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战事刚停,宫内传来消息,陛下驾崩。
幼子登基,奉宸妃为太后,封御前总管江海为九千岁。
江海手下的人鸡犬升天,把持了前朝后宫。
唯有一人,听说曾是九千岁未发迹时的心腹,却在之后另投他人,如今江海当道,谁都想看看,这位曾经公开背叛过他的人,下场如何?
1.
“九千岁仁厚,念在姑姑曾照拂过咱们几日的份上,不会要了姑姑的性命。”江海的干儿子永福公公来了,开口便是恭喜素琴姑姑。
素琴跪在冷宫院中,浅蓝色的宫装被洗得发白,从前白净柔嫩的手指上裂开数道口子。
宫里向来拜高踩低,更何况她当时得罪了御前总管江公公。
来冷宫半年,她常被安排到浣衣局打杂。
洗得是最脏的衣服,吃得是馊饭烂菜。
从皇后的坤宁宫落到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素琴默默忍受着旁人的嘲笑和打压,只盼着太子登基,皇后娘娘还记得她这个人,将她捞回去。
谁知三天前,陛下驾崩,江海拿出两道遗诏,一废太子,二立新主。
远在西北边境的太子当场要起兵,却被杨将军扣住,以谋逆之罪押解回京。
皇后娘娘于圣旨公布之日自尽,素琴听到消息后两眼一黑,绷紧了一年的弦终于断了,昏倒在地。
待她醒来,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江永福站在素琴身前,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
“去,帮素琴姑姑收拾东西,天黑之前要出宫,都给咱家手脚麻利些。”
素琴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收拾东西,出宫?
对……出宫,素琴仿佛现在才明白永福方才说了什么,僵化的大脑如同卡壳的机器,恐惧心慌像渗出的机油,不知道想起什么腌臜东西,唇齿颤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恭喜姑姑,虽咱们之间有些误会矛盾,但干爹还是念着旧情,这不,一得空就让我来接您回家。”
江永福笑得像年画娃娃,素琴曾经夸他可爱,摸着他的脑袋叫小福子。
可现在永福的笑却成了素琴眼中来索命的厉鬼,勾起的唇角像一道蜿蜒的裂口,两只眼睛黑得像井,仿佛要吸了素琴的魂魄,咬碎她的骨血。
“多谢公公。”
素琴的声音像被拉紧的弦,每一声都像刀割琵琶,四个小太监进去搜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江永福扫过素琴匍匐在地的身子,无端叹了口气,亲自将她扶起来。
“姑姑,这出了宫就是九千岁的人了,坤宁宫成了过去,您可千万记着。”
千万别再没了心,再伤干爹一次。
接着没管素琴听没听懂,将人塞进一顶红色小轿,由四个小太监撑着,踩着夕阳出了宫。
江永福默默看着,一直到轿子转弯不见了踪影,才转身看向貌似空无一人的屋子。
“今儿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给咱家装在肚子里,烂在心里,要是让咱家听到谁乱嚼口舌,搬弄是非——”
话没说完,江永福停顿片刻,冷哼一声,听见有几道被吓到的呼吸声,转身离开。
冷宫里一直躲着的宫女太监接着从阴影里钻出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都不敢说话。
从这天起,这个叫素琴的宫女消失在这深宫里,如同一颗鹅卵石跌入大海,连泛起涟漪的能力都没有。
“姑娘,到了。”
负责抗轿的小太监送到内院,由四个婆子接过,素琴偷偷掀开帘子,只看见偌大的院落里空无一人,像座鬼宅。
一个叫莲子的侍女掀开门帘,自称是九千岁安排来照顾她的。
“姑娘可要梳洗打扮一番,大人说不定今晚就来看姑娘。”
莲子像是不知道她的身份,只以为她是谁家献给九千岁的女人。
看她?
素琴面色灰白,手指发抖,若是要她死,一条白绫岂不方便?
当日背叛,望着江海眼中的不可置信,她早就知道——要么他死,要么她亡。
如今做这些多余的事,到底是要干什么?
一路绕开众人,将她从冷宫带出来,又安排一个侍女照顾。
素琴心中有个猜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若是要折辱她,何必他亲自动手?
难道他恨极了,必须要亲手折磨她,才肯罢休?
或者说决不罢休,要亲手将她折磨死,他才能咽下那口恶气?
素琴脑海中浮现起曾经听过,见过的腌臜之事。
太监没了根,常年被打压,大多心理扭曲,最喜欢折磨人,借着别人的痛苦,心中才能觉得爽利。
素琴自认为狠狠得罪了江海,只觉得她也要步入这样的生活。
被江海折磨摧残,从生到死。
“姑娘可要用膳,厨房听闻您来,特意做了莼菜鲈鱼羹,八宝珍,水晶糕,蟹黄豆腐。”
莲子替素琴梳发,笑着说:“这都是永福公公交代过,说是您爱吃,让厨房早早备着。”
这永福公公可是九千岁的干儿子,连他都对素琴姑娘颇有照顾,莲子觉得自己托关系找这份差事,值了。
素琴望向镜中的自己,莲子手巧,原本苍白瘦削的脸硬是涂脂抹粉,扮娇了三分,蜀锦制成的衣裳软得像汪泉水,潋滟娇媚,看着不像她自己。
素琴蜷缩着手指,那双慌乱的眼睛,倒映着她对未来的迷茫。
“你可知道,江公公何时会来?”素琴这么多日第一次提起江海,像含了块炭,声音沙哑,仿佛多说一个字都疼。
莲子摇头,替素琴戴好最后一只玉钗。
“大人行踪不定,奴婢只是觉得您今日入府,又得器重,说不定今日会来看望姑娘。”
素琴苦笑,见莲子面上欢喜,想告诉她自己早就得罪了江海,她也做过贵人身边的宫女,自然懂得莲子心中所想,找一个前途似锦的主子,挣一份光明前程。
可莲子找错了人,无论江海想如何报复,她都只能受着,离那前途似锦差得远。
“莲子,你怕是误会了。”
素琴闭上眼睛,月色照在她脸上,像结了一层白色的霜。
“我不是什么贵人,也不受江公公器重,甚至说——我恐怕是江公公要报复的人,你跟着我,没有前程,若是有什么打算,还是尽早离开吧。”
房间内空气凝固了一瞬,一阵风闯了进来,带着一股幽怨的莲香,萦绕在素琴身侧。
一道尖细的声音像鬼一样钻进屋子来:“素琴姑姑真是明智,知道咱家是来报复的。”
江海?!
素琴喉咙一紧,猛地睁开眼睛,从矮凳上站起。
莲子不知何时跪在地上,江海又不知道听了多久。
“参见千岁大人。”
做了一辈子奴婢,素琴的身体反应快过她的思维,几乎是愣神的一瞬间,她就同莲子一样跪在地上。
江海坐在床边,莲子被一道视线扫过,立刻退了出去,闭上房门,屋子里只剩九千岁和素琴姑娘。
时间过了有一刻钟那么长,素琴第一次觉得罚跪这样难熬,江海的视线像刀子,一下一下刮开她的肉,剖开她的心。
半年未见,江海身上的气势愈发吓人,曾经她便怕,怕这人御前总管的身份,怕他偶尔的善意,怕皇后娘娘眼中的深意。
素琴觉得自己像被押上断头台的犯人,江公公是刽子手,只要他一声令下,她就会死,而且还是极为痛苦的死。
“怎么不说话?”
江海的声音细,听起来像鬼在耳边低语,那股莲香像有了无形的触手,缠在素琴身上,蜡烛一摇一晃,江海的影子笼住素琴的身子,香和影交缠在一起,像只精巧无形的笼子,锁住素琴。
“奴婢愚钝,不知该说些什么。”
素琴发着抖,牙齿打颤,脑海里是皇后娘娘自尽,太子殿下被关押的消息。
江海冷笑一声,将地上跪着的素琴强拉起来,拽进怀里。
素琴四肢发软,冰冷的珠钗啪嗒落在地上,被迫靠在江海胸膛上。
江海的声音像闷雷,打在素琴颤抖的心里。
“吓破胆了?这么胆小……当日怎么敢指证我谋杀太子。”
是啊,当日怎么会?
素琴被按在江海怀里,像只孱弱无力的小雀,明明怕极了,还要稳住心神。
一只手抽走她的钗子,素琴头皮一紧,仿佛江海已经动了刀子,要砍下她的头。
可江海什么也没干,只是解下她的发饰,抱着她躺在床上,房间里静悄悄的,院子里也鸦雀无声。
这里像鬼宅,江海就是那只鬼,而素琴是被他锁住的人。
就在素琴心中颤抖,不知刽子手何时要她性命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
“安分点,陪我睡会儿。”
说完,江海盖住素琴的眼睛,强迫她和自己一同入睡。
莲香钻入素琴的口鼻之中,冷意渗入她的身体,蜡烛不知何时燃尽,她只能闭上双眼,躲进无尽的噩梦里,不去想江海,不去想过去。
2.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皇后生辰,请来一支戏班入宫表演,素琴跟着皇后娘娘,正听到杜丽娘唱词。
这戏本引人入胜,素琴听得着迷,却突然被御膳房的小太监叫走。
“素琴姑姑,您前个要的八宝珍,今儿恰好有厨子新做的,现下娘娘正听曲,也不着急您伺候,不如先替厨子们试试手艺,看味道合不合适。”
八宝珍是她老家特色,只前日问了一嘴,今日就能尝到,素琴心中一喜,递给小太监一角碎银。
“多谢你费心,带我去吧。”
“唉,姑姑这边请。”
大路上往来的都是送到各宫的瓜果美食,人流复杂,小太监特意带姑姑走了一条小道。
素琴正走着,突然听见一阵隐忍的呜咽声,像是痛极了却不敢出声,只能忍在喉咙里。
小太监也听见了,闻声顿住,用眼神请示姑姑,可要做些什么。
素琴不想惹麻烦,又怕今日皇后娘娘生辰,发生什么意外,只好靠近那竹林中的声音。
“小江公公,是你?”小太监认出躺在假山后的太监。
“你认识他?”素琴瞥了一眼小太监,怀疑是谁专门设下的局,就等她路过。
小太监连忙跪下:“永福不敢欺瞒姑姑,奴才确实认识他,小江公公乃是御膳房里负责送膳的,今天早晨惹了主管不快,被打了二十杖,只是不知……为何会在此处。”
素琴的视线扫过躺在地上,面色潮红的小江公公,又看向发抖的小福子,叹了口气。
不管到底是故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今日是皇后娘娘生辰,这样好的日子,最好不要有什么坏消息,比如死了一个太监。
十两银子扔在永福身上,素琴听见不远处的戏台已经唱到尾声。
“给他治病吧,大好的日子,添添娘娘的喜气。”
“多谢姑姑!”永福感激地跪在地上,目送素琴离开。师傅果然没说错,皇后娘娘身边的素琴姑姑心善,此番师傅有救了。
这一切的画面越来越模糊,素琴从梦中醒来,窗外已然天光乍亮,江海早已不知所踪,枕边的床榻凉透了。
“姑娘醒了,奴婢们伺候您洗漱。”
莲子递来漱口的茶,另一个侍女捧着器皿,待素琴洗漱好又悄悄退下,房间里只剩莲子和素琴。
“江公公何时走的?”过了一夜,梦见与江海初见的记忆,素琴惶惶不安的心突然安定下来。
是死是活,都是江海一句话的事。
本以为江海要她死,可过了这一晚,素琴又觉得江海好像并不想要她的性命,反而对她不错。
迟迟不落的刀子挂在头顶,素琴麻木了,也不愿去多思考,像埋头的鸵鸟,只要江海不主动说,她就不去想。
“回姑娘的话,千岁大人寅时起的,如今怕是已经下朝,该回府了。”
莲子话刚说完,门外就有人来传话。
“千岁大人请姑娘去前厅用膳。”
素琴心一跳,见莲子露出一抹与有荣焉的笑容。
“姑娘真是受大人爱重。”
这话若是其他人听见,或许会激动不已,素琴听着,总觉得心慌,像捡了别人的钱。
素琴什么也没说,起身穿过回廊,本以为她的小院离前厅很远,走过去却发现不过十几步路便到了。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好久不见,素琴姑娘。”
素琴看过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餐桌旁,露出抹淡淡的笑。
素琴看着那笑容突然觉得恶心反胃,像是见到了什么脏东西。
李德福可不管素琴在想什么,他是江海的干爹,也是江海之前的御前总管。
素琴这个小丫头,没想到背叛了江海,还能活着。
李德福难免开始回忆起第一次见素琴时,他还想让素琴当江海的对食。
“小海,你认识皇后身边的素琴?”李德福身边就江海一个得力的干儿子,可以说是亲手教导,可孩子大了总想脱离掌控,他不免想给江海身上安个软肋。
江海低眉顺眼,弯着腰将茶盏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轻声说:“儿子曾在宴会上见过素琴,私下倒没接触过。”
李德福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白茶初闻着没什么味道,喝进嘴里才知道满齿生香。
“咱家瞧着,素琴姑娘是个好的,干爹年纪大了,没什么别的愿望,只希望你能有个人知冷知暖,替干爹照顾你。”
江海看着窘迫极了,耳侧泛红,连忙感激地跪下:“谢干爹关心,只是儿子一心只想侍奉干爹,替干爹做事,对这些事没什么兴趣,况且干爹也知道……”
江海迟疑了一瞬,犹豫着说:“儿子毕竟是太监,素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儿子不敢攀附。”
李德福审视着江海,见他像是真的不感兴趣,想了想还是不乱点鸳鸯谱了,万一素琴看不上江海,惹得江海和他离心,可就不划算了。
怪了,他明明瞧见江海多看了素琴几眼,难道真是无意的?
“李公公安好。”
素琴刚行完礼,一股莲香闯进前厅。
“干爹,您的礼备好了吗?”
刚下朝的九千岁朝服还没换,开口便是这句话。
李德福冷哼一声,气得胡子猛跳:“小兔崽子,哪有大清早就向干爹要赏赐的。”
素琴听着心惊,不知道这父子二人要做什么。
江海像刚注意到她,握住她的手就拉着她跪下。
李德福看起来很不高兴,又不得不坐在主位上。
“素琴姑娘真是好福气。”李德福说完这句话后就等着江海发话,眼神里带着些审视,叫素琴头皮发麻。
素琴从方才见到李德福那一刻起就慌了神,这一切到底是要干什么?
她的手还被江海握在手里,滚烫的手心明明像块炭,却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身上红色的衣裙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出宫的轿子莫名浮现在她脑海里,红色的轿子,像喜轿。
她一直以来刻意忽视的——红色的纱帐,红色的装饰,永福口中的“回家”……
江海好像疯了。
“叫干爹。”此时的江海冷静极了,只手上死死牵住素琴的手,一齐跪在李德福面前。
素琴面色苍白,深知她什么也做不了,四周的奴婢皆低着头,她像从身体里飘出来,听见自己喊:“干爹……”
给一个老太监喊干爹,那股反胃恶心的感觉又开始了,素琴觉得自己好像栽入了漩涡之中。
李德福露出老狐狸般的微笑,他看着儿子满足的神色和儿媳古怪的表情,只觉得年轻人……真是活力充沛。
“没想到咱家老了,还能看见儿子娶亲。”李德福越说,素琴的脸色越苍白,李德福送出一对碧绿司南佩,全当素琴改口的礼物。
“好了,你们年轻人要玩要闹,下次别再扯上我一个老头子。”
李德福心中不喜背信弃义的家伙,素琴曾经同江海是暧昧过一段,最后却背叛了江海,在他心里,这样的人留不得。
可江海却手下留情,让素琴这个吃里扒外的人活了下来,李德福无奈,第一次觉得看走了眼,自家傻儿子还是个痴情的。
只是不知道——这素琴,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
前厅的素琴觉得江海怕是疯了,娶亲?
他一个阉人,一个太监,还想娶亲?
素琴像被毒蛇盯上,浑身被莲香爬过,被江海扶起时也没意识到。
“发什么愣,还要我喂你?”
江海心情不错,夹了一块肉放在素琴碗里。
素琴看着碗里的白肉,肉香裹着汁水的味道,穿过莲香钻进鼻腔,脑海里想起一年前,她还在皇后宫里当值。
“请皇后娘娘安,陛下特命奴才来送今年新供的螺子黛。”江海身后跟着两排小太监,素琴替娘娘道谢,又塞给江海一个荷包。
“多谢公公,这是娘娘给您的吃茶钱。”
素琴早就忘了曾经救过的太监,可江海还记得,记得她心善,在他还是杂役时就赏过东西,又在他受伤时扔了十两银子。
或许素琴就是他命里的贵人,江海心中藏着这一份心意,下意识对她比对旁人好些。
“姑姑客气了,咱家帮陛下办事,不图这几两银子的。”
江海将荷包退回去,带人离开。
事后听说御膳房有新的八宝珍,莫名想起素琴,就叫永福送了一碟过去。
这本是无心之举,谁料这事却被皇后娘娘偶然得知。
李德福没做成的事,却叫皇后娘娘起了心思。
“素琴,你长大了。”皇后靠在踏上,手指挑起素琴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细眉杏眼,清秀可人。
太子日渐长大,皇帝心中的忌惮和冷落愈来愈深,坤宁宫需要一个在圣前得宠的太监当耳目。
江海对素琴有照拂之意,她何不成全这一段姻缘。
皇后微笑着,三言两语就将素琴的终生定给一个太监。
“娘娘,求娘娘疼疼素琴,那可是一个太监……”
素琴怕极了,被她的主子推上刀山火海,眼泪止不住地掉,可这不能让皇后改变一丝一毫的心意。
“素琴,太监又如何呢,难不成你还看不起江海公公?”皇后握住素琴的手,像条蛇缠住猎物。
素琴泪流满面,跪在地上。
“奴婢不是,奴婢不是。”
3.
“素琴?”
“素琴?”
一双筷子啪得摔在桌上,素琴从回忆里惊醒。
江海噙着抹微笑,眼睛却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你又在想什么?”
“奴婢不敢。”
素琴从座位上猛地起来,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别啊,你不是最胆大妄为的吗?”
江海用脚尖踩住素琴的胸口,不轻不重。
“可别忘了,当初是皇后送你过来,咱家起初对你有多好,可你是个黑心的,偷东西偷到你千岁大人头上了。”
尖细的声音从天灵盖钻入躯体,素琴真不明白,江海让她直接死了不行吗,非要这样折磨她。
“你说什么?”
江海语气一变,素琴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将心声吐露出来。
“你的命从前是皇后的,现在是咱家的,叫你死了该多无趣,你可知道咱家花费了多少力气重回到陛下身边,就因为你一句构陷,咱家的膝盖跪了多久。”
江海冷声说道,像是要将自己这半年的苦楚打发殆尽,幽怨的目光扫过来,可惜素琴是块木头。
旁人要是构陷江海,不说拨筋扒皮,生不如死总要有的。
可陷害他的是素琴,江海恨过怨过恼过,之后又眼巴巴接了人出宫。
李德福坐在树下,听小福子话家常,过自己颐养天年的幸福生活。
“干爹心里虽怨干娘,孙子却觉得他俩迟早要合好,起码干爹是一心要合好。”
江永福特意搜罗了些好茶,送到李德福手里,如今皇帝年幼,宸妃虽为太后却没什么手段,干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唯一的心病就是干娘,江永福平时没事陪着干爷爷,也念叨着素琴。
“行啦,你干爹念她就算了,你还用她烦我,滚滚滚。”
李德福闭上眼,靠在躺椅上。
江永福挠挠头,没有在御前的半点神气。
“您说干娘能开窍吗?”
“滚!”
“唉……”
江永福赶忙离了院子,见莲子候在前厅外。
“干爹和干娘在里头?”
莲子连忙行礼回答:“姑娘和大人确实在里面,只是……”
江永福顺着莲子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干爹搂着干娘,坐在位置上不知道说什么。
下一秒干爹的视线就冷冷地扫过来,江永福吓得收回目光。
“行了,日头大,你先回去候着,恐怕还有一会呢。”
莲子答是,跟着江永福离开前院。
“公公,还请松开奴婢吧。”素琴方才跪着,被江海质问得无话可说,当日之事像一根针,扎在他们二人之间。
随着时光流逝,针长进肉里,隐秘的伤随着重逢开始阵痛。
江海可以松开她这一下,却永远不可能松开她一辈子。
“素琴,你想见太子吗?”
这一句像恶鬼在低语,江海望着素琴怔愣的神色,心中有股自毁的满足欲。
“咱家曾经问过你,有没有因为我是个太监,厌恶我。你说没有,我信了。”
江海搂着素琴,握着她的手一路向下,素琴心脏狂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江海继续问,像厉鬼,像怨夫,像不甘心的人。
“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救我,为什么答应皇后的命令,为什么在我问你时说谎!”
又为什么背叛,为什么选择太子?
江海没有说出最后的话,他心里明白,一个阉人,哪里比得上太子。
只是一直行走在垃圾堆里的小太监,突然得到了明月的照拂,甚至得到了明月。
心里发了疯。
他失了神,即使理智反问他谁会爱上一个太监,感情却在疯狂生出枝桠,拼命触碰皎洁的月亮。
素琴静静地听着,听江海的怨,听他的情。
江海的阴晴不定在这几年里体现的淋漓尽致,爱她时亲密无间,恨她时痛不欲生,怨她心狠,恼她无情。
素琴看他从来像看一个疯子,又被这疯子打动。
深宫之中人人自危,江海命好,踩着别人当了主子跟前得力的狗。
她没这运势。
皇后曾经是她的主子,太子是她认定的前程。
可皇后已死,太子落败。
素琴做了一辈子奴婢,心早就死了,这次不过是换个主子,重新当奴婢。
说主子爱听的话,她最擅长了。
“奴婢不想见太子。”
江海的质问卡住,目光里透露出一闪而过的光芒。
素琴不想见太子,是不是……是不是意味着她不选太子了!
江海追问:“真的不见?”
素琴点头:“不见。”
“那我要杀了太子。”
这话说得直接,九千岁说到底也是个奴才,却要杀了高高在上的太子爷。
素琴觉得一切像个梦一样不真实。
没说话,只点头。
“素琴,你真好。”
江海死死搂着素琴,抱着他的明月。
4.
“千岁大人真是宠爱您,夫人您看,这上供的绿翡真好看。”
莲子打开盒子,向素琴展示。
素琴随意看了一眼,就让莲子收好。
“夫君可回来了?”
这是江海强硬要求她答应的,平日里唤他夫君,否则他定要不高兴。
“听说今日是废太子头七,大人前去吊唁了。”
莲子这话说得烫嘴,可又不得不说,千岁大人临走时特意吩咐,一定要告诉夫人。
素琴无奈地看她,江海又想发什么疯。
“夫人可要前去?”
“不去。”
素琴不想惹疯狗犯病,江海一直用太子当筏子,各种试探,什么太子要死了,太子母家要失势了,如今太子头七他甚至都要试探,疯狗更疯了。
不知道她从前是做了什么,让江海误会,她和太子可什么都没有。
只是从前为了皇后主子尽忠罢了。
太子头七这夜,江海跟犯了病的狗一样抱着素琴,月影纱透过昏黄的烛光,倒映着江海痴迷的神色。
素琴被大海吞没,陷入漩涡之中,一叶扁舟在波涛中翻滚,伴着月色,最终筋疲力尽陷入沉睡。
再睁眼时,日光照得人晃眼。
“素琴姑姑,这都是些污秽的奴才,别脏了您的脚。”
素琴以为这是梦,奇怪自己怎么又梦见宫里的事,可她似乎没有来过这里。
“救命……”
素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尖细微弱,太监没有变声期,一辈子都是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素琴站住,转身看向四周。
一个靠在屋檐下的小太监闭着眼睛,像快死了的狗,蜷缩在阴影里。
“素琴姑姑,这是杂役里的小海子,前些天得罪了贵人,被罚三天不能吃饭,这不,我们也不能违命不是。”
管事太监皱起一张橘子皮般的老脸,素琴眉头紧缩,这梦真奇怪,怎么如此真实。
“不过是个杂役太监罢了,您把他交给我,全当积德行善了。”
管事太监正愁怎么处理这个麻烦,于是猛地点头叫小海子跟着她走。
“给,吃吧。”
素琴摸遍浑身的口袋,才从夹层里掏出一包凉了的点心。
江海来不及感激,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吃了东西,瘦成竹竿的他终于算活了起来。
两颗黑亮的眼珠盯着素琴,叫素琴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多谢姑姑,敢问姑姑在哪里当值,我好日后向姑姑道谢。”
素琴摆摆手,心想这疯子梦里还要纠缠。
“不必了,举手之劳,你且等会跟我到御膳房,我送你进去当杂役,总比在这里好。”
“要的,姑姑。”江海小心翼翼地跪下,轻轻拉住素琴的裙摆一角。
日后长大成人的疯子当然不足以让素琴心软,可梦里这个小孩又瘦又小,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叫素琴也无法心软,只能开口道:“我在皇后娘娘那里当差,名唤素琴。”
江海眸中闪过亮光,立刻向素琴磕了一个头:“多谢素琴姑姑救命之恩,来日必定——”
江海卡壳,记不住曾经听管事公公说过的话。
素琴被逗笑了,连忙扶他起来。
“好了,不用你结草衔环。”
江海醒了,他刚才莫名梦见和素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当时素琴不让他结草衔环,他现在以身相许也是应该的。
心里想着,江海用脸轻轻蹭着素琴的脸颊,像只小动物找到了妈妈。
素琴被蹭醒,睁开眼就看见江海一双黑亮的眼睛,同梦里那个小海子的模样重合。
这梦真奇怪,让她莫名觉得是真的。
“夫人醒了。”
江海眨眨眼,神色讨好,乖顺异常,全然不像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九千岁。
素琴用手指按住他的额头,将他推开。
“行了,昨夜你折腾那么狠我该没跟你算账,现在给我安分点好不好。”
素琴知道他爱听这个,像极了亲密无间的夫妻。
江海果然乐得眯起眼睛,起身伺候素琴穿衣洗漱,又替她梳发打扮。
“素琴,我听莲子说,你最近喜欢去听山月楼的戏。”
素琴眉心一跳,这人又要作妖。
果不其然,江海幽怨的目光对着镜子缠上来:“那花旦生得漂亮,听说你赏了五十两银子给他,若是真喜欢,不如养在府里,当个耍趣的玩意。”
素琴心想,要是真养在府里那还得了。
江海心里酸起来,当年素琴也只给了他十两银子治病,如今却给一个戏子五十两!
“那钱还不是花你的,不是夫君你有能力,我怎么敢大手大脚的对吧。”
素琴已经学会顺毛撸的技巧,心想江海疯就疯了,她已经学会如何养条疯狗了。
想起在冷宫的苦日子,素琴突然觉得江海没什么不好。
从前她骗了江海许久,如今江海发疯,她当个定心丸安抚一下,顺便享受奢靡生活,这笔买卖很划算。
想着想着,夜色突然深了,素琴觉得有些冷,屋子里的银丝炭何时熄了?
她一睁眼,冷宫的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白色的月光洒在地上结成霜。
门是坏的,她走出房间,剥好的莲子静静放在院中。
一个躺椅上放着棉被,露着白色的棉絮,这是李德福。
门上贴着年画娃娃,这是江永福。
逐渐靠近池塘,素琴望着水中的自己,仿佛看见梦中那个享尽荣华富贵的她。
她要再梦一次,不要醒来。
月光如血,这一次,她再也没有醒来。
次日,冷宫洒扫宫女发现了她的尸体,报给了主事太监。
主事太监没了主意,这人毕竟曾经和九千岁有过牵扯,如今不明不白地死了,还是向上头报一下吧。
江永福得了消息时,正在替干爹整理书信,一时没想起来这个叫素琴的宫女是谁?
“公公,就是先皇后曾经送给九千岁的那个宫女。”
江永福从记忆深处捡回来点记忆,哦,是那个先皇后送来的宫女,后来因为偷了干爹的东西,又恶意构陷干爹,被送进了冷宫。
后来干爹当了九千岁,整日忙得狠,早就将素琴忘了。
“不打扰干爹了,随便找人埋了。”
江永福扔给来报信的人十两银子,没再说话。
素琴从噩梦里惊醒,江海立刻察觉,抱着颤抖的素琴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素琴哭着点头,像是一个孤魂野鬼,拼命搂着江海不撒手。
“没事,梦都是反的。”
江海拍了拍素琴的背,用尖细的声音哼起家乡的小调。
“莲儿心,荷儿叶,过往的船儿慢慢行,回家的路上响起竹笛声……”
这歌她似乎听过无数次了,也自然而然地跟着哼。
“莲儿心,荷儿叶,过往的船儿慢慢行,回家的路上响起竹笛声……回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