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的雪下得特别早。十月初八,镇北王府的白灯笼还没撤下,我就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嫁衣,被塞进了前往京城的马车。
我叫林笑笑,三天前还在现代社会的图书馆里赶毕业论文,现在却成了镇北王府的嫡女沈明珠——一个刚死了爹就要被送进宫当王妃的可怜姑娘。
马车颠簸得我胃里翻江倒海,贴身丫鬟小桃红着眼睛递来帕子:“小姐,您别忍着,想哭就哭吧。”
我倒是想哭,可眼泪不争气。穿越三天,我已经摸清了这个朝代的规矩:女子不得随意出门,不得抛头露面,不得与陌生男子交谈。至于我那个未婚夫——当朝皇帝的弟弟靖王萧景珩,听说是个不苟言笑、规矩比天大的主儿。
这简直是要我这个现代社恐兼宅女的命。
“小桃,”我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市,“京城是不是比北疆热闹多了?”
“小姐,快放下帘子!”小桃慌张地拉下帘子,“让人瞧见可不好。”
我撇撇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逃跑计划。
二
靖王府比我想象的还要沉闷。
红墙高耸,庭院深深,连仆人们走路都悄无声息。我被安置在西侧的清晖阁,一连三天,连萧景珩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四天,他终于出现了。
那是个午后,我正趴在窗前看两只麻雀打架。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墨色锦袍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形修长,眉眼深邃,只是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活像谁欠他八百两银子。
“沈姑娘在王府可还习惯?”他声音冷淡,连称呼都透着距离。
我赶紧起身行礼——这动作我练了三天,总算有点样子了。
“回王爷,一切都好。”我低眉顺眼,努力装出大家闺秀的样子。
萧景珩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三日后大婚,礼仪嬷嬷会再来教你规矩。你既已入府,便是靖王府未来的女主人,望你谨言慎行,莫要丢了沈家和皇室的脸面。”
他说完就走,连杯茶都没喝。
我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做了个鬼脸。小桃吓得脸色发白:“小姐,那可是王爷!”
“是是是,规矩比天大的王爷。”我瘫回椅子上,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三
大婚那天,我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摆弄了一整天。厚重的凤冠压得我脖子生疼,繁琐的礼仪让我头晕眼花。等到终于被送进洞房,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萧景珩很晚才进来,带着一身酒气。他掀开盖头,烛光下,那张脸倒是比初见时柔和了些。
“睡吧。”他说了两个字,然后自顾自脱了外袍,在床外侧躺下。
我愣了半天,小声问:“王爷,合卺酒……”
“不必了。”他背对着我,“今日你也辛苦,早些休息。”
我眨眨眼,突然有点想笑。这算什么?政治联姻的商业互不侵犯条约?不过也好,省得我演戏了。
我轻手轻脚地爬到床里侧,和衣而卧。黑暗中,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消散了。
也好,相敬如宾,各过各的,这大概是我在这个世界能期待的最好结局了。
四
一个月过去,我和萧景珩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每日上朝、处理政务,我则被困在清晖阁的一方天地里。我们同桌吃饭,但话不多;同床而眠,但中间能再睡两个人。
小桃总劝我:“小姐,您该主动些,哪有夫妻像您和王爷这样的?”
我往嘴里塞了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这样挺好,互不干涉,自由自在。”
“可您哪里自由了?”小桃叹气,“这一个月,您连王府大门都没出过。”
这话戳中我的痛处。是啊,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那天晚上,萧景珩难得回得早。用膳时,他突然开口:“明日宫中有宴,你随我一同进宫。”
我筷子一顿:“我也要去?”
“你是靖王妃,这种场合自然要出席。”他看了我一眼,“规矩都记得吧?”
“记得记得。”我连忙点头,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
进宫?那不就是出府的机会吗?
五
皇宫比王府大了十倍,也无聊了十倍。
宴席上,我被一群贵妇人围着,听她们说些家长里短、衣裳首饰。我赔着笑脸,脸都快僵了。萧景珩在不远处和一群大臣交谈,偶尔往我这边看一眼。
趁着没人注意,我溜出了大殿。
御花园的夜景很美,月光洒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闪着细碎的光。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觉得终于能喘口气了。
“王妃好雅兴。”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明黄常服的男人。他约莫三十出头,眉眼与萧景珩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加雍容深沉。
我脑子飞快转动——明黄色,能在宫中随意行走,这个年纪……
“臣妾参见皇上。”我赶紧行礼。
萧景琛,当朝天子,萧景珩的兄长。我在大婚时见过他一次,不过那时盖着盖头,看不真切。
“免礼。”他微微一笑,“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景珩呢?”
“王爷在殿内与诸位大人说话,臣妾觉得有些闷,出来透透气。”我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朕也有些闷,一起走走吧。”他说着,已经转身沿着小径走去。
我愣了下,只好跟上。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多是他在问,我在答。问北疆的风土,问我在王府的生活,问我对京城的印象。
“臣妾入京不久,还不曾好好看过京城。”我说这话时,带着几分真实的遗憾。
萧景琛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靖王府规矩多,倒是拘着你了。”
我心头一跳,不知该如何接话。
“若是无聊,可常进宫来陪太后说说话。”他语气温和,“太后常念叨,说景珩成了亲,她却连弟媳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是,臣妾记下了。”我乖巧应道。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萧景珩找来了。他与萧景琛说了几句话,便带着我告辞了。
回府的马车上,萧景珩突然问:“皇上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在王府习不习惯。”我如实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皇上日理万机,这些小事,以后不必烦扰他。”
我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突然有点好奇这对兄弟的关系。
六
宫宴之后,我在王府的日子越发难熬。那种被圈禁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甚至开始做梦,梦见自己在现代社会的商场里疯狂购物,在电影院捧着爆米花大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心里慢慢成形。
那日萧景珩出门后,我把小桃叫到跟前,递给她一张单子。
“小桃,帮我准备这些东西。”
小桃接过单子一看,眼睛瞪得溜圆:“小、小姐,这……这男子衣裳、束胸布、假喉结……您要做什么?”
“我要出府。”我压低声音,“你放心,我就出去转转,天黑前一定回来。”
“不行不行!”小桃头摇得像拨浪鼓,“这要是被王爷发现……”
“他不会发现的。”我按住她的肩膀,“他每天早出晚归,哪有空管我?好小桃,你就帮帮我吧,再在这府里待下去,我真的要疯了。”
小桃看着我,眼圈红了:“小姐,您从前不是这样的……”
“人都是会变的。”我拍拍她的脸,“快去准备,别让人发现了。”
三天后的午后,我穿上月白色的男子长衫,用束胸布把胸口压平,戴上假喉结,再把眉毛画粗些。铜镜里,一个清秀瘦弱的少年郎正朝我眨眼睛。
“怎么样?”我压低嗓音,故意粗着嗓子说话。
小桃围着我看了一圈,惊讶道:“若不是知道是您,还真认不出来。就是……太瘦弱了些,像个文弱书生。”
“书生就书生。”我转了个圈,很是满意,“我走了,晚膳前回来。”
“小姐,千万小心!”小桃追到门口,一脸担忧。
我朝她挥挥手,从王府后门溜了出去。
七
京城大街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叫卖的小贩,嬉戏的孩童,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有茶馆里听说书的百姓。我沿着街慢慢走,看什么都新鲜。糖葫芦来一串,面人捏一个,听说书的听一耳朵,不知不觉,天色就暗了下来。
华灯初上时,我走到了城南最繁华的街道。这里与刚才的市井截然不同,楼阁精巧,丝竹声声,空气里飘着脂粉香。
“公子,第一次来?”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凑过来,香得我打了个喷嚏。
我抬头,看见“醉月楼”三个鎏金大字。青楼?我眼睛一亮。
在现代,我没少看古装剧,对青楼这种地方好奇得很。如今女扮男装,岂不是天赐良机?
“给我找个清静的位置,上壶好茶。”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老成。
那女人掩嘴一笑:“公子,来咱们醉月楼只喝茶?不如让奴家给您介绍几位姑娘?”
“先喝茶。”我摸出一锭银子。
她眼睛一亮,态度更加热情:“公子楼上请,雅间安静,能看到大堂的歌舞呢。”
雅间确实雅致,珠帘相隔,既能看见外面,又不过分暴露。我点了壶龙井,几样点心,靠在窗边看楼下舞台上的歌舞。
舞姬水袖翩跹,乐师琴声悠扬,确实赏心悦目。我看得入神,没注意有人进了隔壁雅间。
“主子,靖王最近动作频频,与兵部、户部几位大人都走得近。”一个低沉的声音隐约传来。
我喝茶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屏住呼吸。
“朕知道。”另一个声音响起,清冷威严。
是皇上!我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地上。
“北疆军权虽已收回,但沈家旧部仍有不少在军中。沈明珠嫁入靖王府,这联姻的意味,主子不可不防。”
“沈明珠……”萧景琛轻声重复我的名字,语气玩味,“那丫头,倒是有趣得紧。”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他们在谈论萧景珩,谈论我,谈论北疆军权……这是我能听的吗?
我轻手轻脚起身,想趁他们不注意溜走。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萧景琛说:“隔壁是谁?”
完了。
八
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走进来,看见我,愣了下:“你是何人?”
“在下……在下只是来喝茶听曲的。”我低着头,努力让声音平稳。
“抬起头来。”萧景琛的声音从隔壁响起。
我硬着头皮抬头,隔着珠帘,对上他的眼睛。他显然也愣住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们都退下。”他说。
侍卫犹豫了下,还是退出去了,还带上了门。现在,这层楼只剩下我和皇帝两个人。
萧景琛掀帘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靖王妃好兴致。”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皇、皇上……”
“坐。”他抬抬手,“既然出来了,就不必多礼。朕倒是好奇,你是怎么说服景珩让你来这种地方的?”
“王爷……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回答。
萧景琛挑眉:“女扮男装,私逛青楼。沈明珠,你胆子不小。”
我冷汗都下来了:“臣妾知错,请皇上责罚。”
“错?”他轻笑一声,“朕倒觉得,敢作敢为,比那些矫揉造作的闺秀强多了。只是,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丢了皇家脸面?”
“臣妾……臣妾只是太闷了。”我小声说,“王府规矩多,臣妾自小在北疆野惯了,实在受不了。”
“所以你就扮作男子出来?”他眼中笑意更浓,“这身打扮,倒有几分意思。”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盼着他赶紧放我走。
“既然出来了,就陪朕坐坐。”他却像看穿我的心思,“放心,朕不会告诉景珩。不过,下不为例。”
我松了口气:“谢皇上。”
那一晚,我和萧景琛在醉月楼聊了很久。出乎意料,他没有再提朝政,也没提萧景珩,反而问我北疆的风光,问我读过什么书,喜欢什么。
我说起北疆的草原、雪山,说起小时候和哥哥们偷溜去骑马打猎,说起看过的话本子,说着说着,就忘了对面是皇帝。
“你在王府,很不快活?”他突然问。
我愣了下,苦笑道:“也说不上不快活,就是……不自在。像笼中鸟,缸中鱼。”
萧景琛沉默片刻,说:“景珩性子冷,不懂体贴人,委屈你了。”
这话我没法接,只好低头喝茶。
“以后若在府中烦闷,可递牌子进宫,陪太后说话,或者,来御书房陪朕下棋。”他顿了顿,“总比你冒险扮男装出来强。”
我惊讶地抬头,对上他温和的目光,心头涌起一股暖意:“谢皇上体恤。”
九
那次“偶遇”后,我收敛了一段时间,没再出府。倒是萧景琛说到做到,隔三差五召我进宫,有时是陪太后,有时是真的去御书房下棋。
萧景珩起初不太高兴,但皇帝召见,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叮嘱我谨言慎行。
我也确实谨言慎行,至少在御书房是如此。但和萧景琛相处久了,我发现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威严。他会因为输棋皱眉,会跟我抱怨奏折太多,会在我讲北疆趣事时开怀大笑。
有一次下棋时,我顺口说了句:“皇上,您这儿有糕点吗?我午膳没吃饱。”
他愣了下,哈哈大笑,让太监端来各式点心,摆了满满一桌。
“你这丫头,在朕这儿倒是越来越不客气了。”他说这话时,眼里带着笑意。
我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是皇上您说的,在御书房不必拘礼。”
“朕说的是下棋时不拘礼,没让你连吃相都不顾。”他摇头,却亲手给我倒了杯茶,“慢点,别噎着。”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暖流,又像是慌乱。
十
我和萧景琛的“友谊”持续了两个月,直到那个雨夜。
那日萧景珩出城办差,说好了第二天才回。夜里突然下起大雨,我被雷声惊醒,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起来点了灯,找了本话本子看。
刚看了几页,就听见外面有动静。我以为是丫鬟,没理会,直到脚步声在卧室门外停下。
“谁?”我警惕地问。
门被推开,萧景琛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完全没了平日的威严。
我惊得话本子都掉了:“皇、皇上?您怎么……”
“别声张。”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朕的马车坏了,路过靖王府,见你还亮着灯,就进来了。”
这解释漏洞百出,但我没敢多问,赶紧找了条干毛巾递给他:“您擦擦,当心着凉。”
他接过毛巾,却不擦,只是看着我。烛光下,他的眼神深得让我心慌。
“明珠。”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朕想了很久,有些话,必须跟你说。”
“皇上请讲。”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第一次在御花园见你,朕就觉得你与众不同。后来在醉月楼,看你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的样子,朕就觉得有趣。这两个月,是朕这些年来最轻松的日子。”
我的心跳得厉害:“皇上……”
“听朕说完。”他走近一步,“朕知道你是景珩的妻子,知道这不合礼数,知道这是大错特错。可是明珠,有些心思,一旦起了,就压不下去了。”
我后退一步,背抵上了桌子:“皇上,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朕很清楚。”他苦笑,“朕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明珠,你若愿意,朕可以……”
“皇上!”我打断他,声音发抖,“臣妾是靖王妃,是您的弟媳。今夜的话,臣妾就当没听过,您也忘了吧。”
他看着我,眼里有痛楚,有不甘,最后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惫:“你心里,一点都没有朕吗?”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没有吗?这两个月的点点滴滴,他的温和,他的理解,他看我的眼神……我不是傻子,我感觉得到,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可是,那又怎样?
“皇上,这是错的。”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小了。最后,他转身走向门口:“朕明白了。今夜叨扰,是朕唐突了。”
“皇上,”我叫住他,“雨还没停,您……”
“无妨。”他没有回头,“明珠,保重。”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雨夜里。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十一
那夜之后,萧景琛再没单独召见过我。宫里宴席,他也只远远点头,不再与我多言。萧景珩似乎察觉到什么,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但也没问。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直到半个月后,宫里传来消息:皇帝要选妃了。
太后召我进宫帮忙相看,我推脱不过,只能去。看着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明珠,你觉得这个如何?”太后指着一位蓝衣姑娘问。
“很好,端庄大方。”我机械地回答。
“哀家也觉得不错,皇上应该会喜欢。”太后笑眯眯地说。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名册,手指却微微发抖。
选妃的事进行得很顺利,萧景琛没有反对,定了三位姑娘入宫。宫里开始张灯结彩,准备册封典礼。
那段时间,萧景珩很忙,常常深夜才回。我问过一次,他只说朝中事务繁多,让我别多问。
册封典礼前三天,萧景珩突然早早回府,脸色凝重。
“收拾一下,我送你出城。”他说。
我一愣:“出城?去哪?”
“别问,快收拾,只带必要的。”他语气急促,“小桃,帮你家小姐收拾,一炷香后出发。”
我被他严肃的样子吓到了,不敢多问,匆匆收拾了几件衣裳。马车早已备好,萧景珩亲自驾车,连夜出了城。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马车出了城门,我终于忍不住问。
萧景珩沉默了很久,才说:“皇上要对沈家旧部动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意思?”
“你父亲虽然去了,但北疆军中仍有不少沈家旧部。皇上一直不放心,这次选妃,选的都是朝中重臣之女,下一步,就是要彻底清洗北疆军权。”他声音低沉,“你是沈家女,又是靖王妃,皇上不会动你,但难免会被牵连。我先送你去庄子上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接你回来。”
我手脚冰凉:“那你呢?”
“我是皇子,他暂时还动不了我。”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明珠,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当初皇上指婚,让我娶你,不只是为了安抚北疆,也是为了牵制我。”他苦笑,“我是先帝幼子,母亲出身将门,在军中有些威望。皇上继位后,一直忌惮我。娶了你,我就和沈家绑在一起,皇上便能一石二鸟。”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所以,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算计?我只是个棋子?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还要救我?”
萧景珩沉默片刻,说:“这两个月,我看着你在王府里一天天憔悴,看着你强颜欢笑,看着你偷偷扮男装出去……明珠,我知道你不快乐,知道这场婚事委屈了你。我虽给不了你想要的,但至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陷入险境。”
我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十二
萧景珩把我安置在城郊的一处别庄,留下几个可信的护卫,又匆匆回城了。
别庄很安静,也很安全,但我心神不宁,总觉得要出事。果然,第三天夜里,庄外来了一队人马,火光通明。
我以为是萧景珩,跑到门口,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萧景琛身边的侍卫统领。
“王妃,皇上请您回宫。”他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容拒绝。
“王爷呢?”我问。
“靖王在宫中与皇上议事,特让属下来接您。”
我心中警铃大作。萧景珩若在宫中,怎么会让别人来接我?而且,为什么要半夜来接?
“我收拾一下。”我转身回屋,想从后门溜走,却发现后门也被守住了。
无奈,我只能跟着他们走。马车没有回城,而是驶向了西山行宫。我心里越发不安,攥紧了袖子里的剪刀——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防身之物。
行宫很安静,安静得诡异。我被带到一个偏殿,侍卫退下,关上了门。
殿内烛火通明,萧景琛坐在桌前,正在独自对弈。
“皇上。”我行礼,声音干涩。
“免礼。”他抬眼看我,笑容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坐,陪朕下完这局棋。”
我硬着头皮坐下,看着棋盘。黑白棋子纠缠,局势复杂,我看不懂,也没心思看。
“明珠,你知道朕为什么喜欢你吗?”他突然问。
我手一抖:“皇上……”
“因为你真实。”他落下一子,“宫里的人,要么怕朕,要么求朕,要么算计朕。只有你,敢在朕面前放肆,敢说真话,敢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是皇上,臣妾是靖王妃……”
“很快就不是了。”他打断我,语气平静,“景珩勾结北疆旧部,意图谋反,证据确凿,已被拿下。”
我猛地站起来,打翻了棋盘,棋子哗啦啦散了一地:“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慢条斯理地捡起一颗棋子,“他本就不甘为臣,又有北疆军权做筹码,反是迟早的事。朕不过是,先下手为强。”
我浑身发抖:“所以您早就计划好了?娶我是计,宠我是计,如今拿下他也是计?您对我……也是计?”
他抬眼看我,眼神复杂:“对你,三分是计,七分是真。明珠,若你愿意,朕可以给你一个新身份,让你留在朕身边。朕能给你的,比景珩多得多。”
我看着他,突然想笑。是啊,他是皇帝,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真心待一个人?那些温柔,那些理解,不过是为了今天。
“若我不愿意呢?”我听见自己问。
他眼神一冷:“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是,臣妾知道。”我慢慢跪下,“但臣妾选不了。臣妾是沈家女,是靖王妃,这一生,只能站在靖王这边。”
他盯着我,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哪怕他从未爱过你,只是利用你?”
“哪怕如此。”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皇上,您不也是在利用臣妾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挥挥手:“带下去,好生看管。”
十三
我被软禁在行宫的一个小院里,一日三餐有人送,但不能出门,也不能见人。萧景琛再没出现过,倒是听说,朝中风声鹤唳,与靖王府有牵连的官员纷纷下狱。
第七天夜里,小院突然起火。火势起得很快,转眼就吞没了半个院子。我被浓烟呛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人捂住嘴,拖出了房间。
是萧景珩!他脸上有伤,衣服破了,但眼神依旧锐利。
“别出声,跟我走。”他压低声音。
我点点头,跟着他穿过燃烧的院子,从后门溜出去。外面有马,我们翻身上马,冲进了夜色里。
“你怎么……”我话没说完,就被风吹散了。
“以后再解释,先离开这里。”他策马狂奔,我紧紧抱住他的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我们跑了半夜,在一处山林停下。他下马,从怀里掏出水囊递给我:“喝点。”
我接过,喝了一大口,这才缓过气:“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被拿下了吗?”
“将计就计。”他靠在一棵树上,喘着气,“皇上早就想动我,这次不过是借题发挥。我假意被擒,暗中安排旧部接应。那场火,也是我的人放的,制造你被烧死的假象。”
我愣住:“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我知道他要对沈家动手开始。”他看着我,眼神认真,“明珠,对不起,一直瞒着你。但若不这样,瞒不过皇上,也救不了你。”
我心里五味杂陈:“那现在怎么办?”
“去北疆。”他说,“那里还有沈家旧部,还有愿意追随我的人。皇上逼我反,我就反给他看。”
“可是……”我犹豫,“这太危险了。”
“留在京城更危险。”他苦笑,“明珠,你可以选择。我可以送你去南方,给你一个新身份,保你一世平安。这场争斗,本就不该把你卷进来。”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脸上有伤,有疲惫,但眼神坚定。我想起在王府的日子,想起他的冷淡,也想起他深夜回府时,会放轻脚步怕吵醒我;想起我生病时,他请来太医,守在床边一夜;想起他明明知道我去青楼,却从没拆穿。
“我跟你去北疆。”我说。
他愣住:“你确定?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确定。”我笑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而且,你不是说我爹的旧部在那儿吗?我也是沈家人,该回去看看。”
他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最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好,我们一起去。”
十四
去北疆的路不好走,我们日夜兼程,躲过好几拨追兵。萧景珩的伤没好全,加上连日奔波,脸色越来越差。我劝他休息,他总是摇头:“不能停,皇上的人很快就到。”
第五天,我们在一处山谷被围住了。追兵比想象中多,萧景珩的人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
“待会儿我引开他们,你往东走,那里有马,你一直跑,别回头。”萧景珩把我推到一块大石后,低声说。
“我不走!”我抓住他的袖子,“要死一起死!”
“别说傻话!”他难得严厉,“你是沈家最后的血脉,不能死在这里。听话,走!”
我还想说什么,他却突然低头,在我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明珠,对不起,还有……保重。”
然后他转身冲了出去,剑光如雪,杀入敌阵。我咬着唇,眼泪模糊了视线,但还是转身往东跑。
我跑啊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我以为追兵来了,回头,却看见一队人马,为首的,是萧景琛。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复杂。
“明珠,跟朕回去。”他说。
我摇头,往后退。
“景珩已经死了。”他声音平静,“负隅顽抗,被乱箭射杀。你还要逃吗?”
我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死了?那个说要带我去北疆,说要反给他看的人,就这么死了?
“跟朕回去,朕既往不咎。”他下马,朝我走来,“朕答应你,给你自由,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你留在朕身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这一场闹剧,到底为了什么?皇位?权力?还是那一点点可怜的真心?
“皇上,”我听见自己说,“您知道臣妾当初为什么扮男装去青楼吗?”
他愣住。
“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因为贪玩。”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是因为王府太闷了,闷得我喘不过气。我想要的自由,不是您给的自由,是我自己挣的自由。”
“那现在呢?”他问,“景珩死了,你还要自由吗?”
“要。”我擦掉眼泪,“皇上,您放过我吧。就当沈明珠已经死在那场大火里,从此世上没有靖王妃,只有一个普通人,想去哪去哪,想做什么做什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他转身,上马。
“你走吧。”他说,“但记住,若让朕再见到你,绝不会再放手。”
我看着他带人离开,消失在视野里,终于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十五
三年后,江南某小镇。
我开了家小茶馆,名“自在居”。生意不错,街坊邻居都爱来坐坐,喝杯茶,聊聊天。
“老板娘,听说你以前在京城待过?”有熟客问。
“待过几年。”我笑着斟茶。
“京城好啊,天子脚下,繁华得很。”
“是繁华,但太吵,还是这儿清静。”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个人。风尘仆仆,脸上有疤,但眉眼依旧熟悉。
我手一抖,茶壶差点掉地上。
“客官,喝茶?”我努力让声音平稳。
他看着我,笑了:“老板娘,有没有安静点的位置?我想歇歇脚,听听故事。”
我领他到后院,那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坐。”我说,给他倒了杯茶。
“你的茶馆,叫自在居?”他问。
“嗯,自在自在,自由自在。”
“好名字。”他喝了口茶,“老板娘一个人?”
“一个人。”我看着他的脸,那疤从左眉划到右颊,很深,但不难看,反而添了几分沧桑。
“老板娘可曾婚配?”他又问。
“嫁过一次,夫君死了。”我平静地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巧了,我也娶过妻,妻子也死了。”
我抬眼看他。
“不过后来听说,她没死,在江南开了家茶馆,过得挺自在。”他看着我,眼里有笑意,“所以我一路找来,想问问她,还愿不愿意再嫁一次。”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慌了,伸手要给我擦,又停住:“别哭,你若不愿意,我这就走,不打扰你……”
“谁说不愿意了?”我打断他,又哭又笑,“萧景珩,你个王八蛋,让我以为你死了,哭了三天三夜!”
他愣住,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把我拥进怀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在我耳边说。
“是来晚了。”我捶他,“茶钱还没付呢。”
“付,付一辈子。”他抱得更紧。
槐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我们肩上。远处传来茶馆里的说笑声,市井的喧嚣,生活的热闹。
我想,这就是我要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