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陪裴屿回老家创业,我放弃了总部总监的职位。
五年,我把自己喝成了重度胃溃疡,才攒够那套江景房的首付。
网签那天,合同上签的是他初恋温稚的名字。
裴屿握着我的手,语气很轻:“小稚刚离婚,孩子上学需要房子。你向来懂事。”
我胃疼得站不住,想起昨天复查时医生严肃的脸。
他手机震了,是温稚发来消息:“阿屿,儿童房的窗帘选浅蓝色好不好?”
我松开他的手,去退掉了试了十次的婚纱。
把行李打包寄走,没留新地址。
上高铁前,他打来电话:“你看中的沙发到货了。”
我说:“扔了吧,那个家,我不要了。”
原来有些门槛,我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1
“沈鸢,恭喜啊,裴总今天肯定要当众夸你!”
同事端着香槟撞我肩膀的时候,胃部正绞着一股熟悉的钝痛。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今天是裴屿公司年终庆功宴,也是我刚做完胃镜复查的第三天。医生的话还在耳边:“溃疡面深达肌层,再禁不住刺激,随时可能穿孔。”
主桌方向传来笑声。
裴屿坐在正中,左手边是他的合伙人,右手边……坐着温稚。她穿着一件鹅黄色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雏菊胸针。我记得裴屿送我的第一份礼物,就是路边野雏菊编成的戒指。
“沈助理来了?”温稚歪头笑,声音甜腻,“快坐呀,裴总刚才还念叨,说今晚有个重要客户要来,得靠你活跃气氛。”
她特意咬重了“助理”两个字。
全场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知道我胃不好。去年胃出血住院,裴屿在ICU门口跪了一夜,发誓不让我再碰酒杯。圈里人都说,裴总疼老婆,应酬从不让沈鸢沾边。
我拉开椅子的手顿住。
客户王总正好推门进来,红光满面:“裴总!老规矩,今晚这单要是签了,你得陪我喝三杯白的!诚意嘛!”
裴屿没动。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摆设。
温稚忽然捂嘴轻呼:“呀,嫂子以前不是很能喝吗?王总这三杯酒,应该没事吧?”她转头对裴屿眨眨眼,“公司刚起步,丢了王总这个客户,下个季度的流水可就……”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期待,审视,还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裴屿终于开口,声音温和:“王总,我老婆胃不太好。”
王总摆手:“小裴你这就见外了!三杯酒而已,又不是要她的命。”
温稚凑近裴屿耳边,声音不大,刚好够一桌人听见:“阿屿,嫂子那么厉害,肯定知道轻重。总不能让公司为了她一个人,耽误大家前程吧?”
裴屿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拿起一瓶未开封的茅台,拧开,倒满三杯,推到我面前。
“鸢鸢,”他俯身,手按在我肩上,“就三杯。喝完回去我给你熬药,乖。”
我盯着那三杯清冽的液体。胃里翻搅的疼忽然变得尖锐,像有把刀子在反复切割。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酒局。裴屿的公司刚成立,第一个大客户刁难,要我连干七杯才肯签合同。我喝了。喝完冲进洗手间吐血,被120拉走。裴屿赶到医院时,衬衫上沾着我的血。他抱着我哭,说这辈子再不让我喝一滴酒。
如今。
“嫂子?你脸色好白。”温稚歪着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是不是不舒服呀?要不……”
我端起第一杯酒。
辛辣的液体滑过食道,像有火在烧。胃部猛地抽搐,我弓下身,用手死死抵住桌沿。
“沈鸢!”裴屿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别逞强。”
第二杯。
视线开始模糊。耳鸣声盖过了包厢里的喧嚣。我看到温稚嘴角微微上翘,看到王总满意的点头,看到裴屿欲言又止的表情。
第三杯见底。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洗手间。”
没人阻拦。
走廊地毯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我扶着墙壁,冷汗浸透了衬衫的内衬。胃里翻江倒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手机震了。
我低头,屏幕亮着,是裴屿的微信。
“王总答应签了,辛苦你了。回去给你买你想要的那款沙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拨通了婚纱店的电话。
“喂,你好,我想取消预约。对,就是上周试的那件……不用了,都不要了。”
挂断,删除通话记录。
走到走廊尽头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裴屿追上来,手里攥着一个白色药瓶。
“鸢鸢,我给你带了胃药。”
他拧开瓶盖,倒出几粒。
空的。
瓶子是空的。
裴屿愣住,反复倒了几下,确认一粒药都没有。他脸色变了:“怎么会……我记得明明放了……”
“裴总,”温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歉意,“你别怪嫂子。前两天我偏头疼,看办公桌抽屉里有药,以为是止痛片就吃了两颗……标签都没贴,我哪知道是胃药呀。”
她咬着下唇,手指不安地绞着裙摆。
裴屿看了她一眼,只说:“以后注意看清楚。”
去年,我误碰了他书房的一份合同,他冷了我三天,罚我抄了十遍保密协议。
如今温稚吃了我的救命药,他只说以后注意。
我忽然笑了一声,胃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暗红色的血溅在地毯上,像开出一朵扭曲的花。
“鸢鸢!”裴屿慌了,伸手要扶我。
就在这时,温稚“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向下滑去,崴脚似的跌坐在地上。“我脚好像扭了……好痛……”
裴屿扶着我的手猛地松开。
他转身,蹲到温稚面前,小心地托起她的脚踝查看。
我失去支撑,侧倒向冰冷的墙壁,顺着墙面缓缓滑坐在地。
走廊灯光惨白。
我看着裴屿蹲着的背影,他的手正握着温稚的脚踝,低头仔细检查。
嘴里全是铁锈味。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我想起口袋里还揣着那张孕检报告。今早刚拿到的,怀孕六周。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现在,也不必了。
2
我是被刺鼻的消毒水味呛醒的。
睁开眼,是医院白色的天花板。旁边心电监护仪规律地响着。
护士正在记录数据,见我睁眼,连忙按铃叫医生。
“醒了?胃穿孔大出血,急诊手术切了三分之一的胃。再晚半小时送来,命都保不住。”她语速很快,带着责备,“术后第三天了,家属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一个人。
对,昨晚晕倒后,是一个人被送来的。饭店经理叫的120。
“医生,”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孩子……”
护士眼神闪烁了一下,别开脸:“抱歉,送来时失血太多,加上胃部手术用了药……没能保住。”
我盯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病房门被推开。
裴屿走进来,跟在后面的温稚脖子上围着一条米白色围巾。
我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那是妈妈去世前最后一个冬天,带着氧气管在病床上一针针织的。她手抖,每一行都有错针。我当成命根子,裴屿一直说土气不让我戴出门。
现在,那条围巾在温稚脖子上,打了个精致的结。
“你醒了?”裴屿在床边坐下,语气是惯常的温和,“昨晚吓坏我了。医生说再晚点就……”
“围巾。”我打断他。
裴屿愣住:“什么?”
“她脖子上那条,”我盯着温稚,“还给我。”
温稚下意识捂住围巾,眼神慌乱地看向裴屿。
裴屿皱眉:“鸢鸢,你刚手术完,别闹脾气。昨晚温稚崴了脚,车里冷,她发抖我才……”
“还给我。”我又说了一遍。
温稚眼圈红了,慢慢解围巾。围巾下面,她穿的是一件旧羊绒开衫——领口内侧,有一朵手绣的小雏菊补丁。
妈妈缝的。
三年前我搬进裴屿家,把开衫叠好放在衣柜最里层。裴屿嫌它起球,说过好几次让我扔了。
现在它穿在温稚身上。
“这是哪来的?”我的声音在抖。
温稚低头,手指抚过袖口的补丁:“裴总说衣柜里旧衣服可以随便穿……我看这件最旧,以为不要了。”
她开始脱开衫。
脱到一半,袖口的雏菊补丁被什么东西勾住。
刺啦。
补丁连着一块布料被撕下来。
温稚“啊”了一声,捏着那块碎布不知所措:“对、对不起……我手滑了……”
裴屿猛地站起来,挡在她面前:“沈鸢!一件旧毛衣而已,你要闹到什么时候?她手都划伤了你没看见?”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曾在妈妈病床前握着她的手发誓:“阿姨,我这辈子一定让鸢鸢幸福。”
妈妈当时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很久,叹了口气。
“裴屿,”我说,“那件开衫,是我妈弥留之际缝的。她手都握不住针了。”
裴屿的表情凝固了。
“不就是个补丁吗,”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赔你新的,找裁缝缝回去就行。你刚手术完,别动气。”
“赔?”我笑起来,胃部扯得生疼,“我妈的手,你花多少钱赔?”
温稚忽然蹲下来,捡起那块碎布,眼泪啪嗒往下掉:“嫂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转账赔你,我卡里还有八百多,不够的话我分期……”
她掏出手机,调出余额截图。
837.62元。
裴屿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摔在床栏上:“五十万。够买多少毛衣了。”
“沈鸢,”他俯视着我,眼神失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逼着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当面脱衣服赔钱。我都不认识你了。”
他扶起温稚,转身往外走。
温稚在门口回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弯了弯。
门关上了。
我拿起那张卡。
卡面上印着两个缩写:SY·PY。
这是我们的联名储蓄卡。五年来,每个月发工资,我都会存一笔进去。约好了攒够首付,就买下看中的那套江景房,写我们两个的名字。
我为了多存钱,放弃了总部年薪五十万的总监职位,跟他回老家当月薪八千的助理。
我陪他应酬喝酒喝到胃出血,省下的医药费存进去。
妈妈留给我的二十万嫁妆,也存进去了。
五年的酒,五年的血,五年透支未来的钱。
现在,他把这张卡摔在我病床上,说“够买多少毛衣了”。
眼泪落在卡面上。
我擦干,把卡塞进枕头底下。
三天后,我一个人签了出院协议。医生反复劝阻:“术后没多久,必须静养,你怎么能出院?”
我说:“有事要处理。”
回到家,裴屿不在。
我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领带,他的衬衫,一件件全部扔进黑色垃圾袋。
收拾到衣柜最底层时,掉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购房合同。
江景房,128平,单价2.4万。
买方:温稚。
签约日期:三年前。
而我,是两周前才和裴屿一起去的网签。他说首付刚刚攒够。
我盯着合同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原来所谓的“再攒攒”,从三年前就开始骗了。
口袋里,妈妈的雏菊补丁碎片被体温焐得发烫。
我把它小心地夹进钱包,拎起行李箱。
关门时,手机响了。裴屿的电话。
“鸢鸢,你看中的那款沙发到货了,周末去提?”
我看着楼道里惨白的灯光。
“扔了吧。”
“什么?”
“裴屿,那个家,我不要了。”
我挂断,拉黑号码。
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
“高铁站。”
车窗外,这座住了五年的小城正在倒退。路过我们常去的牛肉面馆,老板正拉下卷帘门。路过一起跑步的河堤,施工队围起了蓝色挡板。路过他说“等我赚钱给你买江景房”的那个路口,竖起了巨大的拆迁告示。
所有坐标都在消失。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雏菊碎片。
妈妈,我们回家。
3
高铁启动时,窗外的小城彻底缩成一个灰点。
我靠着椅背,胃里空得发疼。术后只能少食多餐,包里只有几块苏打饼干。
手机开机,无数消息涌进来。
裴屿的微信占了99条。
“沈鸢你去哪了?”
“别闹了,回个电话。”
“你衣服都在家里。”
“沙发你真的不要了?”
我一条条删掉,拉黑了他的号码。
然后打开短信,给房东发消息:“张姐,房子我不租了,押金您扣下当违约金,下周有人来收房。”
发完,关机。
高铁要开四个小时。我闭上眼,零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
五年前,裴屿握着我的手说:“鸢鸢,跟我回老家吧。小城市压力小,我们能过得很好。”
我放弃了总部的总监聘书,放弃了省城的两居室,放弃了所有。
他说:“等我赚了钱,给你买江景房。”
我说:“好。”
他说:“应酬我来,你别沾酒。”
我点头。
可每次最后,端起酒杯的都是我。
第一次替他挡酒,喝完吐血送医。他跪在医院走廊哭,发誓下不为例。
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
誓言变成耳旁风。他开始说:“就一小杯,没关系。”“王总就喜欢看你喝,给他个面子。”“你胃不是好了吗?”
我把胃喝成了重度溃疡。
他把我的钱,三年前就写在了温稚名下。
“叮。”
手机又震。陌生号码。
我接起。
“沈鸢是吧?我是温稚。”她的声音很平静,没了昨天的哽咽,“裴屿喝多了,睡着了。我来拿他的西装外套,顺便跟你说几句。”
我没说话。
“房子的事,别怪阿屿。是我让他这么做的。”她轻笑一声,“我儿子要上小学了,需要学区房。阿屿心疼我们孤儿寡母,自愿帮忙的。”
“你自愿放弃总监职位,自愿陪他喝吐血,自愿把存款都给他——那也是你的事。别扯到我头上。”
胃部又开始绞痛。
我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结婚三年了,孩子两岁。”温稚顿了顿,“沈鸢,你真以为阿屿会选你?我带着他儿子,住着他买的房子,他公司股份我占30%。你呢?一个签了竞业协议、每月只拿八千块工资的助理。”
“对了,竞业协议还在有效期哦。你现在离开阿屿的公司,违约金三十万。想走可以,先凑钱吧。”
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指尖冰凉。
原来如此。
不仅是房子,不仅是存款。
我放弃前途,换来一份助理合同和竞业限制。
我喝出来的业绩,成了他公司的股份,而她占30%。
我攒下的首付,买成了她的房子。
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胃里猛地翻搅,我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什么都没有,只有酸涩的苦水。
镜子里,脸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
眼睛干涩得发疼,哭不出来。
回到座位时,收到裴屿的短信——用另一个号码发的。
“鸢鸢,事情不是温稚说的那样。孩子是我的,但我和她没感情。房子是婚前买的,算我欠她的。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竞业协议的事我可以帮你解决,你别冲动。”
“你三十了,从头开始没那么容易。听我的话,回来。”
我看着那句“听话”,忽然笑了。
多熟悉的词。
每次我犹豫要不要接那个酒局,他都说:“听话,就这一次。”
每次我想拒绝客户的无理要求,他都说:“听话,为了公司好。”
每次我问他温稚为什么总在身边,他说:“听话,别多想。”
我听了五年的话。
喝成了胃穿孔,丢掉了孩子,存款被转走,人成了笑话。
我关掉短信,把SIM卡拔出来。
折断。
扔进垃圾桶。
窗外掠过一片枯黄的田野。冬天的北方,万物萧索。
口袋里的雏菊补丁硌着掌心。
妈妈,你看,我终于学会不听话了。
4
省城比记忆里冷。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手机里只有两个号码:房东张姐,和以前的同事林薇。
先给张姐打电话。
“鸢鸢啊?房子退了可以,但你提前说啊,我这押金扣了还得再租出去……”
“押金您留着,算我违约。”
“行吧。对了,你那些旧家具怎么处理?”
“扔了。”
挂断,又打给林薇。
“喂?沈鸢?我的天,你可算联系我了!这大半年去哪了?”
“薇薇,我回省城了。能不能……借住几天?”
林薇没多问:“地址我发你,门没锁,直接来。”
她的公寓在市中心老小区,一室一厅,堆满了书和衣服。我放下行李箱,瘫在沙发上,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脸色这么差?”林薇递来一杯温水,“出什么事了?”
我摇头:“工作的事,回来从头开始。”
“从头?”林薇瞪大眼睛,“你当初可是总监人选,为了裴屿才……算了不提了。”她拍拍我的肩,“住下,慢慢找。以你的能力,不愁没机会。”
我点点头,没解释。
住了三天,胃痛越来越频繁。术后没好好休养,又折腾了一路。
第四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沈鸢女士吗?您母亲生前留下的一笔遗产需要您本人签字确认,请您尽快回一趟老家。”
遗产?妈妈去世时,除了一张存折和那件开衫,没留下别的。
“什么遗产?”
“一套老宅的产权,您母亲生前一直委托我们保管。现在您是唯一继承人,需要您来办理过户。”
我愣住了。
妈妈在老家还有房子?为什么从没听她提过?
“请问我什么时候方便?”
“越快越好。地址是……”
挂了电话,我订了第二天回老家的高铁票。
林薇送我去车站,塞给我一个信封:“钱不多,你先拿着。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我捏着信封,鼻子发酸。
“谢谢你。”
“说什么呢。”她抱了我一下,“当年你放弃总监职位去陪裴屿,我就说过不值。现在回来就好,一切都会好的。”
高铁上,我翻出手机里唯一存下的老照片。
妈妈抱着我,站在老家那扇绿漆木门前。我大概五六岁,缺了颗门牙,笑得很傻。
妈妈说,这房子是你爸留下的,以后就是你的家。
她从没告诉过我,这房子还在。
下午三点,到达县城。
我按照地址找到老宅所在的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很多房子都贴了“拆迁”字样。
我的家在巷子最深处。
门锁锈迹斑斑,钥匙却还能用。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杂草丛生。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刻着我的身高线,最新的一条停在十二岁。
屋里积满灰尘。
我走到妈妈以前住的房间,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的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因为她说镜架太贵,舍不得换。
柜子底层有个铁盒。
我打开。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
最上面是一张房产证复印件,户主:我的名字。
日期是十年前。妈妈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把房子过户给了我。
下面是一封信。
妈妈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几个错别字:
“囡囡,妈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这套房子留给你,将来不管怎样,你都有个家。密码是你生日,存折在床垫底下。别告诉裴屿,妈觉得那孩子……心里没你。”
信纸上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我蹲在地上,攥着信纸,哭得浑身发抖。
妈妈早就看出来了。
她什么都知道。
床垫下真的有存折。妈妈攒了半辈子的首饰,一个金镯子,一对耳环。不值多少钱,但每一件都是她省吃俭用买的。
我抱着铁盒,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直到天黑。
手机震动。
裴屿的号码,用陌生号打来的。
“鸢鸢,你在哪?我们谈谈。”
我擦干眼泪:“谈什么?”
“房子的事,温稚说的那些都不是真的。你回来,我解释。”
“不用了。”
“沈鸢!”他的声音急了,“你到底要怎样?钱、房子、工作,你一样都没了。离开我,你在这座城市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听话,回来。”
我看着手里的房产证。
“裴屿,”我说,“我有房子了。我自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什么?”
“我妈留给我的。就在老家,产权清清楚楚。”我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还有存折,还有首饰。足够我从头开始。”
“你……”
“另外,竞业协议我咨询过律师了。”我走向门口,“你当初用的是标准模板,但补偿金条款没写清楚,协议本身就有法律漏洞。违约金?我不认。”
裴屿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粗。
“沈鸢,你变了。”
“是啊,”我推开门,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喝吐血喝出来的觉悟,够不够?”
我挂断,关机。
月光洒在槐树上,树影婆娑。
妈妈,你看到了吗。
你的囡囡,终于有家了。
5
在老家住了一周。
房子旧了,但收拾干净就能住人。我换了门窗,修好漏水的水管,把院子里的杂草拔掉。
钱花得很快。老宅虽好,却是笔固定资产,流动资金见底。
我开始投简历。
省城的公司不愿意来县城面试,本地的岗位大多只要男性。偶尔有两个面试机会,对方一听我三十一岁、胃做过手术、之前是“助理”岗位,就没下文了。
第三周,我在县城超市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
月薪三千,包一顿午饭。
每天站八小时,下班后胃疼得直不起腰。我就着凉水吞止痛片,然后继续改简历。
林薇寄来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件厚羽绒服,还有一张纸条:“省城冬天冷,别冻着。工作慢慢找,不急。”
我把羽绒服抱在怀里,笑了。
至少还有人记得我怕冷。
转眼到了年关。
超市里挤满了置办年货的人。我熟练地扫码、装袋、找零,手指冻得通红。
傍晚换班时,店长叫住我。
“沈鸢,有你的快递。”
是个牛皮纸信封,寄件人空白。
我拆开。
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是我和裴屿的合影。五年前在省城的公园,他搂着我的肩,我笑得眼睛弯弯。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鸢鸢,新年快乐。沙发真的不考虑了吗?”
是裴屿的字迹。
我把照片扔进碎纸机。
继续工作。
大年三十,超市提前打烊。
我回到老宅,煮了一碗速冻饺子。电视里春晚热闹,我一个人坐在桌前,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
手机响了。
林薇的视频通话。
“鸢鸢!新年快乐!你在干嘛?”
“吃饺子。”
“一个人?”
“嗯。”
林薇沉默了两秒:“我明天去县城找你,陪你过年。”
“不用,我……”
“定了!”她打断我,“不许拒绝!”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烟花在远处炸开,短暂照亮夜空。
口袋里的雏菊补丁已经磨损得厉害,边缘起了毛边。我拿出来,小心地抚平。
手机又响。
陌生号码,本地的。
“喂?”
“沈鸢女士?我是县档案馆的工作人员。您母亲生前委托我们保管一份文件,现在需要您来领取。”
“什么文件?”
“是一份旧报纸,1998年的《省城晚报》。您母亲说,您看了就会明白。”
我挂了电话,心里隐隐不安。
第二天一早,我去档案馆。
工作人员递来一个档案袋,里面是泛黄的旧报纸。
翻到第三版,一则社会新闻:
“女子遭家暴欲离婚,丈夫以孩子要挟索要全部财产……”
报道里,那个丈夫的名字叫裴建国。
裴屿的父亲。
我手开始抖。
继续读。报道说,裴建国家暴妻子多年,妻子提出离婚后,他抢走儿子,威胁如果敢离婚就让孩子永远见不到妈妈。
最后,妻子放弃所有财产,净身出户,也没能要回儿子的抚养权。
报道配了一张照片。女人背对着镜头,身形消瘦。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眼睛红红的,紧攥着妈妈的衣角。
男孩的眉眼,像极了裴屿。
报道日期是1998年10月3日。
妈妈在报道边缘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鸢鸢,有些路,一步错,步步错。别走妈妈的老路。”
我合上报纸,手指冰凉。
原来妈妈早就知道裴屿的家事。
她知道裴屿是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的。知道他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她甚至提前查了报道,收藏起来,就是为了提醒我。
可我没听。
我以为裴屿会不一样。
我以为爱能超越出身。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懂事,就能换来他对等的珍惜。
我错了。
妈妈,我走上了你的老路。
却连你当年的清醒都没有。
走出档案馆,阳光刺眼。
手机震动。
裴屿的号码,第三次用陌生号打来。
我接起。
“沈鸢,你在老家?”他的声音沙哑,“我们见一面。”
“不见。”
“我离婚了。”
我愣住。
“温稚签了字,房子给了她,股份也割了。孩子……她要走了。”裴屿深吸一口气,“从头到尾,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看着远处的老槐树。
“裴屿,”我说,“你欠我的,不是一句话。”
“我知道。我可以补偿你……”
“你补偿不了。”我打断他,“我妈留给我的房子,我自己会修。我存折里的钱,我自己会赚。我胃穿孔切掉的胃,我自己会养。”
“你要什么?”他问。
我看着手里的旧报纸。
“我要你,一辈子活在今天的选择里。”
挂了电话。
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然后,我笑了。
真的笑了。
6
春去秋来。
老宅的院子里,我种上了妈妈最喜欢的月季和薄荷。墙角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我在树下支了张旧藤椅,傍晚就躺着看书。
超市的工作辞了。
我用妈妈留下的存折和首饰,在县城开了家小小的咨询工作室。专做文案策划和客户维护,收费不高,但慢慢有了口碑。
胃还是不好,但学会了按时吃饭,不再碰酒。
林薇周末会开车来看我,带来城里的新书和零食。她看着我修缮一新的老宅,啧啧称奇:“行啊沈鸢,活成仙了。”
我笑着递给她一杯薄荷茶。
日子平静得像流水。
直到那天傍晚,我在藤椅上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擦黑。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我看不清脸。但那身形,五年了,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裴屿瘦了很多。颧骨突出,衬衫松垮地挂在身上。头发没打理,黑眼圈很重。
他站在月季花丛边,手指轻轻碰着花瓣。
“鸢鸢。”
我坐起身,胃里轻轻抽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
“院门没锁。”他顿了顿,“你的习惯,从前也是。”
我沉默。
从前在他老家创业,租的小院子我总不记得锁门。他说过我很多次,我总忘。
没想到他还记得。
“有事?”
裴屿走过来,在藤椅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中间隔着三距离。
“公司关了。”他说,声音平静,“上个月清完最后一笔债。”
我“嗯”了一声。
“温稚卖了房子套现,带着钱走了。她前夫根本没家暴,是她编的。孩子……”
“是你的吗?”我问。
裴屿苦笑:“做了亲子鉴定,不是。”
我愣住。
“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房子是我的钱买的,股份是我给的,连孩子都是别人的。我像个傻子。”
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响。
“你来,就是告诉我这些?”
“我来找你。”裴屿抬起头,眼睛很红,“沈鸢,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不该瞒着你结婚,不该拿你的钱给她买房,不该让你喝酒喝到胃穿孔,不该……”
他一条条数着,声音越来越哑。
我静静地听。
等他说完,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雏菊补丁。布料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
“裴屿,”我把补丁放在石凳上,“你看看这个。”
他低头,盯着那块碎布。
“我妈走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针。她就想给我缝个补丁,说囡囡要穿得整整齐齐的。”我轻轻抚摸着补丁的边缘,“现在它破成这样,你觉得,还能补好吗?”
裴屿的肩膀垮下去。
“补不好了。”他说。
“对,补不好了。”我站起来,“就像我们的关系。有些门槛,一步迈不过去,就是一辈子。”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我转身走向屋内,“裴屿,我们各自过好剩下的日子吧。”
门在身后关上。
我靠着门板,听到院子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很轻,很痛苦。
但我没回头。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裴屿还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块雏菊补丁。月光洒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哭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小心地把补丁放在石凳上,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看着那块躺在月光下的碎布,忽然想起妈妈信里的话:
“囡囡,有些路,一步错,步步错。”
妈妈,我终于走对了一步。
虽然晚了五年。
7
裴屿没再来。
但关于他的消息,总能通过各种渠道传进耳朵。
听说他卖掉了所有公司股份,还清债务后,账户里只剩不到五万。
听说温稚带着钱去了南方,找了个新对象,但很快被对方发现底细,名声臭了。
听说裴屿的父亲裴建国去年中风,瘫痪在床,裴屿把他送进了养老院,每月按时付费用。
听说他搬回了老宅,就是我们曾经租住的那个小院子,一个人守着那些旧家具。
我听着,心里没有波澜。
只是偶尔路过那棵老槐树,会想起他在树下坐过的石凳。
补丁被我收起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妈妈的首饰盒里。
林薇来找我时,说:“他前两天来省城找我,打听你的消息。”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挺好的,开了公司,买了房,准备相亲了。”
我失笑:“我哪有相亲。”
“总得让他死心。”林薇认真看着我,“鸢鸢,你真不考虑回头?”
“考虑什么?”
“他毕竟……曾经对你很好。”
我摇头:“好,是曾经。曾经很好,不代表现在还能回头。”
“而且,”我看着窗外渐渐变黄的梧桐叶,“我很好,不需要任何人。”
秋天来得很快。
工作室接了几个大案子,忙得脚不沾地。我招了两个实习生,手把手教她们做方案。
胃又开始闹,医生叮嘱必须按时吃饭。
我就在办公室备了小锅,中午自己煮面。多煮一碗,放在桌上凉着,傍晚倒掉。
这个习惯,不知怎么传到了林薇耳朵里。
她打电话来:“听说你每天都多煮一碗面?”
“……消息传这么快?”
“裴屿在县城开了家面馆。”林薇声音古怪,“就在你公司附近那条巷子里。没招牌,生意不怎么样。”
我愣住。
“你多煮一碗面,他每天中午也多做一碗面。你们俩……”林薇欲言又止。
我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忽然没了胃口。
第二天中午,我路过那条巷子。
果然,巷子深处有个小门面,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面馆”。
我站在巷口看了几秒,没进去。
转身离开。
又过了一个月,入冬了。
省城下了第一场雪。
林薇寄来包裹,里面是一件羊绒衫,还有一张请柬。
“鸢鸢,我下个月结婚,你必须来当伴娘!”
我笑起来,回短信:“好。”
婚礼前一周,我去省城试礼服。
路过一家咖啡馆时,隔着玻璃,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屿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他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但眼睛下的乌青更重了。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他愣住了。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追妻火葬场?
不。
这条路,我早就走过了。走过了回头路,走过了最难的时候,走过了胃穿孔和孩子的离开。
现在,我往前走。
不回头。
8
林薇的婚礼在元旦。
我穿浅粉色伴娘裙,站在她身边,看她哭得稀里哗啦地交换戒指。
宴席上,宾客热闹。
我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蛋糕。胃已经很久没疼了,但我不敢多吃甜食。
林薇过来敬酒,搂着我的肩膀:“鸢鸢,你什么时候也找一个?”
“随缘。”
“随什么缘!”她醉醺醺地指着台上的新郎,“你看老周,长相普通,工作普通,但对我好啊!真心实意的好!”
我笑:“知道了。”
“你值得更好的。”林薇突然认真起来,“沈鸢,你值得被人捧在手心。”
我拍拍她的手。
婚礼结束,我坐晚班高铁回县城。
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着窗户,看窗外飞逝的灯火。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省城的。
“喂?”
“沈鸢女士?我是裴屿的朋友。”男人的声音很客气,“裴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什么东西?”
“一个U盘。他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我沉默了几秒:“他为什么不自己给?”
他说……没脸见你。”
我皱眉:“寄到我公司吧。”
第二天,U盘送到了。
我犹豫了一整天,还是插进了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道歉”。
点开,是几百个音频文件。按日期排列,从半年前我离开那天开始,到昨天。
我点开最新的一个。
裴屿的声音传来,沙哑,疲惫:
“第三百二十七天。今天把面馆的账结清了,下个月就关掉。房东说巷子要拆迁,也好,反正也没什么人来吃。”
“想她。很想。但不敢去找。”
“她说得对,有些门槛,一辈子迈不过去。是我自己迈的,也该我自己受着。”
我又点开一个半年前的。
“第八十九天。今天看到她了。她瘦了,但气色比以前好。穿了件米色风衣,很好看。”
“没敢上前。怕她嫌我脏。”
“胃药吃完了,疼得睡不着。想起以前她每次应酬前都会给我备一份。现在她胃不好了,还有人给她备药吗?”
我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没有继续点下去。
关掉电脑,拔出U盘。
放进抽屉最深处。
没有删,也没有听。
有些话,听了也没用。
伤害造成了,不是几段录音就能抹平的。
第二天,我收到一条短信。
裴屿的号码:“U盘收到了?对不起打扰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真的悔过了。”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再没发过消息。
冬天很快过去,春天来了。
院子里的月季长出了新芽,薄荷也冒了头。
我忙着新案子,常常加班到深夜。林薇打电话来抱怨:“你别太拼了,胃还要不要了?”
“放心,按时吃饭呢。”
“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
我笑:“两个人吃就有意思了?”
“那当然!”林薇压低声音,“对了,有个海归博士,长得帅,人品好,要不要见见?”
“不见。”
“沈鸢!”
“真不见。”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我现在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煮了碗面。
面煮好了,习惯性地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对面,一碗自己吃。
吃完,把对面那碗倒进水。
水龙头哗哗响。
我看着碗里的面条被水冲走,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可笑。
一个人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不知道。
但至少,是我在选择。
不是别人替我选。
9
入夏的时候,工作室接了个大单。
一家本地企业要做品牌升级,预算充足。我带着两个实习生跑了两周,方案改了七稿,终于签了合同。
庆功那天,我们在小餐馆吃了顿火锅。
实习生小刘举杯:“沈总,敬你一杯!”
我以茶代酒:“辛苦了,大家都辛苦。”
手机震了一下。
林薇的微信:“鸢鸢!听说你拿下那个大单了?牛啊!”
“运气好。”
“不是运气,是你实力。”她发来一个笑脸,“对了,那个海归博士还在等你消息呢。”
我笑着摇头:“帮我谢谢他,不用了。”
“你啊……”林薇发来一串省略号。
我收起手机,继续吃饭。
火锅很香,胃暖暖的。
散席后,我慢慢走回家。
路过那条巷子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的面馆已经关门了。玻璃门上贴着“旺铺出租”的告示,红纸已经褪色。
他真的关掉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到家时,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裴屿。
他瘦得厉害,衬衫在风里晃荡。手里拎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粒白色药片。
“胃药。”他把瓶子递过来,“新配方,不伤胃。”
我没接。
“我不需要了。”
裴屿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放下来。
“也是。”他苦笑,“你现在肯定有人照顾了。”
“有没有人照顾,都跟你无关。”
他点点头,看着我的眼睛:“鸢鸢,我下个月离开县城了。”
“去哪?”
“去南方。温稚的事,还有公司的事,彻底处理干净了。然后……”他顿了顿,“去赎罪。”
我没说话。
“我爸瘫痪在床,我得去照顾他。这是我作为儿子的责任。”他轻声说,“也是我该受的。”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的全部。我为他放弃前途,喝出血,攒下所有。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瘦得脱形,眼里的光都没了。
但我心里,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保重。”我说。
裴屿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
他的背影很单薄,走得很慢,像背负着无形的重量。
我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然后推开院门。
院子里,月季花开得正好。
我走进屋,打开灯。
书桌上放着妈妈的首饰盒,盒盖开着。里面是那块雏菊补丁,叠得整整齐齐。
我拿出来,轻轻抚摸。
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但中间的雏菊图案还在。
我把它放在掌心,握紧。
妈妈,你看。
那些伤害我的人,都走了。
那些我伤害过的人,也走了。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不需要谁来救赎,也不需要谁来原谅。
我只需要往前走。
10
秋天的时候,我搬进了省城。
用老宅拆迁的补偿款,在市区买了套小公寓。两室一厅,带阳台,阳光很好。
工作室也搬过来了,租了个小写字楼的隔间。
林薇隔三差五来蹭饭,说省城的外卖没我做的饭好吃。
“你真是神仙厨艺。”她瘫在沙发上,摸着肚子。
我笑着收拾碗筷。
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新客户越来越多,工作室渐渐有了名气。
我不再是沈助理,也不是裴屿的女朋友。
我是沈鸢,工作室的创始人,一个人。
某天整理旧物时,翻出了那个U盘。
犹豫了一下,还是插进了电脑。
音频文件还在。
我点开第一个,是半年前的。
裴屿的声音传来:
“第六天。她今天退了婚纱。店员说她试了十次,每次都笑得很开心。退掉的时候,她一次都没笑。”
我的手指顿住。
继续点。
“第十五天。我看到她寄走的行李箱了,很大。她一个人怎么拖动的?”
“第三十天。胃出血了,吐了很多血。躺在医院里,想起以前她胃穿孔那次,我好像也是这样躺着。报应吧。”
“第一百天。今天是我生日。以前她都会提前订蛋糕,煮长寿面。现在没人记得了。我煮了一碗面,自己吃了。”
我关掉音频,拔出U盘。
扔进了垃圾桶。
有些忏悔,听了只觉得恶心。
迟来的深情,没有重量。
周末,林薇拉我去参加一个行业沙龙。
会场里人很多,我站在角落喝咖啡,听人聊天。
忽然有人拍我肩膀。
“沈鸢?”
我转身,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面容干净,眼神温和。
“我是陆沉。”他微笑,“林薇的朋友。”
“你好。”
“她总提起你。”陆沉递来名片,“听说你的工作室做得很棒。”
我们聊了起来。
他说话不疾不徐,问的问题都很专业。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炫耀。
沙龙结束,他送我到停车场。
“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他问,“想请教你一些品牌方面的问题。”
我看着他。
目光清澈,没有算计,没有利用。
就是很简单的,想认识一个人。
“好。”我说。
他笑了,帮我拉开车门。
我坐进车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
手机响了。
林薇的短信:“怎么样怎么样?陆博士人不错吧?他可是听说了你的工作室特意来参加沙龙的!”
我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把手机扔进包里。
开车回家。
路过那条巷子时,我瞥了一眼。
面馆的店面已经翻新了,成了一家奶茶店。年轻的情侣进进出出,笑声朗朗。
我继续开车。
到家,停好车。
上楼,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
我换了鞋,走到阳台。
城市的夜景璀璨,万家灯火。
妈妈的开衫挂在衣柜里,洗得干干净净,补丁重新缝好了。我还在领口绣了行小字,学着妈妈的针法绣了两个晚上。
每次穿上,我都会摸一下那行字。
布料被体温焐得温暖。
手机又响。
陆沉的短信:“今天很高兴认识你。晚安。”
我回:“晚安。”
发完,放下手机,泡了杯牛奶。
站在阳台,看星星。
很久没这么轻松了。
那些委屈、痛苦、不甘的重量,好像终于被时间冲淡了。
放下。
向前。
妈妈说,囡囡要好好吃饭。
我记着呢。
每顿都吃,按时吃,吃很多。
胃还是偶尔会疼,但不再那么可怕了。
因为我知道,就算疼,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
不需要谁来提醒,不需要谁来心疼。
我自己心疼自己。
窗外,月光如水。
我喝完牛奶,关了灯。
明天,还有新的案子要谈。
还有新的人生要过。
而那些过去的人和事,就留在过去吧。
门始终开着。
但我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