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岁那年订婚宴上,裴昭亲手给我戴上五克拉的钻戒。
我忍着泪,却偷偷开心了一整晚,以为穷追不舍的五年终于有了回应。
直到散场后听见他兄弟调侃:
「嫂子真漂亮,昭哥艳福不浅。」
我有些难堪,正要悄悄离开。
又听见裴昭漫不经心回答传来。
「老爷子非逼我娶,说冲喜能续命。
「等老头一咽气,彩礼连人一块退回去。」
我什么都没说,第二天主动去民政局把结婚证换成了离婚证。
01
「沈璃,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电话接通的瞬间,裴昭他兄弟赵弈城的咆哮就冲破了听筒。
「订婚宴还没散你就跑了,昭哥找你都快把燕城翻过来了,你倒好,直接给老爷子办了出院?!」
我对着镜子,将最后一枚珍珠耳钉摘下来。
「赵少,」我声音很平静,「纠正一下,那不是订婚宴,是答谢宴。谢谢各位昨晚来看我笑话。」
「你……」赵弈城噎住,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回话。在我追裴昭的那五年里,我永远是温和的、体贴的、他皱一下眉我都心慌的沈璃。
「还有,」我补了一句,「我现在不是他未婚妻了,别叫嫂子,受不起。」
「沈璃!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是了?」赵弈城声音里的怒气变成了某种惊疑,「你别闹,昭哥现在就在医院,老爷子情况刚稳定,你这时候……」
「老爷子情况稳定,不是应该高兴吗?」我打断他,「他要的冲喜,我完成了。任务结束,我该退场了。」
电话那头是长达五秒的沉默。
然后,裴昭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冷得像淬了冰。「沈璃,你在哪儿?」
他大概是直接抢过了赵弈城的手机。
我把耳钉收进丝绒盒子里,动作很慢。「不重要。裴昭,离婚协议我早上已经签好放在玄关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去把证换了。」
「你拿离婚威胁我?」他语气里的怒意很淡,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不耐,「就因为昨晚喝多了说的两句胡话?」
我笑了笑,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应该是很轻很淡的。
「你没喝多。你向来酒量很好,也向来只说真话。」
「裴昭,追你五年,是我沈璃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现在我懂事了,所以把路让开。」
我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毫无波澜的脸。
玄关处,那份我凌晨四点起来打印、一字一字手写的协议,安静地躺在他昨晚随手扔在那里的西装外套上。那件价值六位数的高定西装,沾了一点酒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的香水味。
是昨晚宴会上,那个总是巧笑倩兮依偎在裴昭身边的妹,林晚晚用的那款。
「叮咚。」
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
裴昭站在门外,西装换了一身,头发却有些乱,眼底有压不住的烦躁。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林晚晚。她穿着一条柔弱的白裙子,眼眶红红的,正轻轻拽着裴昭的袖口。
「阿昭,要不……我们还是走吧?沈璃姐可能只是在气头上,我们这样追上来,她会不会更生气?」她的声音又软又柔,带着委屈的哭腔,「都怪我,昨晚不该喝那么多酒,更不该……更不该在你给我挡酒的时候靠你那么近。」
裴昭没说话,只是抬手按了第三次门铃。
力道很重,仿佛要把那门板凿穿。
我拉开门。
门外的两个人同时愣住。裴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我一丝不苟的头发,到熨烫平整的衬衫,再到手里拎着的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他的眉头猛地蹙紧。
「你要走?」
「协议在玄关。」我侧身,让他们能看见,「我的东西收拾好了,你的我没动。」
「沈璃,」裴昭上前一步,挡住我的去路,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压迫感,「闹够了没有?爷爷刚抢救回来,你这时候提离婚,是想气死他?」
「裴昭,」我抬起眼,直视他那双我曾经爱到骨子里的眼睛,「追你五年,从你爷爷第一次住院开始。现在他病情稳定了,冲喜的使命完成了,我功成身退,不是正合你意?」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林晚晚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出现在这里……沈璃姐,你别生阿昭的气,昨晚的话……那只是气话,阿昭他心里是在乎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种含着水光的眼神去勾裴昭的衣袖。
裴昭没看她,他死死盯着我。「把箱子放下。」
「让开。」
「我让你把东西放下!」他猛地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疼。
但是不及心口那块被反复碾磨的地方疼。
「裴昭,」我一字一句,「别碰我。脏。」
他像是被烫到,倏地松手。
林晚晚惊呼着扑上来,扶住他的手臂,用那种看仇人的眼神看我,嘴里却柔弱地哭诉:「沈璃姐,你怎么能这样说阿昭?他昨晚一直担心你,一晚上没睡,接到你电话立刻就赶过来了……你有什么不满冲着我来,别伤害他……」
我看都没看她。
我拖着箱子,从裴昭身边挤过去,走进电梯。
「沈璃!」
他追过来,手按在电梯门上。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震怒的脸隔绝在外。
最后一刻,我看见林晚晚靠在他肩上,泪眼朦胧,嘴角却勾起一个极细微的、胜利的弧度。
02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不是裴昭爷爷,是我妈妈。
「小璃,你外婆醒了,一直吵着要见你,你能不能……」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疲惫又小心翼翼。
我看了眼时间。「我马上到。」
外婆在燕城最好的私立医院养病,昂贵的医药费,是我这些年做自由翻译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裴昭知道,但他大概以为,那是裴家的恩泽。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我刚下车,就看见裴昭的车停在不远处。
他还是追来了。
我没有理会,径直走进住院部,来到外婆的病房。
外婆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我,混浊的眼睛亮了亮。「小璃来了……那个,裴家的小子呢?昨天订婚,怎么不带他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
我握住外婆枯瘦的手,笑了笑。「他忙,下次吧。外婆,你感觉怎么样?」
「好着呢,就是想看看你。」外婆拍拍我的手背,忽然压低声音,「小璃啊,外婆跟你说,那个裴家……门第太高,你嫁过去要受委屈的。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心里那块被碾磨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外婆,」我轻声说,「我们不嫁了。」
「不嫁了?」外婆愣住,「怎么回事?昨天不是才订婚……」
「订婚不算数。」我给她掖了掖被角,「我不喜欢他了,所以不嫁了。」
外婆看了我很久,那双老去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了泪。「好,不嫁就不嫁。我们小璃值得最好的。」
从外婆病房出来,我在走廊尽头看见了裴昭。
他靠在窗边,指间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冷硬的轮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问。
「沈璃,」他转过身,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暗涌,「爷爷问你为什么不去看他。」
「替我转告他,谢谢他这些年对我的照顾。」我语气平淡,「以后就不去打扰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因为昨晚几句话,你要把所有人都搅得不得安宁?爷爷,我妈,还有……」他顿了顿,「林晚晚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昨晚那样当众给她难堪,她今天一直哭。」
我几乎要笑出声。
「裴昭,」我看着他,「她哭,是因为她发现她精心设计的偶遇和示弱,没有换来她想要的结果。而我让你难堪?」
「你追了我五年,整个燕城都知道。突然要离婚,外面会怎么传?说我们裴家忘恩负义?还是说你沈璃攀高枝失败恼羞成怒?」他逼近,气息笼罩下来,「你要报复我,用不着把事情做这么绝。」
报复?
原来在他眼里,我所有的真心,都只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靠近。而此刻我所有的伤心,都不过是报复的筹码。
心口那点残余的温度,终于彻底冷了。
「裴昭,」我推开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太高看自己了,也太小看我了。」
「我没有要报复谁,我只是不想玩了。」
「你不是一直说,等你爷爷撑过这关,你就自由了吗?现在我提前把自由还给你。」
我转身要走。
「站住!」
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拖着我往旁边的消防通道走。
「我们谈谈。」
通道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只剩彼此起伏的呼吸。
「沈璃,别闹了。」他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知道昨晚的话伤到你了,我道歉。但那时候……我喝多了,心情不好,随口说的。」
「随口?」
「嗯。」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我们在一起五年,就算……就算是演戏,也该有几分情分。离婚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爷爷。」
他还在提爷爷。
他永远在提爷爷。
仿佛这五年里,所有支撑我走下去的,只有这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裴昭,」我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你知道我外婆刚才跟我说什么吗?」
他沉默。
「她说,她希望我嫁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而不是一个,连假装都嫌麻烦的演员。」
他的脸色变了。
「那场订婚宴,五克拉的钻戒,全燕城的祝福……裴昭,那些都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他没回答,只是侧过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没关系。」我扯了扯嘴角,「你现在可以告诉所有人,是我沈璃不知好歹,配不上裴家的门楣。所有责任,我来背。」
我拉开消防外面的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沈璃,」他在身后叫住我,声音有些哑,「你真以为,离了婚,你还能在燕城待下去?」
我脚步没停。
「裴家的生意遍布燕城,你外婆的医药费,你妈妈的工作……」
我猛地回头。
他站在阴影里,半张脸隐在暗处,眼神复杂难辨。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他走近,重新将我笼罩在他的阴影里,「是陈述事实。沈璃,你不是一个人。有些代价,你付不起。」
他伸出手,想要碰我的脸。
我偏头躲开。
「代价?」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裴昭,这五年,我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多吗?」
他手指僵在半空。
「从今天起,」我抬起手,用力抹掉眼角不小心溢出的湿意,「我沈璃,不欠你裴家任何东西。」
「你外婆下个月手术,主刀医生是我裴家请的。」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没有我的点头,那台手术,做不成。」
03
我盯着裴昭,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五年。我用了五年时间,去追逐一个我以为冷淡却高贵的影子。现在影子碎了,露出底下狰狞的、算计的本质。
「所以,这才是你真正的筹码?」我声音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恶心感,「你爷爷的病,你外婆的手术……从一开始,你就把我所有的软肋,都捏在手里。」
他没说话,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默认了一切。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五年的「偶遇」,那些「恰好」的帮忙,每一次在我最需要时出现的援手,都不是运气。
是他布好的网。
「沈璃,」他开口,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只要你像以前一样,安安分分地待在我身边,该给你的,一样不会少。」
「待在你身边?」我几乎要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话逗笑,「以什么身份?一个随时可以被你拿去冲喜、也可以随时被你退回去的‘彩礼’?」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非要这么说话?」
「不然呢?」我逼近一步,仰头看他,「要我感谢你裴大少爷的施舍?感谢你用我外婆的命,来绑住我?」
「这不是施舍,是交易。」他声音冷硬,「沈璃,这五年,你接近我不也是带着目的的吗?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各取所需。
好一个各取所需。
我那些深夜翻译稿件赚医药费的夜晚,那些强忍着疲惫去陪他出席应酬的傍晚,那些因为他一句无心的话反复揣摩、患得患失的心情,在他眼里,都成了可以标价的「需求」。
胃里一阵翻搅。
我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试图压下那股恶心。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裴昭,我们来做个交易。」
他眉梢微挑,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你外婆下个月手术,需要的是一位顶尖的心胸外科专家,陈教授。」我缓缓说,「我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知道用什么办法,能请动他。」
裴昭的眼神变了。
「陈教授退休后就去了疗养院,深居简出,我们找了三个月,连他面都没见到。」他盯着我,「你有办法?」
「当然有。」我笑了笑,「陈教授的独生女,陈悦,是我大学同寝四年的闺蜜。她父亲的行踪,只有她知道。」
裴昭沉默了。
空气安静得可怕。
「你的条件?」他问。
「很简单。」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外婆手术的所有费用,我来承担,不需要裴家出一分钱。手术后,我们两清。」
「第二,」我看着他,「我要裴氏集团在西郊那块地皮的开发权。」
他瞳孔骤缩。
西郊那块地,是裴氏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也是裴昭真正掌权后,第一个需要做出成绩的项目。拿下它,他在裴家的地位才能彻底稳固。
「沈璃,」他声音沉了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我挺直脊背,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个被逼到绝路的赌徒,「陈教授是唯一能给你外婆做那台高难度手术的人。而我,是唯一能联系上陈教授女儿的人。」
「这块地皮开发权的一半利润,」我继续说,「我要用来成立一个基金会,专门资助像我外婆这样,需要昂贵手术费的普通病人。」
这不完全是借口。这个念头,在我心里盘桓了很久。
裴昭死死盯着我,眼神像是要把我剖开。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
「沈璃,我真是小看你了。」
「这不是你一直期望的吗?」我反问,「一个‘懂事’的,不会给你惹麻烦,甚至能为你带来利益的‘合作伙伴’。」
「好。」他点头,干脆利落,「地皮开发权可以让出一半,但陈教授必须在手术前一周到位。」
「成交。」
我转身,拉开消防通道的门。
「等一下。」
裴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没有停步。
他几步追上来,拦在我面前。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不顾周围投来的目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协议,重新签一份。」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份文件,「不是离婚协议,是合作协议。期限到你外婆手术结束。」
我接过,翻开。
条款清晰,责任分明,甚至包括了违约赔偿。精密得像一份商业合同。
只是最后签名处旁边,空着一个位置,等着我。
「笔呢?」我问。
他递过来一支钢笔。
我接过去,在乙方的位置,一笔一划写下「沈璃」。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墨点。
像五年时光里,所有未尽的话语。
我放下笔,把文件递还给他。
「合作愉快,裴总。」
他接过,却没有立刻松手。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沈璃,」他嗓音压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你最好祈祷,你的‘办法’真的有效。」
「不然呢?」我抽回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裴总还能拿我怎么样?」
他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没再说话。
我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走出医院大门,初冬的冷风灌进衣领,我打了个寒颤。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妈妈打来的。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沈小姐,你外婆刚才突发心悸,正在抢救。请速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疯了一样往回跑。
冲到抢救室门口,妈妈正靠在墙边,脸色惨白,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小璃……你外婆她……」
「怎么回事?」我抓住妈妈的手,「医生怎么说?」
「不知道……护士说,好像有人跟外婆说了什么,外婆情绪一激动,就……」妈妈泣不成声。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有人跟外婆说了什么?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家属,病人暂时稳住了,但情况很不乐观。她的主治医生刚才联系我,说……」医生顿了顿,「说他下周有急事,无法进行原定手术了。」
我浑身发冷。
主治医生……是裴家找的那个。
裴昭!
我猛地转身,在走廊里寻找。
没有。
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裴昭的名字。
我接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裴昭,你对我外婆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是他听不出情绪的、冰冷的声音:
「沈璃,我提醒过你,有些代价,你付不起。」
「现在,我们重新谈谈你的条件。」
04
「什么条件?」我握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很简单。」裴昭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得残忍,「合作协议作废。你外婆的手术,裴家会负责。但你要留在裴家,以我未婚妻的身份,直到爷爷……」
他顿了顿。
「直到他满意为止。」
我闭上眼,胸口那块早已冷硬的地方,裂开一道缝,渗出冰凉的液体。
原来这就是他的后手。
在我以为抓住一点主动权的时候,他轻而易举就掀翻了棋盘。
「你故意让医生撤走。」这不是疑问。
「只是给他放了个假。」裴昭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无辜,「沈璃,是你太天真了。以为拿陈教授当筹码,就能跟我谈条件?」是无辜的。」
「我知道。」他说,「所以只要你点头,她立刻能恢复最好的治疗。」
我睁开眼,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看着妈妈苍白绝望的脸。
五年。
我追逐他五年,以为至少能换回一点真心。现在才明白,从一开始,我就站在他设计好的陷阱中央。
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
包括我今天所有的反抗、所有的挣扎,在他眼里,或许都只是有趣的小插曲。
「好。」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我答应你。」
电话那头,裴昭似乎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是文件翻动的声音。「协议我稍后让人送过去。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未婚妻。所有该履行的义务,一样都不能少。」
「包括,」他声音压低,带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我身边,扮演恩爱。」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知道了。」
「还有,」他补充,「林晚晚的事,你不用管。她只是……朋友。」
朋友。
我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挂断电话,妈妈已经冲过来抓住我的手。「小璃,刚才是谁?是不是裴家?他们说了什么?你外婆她……」
「妈,没事了。」我抱住颤抖的妈妈,轻声安抚,「外婆会没事的。裴家……会负责到底。」
妈妈愣住,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泪掉得更凶。「小璃,是妈妈没用,拖累你了……如果当初不是为了给你外婆治病,你也不会……」
「妈。」我打断她,「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选择了追裴昭,选择了用五年青春去赌一个可能。现在,赌输了。
代价我自己扛。
半小时后,外婆从抢救室转回病房,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主治医生也重新露面,满脸歉意地说之前是家里有急事,现在可以继续负责。
演得真好。
我站在病房外,看着裴昭派来的人送来的那份「未婚妻合作协议」,厚厚一沓,条款细致到我每日需要出席的场合、需要配合的亲密举动、甚至衣着打扮的风格。
最后一条是:「合作期间,乙方不得与其他异性产生可能引起误会的亲密接触。」
我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碾碎。
签完字,我走出医院,裴昭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他亲自来接。
车门打开,我坐进去。车内是熟悉的冷香,混合着皮革的味道,让我有些窒息。
「签了?」他问。
「嗯。」
「很听话。」他发动车子,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比之前那副炸毛的样子顺眼多了。」
我扭头看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模糊成一片。
「今晚有个家宴,」他继续说,「你跟我回去。爷爷想见你。」
「好。」
「还有,林晚晚也会来。」
我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只是来做客。」裴昭瞥了我一眼,「你别闹。」
「我不会。」我声音平淡,「裴总放心,我会扮演好我的‘未婚妻’。」
他沉默了。
车子在城市宽阔的马路上行驶,最终停在裴家老宅门口。雕花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灯火辉煌的主楼。
裴昭先下车,绕到我这边,拉开车门。
我下车时,他很自然地伸手,扶住我的腰。
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激得我一阵战栗。
「放松。」他低声说,气息拂过我耳畔,「爷爷在看。」
我抬起头,果然看见主楼二楼的窗户边,裴爷爷拄着拐杖,正往下望。他脸色还不太好,但眼神锐利。
裴昭的手臂收紧了些,带着我往里走。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裴昭的母亲裴夫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暗红色旗袍,妆容精致,看向我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
「来了。」她声音淡淡的,「坐吧。」
我和裴昭在她下首坐下。
寒暄几句,裴夫人忽然看向我。「沈璃,听说你外婆住院,医药费不低吧?」
我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还好,能负担。」
「能负担就好。」裴夫人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我们裴家,最不喜欢的就是不自量力、拖泥带水的人。既然签了协议,就好好履行。别仗着老爷子喜欢,就动什么歪心思。」
「妈,」裴昭开口,语气平淡,「沈璃是我未婚妻。」
「未婚妻?」裴夫人放下茶杯,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底,「昭儿,你这未婚妻,可是昨天才闹着要离婚的。今天又签协议回来,这变脸的功夫,倒是一流。」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杯子,抬起眼,迎上裴夫人审视的目光。
「伯母,」我笑了笑,「您说得对。我以前是不懂事。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我想争就能争到的。」
「不如务实一点,抓住自己能抓住的。」
裴夫人眼神动了动。
裴昭侧头看我,眼神有些复杂。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林晚晚穿着一身奶白色针织裙,长发披肩,怯生生地走进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走到裴昭身边。
「阿昭,我……我是不是不该来?」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我只是听说爷爷身体不好,想来看看……我不知道沈璃姐也在这里……」
她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往裴昭身边靠。
裴昭没动,也没推开她。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仿佛在期待我的反应。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林小姐客气了。」我放下杯子,笑容得体,「既然是来看爷爷的,坐吧。」
林晚晚咬着下唇,楚楚可怜地看向裴昭。
裴昭终于动了,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吧。」
林晚晚立刻破涕为笑,坐了下去,身体几乎贴着裴昭。
裴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晚餐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林晚晚不停地给裴昭布菜,柔声细语地提醒他这个少吃点,那个多吃点。裴昭照单全收,甚至偶尔还会回应她几句。
我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仿佛一个局外人。
饭后,裴爷爷单独叫我去了书房。
他坐在红木椅上,看着我,叹了口气。「丫头,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不委屈。」
「昭儿他……心硬。」老人眼里有愧疚,「但他不是坏人。你多担待。」
「我会的。」
从书房出来,裴昭正在走廊等我。
他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看见我,他直起身。
「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让我好好照顾他孙子。」我语气平淡。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递给我。
我看着那盒子,没有接。
「打开看看。」
我接过,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钻戒。不是订婚宴上那枚五克拉的,而是一枚设计很特别的、缠绕着藤蔓花纹的银色戒指,中间镶嵌着一颗不大的、却剔透无比的蓝宝石。
「这是……」
「上次那枚,太俗气了。」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有些生硬,「这个,比较适合你。」
我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他。
「裴昭,」我轻声问,「这是补偿,还是安抚?」
他没回答。
「如果是安抚,」我把盒子合上,递还给他,「我不需要。如果是补偿……」
我顿了顿,抬起眼,直视他。
「那你欠我的,可不止这一枚戒指。」
他接过盒子,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停顿了一秒。
「沈璃,」他嗓音有些哑,「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是吗?」我收回手,后退一步,「那是什么样?」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林晚晚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带着哭腔。「阿昭,你在哪里?我……我好像迷路了……」
裴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微弱的波澜已经彻底平息。
「我过去看看。」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着林晚晚的方向走去。
没有回头。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然后,我低头,从自己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陈旧的笔记本。
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我刚刚在书房门外,裴昭等我之前,我偷偷写下的。
「陈悦:帮我查一个人,林晚晚。所有背景。」
我合上本子,嘴角慢慢弯起。
裴昭,你说得对。
有些事,确实不是我看到的那样。
那么,就让我看看,那层漂亮的皮囊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05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严格履行着「未婚妻」的职责。
出席裴昭的公司活动,在他身边微笑,配合他那些恰到好处的亲密举动。在他的家人面前,扮演一个温顺、懂事、毫无怨言的沈璃。
裴昭似乎很满意。
他甚至开始偶尔回家吃饭,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餐桌对面,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我。
而林晚晚,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总是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端来一杯裴昭爱喝的茶,或者轻声提醒他别忘了某个会议。裴昭对她,依旧是一种不远不近的纵容。
裴夫人看在眼里,对我愈发冷淡。
我毫不在意。
我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陈悦发来的那些资料上。
林晚晚,二十四岁,燕城本地人,普通家庭。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医院护士。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除了三年前出国留学,其他经历都平平无奇。
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却能让裴昭的母亲如此青睐,能让裴昭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次次为她打破原则。
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精心伪造出来的。
这天下午,我在裴昭书房整理他要出席晚宴的资料。他去了公司,书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书桌最右边的抽屉,锁着。
我知道里面有什么。
裴昭有一次喝醉,曾无意中提过,那里锁着「所有重要的东西」。
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备用钥匙——是从他另一个旧西装口袋里翻出来的,试了一下。
锁开了。
抽屉里很整洁,文件分门别类。最上面是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封面没有任何标签。
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不是商业文件。
是一沓照片。
照片的背景,从校园到职场,从国内到国外。主角都是两个人——裴昭,和一个我看不清脸的女人。
不是林晚晚。
女人的背影很熟悉,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长发扎成马尾。在其中一张照片里,她侧过头,对着镜头笑,阳光落在她脸上,清晰而明媚。
那是……五年前的我。
心脏猛地一缩。
我快速翻动。
后面的照片,女人的脸更清晰了。是我,但又不是我。是五年前,刚大学毕业,还在为生活奔波的沈璃。那些角度,那些抓拍的瞬间,有些连我自己都毫无印象。
是谁拍的?裴昭吗?
可那时候,我根本不认识他。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裴昭的笔迹:
「找到你了。」
日期,是我第一次在医院「偶遇」他的前三天。
所以,那不是偶遇。
他早就找到了我。
为什么?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些照片散落在书桌上,每一张都像是在嘲笑我自以为是的五年。
书房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沈璃?」
裴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诧异。
我猛地回头。
他站在门口,领带松开,衬衫扣子解了两颗,看起来刚从公司回来。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照片和那张纸条上,他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谁允许你动我东西的?」
他的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把那张写着「找到你了」的纸条,轻轻放在桌上,推向他的方向。
「裴昭,」我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五年前,你就认识我?」
他走进来,关上书房的门,隔绝了外面的光。
「你看到了。」他没有否认。
「这些照片,」我指着那些散落的影像,「是你拍的?」
他走到我面前,俯身,双手撑在书桌上,将我笼罩在他的阴影里。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烟草味。
「是。」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得像要把我吸进去。「因为,从很早开始,你就在我的计划里。」
「什么计划?」
「裴家和沈家,三代之前有过婚约。」他声音低沉,「后来沈家落败,婚约作废。但爷爷一直记得。他说,欠沈家一份情。」
我怔住了。
「所以,」我喃喃,「你接近我,答应和我在一起,答应订婚……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婚约?」
「不全是。」他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一开始,是爷爷的遗愿。我需要一个‘合适’的妻子,你需要钱。我们各取所需。」
「那后来呢?」
「后来……」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僵硬的背影,「后来,我好像有点习惯你在了。」
习惯。
不是爱,是习惯。
像习惯每天喝的咖啡,习惯穿的西装,习惯身边总有一个不会走的人。
多可笑。
「所以林晚晚呢?」我问,「她又是什么?」
裴昭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她只是一个意外。家族安排的相亲对象,需要应付一下。」
「应付?」我几乎要笑出声,「应付到当众维护,应付到让你用外婆的手术威胁我?」
「那是两回事。」他皱眉,「林晚晚背后是林家,有些事,需要做给外人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疲惫。
这场戏,他演得太好,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裴昭,」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整理他微乱的领口。动作很温柔,眼神却很冷,「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我们的关系,只是合同。你履行你的义务,我扮演我的角色。其他的事,我不关心。」
他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让我无法挣脱。
「沈璃,」他盯着我,「你在吃醋?」
我愣住,随即像听到了最大的笑话。
「裴昭,你未免太自信了。」
「那你告诉我,」他逼近,呼吸喷在我脸上,「这半个月,你对我没有任何感觉?」
我没有回答。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忽然低头,吻了下来。
我猛地偏头。
他的吻落在我耳侧,滚烫。
「裴昭!」
我用力推开他,后退几步,后背抵在冰冷的书柜上。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反应这么大。
「沈璃,我们是未婚夫妻。」
「合同里没有这一条。」我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你碰我,需要额外付费。」
他眼神暗沉下去,像是燃着火。
「好。」他一字一句,「你要多少?」
「我要你,离我远一点。”
我们僵持着。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是我的。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的呼吸骤停。
「怎么了?」裴昭察觉到我的异常。
我定了定神,接通电话。
「小璃,」电话那头,是陈悦压低的声音,带着急切,「你让我查的林晚晚,有消息了。」
「她的身份,是假的。」
「她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家庭的女儿。」
「她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然后,信号断了。
06
「陈悦?陈悦!」我对着手机喊了几声,只有忙音传来。
心猛地沉下去。
「怎么了?」裴昭走过来,眉头紧锁,「谁的电话?」
「朋友。」我压下心头的不安,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她那边好像出了点状况,我得去看看。」
「现在?」裴昭看了一眼窗外,「天都黑了。」
「我必须去。」我抓起包就要走。
「我陪你。」他跟上来。
「不用。」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裴总,我们的合同里,没规定你需要陪我处理私事。」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拉开书房的门,快步走出去。
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沈璃,注意安全。」
我没有回头。
打陈悦说的那个咖啡馆时,门口围了不少人。警察正在拉警戒线。
我挤进去,看见咖啡馆的玻璃橱窗碎了一地,里面桌椅凌乱,几个服务员正在配合警察做笔录。
「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我抓住一个服务员问。
「打架了。」服务员一脸惊魂未定,「好像是有人进来找事,砸了不少东西,还把一个女客人打伤了。」
「受伤的女客人呢?」
「送医院了,120刚拉走。」
我立刻转身,跑向最近的医院。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我在观察室外找了很久,才在角落的长椅上看见陈悦。
她手臂缠着绷带,额角贴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看见我,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
「小璃,我没事。」
我冲过去,蹲在她面前,抓住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陈悦摇头,眼里还有后怕,「我查到林晚晚的真实身份后,刚给你打电话,就有人冲进咖啡馆,直奔我而来。他们抢走了我的电脑和所有资料,还……」
她声音哽咽了一下。
「还警告我,让我别多管闲事。」
我握紧她的手。「看清楚是谁了吗?」
「没有,他们戴着帽子口罩,动作很快。」陈悦吸了吸鼻子,「但是小璃,我查到的东西,我记得一些。」
她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
「林晚晚真名叫林薇,不是燕城人。她父亲根本不是什么中学老师,而是……」
急诊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进来,目标明确地朝我们这边走来。
陈悦脸色一变,抓紧我的手。
「就是他们!」
07
我猛地站起来,挡在陈悦面前。
那几个黑衣男人停在我们几步远的地方,领头那个戴着墨镜,面无表情。
「陈小姐,」他的声音平板无波,「您今天在咖啡馆遗落了一些私人物品,我们老板让我来还给您。」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我没有接。
「你们老板是谁?」
「您不需要知道。」墨镜男说,「我们老板只想提醒陈小姐,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涉及到不该涉及的人。」
「林晚晚到底是什么人?」我问。
墨镜男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沈小姐,您是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把文件袋放在长椅上,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告诉你们老板,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想知道。」
墨镜男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沈小姐,裴先生很担心您。」他留下这句话,带着人离开了。
裴先生。
裴昭。
所以,是裴昭的人。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陈悦。
「小璃,」陈悦脸色更白了,「对不起,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不是你的错。」我扶起她,「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把陈悦安置在朋友家,再三保证会处理好一切,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墨镜男最后那句话。
裴先生很担心我。
所以,从我离开裴家书房开始,他就一直让人跟着我?
他在怕什么?
怕我发现林晚晚的真实身份?还是怕我查出别的什么?
我回到裴家老宅时,已经快半夜了。
主楼大部分灯都熄了,只有二楼裴昭的卧室还亮着灯。
我上楼,推开卧室的门。
裴昭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嗯。」我关上门,走到他面前,「你的人,为什么攻击陈悦?」
他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我没有攻击她。只是拿回了不该在她手里的东西。」
「林晚晚的真实身份,就这么见不得人?」
「沈璃,」他看着我,眼神深邃,「你真的想知道?」
「想。」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把我拉过去,让我跌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我挣了挣,没挣开。
「林晚晚,原名林薇。」他声音低沉,「她父亲不是什么中学老师,而是林氏集团前董事长的私生子。林家内斗,他们一家被赶出来,隐姓埋名很多年。」
我愣住了。
「林氏集团?」那个全国排得上号的商业帝国?
「嗯。」裴昭点头,「林晚晚这次回来,是想借裴家的力,重新回到林家权力中心。而我母亲,」他顿了顿,「恰好需要一枚能牵制我的棋子。」
所以,林晚晚不是他的真爱,只是一枚棋子。
而我,又何尝不是另一枚棋子?
「你告诉我这些,」我扭头看他,「是想让我继续配合你演戏?」
「我想让你知道,」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额前的碎发,「在这个家里,谁是敌人,谁是……可以信任的人。」
我偏头避开他的手。
「裴昭,你信任我吗?」
他没回答。
「你让人跟踪我,抢走陈悦的资料,现在又告诉我这些所谓的‘真相’。」我站起身,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也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想要你,」他抬手,捧住我的脸,迫使我看进他眼睛里,「留在我身边。不是因为合同,不是因为婚约,而是因为……」
他声音顿了顿。
卧室的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推开。
裴夫人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身后跟着几个佣人。
「裴昭!」她的声音尖利,「你在干什么!」
裴昭松开手,转身面对他母亲,脸色冷了下来。「我在和我未婚妻说话。」
「未婚妻?」裴夫人走进来,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我身上,「一个用尽手段、爬上儿子床的狐狸精,也配?」
「妈,注意你的措辞。」
「我注意措辞?」裴夫人气得发抖,「你为了这个女人,忤逆我,忤逆整个家族!现在深更半夜,你们关着门在里面做什么?裴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们什么都没做。」
「够了!」裴夫人厉声打断,「从明天起,这个女人不准再踏进裴家一步!至于婚约,我会和你爷爷说,取消!」
「不可能。」裴昭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裴夫人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我看这出闹剧,心里一片冰冷。
「伯母,」我开口,声音平静,「您不用针对我。我和裴昭之间,只是合作关系。他需要一个妻子应付家族,我需要钱。仅此而已。」
裴夫人愣了一下,看向裴昭。
裴昭脸色沉了下去。
「沈璃,闭嘴。」
我没有理他,继续对裴夫人说:「所以您不必担心。合同到期,我自然会走。」
说完,我转身,从他们母子身边走过,离开卧室。
身后传来裴昭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沈璃,你站住!」
我脚步没停。
回到我的客房,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浑身脱力。
手机震动,是陈悦发来的短信。
「小璃,我没事了。你让我查的,我偷偷记下来了一点。」
「林晚晚接近裴昭,不只是为了林家。她好像……和裴家二房的人有联系。」
「小心。」
裴家二房。
裴昭的堂弟,裴远。
一直对裴昭的位置虎视眈眈。
原来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我握紧手机。
裴昭,你把我卷进来,到底是对是错?
08
第二天一早,裴夫人就宣布了家庭会议。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面是裴昭,旁边是裴夫人,再旁边,是裴昭的堂弟,裴远。
裴远三十出头,长相斯文,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但我知道,他的笑容底下,藏着狼一样的野心。
「爷爷身体不好,这次会议由我主持。」裴夫人扫了我一眼,语气冷淡,「关于昭儿和沈小姐的婚约,我昨天已经和爷爷谈过了。爷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是这事,不用你们操心。」
裴爷爷拄着拐杖,在佣人的搀扶下,慢慢走下来。
所有人立刻站起来。
「爷爷。」裴昭上前一步。
裴爷爷摆摆手,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暖意。「丫头,过来。”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婚约的事,是我定下的。」裴爷爷看向裴夫人,「你有意见?」
裴夫人脸色变了变,低下头。「不敢。」
「不敢就最好。」裴爷爷哼了一声,又看向裴昭,「昭儿,你自己的媳妇,自己看好。别让些乱七八糟的人,搅了局。」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裴远。
裴远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爷爷说的是和大嫂感情好,我们做弟弟的,也替他们高兴。」
「高兴就好。」裴爷爷点点头,又看向我,「丫头,下周是你外婆手术吧?需要什么,尽管跟昭儿说。」
「谢谢爷爷。」
家庭会议就这么结束了。
裴远临走前,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顿,低声说:「大嫂,我大哥这人,面冷心热。你多担待。」
我点点头。
他笑着走了。
裴昭全程没说话,只是在散会后,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回他的卧室。
「你刚才,为什么对我妈说那些?」他关上门,声音压抑着怒火。
「哪些?」
「说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他盯着我,「你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让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拆散我们?」
「难道不是吗?」我抬眼看他,「裴昭,你想要什么?一个真心爱你、为你对抗全世界的妻子?」
他愣住。
「对不起,我给不了。」我抽回手,「我给你扮演一个完美的未婚妻,在外人面前给你面子,在你需要的时候配合你。但心,」我指了指自己胸口,「这里早就死了。」
他脸色白了白。
「沈璃,你非要这样说话?」
「不然呢?」我笑了笑,「要我跪下来求你,说我还爱你,求你别离开我?裴昭,那是五年前的沈璃。现在的我,只想好好活着,救我外婆的命,然后离你们裴家远远的。」
他沉默了。
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外婆手术,我会亲自安排。」他终于说,声音沙哑,「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手术后,你想走,我放你走。」
我看着他。
「这是补偿,还是……」
「是我想做的。」他打断我,眼神复杂,「沈璃,这五年,是我欠你的。」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被冰冷的现实覆盖。
「好。」我点头,「我接受。」
我转身要走。
「等一下。」裴昭叫住我。
他走到我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那个深蓝色文件夹。
「这些照片,」他递给我,「还给你。」
我接过,翻开。
那些泛黄的、崭新的影像,记录着我过去十年的轨迹。
「为什么拍这些?」
「因为,」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从你十九岁在咖啡馆打工,对着客人笑得像个小太阳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我怔住了。
十九岁。
那年我刚上大学,为了赚生活费,每天在咖啡馆打工到深夜。
「那时候我就在想,」他声音很轻,「这个女孩,笑起来真好看。如果有一天,她能对我笑就好了。」
心口那块冷硬的地方,裂开的缝隙,似乎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后来沈家出事,你外婆生病,你一个人扛着。」他继续说,「我帮不了太多,只能偶尔让人送点东西过去,但你从来不收。」
「所以,」我喃喃,「你才设计了那场‘偶遇’?」
「嗯。」他点头,「爷爷给我看了婚约,又正好听说你外婆需要钱。我想,这是最好的时机。」
「裴昭,」我抬起头,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我想说,沈璃,对不起。」
「这五年,我把你当工具,当棋子,却忘了,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会疼,会伤心。」
「外婆手术后,你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我会……补偿你。」
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怨恨?好像没那么深了。
感动?又谈不上。
只是觉得,荒谬。
荒谬到,让人想笑。
「裴昭,」我推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你不用道歉。」
「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开始过。」
我转身,拉开门。
门外,裴夫人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身后站着几个佣人。
「沈璃,」她的声音像淬了冰,「你外婆手术的钱,裴家不会出一分。」
「从今天起,你给我滚出裴家,永远不准再回来!」
09
我看着裴夫人,心里一片冰凉。
又来了。
同样的手段,同样的威胁。
「伯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外婆的手术费,我自己会解决。就不劳您费心了。」
「你解决?」裴夫人冷笑,「你拿什么解决?靠你在外面打零工,翻译那点稿费?还是靠你从昭儿这里骗?」
「我怎么赚钱,是我的事。」
「好,很好。」裴夫人气极反笑,「那我倒要看看,没了裴家的庇护,你怎么在燕城活下去!」
她转身,带着佣人离开。
裴昭站在卧室门口,脸色苍白。
「沈璃,」他上前一步,「你不用管我妈说什么,外婆的手术……」
「裴昭,」我打断他,抬眼看他,「你妈的话,代表你自己吗?」
他愣住了。
「如果代表,」我笑了笑,「那我们的‘合作’,可以提前结束了。」
「如果不代表,」我推开他,走向楼梯,「那就请你,管好你家的人。」
我没有回头。
走出裴家老宅的大门,外面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发酸。
我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是我。」
「关于西郊地皮开发权的合同,可以准备了。」
「对,按我们之前谈好的条件。」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
外婆的手术,我自己来。
裴家的势,我不再借。
从今天起,我只靠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
联系最好的外科专家,预约术前检查,安排外婆住院的各种事宜。钱的问题,我动用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又预支了几笔翻译稿费,勉强够首期费用。
陈悦出院后,也来帮忙。她虽然受了惊吓,但对林晚晚的真实身份,又查到了一些新线索。
「小璃,林晚晚和裴远,私下见过好几次面。」她压低声音,「而且,我查到裴远在海外注册了一个空壳公司,最近有一笔大额资金流入。」
「和林晚晚有关?」
「很可能。林晚晚的真实身份曝光后,林家那边好像有人想认回她,但条件是,她必须拿到裴家在西郊项目的部分股权。」
西郊项目。
又是西郊项目。
所以,裴昭之前让我签下合作协议,把这个项目分我一半利润,不只是为了外婆的手术,也是为了……制衡裴远和林晚晚?
「还有一件事,」陈悦犹豫了一下,「我查到裴昭的母亲,和裴远的母亲,年轻时曾是闺蜜。后来不知为什么闹翻了。」
闺蜜。
一切都串起来了。
裴夫人之所以那么讨厌我,除了门第之见,恐怕还有别的原因。
而她那么喜欢林晚晚,是因为林晚晚是裴远的人。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裴昭。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接了。
「外婆手术,安排在下周三。」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主刀医生是陈教授,他答应出山了。费用,我会处理。」
「不用。」我说,「我自己付。」
「沈璃,别倔。」
「我没有倔。」我看着窗外,「裴昭,我们之间,还是算清楚比较好。」
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那你……还好吗?」
「很好。」
「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打电话。」
「嗯。”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心口那道裂缝,好像被什么填满了。
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坚硬的、冰冷的东西。
像是决心。
手术前一天,我去医院看外婆。
外婆状态很好,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
「小璃啊,那个裴家的小伙子,今天又来看我了。」外婆笑眯眯的,「他话不多,但给你剥了一下午的橘子。」
我愣住。
「他还说,等我手术好了,带我们去海边住一段时间。」外婆拍拍我的手,「小璃,这孩子其实心不坏,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从外婆病房出来,在走廊拐角,我看见了裴昭。
他靠在窗边,指间夹着一支烟,看见我,掐灭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外婆。」他走近,「你气色不好,没休息好?」
「还行。”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沈璃,」他忽然开口,「手术,你想去哪里?」
「还没想好。」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你没地方去,可以暂时住在我那里。不是以前的房子,是我另外一处公寓,很安静。」
我摇摇头。「不用了。我会自己找地方。”
他没再说话。
手术当天,我一直在手术室外等待。
陈教授亲自操刀,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三个小时后,外婆被推出来,转入ICU观察。
陈教授摘下口罩,对我说:「手术很成功,后续注意休养就好。」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真的太谢谢了。」
陈教授摆摆手,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裴昭。「要谢就谢他吧。如果不是他拿出那份关于西郊项目的独家资料,打动我女儿,我可能不会答应出山。」
我愣住,转头看向裴昭。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没说话。
陈教授带着团队离开了。
我走到裴昭面前。
「为什么这么做?」
「外婆是你最重要的人。」他说,「我不想你因为手术费,欠任何人。」
「包括你自己?」
他没回答。
「裴昭,」我看着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抬手,轻轻擦掉我眼角的泪痕。
「我想让你,不再为任何人哭泣。」
心口那个冰冷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但这一次,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
10
外婆转入普通病房后,我把她转到了最好的康复中心。
费用,是我用西郊项目预支的分红付的。
裴昭没有再来医院,但每天会让人送最新鲜的水果和补品。
我照单全收,但没有再联系他。
陈悦告诉我,林晚晚和裴远那边,最近动作频频。
「小璃,裴远好像在暗中收购裴氏散股,想在下个月的董事会上发难。」
「林家那边也给了林晚晚最后通牒,如果她拿不到西郊项目的股权,就彻底放弃她。」
我听着这些,心里很平静。
暴风雨要来了。
而我,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我约了裴昭见面。
在一家安静的茶馆。
他来得很准时,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看起来有些憔悴。
「外婆还好吗?」他坐下,第一句话就问。
「很好。康复得很快。」
他点点头,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沈璃,你约我出来,是有事要说吧?」
「嗯。」我看着他,「裴昭,我们之间的‘合作’,可以结束了。”
他手指顿了顿。
「外婆手术成功,我的承诺做到了。」我继续说,「西郊项目的利润分成,按合同来。其他,我们两清。」
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好。」他说,「如你所愿。”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解约协议,你签个字吧。”
他看着那份文件,没有拿。
「沈璃,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得很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拿起笔,在乙方位置签下了名字。
「还有件事,」我收回文件,「关于林晚晚和裴远,我有些消息,想告诉你。”
他抬眼看我。
我把陈悦查到的那些信息,简要说了一遍。包括林晚晚的真实身份,她和裴远的联系,裴远暗中收购股份的计划。
他听完,脸上没有太多惊讶。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
「知道一部分。」他说,「剩下的,是你刚才告诉我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他语气平淡,「裴远想夺权,林晚晚想翻身,随他们。」
「你不怕?”
「怕什么?”他看着我,眼神深邃,「该怕的,是他们。”
我忽然觉得,或许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
「沈璃,」他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不是因为婚约开始,不是因为交易纠缠。只是很普通地相遇,你会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愣住。
「我知道这个问题很蠢。”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但是,我还是想问。”
我看着他,很久很久。
「裴昭,」我终于说,“过去五年,我爱过你。”
他眼睛亮了一下。
“但现在,”我站起身,将椅子推回原处,“我更想爱自己。”
我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走出茶馆,外面阳光正好。
我拿出手机,给陈悦发了条短信:
“准备好了吗?”
她秒回:“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笑了。
裴昭,你说得对,有些代价,我付不起。
但有些债,你也该还了。
手机震动,是裴昭发来的短信。
只有两个字:“保重。”
我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微微发热。
然后,我删掉短信,关掉手机。
抬头,迈步,走向前方。
那里有阳光,有未来,有无数种可能。
而裴昭和裴家的一切,都将留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