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赤
第一卷 · 胭脂初染
第一章 夜行衣与石榴裙
民国十七年,金陵城的秋天来得格外迟。
沈胭棠站在镜前,伸手将最后一支银簪插入发髻。镜中女子双十年华,眉眼生得极艳,偏那艳里又藏着一层薄霜似的冷——是那种让人多看两眼便觉得心底发凉的长相。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旗袍,裙摆上绣着缠枝石榴,领口别一枚珍珠别针,整个人像一朵开在深秋里的人间富贵花。
可她知道,花是要吃人的。
“沈小姐,裴少帅的车已经到巷口了。”丫鬟碧桃推门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沈胭棠微微颔首,手指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袖子里藏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刀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那是她父亲活着时,亲手系上去的。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夜。
沈家上下四十二口,一夜之间被灭门。火光冲天里,她被人从狗洞塞出去,耳边是母亲最后的嘶喊:“走!往南走!永远别回来!”她爬出墙的那一瞬,回头看见父亲倒在血泊中,一只断手还死死攥着半张没烧完的地契。她没哭。眼泪在那晚就流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种子——仇恨的种子,在她胸腔里生根发芽,藤蔓缠绕着每一根肋骨,三年未得舒展。
杀人者,是金陵裴家。
更准确地说,是裴家那位老谋深算的督军裴世桓。父亲沈鹤亭本是北平有名的商贾,手中握有连接南北的茶马商道,只因不愿与裴世桓合流倒卖烟土,便被扣上“通共”的帽子,一夜之间满门倾覆。那些年世道乱,法律不过是军阀手边的抹布,脏了便扔。裴世桓吞了沈家的产业,烧了沈家的宅邸,连一只铜盆都没留下。
而沈胭棠活了下来。
她改名换姓,从北平一路南下,先在天津的戏班里学了两年的戏,又辗转至上海,混入十里洋场的交际圈,用一张脸和一副玲珑心肠,结识了半个军界的年轻权贵。三年过去,她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裴世桓的长子裴渊,刚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回国,裴家要在金陵为他举办一场盛大的接风宴。而她沈胭棠,恰好拿到了那场宴会的请柬。
请柬是南京政府财政部次长周怀远给的。周怀远年过半百,对沈胭棠的心思昭然若揭,她只需在他面前落一滴恰到好处的泪,说一句“周叔叔,我孤身一人在金陵,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张烫金的请柬便乖乖到了她手里。
男人,尤其是有权力的男人,总以为女人的眼泪是水做的。殊不知,有些眼泪是血做的,稠得很,粘住你便再也甩不掉。
“沈小姐,该出门了。”碧桃又催了一声。
沈胭棠这才收回思绪,最后看了眼镜中的自己。镜面映出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两块未经打磨的黑矅石。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最爱说的那句话:“胭棠这孩子,眼太沉,日后不是大福,便是大祸。”
父亲一语成谶。
她拎起手袋,踩着高跟鞋不疾不徐地走下楼梯。公寓在法租界的霞飞路上,是她用上海一位银行家送的钱租下的,月租两百块大洋,贵得令人咋舌,但值得——住在法租界,就意味着她是一个“有身份”的女人,而非来历不明的孤女。
黑色福特轿车停在楼下,车门前站着一名穿藏青色军装的年轻副官,见到她出来,利落地拉开车门:“沈小姐,少帅吩咐我来接您。”
沈胭棠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地露出八颗牙齿,不多不少。“有劳。”
车子穿过金陵城夜色,沿秦淮河一路向西。河面上画舫如织,灯火倒映在水里,被船桨搅碎成一片流动的金。岸上霓虹灯光闪烁,舞厅的歌女声隔着半条街飘过来,唱的是那首《夜来香》。金陵到底是六朝古都,即便在乱世里,也依旧纸醉金迷得不像话。
沈胭棠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手袋边缘轻轻叩击。她心里在默算:裴世桓今晚不在金陵,去芜湖处理军务了,裴府只有裴渊当家。一个刚从日本回来的年轻人,不过二十三四岁,即便在日本学过几年军事,也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她琢磨了一路的策略——先靠近,再示弱,最后投其所好。男人最忌讳女人太聪明,所以她要把自己扮成一朵解语花,既不是全然的蠢笨,又不能聪明到让人警觉。
裴府在城北狮子山下,占了大半条街。车停在朱漆大门前时,沈胭棠远远便望见院中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西洋乐声。裴世桓虽是旧式军阀,却偏爱洋派作风,连给儿子办接风宴都用的是西式规格——长桌、刀叉、香槟塔,院子里停着七八辆轿车,来宾多是穿西装的政客和着洋装的太太小姐。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碧桃紧随其后,小声提醒:“那位穿灰色西装的,是财政部周部长;门口迎接的,是裴家的管家赵伯……”她将金陵军界政界的要紧人物一一报来,沈胭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将每个人的位置和关系描成了一幅地图。
她正要迈上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达轰鸣。一辆墨绿色敞篷跑车疾驰而来,在台阶前猛刹停,轮胎在石板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满院宾客纷纷侧目,有几位太太不悦地皱起眉头,却又在看清车内人时立刻换上笑脸。
车门打开,先迈出一条穿着黑色军靴的长腿,然后是笔挺的草绿色呢料军裤,腰间的武装带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沈胭棠的目光顺着那道笔挺的身影往上移,最终落在了一张年轻的面孔上。
那人生得极高,肩背宽阔,军装穿在他身上像是量身定做,每一寸都服帖得恰到好处。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耸,鼻梁如同刀削一般笔直,薄唇微抿时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瞳孔里像是含着一层雾,看人时带着漫不经心的审视,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盘可以随意落子的棋局。
裴渊。
沈胭棠在照片上看过他无数次,但真人比照片更具压迫感。那种压迫不是来自外表,而是来自他周身萦绕的气场——一种被权力和鲜血喂养长大的野兽才有的气息,即便他此刻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文尔雅,但沈胭棠的直觉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这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裴渊下了车,并未理会迎上来的管家,而是径直走向副驾驶座,拉开车门。一只纤白的手搭上了他的小臂,紧接着,一位穿着鹅黄色洋装的年轻女郎款款下车,笑容明媚,挽住了裴渊的臂弯。
沈胭棠认出了那张脸——陆曼婷,金陵商会会长陆鹤鸣的独女,上个月《中央日报》还登过她和裴渊在夫子庙游船的照片,标题是“金童玉女,门当户对”。
她收回目光,面上笑容不变,提着裙摆踏上台阶。
管家赵伯迎上来,毕恭毕敬:“这位是沈小姐吧?周部长吩咐过了,请随我来。”
沈胭棠跟着赵伯穿过前厅,进入正堂。堂内摆着两排西式沙发,几位南京政府的要员正坐着闲聊,每人手边一杯红酒或威士忌。周怀远看见她进来,立刻起身,笑得像只餍足的猫:“胭棠来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军政部的钱部长,这位是……”
她乖巧地一一问好,声音轻柔,姿态谦恭,每一句称呼都恰到好处地抬高对方,压低自己。几位老男人被她哄得眉开眼笑,钱部长甚至拍着她的手背说:“周老弟好福气,有这样一位干女儿。”
干女儿。呵。
沈胭棠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红了脸,低头说:“钱伯伯取笑我了。”
寒暄间,裴渊已经挽着陆曼婷走进来。他的出现让堂中气氛微妙地一凝——几位部长纷纷起身,周怀远最先迎上去,笑容热络:“渊少爷,一路辛苦了!令尊身体可好?”
裴渊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周叔客气,父亲一切安好。”他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淡而快,像是巡视领地的鹰。就在那目光即将掠过沈胭棠的一瞬,她故意侧了侧身,让珍珠别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裴渊的视线果然被那一点微光吸引,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便移开了。
沈胭棠不慌不忙。她等的就是那半秒。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让裴渊记住她,而是让他意识到“有这个人存在”。真正的好戏,要等第二次、第三次见面才开场。太急的火候,烧不出好菜。
宴会在七点半准时开始。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烛台上燃着真蜡烛——这在用电灯的时代是一种刻意的奢侈。菜品是中西合璧,头盘是俄式冷酸鱼,然后是法式焗蜗牛,主菜却是金陵本地特色的炖生敲和盐水鸭。沈胭棠被安排在周怀远身侧,对面恰好是裴渊。
从这个角度,她能更清晰地观察他。
裴渊用餐的动作很标准,刀叉运用如行云流水,显然在日本时没少受西餐礼仪的训练。但他吃炖生敲时,却放弃了刀叉,直接用了筷子,动作自然得像呼吸。这个人骨子里还是中国的,西方的东西对他来说只是工具,而非信仰。
这一点让沈胭棠暗暗警觉。一个能用工具而不被工具所化的人,往往极难被蛊惑。
席间觥筹交错,话题从时局聊到军务,从中日关系聊到南北统一。裴渊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偶尔露出的一点锋芒,让在座的几位政客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沈胭棠注意到一个细节——军政部的钱部长在提到“北边那位张少帅”时,裴渊的右手食指轻轻叩了一下桌沿,只有一下,但节奏急促,像是按捺着什么。
她将这些信息一一收进脑海,面上却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只在周怀远跟人寒暄时才偶尔插一两句不痛不痒的俏皮话。她的角色是“周部长的干女儿”——一个漂亮、乖巧、没有政治立场、只会笑的花瓶。花瓶就该有花瓶的样子,太锋利会割手,太张扬会碎。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出现了。
陆曼婷大约是喝得有些多了,忽然站起来举杯,声音清脆得刺耳:“渊哥哥,你不敬沈小姐一杯吗?我听说沈小姐可是从上海来的名媛,周叔叔的干女儿,咱们金陵城难得来这样的人物呢!”
这话乍一听是客套,细品却全是刺。“从上海来的名媛”这个称呼在南方的交际圈里暗藏贬义,暗示对方不过是在上海滩混场子的交际花。而特意点出“周叔叔的干女儿”,更是把沈胭棠和周怀远之间那层暧昧的关系扒到了台面上。
满桌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沈胭棠。
场面安静了那么两秒。
周怀远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打圆场,沈胭棠却已经站了起来。她端起面前的酒杯,笑容不改,甚至比方才还明亮了几分:“陆小姐盛情,胭棠受之有愧。我来金陵时日尚短,多亏周叔叔提携,才有幸坐在这里。若说名媛,陆小姐才是金陵城公认的一枝花,胭棠这点萤火之光,哪里敢与日月争辉?”
她说话时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姿态谦逊而柔美。一番话既谦虚了自己,又捧高了陆曼婷,同时不动声色地将“干女儿”的身份从暧昧解释为单纯的长辈提携,滴水不漏。
陆曼婷没想到她会这样应答,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沈小姐好会说话,我敬你。”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
沈胭棠也喝干了杯中酒,坐下时余光扫过裴渊。他正垂着眼切牛排,似乎对这场女人的交锋毫无兴趣,但沈胭棠注意到他切牛排的动作方才顿了一顿——他在听,只是假装没在听。
一只不露声色的狐狸。
晚宴在九点半左右结束。宾客们陆续告辞,周怀远被几位同僚拉去打牌,临行前叫司机先送沈胭棠回去。她站在裴府门廊下等车,夜风裹着桂花香迎面扑来,吹得她旗袍下摆轻轻翻动。
“沈小姐。”
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
沈胭棠转过身,看见裴渊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将那副冷峻的五官映出一层玉色。他比席间看起来更高,沈胭棠穿着高跟鞋还要仰视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军装布料特有的浆洗味道。
“裴少帅。”她微微颔首,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
裴渊看了她两秒,忽然问:“沈小姐是哪里人?”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沈胭棠的心却猛地抽紧了一瞬。她给自己编造的身份是“苏州人,父亲是上海做布匹生意的商人,家道中落后投奔周怀远”,这份履历她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但裴渊忽然这样问,让她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苏州。”她答得自然,甚至还加了一句笑谈,“少帅是不是听出我口音里带吴侬软语的味儿了?”
裴渊没有笑。他将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淡淡道:“苏州沈家,做丝绸生意的不少,做布匹的倒是没听过。”
又是一记试探。
沈胭棠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她控制住了面部每一块肌肉,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放大。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少帅对苏州的商家很熟?也是,裴家的产业遍布江南,想必各城的商号都一清二楚。我家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名不见经传,少帅没听过再正常不过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自嘲,仿佛一个家道中落的商人之女在富贵公子面前的自谦。这种姿态既不会引起怀疑,又不会让人继续追问——谁会为难一个自承“小门小户”的弱女子呢?
裴渊却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像是冬日的阳光落在冰面上,好看,但更冷。“沈小姐太自谦了。能在上海滩站稳脚跟的人,没有一个是小门小户的。”
这句话意味深长。
沈胭棠刚要回答,车到了。碧桃拉开车门,躬身请她上车。她向裴渊告辞,弯腰坐进车内,在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瞬,她听见裴渊在车外说了一句:
“沈小姐,路上小心。”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胭棠听出了那层意思——那不是关怀,是警告。
福特车驶出裴府,拐上大路。碧桃长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小姐,那个裴渊……”
“闭上嘴,回去再说。”沈胭棠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上。
她的手在身侧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方才那短短几句话的交锋,让她确认了一件事——裴渊比传闻中更聪明、更深沉、更危险。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个猎物才值得她花三年的心思去等、去磨、去猎。
太容易折断的刀,她还不屑用。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沈胭棠让碧桃先上楼,自己站在楼道口吹了会儿夜风。她需要冷静下来,将今晚收集到的所有信息重新梳理一遍。
裴渊的警觉性极高,甚至可能已经在查她的背景。她必须加快速度,在他查出破绽之前,先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不是爱情的种子——那太俗,也太慢。她要种的是“好奇”的种子。一个足够聪明、足够警觉的男人,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女人,但会因为好奇而想要接近她、了解她、拆穿她。而接近,就是她需要的突破口。
她正想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巡捕房的巡警押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经过,那男人边走边骂:“裴世桓杀人放火,搜刮民脂民膏,不得好死!”
巡警一警棍砸在他嘴上,血沫横飞,男人闷哼一声,再没了声音。
沈胭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伸手摸了摸旗袍袖子里那柄柳叶刀。红绳还在,父亲的体温早已散尽,但她指尖触到的,是比体温更烫的东西。
她转身走进楼道,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不紧不慢,像一支从容赴死的战歌。
上了楼,推开公寓的门,碧桃已经脱了她的外衣,跪在地上翻那只手袋。手袋底部有个暗格,里面藏着一卷微缩胶片——是今晚宴会上她用一枚改装过的珍珠别针拍下的几页文件。那几页文件放在裴府书房外的会客厅桌上,上面是裴世桓与日本人秘密往来的电报抄本。
她还没有来得及看内容,但仅凭刚才裴渊在席间听到“日本”二字时那一下叩指的动作,她就知道这东西价值连城。
“小姐,这个……”碧桃将胶片捧出来,表情复杂,“真要交给南京那边的人?”
沈胭棠接过胶片,在灯下看了一眼。小小的胶卷在她掌心里温驯地蜷着,像一个蜷缩的婴儿。她知道这卷胶片一旦交出去,裴家在南京政府内部的处境便会更加艰难。但还不够。这些皮毛伤不了裴世桓的根基,她要的是连根拔起,是千刀万剐,是裴家上下四十三条人命——哦对了,沈家死了四十二口,她活了下来,所以债主还剩四十三个。裴世桓、裴渊、裴家旁支,有一个算一个。
“不急。”她将胶片重新收好,“先养鱼,等鱼大了再收网。”
窗外,金陵城的夜色浓郁得像一碗熬了百年的中药,苦得透骨,却治不了这世道的病。沈胭棠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狮子山方向灯火辉煌的裴府,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下一道弧线。
那道弧线,像一座坟。
而坟里埋着的,是她十九岁之前全部的天真、善良、软弱和眼泪。
金陵城里所有人都以为沈胭棠是朵富贵花,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朵食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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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胭棠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睁眼的瞬间,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的刀。三年前养成的习惯——睡觉时必须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放一件武器,哪怕是在号称治安最好的法租界。
“沈小姐!沈小姐!不好了!”碧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尖利得变了调。
沈胭棠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拉开门。碧桃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份报纸,嘴唇都在哆嗦:“您……您看这个。”
《金陵日报》头版头条,黑体大字赫然写着——
“周怀远涉嫌贪墨军饷,昨夜于私宅被军法处逮捕”
沈胭棠瞳孔骤缩。
她一把夺过报纸,目光飞快扫过正文。报道说军法处接到匿名举报,在周怀远书房搜出了大量来路不明的银票和金条,总价值超过五十万大洋。周怀远已被押往南京陆军监狱,等候审讯。
“匿名举报。”沈胭棠咀嚼着这四个字,手指将报纸边缘捏出一道褶皱。
昨天晚宴上周怀远还好好的,今天一早便被抄了家。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唯一的解释是——有人要斩断她在金陵的根基。周怀远是她进入金陵上流社会的跳板,她所有的身份背书都绕不开这个“干爹”。周怀远一倒,她立刻就会变成无根之萍,任何一个稍加查证的人都会发现她身份的疑点。
谁会这么做?
答案在她脑海中呼之欲出。
“碧桃,收拾东西,我们立刻搬走。”沈胭棠转身快步走向衣柜,声音冷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断了后路的人。
“搬……搬去哪?”碧桃慌了。
“去找一个人。”沈胭棠从衣柜深处抽出一件灰扑扑的棉布旗袍,换下身上的真丝睡袍。昂贵的高跟鞋换成了平底布鞋,珍珠别针摘下来扔进手袋最里层。不过五分钟,她从一个珠光宝气的名媛变回了街上随处可见的平民女子。
就在她准备出门时,门铃响了。
沈胭棠浑身一僵,手按上刀柄,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名穿黑色中山装的男子,身形精瘦,目光如鹰。其中一人举着一份证件,证件上的字样通过猫眼倒着映进来——军法处调查科。
“沈小姐,我们是军法处的,有几个问题想向您了解一下。请开门。”声音客气,但不容置疑。
沈胭棠闭了闭眼。
来了。
她没有慌乱,而是快速在脑中推演了几个方案。开门,配合调查,但绝不能表现出任何慌张。军法处的人来找她,无非是因为她和周怀远的关系,只要她不露破绽,对方没有证据,最多扣留二十四小时就得放人。但如果她不开门,反而坐实了心虚。
她回头看了碧桃一眼,压低声音:“从后门走,去城南的永福客栈找一个叫阿四的人,告诉他‘沈家的大红袍该收了’。”
碧桃眼眶通红,使劲点头,转身从厨房的后门溜了出去。
沈胭棠深吸一口气,拉开大门。
“我就是沈胭棠。请进。”
两名调查员对视一眼,鱼贯而入。他们在公寓里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角落搜寻着什么。为首那人姓陈,约莫三十出头,颧骨很高,看人的时候眼珠不动,像一条吐信的蛇。
“沈小姐和周怀远是什么关系?”陈调查员开门见山,甚至连坐下都没说。
沈胭棠站在客厅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不卑不亢:“周叔叔是我父亲的故交,我来金陵后承蒙他照顾,认了干亲。”
“干亲?”陈调查员冷笑一声,“周怀远的‘干女儿’可不少,你排第几?”
这话侮辱性极强,但沈胭棠没有生气。她在上海滩的几年,听过的脏话比这多十倍。她只是平静地反问:“长官,这些私事与周部长的案子有关系吗?”
“有关系没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陈调查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沈胭棠面前晃了晃,“这是对你公寓的搜查令。请配合。”
两名调查员随即动作起来,翻箱倒柜,将衣柜里的衣服全部扯出来扔在地上,连床垫都掀了。沈胭棠站在一旁看着,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在飞速计算——手袋里的那卷胶片已经被碧桃带走了,房间里剩下的东西都经得起查。她的假证件、假履历都做得极其精细,用的是北平一家早已倒闭的印刷厂的纸张和墨水,年代痕迹做旧得连专家都难辨真伪。
搜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两名调查员一无所获,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陈调查员将那份搜查令往桌上一拍,转向沈胭棠,语气比进门时更冷:“沈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不会太久。”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沈胭棠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说:“容我换件衣服。”
她从衣柜里取出一件藏蓝色的棉袍,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手指终于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她忽然想明白了是谁在背后搅动这一切。
裴渊。
那个在月光下对她说“路上小心”的男人,就像一个老练的棋手,在她刚落下第一颗子时,便已经算好了三步之后的杀招。周怀远被捕不是巧合,而是裴渊在试探她——试探她在失去庇护之后会露出怎样的马脚。一头野兽如果撕下伪装,猎人的枪就会立刻响起来。
所以她绝不能慌。不能跑,不能急,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
她换好衣服,拉开卧室门,对陈调查员露出一个苦笑:“长官,我一个弱女子,初来金陵,什么都不知道。还望您秉公办理。”
陈调查员没有接话,侧身一让,示意她先走。
沈胭棠走出公寓大门时,秋日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囚车,车旁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正对着她指指点点。她听见有人小声说:“看,那就是周怀远的姘头。”“啧,长得倒是不错,可惜跟错了人。”
她垂下眼,腰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向囚车。背影萧索,却不狼狈。
囚车启动,沿着租界的路向城南驶去。沈胭棠被安排在车厢最里侧,左右各坐着一名押送士兵。她透过铁栏杆的缝隙往外看,街景飞速后退,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像一只只在做最后的挣扎的蝴蝶。
就在车子即将拐出法租界、进入华界的一瞬间,对面驶来一辆墨绿色军用吉普,车速极快,与囚车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沈胭棠清晰地看见了驾驶座上的人。
裴渊。
他今天没穿军装,而是一身深灰色的英伦式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但那双从镜片后面望过来的眼睛,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两车交错不过一秒,他看见了她。
他笑了。
那个笑容极短、极淡,嘴角只微微上扬了一瞬便收了回去,如果不是沈胭棠正死死盯着他的脸,几乎要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但那个笑容的含义她读懂了——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个猎人在放出陷阱后,看到猎物准确踏入时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沈胭棠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那颗仇恨的种子疯狂生长,藤蔓穿过了肋骨,缠绕上了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让任何表情浮上脸面,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裴渊,你以为你在猎我?
不。
从始至终,都是我在猎你。
囚车拐进了城南陆军监狱的大门,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像棺材盖钉死的最后一声锤音。
沈胭棠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如水。
水中倒映着的,是修罗场。
(第一章完,全文约12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