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歌城的石阶上,跪着的人比砖还多。
云迟的鞋底沾着灰,灰里有血丝,干了,发黑。他没低头看,也没停步。季疏棠跟在他身后三步,剑还插在背后,剑柄上那半截布条,是云迟的衣料,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去的。他左手垂着,指甲缝里还是那层黑泥,没洗。
城里的风不吹,只是停着。每一声祷告,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旧门轴被拧紧。声音落地,就变成锁链,铁灰色,细如发丝,缠住屋檐、窗框、石柱,也缠住跪着的人。有人低头时,锁链勒进颈肉,血顺着锁骨往下淌,他却笑,笑得像刚喝完热汤。
云迟走到广场中央,站定。他抬手,指尖划过左腕——一道旧疤裂开,血珠滚出来,滴在石板上。
啪。
没响。但跪着的人,全抬头了。
第一个撕开胸膛的是个老妇人。她没喊疼,也没喊神。她只是用指甲抠进肋骨缝,把皮肉往两边扯,像掀开一扇门。血喷出来,溅在锁链上,锁链突然亮了一下,像被火燎过的铜。她张开嘴,声音像砂纸磨骨头:“神之血归位!”
第二个是少年,才十二岁。他直接掰断了自己一根肋骨,拿它当刀,划开肚皮。肠子垂下来,他用手指把它们往里塞,一边塞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归位!归位!”
云迟没动。他低头看自己的血,血在石板上慢慢洇开,像墨滴进水里。血线顺着石缝爬,爬到锁链上,锁链就颤了一下。
季疏棠动了。
他拔剑,没挥,只是轻轻一划,剑锋掠过空中那根最粗的祷告链。链子断了,没响,没光,只是像被风吹散的蛛丝,飘了几寸,就化成灰。
可那灰没落。
它聚在一起,悬在半空,慢慢隆起,像一坨湿泥在呼吸。
然后,它长出了舌头。
十万条,密密麻麻,红的、紫的、发黑的,像垂下来的帘子,每一条都在动,都在舔空气。它们缠住广场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砖,最后聚成一座祭坛——高,窄,尖,像一根倒插进地里的舌头。
祭坛顶端,浮着一块黑石,石上刻着字,字是血写的,但没人记得是谁写的。
云迟走过去,站定。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下。
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黑石上。
黑石亮了。
血顺着纹路流,像有生命,自己在写。写的是一个名字——云迟。
名字写完的瞬间,十万条舌头同时张开,发出一声没有声音的尖叫。
跪着的人,全僵住了。
然后,他们的身体开始变透明。皮肤底下,有光在游走,像萤火虫被抽出来。光从眼眶、鼻孔、嘴角钻出,聚成细线,被祭坛吸进去。
祭坛顶端,黑石裂开一道缝,一顶王冠的虚影,缓缓升起。缺了一缕金丝。
季疏棠站在三步外,没动。
他看着云迟的背影,看着那顶王冠,看着那些灵魂被抽走时,脸上还带着笑。
他抬手,剑尖抵住自己咽喉。
血,从皮下渗出来,没流下来,只是在皮肤上积成一小片红。
“你若再用血唤醒它,”他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就先斩断自己的喉。”
云迟没回头。
他笑了。
不是笑给谁看。是那种,自己想起来好笑,就笑出来的笑。
他走过去,没碰剑,也没碰季疏棠的手。他只是用沾血的手指,抹了抹季疏棠的唇。
血沾在唇上,像涂了口脂。
“你早就不只是守护者了,”他说,“你是它唯一的……反叛者。”
季疏棠没动。没点头,没摇头,没擦掉血。
他只是盯着云迟的眼睛。
云迟也看着他。
两人站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
广场上,最后一个人的灵魂被抽走。尸体还跪着,脸上的笑没褪,只是眼睛空了,像两口枯井。
祭坛上的王冠虚影,又沉下去一寸。
锁链,还在。只是不再缠人了。它们垂着,像晾在风里的旧绳。
季疏棠的剑,还抵着自己的喉。
云迟转身,往城外走。
他没回头。
季疏棠没跟上。
他站在原地,剑尖没移,血也没擦。
风从城东吹过来,卷起一片灰。灰里,有一枚铜扣,是老妇人衣服上的,被撕开胸膛时掉的。它滚了两圈,卡在石缝里。
城西,一间小屋的门,没关。
门后,有个孩子,六七岁,正用蜡笔在墙上画人。画了十个,都跪着,头顶上,画了个圈。
他画完,舔了舔蜡笔,舔到一半,突然停了。
他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云迟的背影,正走过最后一道石桥。
孩子没喊,也没动。
他只是把蜡笔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盒盖上,印着一个模糊的数字:12。
城外,风突然大了。
吹得路边的枯草直晃。
季疏棠终于动了。
他收剑,剑鞘碰在腰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擦唇上的血。
他走过去,捡起那枚铜扣。
铜扣凉,没锈,只是边角磨得发亮。
他把它放进左袖袋。
袖口,有一道裂口,边角卷着灰。
他没补。
也没回头。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锁链,还在响。
不是风。
是它们,自己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