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人群中穿过。起初人们只是看着，目光落在他身上，但每一根根针都刺在皮肤上。然后有人伸手，是触碰，是确认。他们用手指试探他的肩膀、他的衣袖、他的脊背，像在确认一件即将属于所有人的物品。旋即，那些手变得更多、更急、更用力，这些期待、仰慕与试探，最终拧成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一片静默而炽热的注视中将他围拢，拉扯他的关节，撕开他的皮肤。
他被撕碎了。血肉横飞，骨沫四溅。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因为所有人的嘴里都在喊着他的名字。那个名字曾经属于他，属于他出生的村庄，属于他母亲在嘴里轻轻哼出的音节。但现在它从他的身体上被剥离，混入骨血，溅落在围观者的脸上，被他们用袖口擦去，留下浅淡的红痕。没有人注意到它曾是一个人。随后他们重新聚拢，将他从碎片中打捞起来，用光鲜的皮囊重新包裹他。针脚细密，看不到任何缝合的痕迹。那张脸被重新画上，嘴角往上的弧度，刚好是所有人期待的角度；眼睛里的光，刚好能照亮所有人，却照不到他自己。
他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掌声响了。那片人海的脸，依旧模糊不清。他们张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白色的光辉凝聚成一阵飓风，将他托举上高空。他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被撕碎的人了。他胸怀里的血和肉不是他自己的，是他被授予的，是他必须领受的。它们已经腐烂很久了。每一寸组织都在发出不属于他的温度，每一块骨头都在用别人的声音说话。但他不能放下。他必须捧着它们走完这条路。
他迈出第一步。他开始走上高塔。台阶很窄，只能容他一人。两侧没有护栏，身后没有退路。他踏出左脚时，恍惚间又踏上了那片田野。赤足踩进松软的泥土，草叶戳着脚踝微微发痒，远处有人在喊他的乳名，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麦尖。他想停下来，想蹲下去用双手扒开那层泥土，想看看底下还埋着多少没被收走的春天。
但他不能停。掌声越来越密，像暴雨砸在他的背上，每一下都在提醒他：你已经被选上了，你的身体早已不属于自己。他迈出右脚时，头顶那片天忽然铺展开来。那天空，它只是单纯地、无用地蓝着。云朵在午后会变成各种形状，有人指给他看，说那朵像牛，那朵像树，那朵像你在河边等我放学时被风吹乱的头发。他想伸手去摸那片天，想用指尖触到一点旧日的温度。
但他不能摸。他的手臂被光鲜的皮囊包裹着，他的手指被荣耀钉在了身前。他只能继续往上走。他每走一步，那些田野、天空、挚爱的眉眼、河水的声音，就被塔的玻璃罩子一块一块地扣住，嗡嗡地关进透明的牢笼里。它们还在，还在那里，他甚至能透过玻璃看见它们，但他带不走，触不到。塔的玻璃罩一层一层地落下来，把那些旧日的碎片隔绝成可供观赏的标本。
他终于登上塔顶。孤独像这片人海般望不见尽头，却又如呼吸紧贴他的皮肤。掌声退到很远的地方。田野、天空、挚爱都留在塔底，被玻璃封存成不变的回声。他站在那里，身体里塞满了别人的血肉，胸前跳动着别人的心脏，脸上凝固着所有人的期待。他笑了。那个笑容在塔顶的光照下没有任何温度。他的眼睛仍然闪耀，但眼窝里已经没有泪水。眼窝里只剩下早已被制成标本的、永远不再属于他的眼珠。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他成了所有人希望他成为的那个人。他成了世人的圣徒，被高高钉在巴别塔的尖顶。
掌声麻木之后，嘶吼从模糊的脸孔里挤出来。一声，两声，像被拧断脖子的飞鸟。掌声吞掉它们，又退去。然后新的浪潮涌起，不再是节拍，是嘶吼、尖叫、狂呼搅成的轰鸣。他站在塔尖，闭上眼睛。掌声环绕他，供奉他，活埋他。只有掌声，唯有掌声，只剩掌声。
他们需要一具足够圣洁的躯体，来承载这片大陆上所有洗不净的罪。于是他们选中了他，将他推上高塔，给他戴上冠冕。那些铁荆棘深深扎进他的头皮，血从发际线淌下来，沿着眉骨绕过眼睛，像流泪。他们用针线缝合他尚未愈合的伤口，针脚穿过皮肉时发出细密的、湿漉漉的声响，每一针都嵌进尚未脱落旧痂的裂口里。
然后他们跪下来，在塔下齐声祈祷，把自己的贪婪、背叛、怯懦和残忍，一件一件地装进那双永不拒绝的掌心。他的指甲被掀开了，因为手掌塞不下那么多；他的肋骨被掰断了几根，因为胸腔塞不下那么多；他的脊椎被压出细微的咔嚓声，因为背脊塞不下那么多。他们还在往里填。他接住了所有人的恶，于是他们洗净了。他们把全部的罪孽倒入他的胸口，皮囊撑到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那些不属于他的罪在蠕动、在鼓胀、在把他一点一点撑成别人的形状。然后他们关上那道门，微笑着宣布：我们已纯净如初。
最后他们将他钉上十字架。铁钉穿过掌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锤子砸进湿木头。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血从钉孔里冒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流，流过小臂，流过肘弯，一滴一滴落在塔下的欢呼声里。他们用掌声钉，用欢呼钉，用那些整齐划一的节奏钉。每一根钉子都裹着对新世界的祝福，每一声欢呼都是一记敲击。他的血溅在他们的脸上，他们用袖口擦去，混着唾沫继续高声祈祷。
起初他反抗命运。为一个再也无法失去的人，在一个本就命定的结局中，改写某个将死之人的命运。后来那个人死了。他没能救下她。而那个人的死，比任何欢呼声都更重地将他按在了第一级台阶上。
这就是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