每一个和弦的排列都经过反复推敲。
林茶茶闭上眼睛,等待前奏走到人声切入点。
她张嘴。
唱出第一个音。
那个音从她嗓子里出来的一瞬间,全场几百个音响设备同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
然后一切都变了。
她的声音被放大了。不是正常的扩音放大,是另一种放大。那种放大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每一个气息不稳的地方、每一个音准偏移的微小瑕疵、每一个因为技术不够而含糊带过的转音,然后把这些东西放大了十倍。
十倍。
原本只有专业声乐教师才能听出来的轻微走音,被放大到了全场十万人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的程度。
"长安月色如——"
第二句,她的高音上不去了。她的音域本来就比这首歌的要求窄半个八度,平时靠耳返和修音可以勉强撑住,但现在,音响设备不但不帮她修音,反而把她高音破裂的那个瞬间放大到了十倍。
一声尖锐的破音炸裂在鸟巢十万人的头顶。
观众开始骚动。前排的人下意识捂住了耳朵。有人站起来四处张望,以为是设备出了故障。
导师席上,三位导师面面相觑。苏远之的眼镜反射着舞台灯光,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光穿过镜片落在林茶茶身上。
林茶茶的脸白了。她停下来,抬手摸了一下耳返,以为是自己的设备出了问题。
"不好意思,可能是耳返有点问题,我重新来。"她对着话筒说,声音在努力维持镇定。
伴奏重新开始。
她再次张嘴。
第一个音出来,破音被放大了十倍,比刚才还响。
第二个音出来,她的气息明显不够了,声音里的颤抖被放大到了像一面鼓在全场回荡。
她停下来了。
舞台上的灯光还亮着,伴奏还在播放,但林茶茶站在话筒前面,嘴张着,唱不出来了。
主持人从侧台探出身子,对着耳麦里的导播说了什么。几个技术人员从后台跑出来检查音响设备,拿着仪器在音箱旁边上下扫描。
十万人的场馆里嗡嗡声越来越大。弹幕上的消息像洪水一样翻滚。
"怎么回事?设备坏了?"
"林茶茶的声音怎么这么难听?之前不是唱得挺好的吗?"
"不像是设备问题吧。设备问题应该是所有声音都变形,但伴奏是正常的。只有她的人声不对。"
主持人走上台,用一种安抚全场的语气说,"各位观众稍安勿躁,我们的技术团队正在紧急排查。林茶茶,你没事吧?"
林茶茶握着话筒的手在抖。她转头看向侧台,陈嘉禾站在幕布后面,脸色比她还白。
"我没事。"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勉强的笑,"可能是今天嗓子状态不太好,加上设备有些小问题。我能不能休息五分钟再来?"
"当然可以。"主持人示意工作人员。
林茶茶被搀扶着走下台,经过导师席的时候,苏远之开口了。
"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苏远之站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在林茶茶选手休息的这段时间,我提议,先进行踢馆环节。"
主持人愣住,"苏老师,按流程踢馆环节应该在林茶茶表演结束之后。"
"流程可以调整。"苏远之看了一眼导播台的方向,"让踢馆选手上来。"
导播台那边沉默了几秒,主持人耳麦里传来指令,他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对着全场观众展开双臂。
"好的!既然苏老师提议,我们现在就把今晚最神秘的环节提前揭晓!各位观众,每一季《星耀之声》的总决赛都会有一位踢馆挑战者,身份在登台前完全保密!今晚的踢馆者,此刻就在我们舞台的正下方!"
全场灯光暗下来。只有舞台中央的一块方形区域亮着白光。那是升降台的位置。
"让我们一起倒数!五,四,三,二,一!"
等候室的门被工作人员推开,"姜女士,请上升降台。"
我站起来。把矿泉水放在桌上,把耳返最后调了一下,拉了拉那条旧黑裙子的裙摆,踩着周然送的黑色平底皮鞋,走上了升降台。
机械运转的嗡嗡声从脚下传来。我的身体在缓慢上升。
头顶的光越来越亮。十万人的声浪越来越近。
升降台的边缘出现了舞台地板的缝隙,光从缝隙里涌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
然后,我升上了舞台。
十万人在我面前。
灯光打在我身上。聚光灯刺目的白光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我的影子被切成了好几块投射在不同方向的舞台地板上。
主持人走到我身边,话筒对准我,"请问这位踢馆挑战者,你叫什么名字?"
"姜晚。"
我的声音通过全场几百个音响设备传出去。清晰、稳定、不带一丝颤抖。
场馆里嗡嗡的议论声骤然升高。
"姜晚?那个之前说林茶茶偷歌的姜晚?"
"就是她?她怎么来了?"
主持人的耳麦里显然又传来了什么指令,他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还是保持着专业的笑容继续问,"姜晚,你今晚带来的参赛曲目是?"
我看着面前的话筒,看着十万张或好奇或困惑或带着嘲讽的脸,看着导师席上苏远之静静注视着我的目光。
然后我看到了侧台。林茶茶站在幕布后面,半张脸露在灯光里。她正盯着我,脸上的妆因为刚才的失误已经有些花了,白色长裙的裙摆被她自己攥出了褶皱。她的眼睛里有震惊,有恐惧。
我转回头,对着话筒。
"《月落长安》。"
全场炸了。
十万人的惊呼声像一个巨大的浪头打过来。弹幕上的消息刷到根本看不清内容,全是问号和感叹号。
主持人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你确定?和林茶茶选手的参赛曲目完全相同?"
"这首歌是我写的。"我对着话筒说,声音不大,但全场几百个音响设备把我的每一个字送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两年前,在一间十二平米的录音棚里,四十七版修改稿,每一个音符都是我的。今晚,我来把它唱给你们听。"
伴奏响起来。
同一首歌。同一段钢琴前奏。月光落在古城屋檐上的旋律。
我闭上眼睛。
张嘴。
第一个音从我嗓子里出来的瞬间,全场几百个音响设备同时发生了一件事。
没有啸叫。没有杂音。没有任何干扰。
相反,所有设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调到了最佳状态。我的声音被完美地承接、放大、传递,每一个气息的细节、每一个转音的弧度、每一个颤音的频率,都被精确还原到了最纯净的状态。
"长安月色如旧年。"
第一句出来,全场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所有人同时忘记了呼吸。
十万人的体育场,能听见话筒线被风轻轻吹动的声音。
"旧年故人隔江远。"
第二句,我的声音升上去了。那个跨两个八度的转音,我用气声过渡,滑过最高点,干净得像水从石头上流过去,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这是林茶茶永远做不到的那个技术处理。
我睁开眼睛。
导师席上,其中一位导师的手停在半空中,端着的水杯忘了放下。另一位导师的嘴微微张着,笔记本上的笔停在纸面上,留下一个还没写完的字。第三位导师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苏远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镜片后面的眼睛始终落在我身上。
我继续唱。
副歌来了。这是整首歌最难的部分,连续三个高音加一个下行滑音,要求歌手在一口气之内完成从最高点到最低点的完整落差。我设计这段的时候就知道,全国能完整唱下来的人不超过十个。
我唱了下来。
一个音都没偏。
全场的音响设备把我的声音以最饱满的状态送出去。那种饱满不是音量的增大,是每一个频段的完美呈现。低音沉稳如大地,中音温暖如日光,高音清亮如月色。
观众席上有人哭了。
不是感动的哭,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他们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只是那段旋律击中了什么地方,像一根针扎进了棉花的最深处。
我唱到桥段。歌词从前面的叙事转向内心独白,旋律变得克制、隐忍,像一个人在深夜独自站在城墙上,看着月亮慢慢沉下去。
"月落城头不回首。不回首,故人旧。"
这两句是整首歌我最满意的部分。写的时候哭了三次。四十七版修改稿,只有这两句从第一版到最后一版一个字都没有改过。
我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消散在空气里。
全场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十万人同时站了起来。
掌声像一堵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墙。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那种把手掌拍到发疼还不停下来的掌声。有人在喊,有人在吹口哨,有人举着手机的灯在黑暗中晃动。
导师席上,第三位导师站了起来,带头鼓掌,他旁边的两位也跟着站了起来。
苏远之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开始鼓掌。
主持人走到我身边,话筒的手微微发抖,"姜晚选手,你的演唱结束了。在我宣布导师投票结果之前,苏远之老师,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苏远之拿起桌上的话筒。全场安静下来。
"我做了三十年音乐。"他的声音平稳,不急不慢,"三十年里,我听过几万首歌,签过几百个歌手,制作过上百张专辑。但今天晚上在这个舞台上,我听到了一样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我听到了一首歌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全场又炸了。观众们开始疯狂尖叫,弹幕滚动的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片色块。
侧台那边,林茶茶的身影消失了。
我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身上,穿着那条起过球的旧黑裙子和周然送的平底皮鞋,面对十万双眼睛。
周然在观众席的某个角落里,正举着望远镜看我。虽然距离太远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笑。
四位导师全票通过。
我,踢馆成功。
8 加密水印铁证如山
踢馆赛结束后的第二天,事情在网上炸开了。
"踢馆选手姜晚是谁"冲上了热搜第一。相关话题的阅读量在十二个小时内突破了两亿。
讨论分成了两大阵营。
一边是林茶茶的支持者,坚持认为林茶茶才是原创者,姜晚是碰瓷:"她就是之前那个被辟谣过的碰瓷女!靠踢馆上节目博眼球!"
另一边是被我现场演唱震撼到的观众,开始质疑林茶茶的原创身份:"同一首歌,两个人唱出来的差距也太大了吧。一个破音破到十万人捂耳朵,一个唱得全场站起来鼓掌。到底谁才是真正写这首歌的人?"
这两派人在评论区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音乐分析账号发了一条长帖,把林茶茶和我唱的《月落长安》做了逐句对比。配了频谱图和波形图。
帖子里最关键的一段话是这样写的:"林茶茶的版本在副歌第三句降了半调,用假声滑过了那个跨八度转音。这说明她的音域覆盖不了这首歌的全部音高。而一个合格的原创者,不可能写出自己唱不了的旋律。除非,这首歌不是她写的。反观姜晚的版本,每一个转音、每一个气息处理都与歌曲设计完美契合,像是为她的声音量身定制的。"
这条帖子被转发了三万次。
林茶茶那边当天晚上就发了回应。不是她本人发的,是陈嘉禾代她发的。
"关于网上的各种质疑,我们做以下声明:一,《月落长安》的词曲版权已在相关机构登记,登记人为林茶茶本人。二,姜晚女士此前曾到节目组无理取闹,被制片人当面驳回。三,每个人的音域和演唱风格不同,歌曲处理方式不同不代表版权归属不同。四,对于恶意造谣和侵犯名誉权的行为,我们将保留法律追究的权利。"
这份声明的口气很硬。底下的评论瞬间被林茶茶的粉丝占据了。
"有登记就是有登记!法律层面的东西你们这些键盘侠懂什么?"
"姜晚要是真有证据早就拿出来了,拿不出来就是心虚!"
"支持茶茶维权!把碰瓷的告到底!"
周然气得在家里摔了一个杯子。那个杯子是她最喜欢的一个猫爪杯,摔完她心疼得蹲在地上捡了半天碎片。
"他们怎么能这样?你明明在十万人面前唱得那么好,他们还是不信你?"
"信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我说。
"多有什么用?陈嘉禾拿出了版权登记!那东西在法律上就是铁证!"
"版权登记是先到先得的,谁先去登记就登记在谁名下。但这不代表真正的创作者是登记人。"
"可你没有反向证据啊!"
"会有的。"
"你总说会有的会有的,到底什么时候有?"
我看着窗外。
"快了。"
那天晚上,脑子里的屏幕亮了。
"阶段任务完成。踢馆演唱成功,原创者声纹已被十万人级公开场合验证。系统奖励解锁:证据追溯功能。你的所有原创作品在首次录制时,系统已自动在音源文件中嵌入不可篡改的加密声纹水印。该水印包含原创者声纹特征、录制时间、录制地点的经纬度坐标。任何拷贝版本均携带此水印。如需提取水印信息,请将相关音源文件提交至任意专业音频鉴定机构,使用频谱深层分析即可读取。"
我看着那段文字,反复看了三遍。
加密声纹水印。
嵌入在每一首歌的音源文件里。
包括林茶茶拷走的那些。
包括她提交给节目组的那些。
包括她在版权登记时上传的那些。
每一份拷贝里都有。
而且不可篡改。
我拿起手机,翻出苏远之的名片,拨了许鹤的电话。
"姜女士?有什么事?"
"帮我问苏老师一个问题。节目组是否保留了林茶茶提交的参赛曲目原始音源文件?"
"这个我知道,节目组所有参赛作品的音源文件都会存档备案。"
"能不能请苏老师帮我联系一家专业的音频鉴定机构,对林茶茶提交的《月落长安》音源文件做一次频谱深层分析?"
"分析什么?"
"分析里面有没有隐藏的加密水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许鹤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谨慎,"你确定文件里有水印?"
"确定。"
"我转告苏老师。"
三天后。
苏远之约我在星光传媒大楼见面。
还是一楼的咖啡厅。还是同一张桌子。
这次他带了一个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不化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胸口印着"声学研究中心"几个字。
"这是谢芳,国内最好的音频鉴定专家之一。"苏远之介绍完直接切入正题,"谢芳,你跟姜晚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谢芳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频谱图。
"我对节目组存档的林茶茶参赛音源做了频谱深层分析。"她用笔指着频谱图上某个位置,"在常规频谱分析下看不出异常。但当我把分析精度提高到微频段级别时,在低频层发现了一组隐藏的编码信息。"
她放大了那个区域。密集的波形之间,一组排列规律的微小脉冲清晰可见。
"这组编码是一个加密声纹水印。水印内容包含三组信息:第一,原始录制者的声纹特征数据,经比对与姜晚本人声纹吻合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第二,首次录制时间戳,显示为两年前的十二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四十三分。第三,录制地点的经纬度坐标,指向这个城市海淀区一处民用住宅。"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个地址,是你的录音棚?"
"是。"
苏远之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指在保温杯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
谢芳继续说,"这种加密水印的技术非常先进,我在业内从没见过同类产品。它嵌入的层级极深,常规手段完全无法检测,也无法删除或篡改。最重要的是,这个水印不是后期添加的,它与原始音频数据完全同步生成,也就是说,在这首歌被录制的那一刻,水印就已经存在了。"
她合上电脑,"专业结论:林茶茶提交的《月落长安》音源文件的原始创作者,是姜晚。"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恰好在这个时候切了一首歌。新歌的前奏有几秒钟的空白,那几秒钟里,桌上的三杯饮品都没有人碰。
"其他几首呢?"苏远之问。
"林茶茶在节目组存档的所有五首参赛曲目,全部携带相同的加密水印。水印中的声纹数据全部指向姜晚。"谢芳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纯粹是一个技术人员在陈述检测结果,"也就是说,这五首歌,没有一首是林茶茶本人创作的。"
苏远之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拧上。
"够了。"他说,"谢芳,你的鉴定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正式文件?"
"三天。"
"好。"苏远之站起来,看着我,"三天之后的总决赛第五轮是公开对决。八强选手两两对决,观众投票,输的淘汰。你作为踢馆成功者,对手是八强中排名最末的选手。"
"我知道。"
"你的对手是林茶茶。"
我看着他。
"她在踢馆赛那晚的事故之后排名掉到了最末。"苏远之戴上眼镜,"五天之后,你和她会在同一个舞台上再次相遇。到时候,该说的话,该拿出来的东西,你自己决定。"
他走了。谢芳跟在后面。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桌上那杯四十八块的美式已经凉透了。
五天。
五天之后,在全国观众面前,和林茶茶面对面。
手机震了。周然的消息:"你今天见苏远之了?他怎么说?"
我回了她四个字:"有证据了。"
周然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紧跟着一句:"什么证据?铁的?"
"铁到能把陈嘉禾那张声明砸成渣的那种。"
周然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晚晚,我等这一天等了两个月。今晚我做红烧肉给你补补。"
我笑了一下。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笑。
五天转眼就到了。
9 舞台对决真相大白
五月六号,《星耀之声》总决赛第五轮。公开对决赛。
场地还是鸟巢。观众人数还是十万。全网同步直播。
这一次我不用走后台通道了。节目组给了我正式选手的待遇,有化妆间、有造型师、有专属工作人员。周然作为我的"团队成员"也拿到了一张后台通行证,跟着我一起进了场。
化妆间里,造型师看着我那条旧黑裙子,犹豫了一下,"姜老师,要不要换一件?我们这里有赞助商提供的礼服。"
"不换。"
"那至少让我给你化个妆吧?"
"淡妆就行。"
造型师给我上了一层底妆和一个唇色,前后不到十分钟。周然站在旁边帮我理头发,我让她别弄了,就散着。
"你确定?散着头发显得太随便了。"
"我来唱歌的,不是来走红毯的。"
周然把手里的发卡放回桌上,"行吧。"
化妆间的墙上挂着一个小屏幕,实时转播场馆内的画面。
林茶茶的化妆间在走廊对面。门紧闭着。我从画面里看到陈嘉禾在走廊里接电话,脸色很差。那个叫孟总的中年女人也在,站在角落里跟另一个男人低声说着什么,表情严肃。
"她那边好像不太对劲。"周然也在看屏幕。
"不关我的事。"
七点半,工作人员来通知我准备候场。
走出化妆间的时候,走廊对面的门恰好也打开了。
林茶茶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礼服,比上次更隆重。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耳朵上戴着一对长款耳坠。妆容浓了很多,把脸上的疲态和眼底的青黑完全盖住了。
我们在走廊里面对面停了下来。
中间隔了大概三米的距离。
"晚晚。"她先开口了。声音和以前一样柔。
"茶茶。"
两个工作人员站在旁边,气氛微妙到他们都不敢出声。
林茶茶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东西在她眼睛里翻涌着,但她很快压了下去,换上了一个浅浅的笑。
"祝你今晚发挥得好。"
"你也是。"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经过我的时候,她的步速放慢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但她没说。
红色的裙摆从我身边扫过,带起一阵香水的味道。
周然从后面走上来,在我耳边低声说,"她刚才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心安理得的样子。"
"那是她的事。"
我走向候场区。
比赛流程是这样的:两位对决选手各自演唱一首自选曲目,演唱结束后,十万名现场观众实时投票,得票高者晋级,得票低者淘汰。
林茶茶先上场。
她这次选的歌不是我优盘里的。她选了一首翻唱——一首十几年前的经典老歌。
这个选择很聪明。翻唱老歌不涉及原创争议,而且经典曲目群众基础好,容易拿到情感分。
她唱得中规中矩。没有上次那种破音和走调的灾难,因为这首歌的音域在她的安全区内,不需要挑战任何高难度技术。
但也仅此而已。中规中矩。
四位导师没有做过多评价。苏远之全程没有说话。
轮到我了。
我走上舞台。灯光打下来。十万人的注视感像一层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头顶。
主持人问我:"姜晚,你今晚选择的曲目是?"
"一首新歌。"我说,"名字叫《不回头》。我昨天晚上刚写完的。"
场内一阵骚动。
"一首昨天才写完的新歌?"主持人的表情有些意外,"你确定要用一首全新的、没有排练过的歌来对决?"
"确定。"
"那你能告诉大家,这首歌想表达什么吗?"
我看着前方黑压压的观众席。十万张脸隐没在灯光之外的暗处,只有密密麻麻的手机屏幕亮着小小的光点。
"这首歌写给一个人。"我说,"一个我曾经把她当作全世界最亲的姐妹,把钥匙和密码都交给她,把写了两年的歌第一个唱给她听的人。"
我顿了一下。
"这首歌也写给我自己。写给那个在十二平米的录音棚里关了两年、改了四十七版稿子、趴在调音台上睡过无数个夜晚的自己。告诉她,不要回头。"
伴奏没有响。
因为这首歌我没有做伴奏。
我清唱。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全场的音响设备再次自动切换到了那种完美状态。我的声音被最纯净地呈现出来,没有一丝修饰,没有一丝遮掩。
这首歌和《月落长安》的风格完全不同。《月落长安》是古风抒情,《不回头》是现代叙事。歌词直白,旋律简单但有力,像一个人在讲述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唱的每一句歌词,都是这两个月的经历。
"你说你爱音乐。可你爱的只是音乐带来的光。"
"你拿走了我藏在抽屉里的整个世界。然后站在聚光灯下,告诉所有人那是你的。"
"我在台下看着你。看着你用我的旋律感动别人。看着别人为你鼓掌,叫你才女。"
"而我站在角落里。没有证据。没有人相信我。"
"但我不回头。"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的声音从极高处陡然降下来,降到几乎是气声的位置,但全场的音响设备把那一丝气声完完整整地传了出去。
"我不回头。因为月亮知道谁才是真正的长安。"
全场安静。
然后掌声爆发了。
这次的掌声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震撼,这次里面夹着别的东西。很多人在鼓掌的同时在擦眼睛。有一个坐在前排的中年女人站起来冲着舞台喊了一句:"姑娘!我信你!"
这句话被话筒收进去了。传遍了全场。
导师席上,那位拍着桌子站起来的中年女导师名叫陶敏,是国内知名的词作人。她拿起话筒的时候,手是在抖的。
"我入行二十五年。"她说,"能让我听完之后忘记自己是评委的歌,一只手数得过来。你这首是其中之一。"
另一位导师,流行音乐制作人贺磊,摘下了耳机,"我有一个技术层面的观察。姜晚选手的声音和全场音响系统之间的配合度,是我从业以来见过的最高水平。这不是设备好不好的问题,是声音和设备之间存在某种极其罕见的共振匹配。通俗地说,这套音响系统像是为她的声音专门造的。"
苏远之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我只说一件事。"他拿起话筒,"我从业三十年,签过无数歌手,做过无数专辑。我的耳朵告诉我,刚才这首《不回头》和之前在节目中出现的那几首所谓'林茶茶原创'作品,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旋律思维方式、和弦编排逻辑、歌词用词习惯,全部一致。是同一个创作者写的。"
他摘下眼镜,看着我。
"而这个创作者,今晚就站在这个舞台上。"
全场再次炸了。
弹幕彻底失控了。
"苏远之这是什么意思?他在说林茶茶的歌都是姜晚写的?"
"天哪!如果这是真的,那林茶茶就是个偷歌贼!"
"不可能吧?节目组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吧?"
主持人的耳麦里传来密集的指令,他的表情在三秒钟之内变了四五次,最后深吸一口气,举起话筒。
"感谢两位选手的精彩演出。现在,请全场观众进行投票。你们的投票将决定谁晋级、谁淘汰。"
大屏幕上跳出两个名字和实时票数。
姜晚。林茶茶。
投票通道开启的一瞬间,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三十秒后,差距就已经拉开了。
姜晚:七万三千票。
林茶茶:两万七千票。
全场的灯光打在大屏幕上,那个不断拉大的数字差距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林茶茶站在舞台侧面,看着那个屏幕。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妆还在,裙子还在,耳坠还在晃动着反射灯光。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站在那里只是因为腿还没有软下去。
陈嘉禾在侧台的幕布后面,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未接来电。孟总已经不在了。
投票结果出来之后的四十八小时,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水底爆炸了。
谢芳的鉴定报告正式出炉。苏远之通过节目组的官方渠道公开发布了报告全文,同时附上了五首参赛曲目的频谱分析对比图和加密水印提取结果。
报告的核心结论被各大媒体反复引用:"经专业鉴定,林茶茶在《星耀之声》第三季中提交的全部五首参赛曲目,其音源文件均包含姜晚本人的加密声纹水印。该水印技术等级极高,嵌入层级极深,无法通过任何已知手段进行删除或伪造。水印内包含的录制时间戳和地理坐标信息均指向姜晚本人的工作室地址。综合以上证据,可以确认,上述五首作品的原始创作者为姜晚。"
这份报告的阅读量在二十四小时内突破了五亿。
评论区彻底翻盘了。
那些曾经骂我"碰瓷""精神有问题""被害妄想"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道歉、声援和愤怒。
"我之前骂过姜晚是碰瓷的,现在我正式道歉。对不起。我被林茶茶骗了。"
"林茶茶真的太恶心了!偷闺蜜的歌、偷闺蜜的故事、偷闺蜜书桌的照片,还站在全国观众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表演感动!你的眼泪也是偷的吗?"
"陈嘉禾那个声明呢?说什么版权登记、说什么法律追究?现在打脸了吧?"
"苏远之老师是真的牛。他从第一场就听出来了。"
林茶茶的社交账号在报告发布后两个小时就被评论攻陷了。她之前发的每一条动态底下都涌进了几千条质问和谩骂。她的粉丝量从四十多万一路暴跌,每刷新一次就少几千。
陈嘉禾的账号直接注销了。
那个叫孟总的娱乐公司老板在当天下午发了一份简短声明:"鉴于近期曝光的相关事实,我公司决定终止与林茶茶女士的一切洽谈。"
周然把所有新闻和评论截图发给我看,发了整整两个小时。
"痛快!太痛快了!"她在客厅里蹦了好几下,差点撞翻茶几上的可乐,"你看这条!'林茶茶你还我眼泪!我当时看她讲创作故事哭得稀里哗啦,现在知道那故事是偷姜晚的,我觉得我的眼泪被人骗走了!'"
"看到了。"
"还有这条!有人把你之前发的那条朋友圈截图翻出来了!就是你写完《月落长安》那天发的'终于写完'那条!底下林茶茶的点赞和留言都在!她当时留言说'等你的歌火遍全国我第一个买专辑'!哈!多讽刺!她不用买了,她直接偷了!"
我看着窗外。
痛快吗?
说不上来。
两个月前被所有人当成骗子的时候,我想过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会是什么感觉。我以为会很爽。很解气。
但真到了这一刻,我的情绪其实很平。
像一场漫长的溺水,终于浮上了水面,猛地吸了一口气。不是欢呼的心情,是活过来的心情。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姜晚女士你好,我是《星耀之声》节目组的法务负责人。关于林茶茶选手的参赛资格问题,节目组经过紧急商议,决定取消林茶茶在本季的所有参赛成绩,并将相关情况通报行业监管部门。同时,节目组邀请您以正式选手身份参加接下来的总决赛。您的参赛曲目可以自由选择,不受任何限制。"
"好。"
挂了电话,又一个电话打进来。还是陌生号码。
"姜晚老师您好,我是万声唱片的企划总监李哲。我们公司非常欣赏您的创作才华和演唱实力,希望能跟您面谈一次签约合作的可能性。请问您方便吗?"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现在不方便。总决赛结束之后再说。"
"完全理解。那我先把我的联系方式发您,您随时方便了联系我。"
挂了。
第三个电话。
"姜晚你好,我是阳光娱乐传媒的。"
第四个。
"姜老师,我们是风华音乐的。"
第五个。
手机一直在响。周然帮我接了几个,记了一堆名字和号码,最后把手机直接调成了静音,拍在桌上。
"先别管这些。"她说,"你先把决赛的歌准备好。"
"嗯。"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
坐在录音棚里,对着那架跟了我五年的旧电子琴,写了一首新歌。
写到凌晨四点的时候,周然端着一杯热牛奶推门进来,放在我旁边的桌上,看了一眼谱架上的五线谱,没有说话,又退了出去。
凌晨五点二十分,我写完了。
这首歌叫《给偷月亮的人》。
总决赛之前,还有一件事发生了。
五月八号下午,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林茶茶发来的。
"晚晚,能不能见一面?我有话想跟你说。就我一个人,不带嘉禾。地点你定。"
我看着这条短信想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我选了小区门口的一家路边馄饨店。没有包间,没有隔音,旁边就是其他食客。
林茶茶来的时候没有化妆,穿了一件很普通的卫衣和牛仔裤,戴了口罩和帽子。她坐到我对面,把口罩摘下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能扎人。
"要吃点什么吗?"我问。
"不用了。"
我们对面坐着,旁边一桌是一个带孩子的妈妈,小孩把馄饨汤泼了一身,正在哇哇大哭。
"晚晚。"林茶茶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对不起。"
我没有接话。
"那些歌都是你的。我全都知道。优盘是我拷的,手机文件是我删的,版权登记是嘉禾帮我弄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做的。"
旁边那桌的妈妈把孩子的衣服换好了,重新坐下来继续喂馄饨。
"为什么?"我问。
林茶茶看着桌面。馄饨店的桌子是那种塑料贴面的,被擦得有些发白,边角翘起来了。
"因为我太想红了。"她说,"我从小就想当歌手。学了十几年音乐,考了两次音乐学院都没考上。后来认识了你,看你写歌那么轻松那么好,我就想,凭什么你有天赋我没有。后来嘉禾说,想红不需要天赋,需要一个机会和一套能唱的歌。你有歌,你不用,那就让我来用。"
"是他出的主意?"
"是。但我同意了。"她终于抬起头看我,"晚晚,我没有资格甩锅给嘉禾。从我把你抽屉打开、把优盘插进电脑的那一刻起,就是我自己选的。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知道这等于把刀捅进了你的后背。但我还是做了。"
馄饨店老板端着一碗新的馄饨从我们旁边经过,顺手把桌上的纸巾盒推了推。
"你来找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我问。
"不是。"她摇头,"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配。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嘉禾那边还在计划一件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九首歌,他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另外拷了一份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叫方悦,是孟总公司旗下的一个练习生。嘉禾跟孟总做了一个交易,把你剩下没在节目上用过的四首歌卖给了方悦,让方悦作为'原创音乐人'出道。"
我手里端着的水杯停在了嘴边。
"这件事节目组和你都还不知道。嘉禾是在踢馆赛那天谈成的。当时他以为事情不会暴露,所以又做了一笔。现在事情闹大了,但那四首歌的版权登记已经做完了,登记在方悦名下。"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林茶茶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咬着下嘴唇,咬得那块皮肤发白。
"因为你那九首歌,每一首都是好歌。它们不应该被偷第二次。"
她站起来,把口罩戴上,把帽檐压低。
"对不起,晚晚。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事,我已经做了。我唯一能补的,就是不让它再发生第二遍。"
她走出了馄饨店。
我坐在那里,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喝完了剩下的半杯水。
旁边那桌的小孩不哭了,正拿着一个勺子敲碗玩,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我掏出手机,拨了苏远之的号码。
"苏老师。我又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
陈嘉禾把我四首未使用的歌卖给方悦这件事,在谢芳的第二份鉴定报告出来之后,彻底炸了。
方悦团队提前把四首歌中的两首发在了网上做预热,配文写的是"方悦原创单曲首发"。发布之后一个小时,就有网友把这两首歌发给了谢芳做频谱分析。
结果和之前一模一样。加密声纹水印,指向姜晚。
这次连带着孟总的娱乐公司也被卷进来了。
"一个公司签的两个'原创音乐人',唱的全是同一个人写的歌,这公司是开了一条流水线专门偷歌的吗?"
网友们把陈嘉禾、林茶茶、方悦、孟总之间的关系链扒了个底朝天。陈嘉禾的社交账号虽然注销了,但有人在注销之前截了图,截到了他和孟总的一段对话记录。对话里陈嘉禾说了一句话被反复引用:
"这些歌又不是我写的,卖了也是白卖。反正那个姜晚拿不出证据,随便怎么操作。"
这句话成了当周的热门话题。
"又不是我写的,卖了也是白卖。这就是偷歌贼的逻辑。别人花两年写的歌,在他嘴里就是可以'随便操作'的东西。"
"陈嘉禾这个人简直比林茶茶还可恶。林茶茶至少还知道来道歉,他直接把人家的歌当商品批发了。"
行业监管部门介入了调查。
方悦的出道计划被紧急叫停。孟总的公司被要求配合调查。陈嘉禾被多家媒体联系要求回应,但所有联系方式都打不通了。有记者去了他的住址,发现房子已经退租了。
这一系列事件被媒体统一命名为"偷歌门"。
而我,在这些风暴的中心,在做一件事。
准备总决赛。
10 冠军加冕月亮还在
五月十二号。《星耀之声》第三季总决赛最终场。
鸟巢。十万人。全网直播,实时观看人数突破了八千万。
这是这一季的收官之战。进入最终轮的四位选手,将各自演唱一首自选曲目,由全场十万名观众和四位导师联合投票,得票最高者获得总冠军。
我是第四个上场。最后一个。
前三位选手的表演都很好。他们是从几千名选手中一路拼杀过来的,每一个都有真本事。他们唱的是自己的歌,用的是自己的声音,站在舞台上的每一秒都是靠实力挣来的。
我在后台看着他们的表演,心里是尊重的。
第三位选手下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叫宋琦,之前几轮比赛里我们有过简短的交流。
"姜晚姐。"他看着我,脸上的汗还没擦干,"你等会上去的时候,唱你自己的歌就好。别管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的歌值得被听见。"
"谢谢。"
他点了点头,走了。
工作人员来叫我了。
我站在升降台上。头顶是黑暗的舞台底板。
耳返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最后一位选手!她的名字,在过去的一个月里,被全国观众讨论了无数遍。她用一场踢馆赛惊艳了所有人,用一份鉴定报告揭开了本季最大的真相。现在,请用你们的掌声,迎接她!"
升降台启动了。
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我升上了舞台。
十万人的欢呼声比任何一次都大。我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把我的影子投在脚下。穿着那条旧黑裙子,踩着周然送的黑色平底皮鞋,头发散着。
全场的欢呼声持续了将近三十秒才渐渐平息下来。
主持人走到我身边,"姜晚,你今晚的参赛曲目是?"
"《给偷月亮的人》。"
"能告诉大家这首歌的创作灵感吗?"
我看着前方。十万人的目光在灯光之外的黑暗中闪烁着,像一片星海。
"不需要介绍了。"我说,"听就好了。"
伴奏响了。
这一次有伴奏。我在录音棚里做了一版简单的编曲。钢琴加弦乐。没有电子音效,没有花哨的音色。干净得只剩旋律和人声。
我开口唱。
第一段是叙事。讲一个人在一间小屋子里写歌的故事。旋律平缓,像日记里的流水账。但歌词里埋了一根刺。
"你站在窗外。看我点灯。我以为你在等我。其实你在等那束光。"
第二段情绪升起来了。从平缓变成追问。旋律线开始往上走,一句比一句高。
"你说你懂我。可你拿走的不是我的名字。你拿走的是我在深夜里对着月亮唱过的每一个音符。"
副歌来了。
这首歌的副歌,我写的时候用了一种我从来没用过的唱法。不是高音碾压,不是技巧炫耀,而是一种极度克制的力量感。声音压在中低音区,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全身的力气在说。
"你偷走了月亮。以为你就拥有了夜晚。但夜晚不属于你。你只是一个站在别人光芒里的影子。影子不发光。影子只能等着光消失之后跟着消失。"
全场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桥段。旋律突然降下来,降到我音域的最低处。像在地底说话。
"而我不需要月亮。因为我就是写出月亮的那个人。我可以再写一百个月亮。一千个。你偷得完吗?"
最后一段副歌。
我的声音从最低处猛地拉上去。不是渐进式的上升,是一步到位的攀升。从最低音到最高音,只用了一个呼吸的距离。
全场的音响设备在这一刻把我的声音推到了一个极限。不是失真的极限,是人耳能接收到的最完美音质的极限。每一个频段都被填满,每一个细节都被保留。我的声音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十万人的情绪全部反射回去。
最后一句。
"不回头。"
和《不回头》的最后一句一样。同样的三个字。但旋律完全不同。
这次的"不回头",是笑着唱的。
我唱完了。
两秒钟的沉默。
然后十万人同时站了起来。
掌声、尖叫声、口哨声汇成了一道声浪,从观众席的每一个角落涌向舞台。大屏幕上的弹幕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变成了一道流动的彩色瀑布。
导师席上,四个人全部站着。
陶敏在哭。没有掩饰,直接拿袖子擦眼泪。
贺磊把耳机彻底摘了扔在桌上,双手鼓掌,嘴里在说什么,但声音完全被全场的欢呼声淹没了。
第三位导师冲着我竖起了大拇指。
苏远之站在最后。他没有鼓掌。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眼角,然后重新戴上。
他拿起话筒。
全场的声音慢慢降了下来。
十万人等着听苏远之说话。
"我三十年前入行的时候。"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的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苏远之,你记住,好的音乐不是做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它从一个人的骨头里长出来,从她的经历里长出来,从她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里长出来。你能做的只是浇水。别去偷别人的花。"
他看着我。
"今天在这个舞台上,我看到了一朵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花。她被人偷过,被人踩过,被人指着鼻子说她是假的。但她活下来了。她站在这里,用自己的声音告诉了所有人,谁才是真的。"
他举起手里的投票牌。
"满分。"
另外三位导师同时举牌。全部满分。
大屏幕上的观众投票通道开启了。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具体数值,只能看到姜晚名字后面的票数像火箭一样往上窜。
一分钟后,投票结束。
姜晚:八万九千七百票。
第二名:六万一千二百票。
第三名:四万八千票。
第四名:三万五千票。
差距是碾压级的。
主持人的声音在颤抖。
"《星耀之声》第三季总冠军——姜晚!"
十万人的欢呼声冲破了鸟巢的穹顶。
我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四面八方打下来,汇聚在我身上。奖杯被工作人员端上来,一个水晶的话筒形状,灯光透过去在地面上投射出彩色的碎光。
我接过奖杯的时候,手是稳的。
不抖。
从始至终。
周然在观众席的某个角落里,正举着那个望远镜。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哭。因为她一激动就会把望远镜举歪。
主持人把话筒递到我面前,"姜晚,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我握着奖杯,看着面前十万张脸。
"我想说三件事。"
"第一,谢谢苏远之老师。他是第一个只靠耳朵就相信我的人。"
苏远之在导师席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第二,谢谢周然。她是我的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从所有人都不信我的那一天起到现在,她一天都没有动摇过。她信我的方式很简单。她说,我看过你写了两年的四十七版改稿,那些歌是你的。不需要证据。"
全场有人开始鼓掌。
"第三件事,我想说给一个人听。她可能在看直播,也可能没有。"
我停顿了一下。
"茶茶,你告诉我的那件事,我已经处理了。那四首歌也回来了。谢谢你做了那个选择。"
我没有多说。
台下十万人可能不明白最后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但该懂的人会懂。
灯光暗了。
只剩一束追光打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里,穿着旧裙子踩着平底皮鞋,抱着一个水晶奖杯,站在十万人的掌声里。
一个月前我还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看着对面的万家灯火,手机里全是骂我的消息,口袋里只有四十八块钱买咖啡的钱。
一个月后我站在了全国最大的舞台上。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系统。
是因为那些歌,真的是我写的。
是因为我没有放弃。
主持人在旁边说着结束语,摄像机在我脸前缓缓移动,大屏幕上是我的脸——一张没怎么化妆的、头发散着的、嘴唇有点干裂的脸。
我脑子里的那块小屏幕亮了最后一次。
"全部任务完成。系统将进入永久休眠。你不再需要它了。"
文字消失了。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三个月后。
我签了万声唱片。不是因为他们给的钱最多,是因为签约条件里有一条:完全的创作自由。我写什么他们发什么,不改词不改曲不改编曲。
周然辞了她那份文员的工作,当了我的经纪人。她完全不懂经纪这行,但她学得很快。最重要的是,她不会骗我。
第一张专辑的筹备期,苏远之主动提出担任制作人。免费的。他说这是他给自己的退休礼物。
专辑里一共收了十二首歌。
前九首,就是当初被林茶茶偷走的那九首。它们的版权已经全部通过法律途径回到了我的名下。每一首歌的音源文件里,那层加密声纹水印还安静地嵌在低频层里。它永远不会消失。
第十首是《不回头》。第十一首是《给偷月亮的人》。第十二首是一首全新的歌,叫《月亮还在》。
这首歌我没有给任何人听过。连周然都没有。我要把它留到专辑发布会上,第一次唱给所有人听。
专辑的名字叫《四十七稿》。
录制进棚的那天,苏远之坐在调音台后面,戴着耳机听完了我唱的第一首歌的第一遍。
他摘下耳机,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唱得比两年前那个小样好十倍。"
"你怎么知道两年前那个小样什么样?"
"谢芳做鉴定的时候,从水印里还原了一小段原始录音的声纹数据。大概三秒钟。我听了。"
"三秒钟你就听出了差别?"
"三秒钟够了。"他重新戴上耳机,"来,再唱一遍。"
专辑发布的那天,我在发布会上当着所有媒体和粉丝的面,唱了那首从未曝光过的《月亮还在》。
唱完之后,我说了一段话。
"有人问我,你怎么看林茶茶这件事。我的回答是,我不恨她。她做了一件很错的事,但她在最后一刻做了一个对的选择。她告诉了我陈嘉禾还在继续卖我的歌,这件事救了我另外四首作品。"
"但不恨不代表原谅。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六年的友情,回不去了。"
"我现在唯一确定的事情是,我会继续写歌。一直写下去。写到这辈子不想写了为止。"
"因为那些歌是从我骨头里长出来的。谁也偷不完。"
发布会结束后,周然在后台递给我一瓶水,顺便告诉我一个消息。
"林茶茶今天在她新注册的账号上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
"什么?"
"'月亮还在。'"
我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
窗外的城市灯火正在亮起来。远处那块曾经播放《星耀之声》宣传片的巨大电子屏,现在播的是我的专辑封面。
封面上只有一行字。
《四十七稿》。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