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干柴搭的火化台烧得正旺。
台上躺着个大汉,脸上一道旧疤从额角斜劈到下颌,火烧了这么久,那道疤还横在那儿,纹丝不动。
信哲从兽皮小包里摸出一瓶酒,瓶身光秃秃的,标签早磨没了。
他拧开盖子,蹲在火堆旁,一点一点往下倒。
酒液沾了火,火焰猛地蹿高一截,噼啦啦响了好一阵。
“德林叔叔,你最宝贝的德玛酒。每次馋狠了,抱着瓶子使劲嗅,嗅完了,又舍不得喝一口。”
嗓子越说越紧。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来。
“……带走吧,这次。”
海风灌过来,吹得脸皮生疼。
他偏过头,不看火里的人了。
酒烧起来的味跟德玛酒本身的味不一样。
本来该是粮食发酵的甜,这会儿全是焦苦。
那股焦苦钻进鼻腔,前几天的记忆一下全翻涌了上来。
“信哲,今天搞票大的,你去小森林多捡点干柴,等我回来,我们煮肉汤!”
德林抱着德玛酒瓶凑到鼻子底下猛吸了两口,眼睛都眯起来了,又小心塞回床底,摘了门口的大砍刀往肩上一扛。
“德林叔叔,你最近受伤越来越频繁了,当心点。”
信哲盯着他身上新旧交叠的伤疤。
胳膊上、前胸上、后背上,大的小的密密麻麻。
“嗨!你叔叔我什么场面没见过?还不是全扛过来了。”
德林拍了拍信哲的脑袋,粗糙的大掌搓了一把他的头发。
“今天再去会会那头夜水兽,繁星级的!拼一拼干掉它,咱爷俩能快活大半年。”
说完大笑着出了门。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
夜水兽,繁星级凶兽。
信哲以前跟德林去海边小镇的商行铺子,趴在柜台上看过凶兽的产出——兽骨和兽魂之心。
兽骨是凶兽脊骨正中间那一段,做骨质武器的核心料子。
柜台后面挂着一根夜水兽的兽骨样品,标价牌上写着“水属性上佳,夜间附带隐形”,商行伙计说水系刺客抢破了头。
兽魂之心更金贵。
只有繁星级以上的凶兽体内才长这东西,是兽骨武器的能量核心。
没它,武器就算半成品——好看不中用的玩具。
一头繁星级凶兽的产出,少说值五千自然币。
五千。
一个普通人家一整年的开销。
德林想搏这一把。
信哲十二岁了,到了去学院念书的年纪。
上学要钱。
他们目前只能维持温饱,再多的支出怕是很难维持。
德林赌了。
但赌输了。
被人用门板抬回来的时候,右半边身子从肩到胯全撕没了。
断口上冻着一层青黑色的冰碴——夜水兽特有的冰寒水毒,血全冻在肉里,一滴都淌不出来。
半个人,摊在门口。
信哲站在那儿,两条腿抖得打架,嘴张了又张,胃里翻江倒海地顶上来,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
火烧下去了。
信哲不知道蹲了多久,膝盖僵得没知觉。
他晃了两下站起来,把空酒瓶翻过来,蹲回去,一捧一捧往瓶口塞骨灰。
瓶口窄,灰洒了一手。
他不急,用指尖一点一点拨进去,直到瓶子满了,拧紧盖子。
剩下的灰就地刨了个浅坑,拿沙子盖上,拍实。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了,半悬在海面上方。
信哲拍了拍手上的灰,抱着酒瓶往回走。
推开小屋的门。
还是那间屋子。
门口少了大砍刀,墙角少了那双破军靴。
桌前没人坐,床上没鼾声。
太安静了。
他走到木桌前,把酒瓶放在桌面正中间,往左调了调,又往右挪了挪,摆正了才松手。
翻身上床。
木板咯吱响了一声。
以后吃饭得自己想办法了。
他盯着头顶发黑的木板,脑子里过了一遍德林教过的那些本事:设陷阱、劈干柴、辨野果、下河摸鱼。
零零碎碎的活命手段,饿不死。
可然后呢?
屋里的死寂泛上来,每个角落都空得发响。
德林在的时候,每晚都要在桌边坐一阵。
有时候喝两口不知打哪儿弄来的劣酒,有时候就干坐着,跟信哲有一搭没一搭地扯。
有一晚喝多了,信哲盘腿坐在床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听德林摸着下巴上的疤讲起这个世界的样子。
“这世界叫法晓世界。西边这块大陆叫西魔大陆,东边全是海,叫无禁之海。听着挺美,全是要命的东西。”
“千把年前海兽被冲上岸,变异成了凶兽,跟人干上了。这帮子凶兽自己也分了家——沧溟兽要杀回大海,地煞兽专抓人圈养吸力量。人类差点灭种,熬了一百年才缓过来,建了天塬盟杀回去。现在三方搅一块儿,谁也弄不死谁。”
说到这儿德林停了一阵,手里的酒搁下了。
“信哲,我要是有一天没了,你就离开海边。这片滩太偏,落单的凶兽冲过来一样要命。往内陆走,找人多的地方。”
“可这是家。走了去哪儿?”
“人在,哪儿都能是家。人没了,就全完了。”
信哲记不清这话是什么时候说的了。
只记得那晚德林少见地没笑,把剩下半口酒一仰脖子灌了。
他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怎么都躺不住。
屋里黑透了。
海浪拍沙滩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他蹬开被子,趿上鞋,推门出去。
坐到小屋门槛上,腿荡在外面。
海风灌进领口,凉飕飕地顺着脊背往下钻。
今年十二岁的信哲已经蹿到一米七五了,身上瘦,但海边的日子把该练的都练出来了,胳膊和小腿上的肌肉绷着紧实的线条。
天上星星撒了一大片。
可今晚的空气不对劲。
胸口堵着什么,闷得发慌。
信哲正盯着海平线出神。
然后他看见了。
极远处的夜空中,一个蓝色的光点亮了。
刚出来的时候只有米粒大。
没等他眨眼,拳头大了。
再一跳——脸盆大了。
紧跟着,天边被一道蓝光硬生生豁开——
伴随着一阵极其尖锐的音爆声,空气被硬生生撕裂,刺耳的摩擦声仿佛要在人的耳膜上刮出血来。
信哲整个人从门槛上弹起来,脚下的沙子都在颤。
那道蓝光吞噬了半边夜空,拖着长尾,朝海岸线砸下来。
糟糕,这是朝他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