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时,我的闺蜜沈栀坐在病床边削苹果。
“别看了,他走了。”
沈栀告诉我,是顾若深抱着我送来医院的,可是还没等医生的结果出来,他就走了。
“那女人给他打电话,说自己遇到性骚扰了。”
我忽然想起,最初我们学着应酬时,有个老总的手总是不安分地摸我的腰。
顾若深明明知道的,可是他却一声不吭。
只是在四下无人时,抱着我说:“言言,委屈你了。”
“以后,我一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再也不会让你受到这样的委屈!”
现在乔甜说她被性骚扰,他也知道这可能只是她拙劣的话术,以此把他从我这里叫走。
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顾若深都不敢赌。
我眨眨眼,眼睛涩得流不出泪来。
摸上心脏跳动的地方,好像有一点疼。
还好,很快它就不跳了,也就不疼了。
沈栀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入我嘴里:“言言,你说顾若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贱人了?”
我和她同时笑起来。
我们都是一起在孤儿院长大的,互相认识。
只是沈栀出国留学后,顺便就留在国外发展了。
我问她:“怎么回来了?”
沈栀说:“你生日啊,自己还忘记啦?”
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
我还没说话,沈栀先红了眼:“我们出国试试好不好?万一还能再活久一点呢?”
我摇摇头。
与其痛苦地活着,不如爽快点,一了百了。
沈栀明白我的选择,也不再说什么,只是一直陪着我保守治疗,让我少受点折腾。
在此期间,顾若深一次都没来过。
直到天气放晴,沈栀推着我下楼晒太阳。
她笑:“以前日头大,我们最爱爬到树上乘凉。现在长大了,反而渴望沐浴阳光。”
我想起曾经在孤儿院的日子,也笑起来。
顾若深和沈栀胆子大,看我不敢往上爬,两人半哄半骗将我拉了上去。
后来我也喜欢上这种感觉。
沈栀出国后,我和顾若深每年再回到孤儿院,路过那颗屹立不倒的大树。
他总是笑:
“以后我们的孩子要是像你,那我就是想带他看看高处的风景都难咯。”
他笑话我胆子小,我就追着打他:
“谁要跟你生孩子。”
可我的孩子,终究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就走了。
那天我跟满身酒气和香水味的顾若深又吵起来,争执间,顾若深失手将我推下了楼梯。
那已经是六个月的大宝宝了。
沈栀见我情绪忽然低落起来,连忙蹲下扮鬼脸哄我高兴。
我看着她,破涕而笑。
可另一道身影倏地在我面前跪下。
乔甜哭得梨花带雨:“温言姐,求求你给我和孩子一条生路吧!稚子无辜,大人间的恩怨不应该怪到孩子身上啊!”
她身后混进来一群乔装打扮的记者,推搡着我们。
沈栀怒了:“她是病人!”
她的声音已经足够大了,可还是淹没在混乱的提问当中。
我发现其中有记者甚至是直播。
于是我狠狠打掉了他的镜头,引起一阵哗然。
我看见医院安保和消失已久的顾若深往这边跑来。
顾若深手上,还拎着我最爱的提拉米苏。
可还没放到我手上,就已经被他扔到地上,被人践踏得一塌糊涂。
如同我们曾经的感情。
顾若深抱着乔甜,边小心翼翼护着她的肚子,边让记者退开。
看来他这段时间一直没出现,是因为去照顾乔甜和他们的孩子了啊……
我感到一阵恶心。
终于忍不住呕出一滩滩的血,染红了草坪。
再后来,我就不记得发生什么了。
6
“她怎么可能患上癌症,她才二十七!”
“你们这群庸医!”顾若深的声音虚虚实实,“都给我滚出去,我要找专家团队过来!连病都不会看,一群废物!”
我说:“吵死了。”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我醒过来后,沈栀连忙给我用水润唇,问我要不要坐起来。
我点点头。
顾若深扑过来,抓着我的手:“言言,你感觉哪里不舒服?”
沈栀红着眼睛,随手拿过保温瓶就往他身上砸:
“你他妈现在来装深情?早干嘛去了?孩子死了你来奶了,人要死了你知道爱了!”
“医生说,言言的病是过度饮酒,后来又经常心情不好,身体和精神都受到过度打压导致的!”
“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虚弱地挣脱了他的手。
顾若深看着空空地手心,怔愣了许久,才捂着眼呜咽出声。
“不是的,我没有……”
医生在后面问了一句:“顾总,您身为温小姐的伴侣,难道平时没有关注她的精神状况吗?”
“大约60%的胃癌患者,患病前均受到精神情绪的打压。会压抑自己愤怒与不满情绪,以及受悲观失望情绪折磨的人,最容易生癌。”
顾若深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大概是在想,我一个这么会找乐子、他不在时就跟别的男人寻欢作乐的人,怎么可能悲观,怎么可能受情绪折磨呢?
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过我。
沈栀听完后,怒不可遏:“顾若深,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你才是导致她生病的罪魁祸首!”
沈栀说:“你害死了你们的孩子,现在又害死言言!顾若深,你不配在言言面前哭!”
她直接把他打得落荒而逃。
顾若深用尽一切人脉,给我找顶尖专家团队治病。
那天来医院闹事的记者,他也将他们都告上法庭。
乔甜以为我只是小病小痛,故意装柔弱扮可怜吸引顾若深的注意。就在顾若深打算来探病时,搞了这么一出。
没想到我却是癌症晚期。
事情被直播出去后,她被网友骂得狗血淋头。
【知三当三去死!人家原配都病成这样了,她还搅得人家不得安宁!】
【这简直就是故意杀人!】
有网友截到我在他们争执期间,不小心假发掉落的露出光头图片。
舆论达到了愤怒的顶峰。
乔甜被人肉出各种信息,有人跑到她家扔臭鸡蛋、死老鼠、送恐怖快递,吓得乔甜连窗帘都不敢打开,躲在家中不敢见光。
她试图在网上道歉,但是没有人听她的。
逼得顾若深不得不为她换住址养胎。
她本来想用来对付我的手段,尽数报应在她身上。
沈栀冷笑着说:“活该!”
我也不想再生命的最后时光里,还看见顾若深这么个碍眼的玩意。
于是跟着沈栀偷偷飞到国外,找了一处海岛度假。
顾若深安置完乔甜,终于发现我不见了,在病房扑了个空。
他大发雷霆:“温言呢?!”
7
此时的我,正在沙滩上躺着。
夜幕已然降临,沈栀给我倒着果汁,告诉我。
“乔甜的孩子没了。”
她的消息可灵通了:“顾若深满世界找你,忽略了乔甜。眼看着顾夫人的位置唾手可得,她怎么可能放任顾若深再把找你找回来。”
乔甜在顾若深差点得到我消息时,药晕了他。
等他再醒来时,不经意拍到我照片的路人已经赶飞机走了,人家是旅游爱好者,没工夫等他。
顾若深大怒,扇了乔甜一巴掌,又找人将她看管起来。
乔甜口不择言对他说:“让你找到人了又怎样?找到她,她就不会死了吗?顾若深,我和孩子才是你最应该疼爱的啊!”
她算是把顾若深唯一的念想给撕碎了。
顾若深就是个疯子。
他竟然强押着乔甜打胎。
我们都是孤儿,最渴望就是有家,最盼望就是能给自己的孩子一个港湾。
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两次。
乔甜失去孩子后精神失常,被顾若深送进了精神病院治疗。
我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温言,你真是让我好找。”
8
顾若深还是找到我了。
我知道,他就是想求个安心。
他不想我死后,他带着愧疚过一辈子,于是想让我原谅他。
他开始每天黏着我和沈栀,正如小时候那样。
“跳下去抓条鱼上来。”
我故意为难他。
顾若深不管不顾跳下海,徒手就想捞鱼,可总是失败。
旁边的人看不过眼,还送了他一个叉子:“拿去。”
等到顾若深终于叉到一条鱼时,他下半身已经泡肿了,可他似乎感觉不到。
他问我:“温言,你开不开心?”
我嗯了一声,笑道:“还可以。”
我能看懂他,他也能明白我。
于是我弹钢琴时,只说了一句:“以前我很喜欢拿你的手指当琴键玩。”
他便朝我伸出手指。
我不动,他就跪下,把手放在地面。
我交错地踩着他一根根手指,仿佛在弹奏最动人的音符,直到他满手是鲜血,我才停下。
他咬着牙起身,去厨房洗干净手,还不忘给我端炖蛋糖水出来。
真贱。
对他好时,他弃如敝履。对他坏了,他倒是甘之如饴。
我开始时常阴晴不定,脾气变得很差。
毕竟医生也说,我患病的原因是生活压力大、精神状况不稳定。
我吃药时,嫌水太凉,就扇他一巴掌。
水太热,一样扇。
他起得比我晚,我就一掌打在他脸上。
起得比我早,也打。
顾若深有时一见我抿唇,甚至自动将脸伸过来给我打。
沈栀:“以前不是挺神气的?还灌言言酒。”
顾若深身子一抖,低下头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她看不过眼,将顾若深赶了出去,可顾若深一直守在门口,生怕我们又把他丢下了。
到晚上,顾若深一如往常地推我出去吹风散心。
一家三口从身边经过,我不由地多看了一眼。
那是给顾若深鱼叉的男人,这次他没有再大大咧咧,而是小心地护着妻子坐在沙滩上。
他的儿子问他:“爸爸,妈妈肚子里的是妹妹吗?”
男人笑嘻嘻:“弟弟妹妹我都爱!”
他期待的笑容与年轻时的顾若深渐渐重叠。
可就在一瞬间,我的眼前再度闪过的却是——将我推下楼梯的顾若深。
血,好多的血……
我看着自己的手,温热的触感竟这样熟悉。
“温言,温言!”
我听见顾若深在喊我,正如当年那样的撕心裂肺。
9
我的病再度恶化了。
醒来时,沈栀红着眼睛看着我。
我抓着她的手,告诉她:“我梦到孩子来接我了。”
那日,我笑得格外开心。
她也笑,鼻音很重地问我:“孩子长什么样?”
我说眼睛圆圆的很像我,长得小小一只,还抱着我送他的公仔,扑过来奶声奶气地叫我妈妈。
“可惜,他爸爸亲手杀死了他。”
正听得滋滋有味的顾若深僵住。
他缓缓低头,与我对视。
于是顾若深在门口跪了整整一夜,这是他欠我们孩子的。
沈栀问我:“你是真的打算原谅他?”
我笑了:“当然不。”
他越想得到我的原谅,我就越给他一种盼望,好像我真的会原谅他。
然后再狠狠击碎他的念想。
我没什么东西要带走的,因为是来度假,沈栀的行李也很少,一晚上我们便都收拾完了。
第二天,沈栀推着我出门。
这些天过去,他早已憔悴不堪,胡子拉碴。
看见我,他沙哑着问:“言言,我跪了一整晚,你和宝宝有没有高兴点?”
我摸了摸他的脸:“顾若深,我和孩子永远爱你。”
“可惜你亲手把我们本该唾手可得的幸福毁于一旦。”
“是你!你嫌生活平淡要出轨,懦弱地不敢承担出轨的后果,又想要好听的名声,就把一切事情怪罪到我的身上!”
“是你亲手杀死我们的。”
我如同诅咒般低声道:“顾若深,午夜梦回你要永远记得——
“你害死了温言和她的孩子!”
顾若深宛如困兽低吼。
他捂着脸,泣不成声。
沈栀经过他时,顺便踹了他一脚,呼出一口浊气。
我和沈栀赶最近的航班,离开这个国家。
10
我死后,只有沈栀知道我埋葬在哪里。
也只有她,每年在我的墓前坐上一天不肯走。
她从一个人来,到两个人来,到三个人一起来。
某天,她突然来访。
还不忘给我带上我最爱的提拉米苏。
她告诉我,乔甜的精神状态突然好转了,顾若深处境更是艰难。
其实在我死后的第一年,沈栀就气愤地说,顾若深去找过她的麻烦。
他想知道我葬在哪里。
沈栀冷笑地说:“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你可别脏了言言的轮回路!”
顾若深大声地质问她:“温言是我的老婆!”
沈栀更是拔高音调:“你跟别的女人上床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她是你老婆?!”
顾若深一秒破防。
他抱头痛哭,说他找不到他的妻子了。
我活着他不珍惜,我死了他扮深情,连公司都不管不顾。
幸好我早知道他是个不靠谱的。
陈副总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相信公司在他的手里会有更好的发展。
顾若深下台后,又吵不过沈栀,问不到我到底埋在哪儿。
就日日在家里颓废,喝酒抽烟。
从早到晚,拿着我们曾经的照片悔恨痛哭,哭着睡,睡醒哭。
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是情圣。
他的兄弟找上门揍了他一顿:“你清醒一点!”
顾若深吼道:“她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然后就被兄弟揪着领子,带到了精神病院,见到了乔甜。
他兄弟说:“看看你以前活着的‘意义’!”
乔甜治疗后,精神好多了。
一见到顾若深就往上扑,锤着他胸口:“顾若深,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顾若深一把推开她。
神色冷淡至极:“你是谁?”
乔甜不敢相信,她说她是小甜甜啊。
顾若深说他不看大话西游,只有温言才爱看。
复又笑了:“这里是精神病院,我跟精神病人较什么劲。”
乔甜崩溃了,指着顾若深问他兄弟:“他失忆了?”
她拉着顾若深,哭着说:“顾若深,你说过的,你最爱我了。等拿到了公司股份,你就会跟温言离婚,和我在一起!”
温言,就像是触发顾若深的开关。
他眼睛一亮:“你认识我老婆?那你知不知道她葬在哪里?”
乔甜被吓坏了。
她不停地拿出证据,证明她才是顾若深的爱人。
可顾若深却发狂地砸烂了她的手机!
“你这是p的,你竟然敢诬蔑我出轨!”他说,“你等着,我要找律师告你!”
他逃似的跑了:“我爱的只有温言。我们认识十多年了,她只有我,我也只有她!”
乔甜根本追不上他。
可是她的精神状况还不能出院。
但她一直念着顾若深,所以经过努力地治疗,现在已经达到出院的标准了。
她找上了顾若深。
11
顾若深平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他的兄弟劝过几次,就不再理他了。
直到乔甜出院,她自愿去照顾顾若深。
可顾若深并不领情。
乔甜光明正大地踏足进我和顾若深的婚房。
将我所有的痕迹抹去,却被顾若深一一捡回来,还将她暴打了一顿:
“再敢动我老婆的东西,我打死你!”
乔甜很怕,可她还是执拗地跟着顾若深。
顾若深虽是从公司掌权人的位置退了下来,可他还有股份,光是那点钱,就足够支撑她们过着富裕的生活。
可是她和顾若深在一起时,顾若深神神经经地行为很吸引路人目光。
他到处问路人:“你知不知道温言葬在哪里?”
很快,他们就被人认出来。
当初我患癌还被小三逼着离婚的事情闹得很大,尤其是顾若深有钱多金,更是作为噱头引了很多人来看热闹。
他们一起遭到网暴。
而这次,顾若深无法再护着乔甜。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乔甜躲在家里哭,“顾若深,我们好歹相爱一场,我还怀过你的孩子!你就任由那些人这样欺负我吗?”
她摇着顾若深:“你能不能振作点?!”
顾若深却只听见孩子。
他说他杀死了他的孩子。
精神错乱间,他将一切罪责都怪在乔甜身上:“都是你,你这个水性杨花勾引我的女人!要是没有你,言言怎么可能不要我了!”
他拿起桌面的水果刀捅死了乔甜。
沈栀说:“他确诊患病了,所以没进监狱。”
现在被送到乔甜曾经待过的精神病院治疗。
她让我在下面安息。
我笑着吹散了提拉米苏上面的可可粉,算是回应她。
她好像能感应到我,红了眼睛。
12
后来,沈栀经常带着孩子来看我和宝宝。
闲着没事时,我也会入她的梦去和她聊聊天。
顾若深疯了,却还记得我和宝宝。
每天每天,都求着做梦时能梦见我们。
宝宝说:“妈妈,你看跪在地上那个叔叔,他好像很可怜。但他是不是很讨厌啊?”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宝宝拉着我手,哼道:“我也觉得他很讨厌,还想妈妈入他的梦,想想就好了!”
直到顾若深死,他都没有再见过我。
他死后,我和宝宝也不愿意见他。
(完)
作者:半生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