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娱乐圈 > 乱歌正唱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6-05 04:57:32

闻人砚秋没有先开风琴。

她手里拎着节拍棍,走到最后一排,先低头看鞋。青布鞋底上沾的泥不一样,有的薄薄一层,是从石板路走来的,有的却糊得厚,边缘还挂着河埠头那种发黑的湿土。她蹲下去,把一个瘦高个女孩的脚尖往外拨了半寸,又抬眼扫过另外两个。

“你,你,还有你,往前站。”

那三个孩子愣了愣,抱着书包带子,不敢动太快。

前头有个胆子大的问:“先生,她们唱得不好么?”

闻人砚秋站起身,把棍子往掌心里轻轻一敲:“脚站不稳,拍子就浮。唱得准不准,等会儿再说。”

她说话不高,尾音却收得利,像落在桌上的一粒小铜钱。孩子们都知道她发火前反倒安静,于是没人再问。她把风琴脚踏板踩了两下,先弯腰去试簧片,挨个哈气听音。簧片昨夜受了潮,高音那格微微发闷,她伸手拧了拧侧面的木栓,才给出一个“la”。

“先偷气。”她抬起自己的手,按在肋边,“嘴角别动,气往这里进。不要抢。阿穗,你做给她们看。”

阿穗是船户家的女儿,个子不高,眼睛黑亮,胸口一吸,肩膀不抬,倒比别的孩子做得像样。闻人砚秋点了一下头,朱笔在手抄谱边角写的呼吸记号,这时全落在她脑子里,哪里该换气,哪里该含住尾音,她都排得明明白白。

“《秋风起》,四二拍。”她抬棍,声音落下去,“一,二——”

三十几张小嘴刚张开,西厢课室那边忽然“啪”地一声,是竹板拍在讲台沿上的脆响。紧接着,算学先生带着一屋子学生齐背乘法表:“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

那拍子又直又硬,一板一眼,从开着半扇的窗里顶过来,正好压在她们第二句入声上。前排两个孩子被带偏了,嗓子一滑,后排也跟着乱。

闻人砚秋的棍子停在半空。

操场一时只剩风琴拖着的尾音,还有西厢那边越来越响的背诵声。她没有斥谁,也没回头去瞪那扇窗,只把节拍棍轻轻横在琴键上,黑白键被压住一线浅木色。

孩子们最怕她这样,没人敢抬头。

过了片刻,她说:“不唱这个了。”

底下立刻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几个孩子把冻红的手往袖子里缩。

“换《早行》。短,像口令。记住脚跟,别记嘴。”

她重新给音,拍子也换得更干净。新曲只有四句,词短得发脆,“起身早,整衣早,书声先到日头前”,听着像晨操,唱起来却不容散。她一句句拆开,让前排先念,再带后排合。乘法表还在隔壁撞,她干脆让孩子们把每个收尾都咬死,脚尖踩地,像把自己的拍子钉进土里。

唱到第三遍时,连那三个鞋底带泥的孩子也跟上了。

闻人砚秋收棍时,雾已经薄了,操场边的青砖露出湿亮的颜色。她把歌词蜡纸递给班长,吩咐中午去油印。孩子们一拥而上,手上沾了蓝黑油墨,摸到“风”“江”这些字,笔画糊成一团,彼此笑着指给对方看。

她没笑,只把自己的袖口往里折了两道,才去饭堂。

校长是在午后把她请进办公室的。屋里摆着一盆快败的秋海棠,叶子边都卷了。窗台上压着一份县教育会的通知,红印子刚盖上去,墨还发潮。

“省城今年办新生活乐歌会,”校长把通知往她面前推,“教育会要先在县里选节目,咱们学堂总得出一个。”

闻人砚秋接过纸,视线在“乐歌会”三个字上停住。她父亲死后留下的那册曲谱,就包在她床头木箱最底下,外面一层旧蓝布,角上都磨毛了。她平日改谱,用朱笔记呼吸、记收音,却很少去碰那册旧的,碰了就睡不好。纸张发脆,翻动时像摸一层干叶子。

校长见她不说话,笑了一下:“你教乐歌,机会总是你的。只是要体面,别太出格。乡绅们也来听审。”

“体面”两个字,闻人砚秋听得明白。她把通知折好,折痕压得齐整:“我拟个节目单给您。”

从办公室出来,她没有回宿舍,径直去了乐歌教室。风琴放在靠窗处,漆面被一届届孩子的袖口磨得发乌。她打开自己的谱夹,把最底下一页抽出来,纸角露出半个蓝戳,浅得快看不清。

那是一首改过词的船歌。

父亲生前常拿这调子教她,说水上人的嗓子有一股撑得住风的劲,放到学堂里,词换一换,一样能唱给孩子听。她小时候不懂,只记得父亲唱到长音处,总习惯用食指在桌面轻点两下,像给谁留路。

闻人砚秋把那页谱摊平,指尖压住蓝戳,半晌才移开。她拿起朱笔,在新抄的清稿上添了一行呼吸记号。

头一次听审安排在三日后。

她照着省城师范里学来的法子练队。呼吸统一,抬下巴统一,连每一句结尾时目光往前平视的角度,都要统一。她手里那根节拍棍一寸一寸量过去,谁抢气,谁收早了,谁鼻音重,她全记得住。

“偷气,不是吞口水。”她站在队伍中间,看着一个圆脸女孩,“肋边开,不要把肩膀掀起来。再来。”

孩子们练得额角出汗。午后的教室有粉笔灰味、木地板返潮味,还有油印机留下的淡淡墨腥气。阿穗站在领唱位置,开头第一句总能起得稳,可第二段一进平头拍,她那点从小在船上听惯了的活泛劲就往外跑,尾音总爱轻轻滑一下。

闻人砚秋拿棍子在她面前点了点:“平。”

阿穗咬住嘴唇,硬把尾音收平,眼圈很快就红了。

正式听审那天,校长把乡绅和教育会的人请到讲堂。前排坐着绸缎铺东家、米行掌柜,还有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会董,拿着手杖,听到第二段就抬手打断。

“整齐是整齐,”他咂了下嘴,“像兵操。”

旁边的人也附和:“女学生唱歌,太硬了。像拿尺子量出来的。”

闻人砚秋站在风琴旁,背挺得很直,手却把谱页边角捏出一道折痕。她看见孩子们被叫停后站在原地,像一排被风吹干了的纸人,谁也不敢先动。她训练她们时要每个人像一个声部,结果一断了她的拍,全散了。

阿穗下场就哭了,哭得一抽一抽,停不住,连嗝都打出来。闻人砚秋把其他孩子打发回教室,自己把她拎到廊下。

“哭什么?”

阿穗拿袖子乱抹:“我,我唱不成先生要的那个样子。”

“哪个样子?”

“就是,一刀切平的样子。”她边打嗝边说,“阿娘讲,我们船上人唱号子,要看风,看水,看前头有没有人回声。哪能一卡一卡的......”

闻人砚秋本来要斥她顶嘴,听到“看风,看水”,话到唇边又咽回去。她蹲下给阿穗整理领口,动作很快,像怕自己慢一寸就又会说重话。起身时,袖中的旧谱滑出一点边角,她立刻按住,收得更紧。

那页纸角上的蓝戳,像一道旧伤。她没给任何人细看过。

傍晚放学后,她一个人沿着平码头走。河水被夕阳照得发黯,靠岸的乌篷船挤在一起,船板上有湿绳子的腥气。茶棚里坐着几桌男人,烟雾绕着竹竿往上爬,后巷香烛铺门口晾着裁剩下的金纸,风一吹,沙沙作响。

她原本最厌这里的乱。有人叫卖,有人讨价,还夹着船上卸货的木箱磕碰声,连妇人哄孩子都能哄出三个调门。可这晚她站在河埠边,竟一声一声听得很认真。

一个抱着淘米盆的妇人从船上跳下来,嘴里还嚼着刚买的蟹壳黄,热油香气顺风飘过来。阿穗跟在后头,远远看见闻人砚秋,有点怯,先往她娘背后躲了躲。

那妇人把她往前一推,自己却不怎么拘束,笑得眼角都起了纹:“闻人先生还真来了?阿穗说你要听船上人唱。”

“想听听。”闻人砚秋说,“不白听,我记谱。”

妇人把半个蟹壳黄塞进嘴里,含糊道:“唱个曲还要摆先生派头。阿拉船上人唱号子,哪有侬这般一卡一卡的。”

旁边几个妇人都笑。笑声不坏,更多是看热闹。

闻人砚秋也没恼,只把随身的小本子掏出来:“你们平日怎么起头,怎么收尾,照常来。别管我。”

阿穗的母亲把淘米盆倒扣过来,手指一敲,咚、咚咚,两下轻一下重,带着船上招呼人的急缓。河边正有纤夫拉缆,远远的号子传来,粗,长,到了尾上又扬一下。闻人砚秋站在石阶下,听得出神,笔尖飞快地记,记到风把纸角卷起来,她索性用手掌压住。

孩子们第一次看她这样。她平日在学堂里,连每个呼吸都要标在纸上,今天却肯站在湿泥边,听别人不按格子唱。

“先生,我也会这个。”阿穗吸了吸鼻子,试探着哼了一句。

闻人砚秋抬眼:“你唱。”

小姑娘一开口,尾音就活了,像船尾拨开水时散出去的那圈纹。闻人砚秋没打断,只在她唱完后说了一句:“这个尾巴,先留着。”

那天回去,她在灯下改谱改到很晚。风琴上摊着两种谱,一种是报给学校看的端正规矩,一种是她自己偷偷留的骨头。她把“稳拍”写得极细,又在边上添了朱红小字:尾音带,勿拖。末了把歌词誊上蜡纸,推到油印机里。手摇柄嘎吱嘎吱转,蓝黑油墨透过蜡纸渗下来,“江”“风”“船”这些字总糊。她把第一张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指腹立刻蹭脏了。

第二天闲话就进了学堂。

先是在井台边洗抹布的女工说,昨儿瞧见闻人先生带几个女娃去码头听“下等腔”。到午饭时,绸缎铺东家的太太已经派人来请假,说女儿这阵子身子弱,不参加合唱了。话说得客气,手上却把学费收条捏得紧,眼睛连乐歌教室都没往里看。

又过半日,另一家也撤了孩子。

校长在廊下拦住闻人砚秋,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发沉:“外头议论得难听。你是女先生,带女学生去码头,总要顾点体统。”

“听个调子,怎么就不体统了?”

“地方上有人出钱办学,总得顺着些。”校长看了她一眼,“你做事太直。”

闻人砚秋把袖口又折了一道,指节压得发白:“他们嫌的是码头,不是歌。”

校长叹了口气:“嫌什么都一样。你先把节目往正路上拢。”

她没有答,转身就走,步子快得连裙摆都带风。走到乐歌教室门口,正撞见盛见川。他手里抱着一沓轮船公司的旧纸套,衣袖挽到肘上,肩背清瘦,站姿却稳。十来年不见,他脸上的少年气早磨光了,眼里剩下一种账本翻久了的人才有的干净,什么都算得出,什么都先放一放。

他抬了抬手里的东西:“给你送纸套。唱片不要了,背面空着,能拿来垫蜡纸。”

闻人砚秋接过来,闻见上头淡淡的霉味和洋货铺里的香粉味混在一处。纸套边角印着褪了色的英文,里头还夹一张半断的广告,画着个卷发女人抱留声机。

“你怎么知道我缺这个?”

盛见川笑了笑:“你上回去买朱笔,跟掌柜说油印废纸不经用,隔着半条街都听见了。”

她把纸套放到桌上,没看他:“你也是来劝我的?”

“我没这个空。”他靠在门边,看她把糊了墨的歌词一张张晾开,“我只来问一句。你是要赢,还是要唱你认定的?”

闻人砚秋手里的纸顿了一下。

窗外有孩子跑过,笑闹声从廊下卷进来,撞到风琴角上又散开。她低头把那张歌词铺平,蓝黑油墨在“江”字上糊成一团,看着倒像一片小小的水渍。

“有差么?”她问。

盛见川没立刻答。他把门框上的旧木刺捻掉,才说:“有。你要赢,就唱给台上那几张椅子听。你要唱你认定的,就得想想,听见闲话的人会先拿谁开刀。”

这话不像劝,更像把桌上的算盘拨了一下,珠子响了,人还得自己算。闻人砚秋听完,脸色没变,只把那句话收进心里,钉住了。

加练是在放学后偷偷开始的。

六个孩子,都是她挑出来最有耳朵的。阿穗也在里面。天一擦黑,她就关上教室半扇门,让她们围着风琴站成半圈,不许看她的棍子,只听彼此的气口。先踩稳脚跟,再偷气,再把拍子藏到肋边和膝弯里。

“别等我领。”她把棍子搁到一旁,“你们互相听。前头一口气不稳,后头要托住,不是一起乱。”

开始总是散。有人急了就去看她脸色,有人尾音一长,旁边就跟着拖。闻人砚秋逼自己不伸手,站在一旁听,听得眉心发胀。她从前最信自己的拍,棍子一落,全班都得跟。现在偏要把那根棍子收起来,像硬从自己手里剜一块东西。

阿穗倒慢慢唱活了。她不再被逼着把每个音压平,领唱时那点从水路上带来的轻拐弯,被闻人砚秋藏进新词里,别人听着是新式乐歌,细细咂摸,骨头还是船歌的骨头。

有一次唱完,阿穗眼睛亮亮的,小声问:“先生,这样算不算犯规?”

闻人砚秋正在谱边写呼吸记号,闻言停了一停:“谁定的规?”

阿穗不敢答。

她抬头看孩子们一圈,声音压得很轻:“歌要是只敢唱给台上那几张椅子听,它就不是从人嘴里长出来的。”

孩子们没全听懂,只记住了她说这话时,手里朱笔正点在纸上,像点在什么更硬的东西上。

预演前一晚下了急雨。风从校舍后窗灌进来,吹得窗纸噼啪直响。闻人砚秋刚吃过饭,袖口还没放下,就听见值夜的老妈子在院里喊,说乐歌教室窗开了,里面一桌子谱子都要淋坏。

她提着灯过去,雨点已经斜打进窗。风琴上摊开的清稿被吹得乱翻,琴凳脚边落了一层湿纸。她先去关窗,手背立刻被冰凉的木框蹭湿。等回头去收桌上那册旧谱,指尖一空。

最底下那页带蓝戳的,不见了。

她站着没动,灯火在风里直抖。下一瞬,她转身就往校长住的后院走。鞋底带着雨水,在廊砖上踩出一串暗印。

校长屋里还亮着灯。门没关严,里头有人说话。闻人砚秋推门进去时,屋里三个人都看向她。校长,教育会长,还有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男人,桌上摊着几页纸,最上面那张,正是她父亲留下的旧谱。

那枚蓝戳在灯下清清楚楚,旧得发灰。

“谁许你们动的?”闻人砚秋的声音不高,尾音却发硬。

校长先站起来:“闻人先生,你别误会。我也是为了学校。谱子来源不明,词句又涉民间私唱,不宜上呈,先请会长过目......”

“来源不明?”她往前一步,眼睛只盯着那张纸,“那是我父亲遗物。”

教育会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平平:“闻人先生,你也是读过书的人,私藏旧曲谱没什么,拿到学校参选,就得查明白。这个戳,不是普通公所的。”

闻人砚秋一把将谱子抽回,纸边在她手里发出很轻的一声裂响。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有人把拍子全打乱了,又硬逼她照着唱。

校长还想劝:“你别激动......”

“您碰它的时候,想过问我一句么?”

“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很,“还是为学堂好,为您头上的名声好?”

屋外雨还在下,孩子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廊下,黑压压一片,屏着气往里看。闻人砚秋没看见。她手里的节拍棍不知什么时候带了出来,这会儿被她重重往地上一顿,没断,反弹起来,又砸在风琴旁那张木凳腿上。

“咔”的一声,凳角裂了。

满屋都静了。

校长脸色难看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闻人砚秋像被那声裂响惊了一下,呼吸停了半拍,才看见门外那一双双睁大的眼。阿穗站在最前头,手还抓着门框,脸都白了。

教育会长慢慢道:“闻人先生,你父亲这谱,若我没看错,当年该是一次募捐演唱会的存档。后来查禁过。你最好自己先弄清楚,别把不干净的东西带进学校。”

“查禁”两个字像钉子,直直敲进她耳里。

她想说不可能,喉咙却发干,像吞了满口灰。父亲死前病得厉害,还抱着那册曲谱不肯撒手。外头的人笑他不务正业,说唱唱写写换不来米粮,她一直当那是小地方看不起会唱的人。她教书、改谱、想把其中一首送上省城台面,就是要替那册纸争一口气。

可这口气下头,竟压着她不知道的事。

她把谱子抱在怀里,一言不发地出了门。雨丝扑在脸上,冷得扎人。廊下孩子们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没有一个敢叫她。她走得太快,发辫扫过耳边,左耳垂那道缝过的细白口子被扯得发疼。

第二天一早,盛见川来找她时,她正坐在乐歌教室里晾那页被雨气打湿的旧谱。窗纸半干,太阳照进来,纸上的蓝戳越发显眼,像从纸里慢慢浮出来的。

他手里夹着一本旧账册,还有几页发黄的报纸夹页,边都脆了,一碰就掉渣。

“昨晚商会那边有人提起这戳,我去库房翻了翻。”盛见川把账册放到她面前,声音压低,“闻人,你先别上呈这谱。”

闻人砚秋抬头看他。她眼下发青,一夜没睡,唇上也干得起皮,却还把背挺得直直的:“你查到了什么?”

盛见川没有立刻说。他把账册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墨字:“这是轮船公司前身的捐输账。失船火那年,商会办过一场募捐演唱会,收的钱不小。你看这里,本该入船民赈恤,后头却改了项。”

“改成什么?”

“修栈桥,补公费,零零碎碎,最后落到船民手里的没多少。”他又抽出那几页报纸,“你父亲在名单里,不是唱名,是核账。后来账目要平,得有人签字。他没签。”

闻人砚秋盯着那行字,盯得太久,纸上的墨都像在往外渗。她想起父亲那双手,指节不算粗,翻谱时很轻,教她认拍子时却稳得很。那样的人,会在假账上按手印么?她心里明明有了答,还是听见自己问:“所以那册谱......”

“是被一并扣成‘乱唱乱集’的。”盛见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眼看她,“商会账房最怕‘见青’。旧账翻到能看见原始票据的蓝印底单,就不是改个总数能混过去的事。你这页谱上的戳,就是青。”

屋里一下静得厉害。窗外有学生背书声,隔着院子传来,一板一眼,像那天算学课上的乘法表。闻人砚秋手指按在纸上,指尖发凉。她一直以为自己想做的,是把父亲的曲谱送上台,为他洗掉“不务正业”的闲名。现在才知道,那闲名底下压着的是商会的旧账,是一群失了船、失了家的船民,是当年谁肯签字、谁不肯低头。

若她把这页谱送去教育会审核,蓝戳一见光,旧账就得往外翻。翻账不会先翻到高位上去,先挨刀的,总是底下那些最容易替人顶事的。盛见川就在轮船公司账房边上讨生活,攒了几年钱,只为把母亲从船民籍里脱出来。真闹起来,商会要找替罪羊,找他这样的人最顺手。

闻人砚秋慢慢把那页谱翻过来,背面有父亲旧年的手迹,笔锋一顿一收,还看得出力气。她喉头发堵,半天才说:“你为什么告诉我?”

盛见川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很:“我若不说,等你把纸送上去,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怕丢差事?”

“怕。”他答得很干脆,连眼都没避,“我娘赎籍的钱还差一截,我不装硬汉。可我也怕你拿着这张纸,真当能替你父亲讨回什么公道。公道这东西,账上没有那一栏。”

闻人砚秋没接话。她把谱页按平,按得太用力,薄纸边缘把她手指勒出一道白印。窗外风过,挂在绳上的油印歌词轻轻晃,糊开的“江”字一张张掠过去,像无数个没说完的口。

盛见川把账册往她那边又推了半寸:“县里正式遴选就在后天。你现在还有得改。唱报备的《勤学歌》,安安稳稳过去,谁都省事。”

“你也省事。”

“对。”他看着她,“我也省事。”

这句太实在,连转圜都没有。闻人砚秋抬眼,与他对了一下目光。她忽然想起少年时在平码头学唱会里,他站在人堆外头,不跟着起哄,只拿截短铅笔记账似地记人名,谁欠了会费,谁还没补上,算得清清楚楚。那时她嫌他俗,满脑子只认银钱。多年后重逢,他还是这样,账本比脸干净,可话说到骨头上,也不拐弯。

“要是我不改呢?”她问。

盛见川没吭声,只把最后一页报纸夹页翻开。上头一块小小的豆腐干新闻,被虫蛀掉半边,还剩几行字:“募捐演唱......善款存疑......核账者闻人某拒署......”

闻人砚秋看见自己父亲那个“闻人”时,呼吸一下乱了。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穗连门都没敲,脸色煞白地闯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先生,礼堂那边,教育会的人提前来了......校长让您马上过去。还有,还有——”

她话没说完,低头看见桌上的旧账册和那页带蓝戳的谱,整个人愣住了。

与此同时,院子里响起一阵更大的喧哗,有人高声喊:“会长说先验节目单,谁报了私谱,一张都不许带进礼堂!”

闻人砚秋的手已经伸向那页旧谱。盛见川却在这时按住了账册,目光落在门外,脸色头一回沉得难看。

闻人砚秋却在这时先把那页旧谱抽了回来。

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像没看清。薄纸从账册边擦过,发出一声轻响。她把谱页对折,再对折,塞进袖口里,指尖碰到袖缘,才想起自己饭前才会把袖口往里折两道,这会儿竟也下意识折了,折得歪了一边。

阿穗还站在门口,眼珠发直,不知该看她还是看盛见川。

院子里那句“谁报了私谱,一张都不许带进礼堂”又被风送进来,混着木屐急踩青砖的声音,乱成一片。

盛见川没拦她,只把账册“啪”地合上,压住那张报纸夹页,低声道:“闻人砚秋。”

她已站起身,手扶住桌角,桌上那叠油印歌词被带得一晃,蓝黑墨味扑上来。糊开的“风”“江”几个字粘在一起,像湿了的鱼鳞。

“我知道。”她说。

她说完,自己先顿了顿,像在辨这一句到底是答他,还是答外头那些人。接着她转向阿穗:“领唱六个,先去后廊,不许乱跑。告诉她们,到了礼堂先不要开嗓,嘴里别含糖,水也少喝。听见没有?”

阿穗一连点了两下头,又盯着她袖口鼓起的那一道,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问,转身就跑。

盛见川还坐着,手指压在账册封皮上,指节发白。他抬头看她:“你把那张纸带去,是想藏,还是想拿出来?”

闻人砚秋没有立刻答。她先把桌上一支朱笔拾起来,笔尖在砚边蹭掉一点快干的红,顺手在一张废歌词角上写了两个小小的呼吸记号。写完了,她才把笔搁下。

“先唱。”她说。

“唱完呢?”

她把节拍棍拿起来,试了试,木头在掌心里有点潮。昨晚砸裂木凳时留在棍端的一点毛刺,还没来得及磨平,蹭着她虎口。

“唱完再说。”

盛见川看了她一眼,像想再问一句,终于没问。他起身把账册往自己怀里一夹,走到门边时停了停:“我在礼堂后头。你若要找人,把棍子搁到窗台上,我看得见。”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真是在说送货取货的法子。闻人砚秋点了一下头,跟着出了门。

礼堂里闷得像扣了个锅。玻璃窗起了白汽,窗棂上凝着一层水珠,阳光透不过来,只剩一片发灰的亮。前排摆了三排靠背椅,套着白布罩,县教育会的人已经坐了大半,商会那边来了两个体面先生,长衫浆得发挺,手里都拿着节目单。校长站在台侧,见她进来,先看她手里有没有纸,再看她脸色。

“闻人先生。”校长招手,声音压得很低,“会长问你,最终节目还是《勤学歌》,对不对?”

闻人砚秋站住。她刚从外头进来,后背还沾着一点秋风,礼堂里的热气一下裹上来,耳垂那道旧伤被发辫根儿磨得发疼。她抬手想拨一下头发,指尖碰到耳边,又放下。

“节目单上写的是《勤学歌》。”她说。

校长眼皮跳了一下,盯着她:“我问的是,你唱的是什么。”

“孩子们唱的,是我教的。”

这话听着答了,细究起来,一句实在的都没有。校长脸色更难看,往前逼近半步:“你昨夜的失态,我不跟你追究。你父亲的事,旧事多年,和今天无关。今日来的不只教育会,还有商会捐资的人,你不要再——”

“学生呢?”闻人砚秋打断他。

校长一噎。

“我的学生在哪里?”

校长往后台一指。闻人砚秋没再多说,绕过他就往里走。擦身而过时,她闻到校长身上淡淡的陈皮味和汗酸味,像一锅煮过头的茶。校长在她背后沉声道:“若有差池,责任你自己担。”

她脚步没停:“本就该我担。”

后台更热。孩子们挤在一处,薄灰校服后背都出了汗印,见她进来,原本嗡嗡的一团声一下低了。阿穗站在最前面,眼圈还是红的,嘴却抿得死紧。六个领唱排成一溜,手里都捏着油印歌词,有两张已经被汗浸出指印。

闻人砚秋没先训,也没先讲话。她走到风琴边,掀开盖板,先俯下身,用指甲轻轻拨了两片簧片,再哈一口气试音。簧音有点发闷,她把脚踏板踩了两下,风箱里积的潮气带着旧木味冲出来。

“把歌词放下。”她说。

孩子们面面相觑,还是都照做了。

“先偷气。”她抬手,在自己肋边点了点,“嘴角不要动。气吸到这里,不要抬肩。阿穗,你先做。”

阿穗照她说的,吸了一口,肩膀还是耸了。闻人砚秋走过去,掌心按在她后背肋下,声音低了点:“不是往上顶,往旁边送。对,慢一点。”

一个一个试过去,连后排最容易抢拍的两个,也让她按着肩、扶着背,重新做了一遍。孩子们被她碰过,反而慢慢定下来。后台那股热闹劲散了,剩呼吸声,一轻一重。

她坐到风琴前,给了一个“la”,声音不高,平稳地悬在这间闷屋里。几个孩子跟着轻轻哼了一声,有人偏了半音,她抬眼看过去,对方自己就收回来了。

“今天我不多敲。”她把节拍棍立在膝上,木头尖端点着鞋面,“前两句,照平时。到了第二段,阿穗先听我换气,不看棍,看旁边的人。若我手停了,你们也别停,照昨晚后廊那样,自己接。明白没有?”

阿穗点头,点完又问:“先生......要是外头不让唱完呢?”

闻人砚秋看着她。孩子额前细碎的汗毛都湿了,睫毛上挂着一小点白灰,不知方才蹭了哪里。

“有人拦,就把最后一句记在心里。”她说,“记住了,回去还唱得出来。”

后排有个小个子学生怯怯举手:“先生,唱船调......会不会算错?”

闻人砚秋把节拍棍横过来,轻轻敲了一下自己膝头。咚的一声,很轻。

“歌要是只敢唱给台上那几张椅子听,它就不是从人嘴里长出来的。”

后台一下静了。孩子们没全听懂,可都把嘴闭紧了。阿穗望着她,喉头滚了滚,把那句话硬生生咽进去了。

台前有人催场。校工撩开幕布探头:“闻人先生,到你们了。”

闻人砚秋起身时,膝弯竟有点发麻。她把节拍棍捏紧,又松开,掌心已经出了一层汗。袖口里的旧谱硌着腕骨,纸边硬,提醒得人心烦。

她领着孩子们往前走。穿过侧幕那一段狭窄木地板时,外头人声一下涌进来,椅脚挪动,纸张翻页,电风扇老旧的嗡响,一股一股热气从帘缝里钻。她在幕边站定,先看见会长,白胡子修得很齐,节目单铺在膝上,手边一杯温茶;再看见校长,站在一旁,脸板得像块木牌;最后,她看见最后一排门边,盛见川靠着门框,怀里抱着个纸包,真像来送货的闲人。

他的目光穿过人头,落在她手上。

闻人砚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还按着袖口,按得指节都白了。她慢慢把手放下来,袖口里那页纸没有掉。

“澄浦县女子小学堂,乐歌一支。”台下有人报。

她带着孩子们走出去。礼堂中央那点空地晒不到日头,仍旧热,空气发潮,地板受潮后鼓起几个细细的包。孩子们排定队形,鞋尖对齐,薄灰裙摆像一排没晾干的布。

闻人砚秋坐上风琴凳,脚踩在踏板上,试了试深浅。琴脚有一点不平,她先前没发觉,这会儿一踩,右边略低,像要往前栽。她伸脚顶了顶底座,没顶动,只得将就。

教育会长抬头,和和气气地问了一句:“闻人先生,仍是《勤学歌》?”

礼堂里一下更静。连后排有人咳嗽都停了半拍。

闻人砚秋喉咙发干,舌尖抵了抵上颚,尝到一点铁锈似的味。她看见校长在一旁盯着她,盛见川站在门边,脸色白得比门板还淡。她没有去摸袖里的纸,只把手放到琴键上。

“请诸位听唱。”她说。

前奏起得很规矩。新式学校乐歌的调子,干净,短,转折也不难,前排几个教育会的人听了,已经有人轻轻点头。孩子们头两句唱得整齐,吸气收音都照她平日教的,像从一把尺子上量出来。校长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闻人砚秋的脚稳稳踩着踏板。她知道再过四小节,就到第二段。昨晚在后廊加练时,她让六个孩子把船歌那一点尾音藏在新词里,藏在一个拖长的“江”字后头,外头听,是学堂歌;真跟上去,骨头是码头边的骨头。

她右手在键上走,左手按着低音。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木键边缘都滑。耳边只有孩子们的齐唱,和自己踏板咯吱咯吱的声。那声音今天格外大,像有人在她脚边拿锯慢慢拉木头。

第二段到了。

她按排练,本该抬起节拍棍,敲一个副拍,把全队死死钉进四二拍里。孩子们也都在等那一下。阿穗的眼角已经瞟过来,后排两个小的嘴唇绷得发白。

闻人砚秋抬了抬手。

节拍棍离开膝头,到了半空,停住。木头尖端微微发颤,颤得很小,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停了两息,忽然把棍子慢慢放到琴凳上。放得极轻,没发出一点脆响。

阿穗先是一怔,眼里闪过一阵慌,紧跟着看见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举棍。小姑娘喉头一动,硬生生自己接了下去。那个“江”字被她拖长了半拍,尾音从喉咙底下拐出来,不再是平平直直的学堂调,带了点水面上回音似的弯。

后排孩子先乱了一瞬。阿穗旁边第二个领唱立刻补上,肩膀往她那边轻轻一靠,气口咬住了。第三个跟进去,第四个慢半步,后头大队便稳住了。她们没看节拍棍,先看彼此,再听风琴。

那一点尾音一出来,台下几个人同时抬了头。

校长脸色刷地变了,迈前半步,像要开口。教育会长先抬手,示意他别动。会长眯着眼,听了两句,神情不太好看,却还没发作。商会那位长衫先生皱眉,手里的节目单被捏出一道褶。

闻人砚秋仍旧坐着,背挺得很直。只有她自己知道,脚下已经发飘。风琴踏板被她踩得过深,鞋尖抵着木板,直打滑。她只能用力压住,脚背筋都绷出来。袖口里那页旧谱贴着手臂,被汗浸得发软。她想,也许现在拿出来,往台前一放,蓝戳一见青,旧账就会自己从那堆体面话里翻出来。可她手没动。

孩子们越唱越稳。藏在新词里的船歌骨头,一点点露了出来,像水底下慢慢浮起的旧木桩,不高,却结实。有人听出乡音,有人只听出不合规矩。礼堂里那股拘着的气跟着变了,有几个后排来旁听的校工和女佣,竟在尾句前下意识跟着轻轻打拍子,又赶紧缩回手。

到了最后一句,阿穗抬起下巴,声音不算最亮,却带头把收尾放开了。她没有收成闻人砚秋从前逼着练的“齐平口”,而是留了一个小小的回旋,像船靠埠头时最后那一下碰缆。

歌停了。

风琴的尾音在礼堂里晃了一圈,散掉。闻人砚秋这才发现自己手掌被什么割了一下。她低头,见右手掌心一道细细的红,原来是方才无意识攥住了从袖口滑出的旧谱边角,纸边利,破开一层皮,血不多,只红得扎眼。

没有掌声。

校长第一个出声,声音发硬:“闻人先生,你这唱的是什么?”

闻人砚秋站起来,手从琴边离开时,掌心那点血印在木边上,淡淡一道。她没擦,只把那页旧谱重新按进袖里。

“学生唱的是我授的节目。”她说。

“报备并非此版本!”商会那位长衫先生把节目单往椅上一拍,“你可知这是遴选,不是你自家院子里随意哼唱。临场改谱,成何体统?”

闻人砚秋看向前排,脸色白得很,声音倒稳:“节目未按报备版本演出,责任在我,与学生无关。”

校长气得声音都抖了:“你还敢说与学生无关?是你带着她们学这些码头腔——”

阿穗在后头猛地抬头。闻人砚秋先抬手,把孩子们往后挡了一下。那动作不大,却把六个领唱都挡在了自己身后。

教育会长一直没说话,这时慢慢把茶杯搁下:“闻人先生,我问你一句。你方才所唱,是否夹带未经核准之民间曲调?”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窗上水珠往下滑。

闻人砚秋站在台中央,脚边是风琴,身后是一排孩子。她手心的血还在渗,顺着掌纹慢慢聚成一滴,快落不落。她看见门边的盛见川,手指在纸包边缘压得很深,纸都凹了。只要她此刻把袖里的旧谱拿出来,把蓝戳摊开,说一句“先父旧谱有据”,很多话就能立刻变了样。会长不敢全压,商会也不敢当众太硬。可那样一来,账册、夹页、旧演唱会、善款,都会被拽出来。第一个被推出去受问的,不会是前头这些坐椅子的。

她喉头滚了一下,开口时有点哑:“是。”

校长闭了闭眼,像被她这一声生生气着了。

“是我擅自改动。”闻人砚秋继续道,“学生照我所教,只负责唱。若要处分,请处分我一人。”

教育会长看了她片刻,脸上那点和气收干净了:“闻人先生,学堂之中,讲的是规矩。你既承认,自当记过。此次遴选,女子小学堂不再列入省城汇演人选。你可有异议?”

闻人砚秋手指慢慢收紧,掌心那滴血终究落下来,砸在鞋面上,像一颗很小的朱砂点。她说:“无异议。”

台下起了一阵压得很低的议论。校长还想说什么,教育会长摆了摆手:“先让学生退场。孩子无过。”

闻人砚秋回身,低声道:“下去。”

孩子们一个个从她身边过。阿穗走到她跟前,嘴唇抖了抖,想说话。闻人砚秋没让她开口,只替她把歪掉的衣领往里掖了一下:“站稳,别哭。”

阿穗果然没哭,咬着牙跟队下去了。

盛见川仍站在门边。等孩子们散过去,他把身子让开一点,没看她的袖口,也没看她手上的血,只盯着她脚下:“能走么?”

闻人砚秋这才觉出腿软。方才在台上硬撑着,一下来,膝弯像空了。她点点头,迈了一步,差点踩空。盛见川伸手扶了她肘一下,碰到就松开,像怕多停一寸都会惹人眼。

校长在后头冷冷道:“闻人先生,下午来我房里领处置。”

闻人砚秋“嗯”了一声,连头都没回。

出了礼堂,外头风一吹,人才像活过来。她靠在后廊柱子上,抬手把袖里的旧谱抽出来。纸已被汗浸得起皱,蓝戳那一角有点晕开。掌心的血擦上去,在边缘拖出一线红。

盛见川站在半步外,没问成败,没说“我早说过”。他只从纸包里取出一小块包油纸的止血药,递给她:“我娘船上常备这个,蹭破皮能压。”

闻人砚秋接过来,拆开,药粉有股苦辛味。她往掌心一按,刺得手直缩。盛见川瞧着她,忽然道:“你没拿出来。”

“拿出来,你先死。”她低头按药,声音平平。

盛见川沉默了会儿,笑了一声,那点笑很短,像喉咙里滚过一粒沙:“你这样说,我倒不知该不该领情。”

闻人砚秋把药纸团起来,攥进另一只手里:“我也不是只为你。”

“我知道。”

他答得轻,轻得像不想让这句话压着她。两人都站了一会儿。后廊尽头,孩子们被带回教室,鞋底拖过地面的细响断断续续。远处河道有船笛,长长一声,把午后的热气拉出一道口子。

下午的处置下来得很快。

女子小学堂取消参选,闻人砚秋记过,撤去乐歌主课,只留每周两节唱游,不再经手对外节目。校长说这话时,桌上的茶盏盖子都没掀,像早已写好的条子,只待她来领。闻人砚秋站着听完,点头,领了那张纸,转身走时把节拍棍留在了桌边。校长看见了,张了张口,终究没叫住她。

出门时天已擦黑。她走到操场边,又折回去,把节拍棍拿了回来。棍端那点毛刺还在,她用指腹蹭了一下,扎得人生疼。

入冬以后,风更硬。学堂后院有间废弃储物间,原先堆着坏课桌、裂墨盒和几箱发霉旧课本,窗纸破了,门闩也锈。闻人砚秋拿了钥匙,一点点收拾。她不再管上午那两节唱游之外的事,放了学便搬东西。旧课桌拆开,能用的板面锯成架板;坏掉的黑板擦净,一面贴墙;窗上重新糊棉纸,糨糊是食堂嬷嬷给她留的,刷上去时有点酸味。

盛见川不知从哪里淘来几副木架,说是旧城区博物馆废库清出来的,边角还留着褪色号码牌。他扛着进门,肩头落满灰,先把架子一放,环顾一圈:“你这是要开铺子?”

“唱室。”闻人砚秋正蹲在地上钉板,头也不抬,“黄昏后开。愿来的来。”

盛见川把袖子一挽,伸手帮她扶住木架:“收钱么?”

“先不收。”

“那你比我狠。做赔本生意还这么理直气壮。”

闻人砚秋抬头看了他一眼,鼻尖沾了点木屑:“你来不来?”

“来修东西。”他朝墙角一指,“那台留声机摇柄都要掉了。你若让孩子上手,三天就散。”

他说着蹲下去,真开始拆摇柄。金属轴一拧,锈末簌簌掉下来。闻人砚秋看着他把零件一件件摆齐,忽然问:“你娘那边,赎籍银子还差多少?”

盛见川手没停:“差的那截,还得靠我继续抄账。你别拿那页纸给我添价码。”

“我没说拿纸。”

“我知道。”他把小螺丝拧回去,“你若真想帮,就让你这唱室多开几回。船上的孩子若肯来认几个字,往后抄单认印,也能少吃点亏。”

闻人砚秋把锤子放下:“认字是徐先生的课。”

“唱会了,也算认人。”盛见川说,“码头上谁嗓子一开,半条街都晓得是谁。这个你比我懂。”

她没接,只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咚,咚,两下。屋里空,回声短短地转一圈。

唱室真开起来,是在霜降后。没有招牌,门外只挂了块小木板,写“黄昏后可入”,字是她自己写的,太方正,倒像教室门牌。先来的还是学堂里那几个孩子,阿穗最早,每回都跑第一。再后来,有放学绕路的学徒,手上还沾着木漆味;船上卸工的孩子,鞋底带着河泥;还有两个卖针线的寡妇,收了摊,提着篮子站门口,问一句“能不能进去听听”,进去就坐到最边上,先不唱。

闻人砚秋不再逼他们排成一样。墙上钉了一张大纸,分三栏写:平码头调、茶棚调、学堂调。谁会什么,就往哪边记。她仍用朱笔在边角写呼吸记号,写得比从前多,却不再把所有人的气口都抹成一条线。阿穗学会了带人起头,两个学徒唱高了爱挤喉咙,她就让他们先偷气,嘴角不动,手按肋边;寡妇们起初放不开,只跟着哼,后来一个在“茶棚调”那栏下小声说自己会一段送嫁的小曲,闻人砚秋便让她唱完,不改一个字,先听。

蜡纸和手摇油印机也搬了过来。她把新誊的歌词夹上去,一张张摇。蓝黑油墨仍旧爱在“风”“江”这类字上糊开,孩子们印完拿起来,手指染得脏兮兮。阿穗嫌黑,想去擦,闻人砚秋没让:“留着。你回去看见这手印,就晓得今天唱过什么。”

有一回,码头妇人送孩子过来,嘴里塞着刚出笼的蟹壳黄,站门口笑她:“闻人先生,侬现在不摆派头啦?阿拉船上人唱号子,哪有侬从前那般一卡一卡的。”

闻人砚秋正给风琴试簧片,听见了,抬头道:“你今日要是有空,就进来敲拍子。”

妇人咬着蟹壳黄,愣了一下,真进来了,拿个淘米盆叮叮当当敲了一段。屋里孩子先笑,笑完跟着拍上去,竟十分合。

盛见川白天照旧在轮船公司抄账,夜里还得算他自己的银钱。偶尔傍晚过来,修修留声机摇柄,换个灯泡,或者带一卷旧唱片来,说公司不要了,边上裂了,但还能听。他把唱片放上去,针头落下,沙沙一阵噪响后,里头传出省城来的合唱,端整得很,像站在画出来的格子里。孩子们都新鲜,围一圈听。听完了,阿穗撇嘴:“唱得太齐。”

盛见川在旁边一乐:“你先生从前就爱这个。”

闻人砚秋不搭理他,只把唱片翻过面,指给孩子们看沟纹:“你们记着,民国这几年学校乐歌,多半也借别处的调子填词。听着新,骨头未必新。老人说在哪条河埠边听过,不是他耳朵糊涂。”

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点头。她也不强求。

到了腊月,风从河道上刮过来,学堂后窗新糊的棉纸被吹得一鼓一鼓,像有人在外头拿手背轻轻顶。唱室里比外头暖一点,煤炉烧着,水壶盖子间或跳一下。旧脚踏风琴修过一回,声音还是不算亮,却稳。几个孩子围着练新写的合唱,词是闻人砚秋自己填的,没往任何节目单上报,也没给谁看过。

她站在窗边,把那页带蓝戳的旧谱压进一块玻璃板下。玻璃是盛见川不知从哪块破相框上拆来的,边缘有缺口,压下去时会轻轻硌一下木桌。她把谱展平,蓝戳在灯下发暗,早先掌心那一道血痕早已干成褐色,留在页边,洗不掉。

阿穗在后头喊:“先生,这里是拖长,还是收住?”

闻人砚秋回身,走过去,先不答,俯下身听她们把那一句再唱一遍。唱到“归”字时,第二个孩子气口短了,她伸手在她肋边一碰:“偷气。别抬肩。”又转向阿穗,“这里不用齐收,你先出去半步,让后排接你。”

阿穗照做,果然顺了。

盛见川在门口修留声机盖,听见了,抬头看她:“你如今倒舍得让人自己唱。”

闻人砚秋把节拍棍搁到琴顶,没再拿起:“总不能一辈子盯着人家嘴。”

窗外一声船笛,从冷风里直直穿过来。屋里几个孩子被惊得停了半拍,又自己接上。合唱不算整齐,有人快一点,有人尾音拖长了,可那点乱没散,仍往前走。

闻人砚秋站在旧风琴边,没去碰那块压着蓝戳旧谱的玻璃。棉纸窗一鼓一落,河上的风带着水腥气和柴烟味钻进来。孩子们还在唱,声音绕过木架、煤炉、修到一半的留声机,往门缝里漏出去一点,像灯下细细的一股热气。外头天黑得早,河道上灯火挪动,船笛又响了一回,很远,很长。

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