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距离死亡过去了两个小时。
我本以为死后，会立马见到当年借我寿命的生死官。
但没想到，我的魂灵却一直滞留在人间，飘忽不定。
我看到刘思敏喝得烂醉如泥，摇摇晃晃地推开家门。
她抱着酒瓶，脸上画着浓厚的妆容，嘴里还骂骂咧咧。
【宋金芳，帮我做个醒酒汤……】
没有人回应。
刘思敏揉了揉眼睛，看清早已凉透的饭菜。
身体猛然一顿。
她拿起手机，给小男友发去消息。
【宋金芳是不是在外面有私生子了，不给我做饭，却给别人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摊上这样的妈妈，我的人生真是糟糕透了……】
【吴豪，幸亏有你一直陪着我。】
女儿喝得醉醺醺的，双眼泛着泪光。
她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后，没有找到我的踪迹，刘思敏更加笃定了内心的想法。
——宋金芳在外面找了野男人，现在指不定在哪快活。
我的尸体躺在卧室房间里，沉默不语。
临走前，刘思敏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竟然慢慢朝卧室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我的卧室门把的时候，却又缩回了。
刘思敏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吐出两个字。
【恶心。】
未关紧的窗户渗透进夜里的凉风，吹拂着我的尸体。
刘思敏离开家，走到楼道，恰巧碰到刚回家的张姨。
【这不是思敏吗，咋一个人站在外面，多冷啊！】
【快进屋坐坐，张姨新做的床铺，可软和了。】
听到这话，刘思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掉落。
【张姨，你说外人都能对我这么好，宋金芳身为我的亲妈，竟然连饭都不愿意给我做。】
【今天是我生日，她不给我过生日，自己跑出去快活了。】
【对了张姨，您还不知道吧，我妈在外面有私生子了，所以才会对我这么差劲。】
刘思敏装成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努力塑造出被母亲抛弃无依无靠的可怜形象。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我有私生子的谣言，将会传得满天飞。
但我已经是死人了，活人的唾沫星子，溅不到一个死人身上。
更何况，离开了我的刘思敏，只会处处碰壁。
06
第二天，刘思敏动身去找刘建忠。
她还沉浸在刘建忠用谎言编造的乌托邦里，一路上哼着小曲。
走到门口，刘思敏强忍住激动的心情，拨打电话。
【喂爸爸，我已经到家门口了，惊不惊喜！】
刘建忠在电话那头传来着急的声音：【敏敏，你到哪个家门口了？】
刘思敏撅了撅嘴，撒娇道：
【哎呀爸爸，还能是哪个家门口，就是你在朋友圈发的定位呀。】
【你搬新家了，也不跟我说声，害得我一顿找呢。】
刘思敏说着，露出幸福的微笑。
但是还不等刘建忠说话，门那端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在门口大呼小叫的，大清早让不让人睡觉？】
刘思敏脸色一变。
【爸爸，咱家里头这么会有一个女人？】
刘建忠心虚地答不上来。
门开了。
一位穿着蕾丝睡衣的女人，不耐烦地看着刘思敏。
【哪里来的野丫头，真没素质，不知道在别人家门口大声嚷嚷很不礼貌吗？】
刘思敏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里？】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穿件盗版裙子，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赶快滚，不然我报警说你私闯民宅！】
【这是我爸爸送我的，才不是什么盗版！】刘思敏反驳。
女人冷笑一声。
【我管你有几个好爸爸，我用奢侈品这么久，一眼就能分辨出真货假货，穿着从网上淘来的几十块钱衣服，还有脸在我家门口叫嚣，赶紧滚！】
刘思敏忽然像疯了一般，不顾女人的阻拦，朝屋内跑去。
【这明明就是我家！你这个骗子！】
泪水逐渐模糊了刘思敏的双眼。
她的声音在看清客厅中央挂的结婚照后，戛然而止。
照片中，刘建忠挽着穿婚纱的女人，笑得一脸灿烂。
女人走了过来，冷冷地看着刘思敏。
【我说刚刚这么眼熟，你就是我丈夫和她前妻的女儿吧。】
【不过我劝你赶快回去找你那个病痨妈吧，你妈起码还是真心对你，在我家撒泼打闹，可捞不着一点好处。】
刘思敏呆呆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
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蹒跚地从卧室里走出来。
刘思敏一眼就认出，这个孩子与刘建忠的眉眼极为相似。
【妈妈，抱抱。】小男孩张开双臂。
女人瞬间换了一副温和的模样，抱起小男孩，摇了摇手中的拨浪鼓。
【宝宝乖，一会儿爸爸带我们去吃大餐，好不好。】
小男孩依偎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甜甜的笑了。
刘思敏站在旁边，像是误闯进别人家里的小丑，可笑至极。
她看着这对幸福的母子，眼前似乎闪现过什么画面。
仿若自己也曾被这样轻轻抱起，细声轻哄。
【敏敏是最乖的小孩了……妈妈可喜欢敏敏了……】
……
【妈妈这辈子的愿望，就是亲眼看着敏敏长大呀……】
……
【敏敏也很爱妈妈，对不对?】
……
回忆逐渐被拉回，一巴掌落在刘思敏的脸上。
【你还傻站在别人家里干嘛，准备留下来给我儿子换尿布啊？】
刘思敏被赶出了门。
随着沉重的关门，身后传来小孩子咯咯的笑声。
刘思敏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颊，眼神呆滞。
那天上午，很多行人看到，有位失魂落魄的的女孩蹲在马路边，泣不成声。
07
刘思敏还是不死心。
没了刘建忠这个靠山，她还有男朋友吴豪。
她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盗版裙子，给吴豪打去了电话。
【今天下午四点，朝阳路旅馆，不见不散。】
吴豪立马回了消息。
【刘思敏，你来真的？】
【当然。】
【好，你比老子有种。】
刘思敏如约来到小旅馆。
两个年轻人，干柴烈火，刚见面就滚到一起。
期间，吴豪想戴套，刘思敏拦着不让。
【我想要你最热烈的爱意。】
吴豪红了眼，要的愈发狠。
一番云雨之后，刘思敏躺在吴豪的怀里，忽然哭了。
【宋金芳不管我了，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了。】
【她不知又去哪快活了，放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不管不顾。】
吴豪松了口气，搂住刘思敏。
【宝贝不哭，你不还有个有钱的老爹吗，找他就是了。】
【对了，你上次说你爹有门路，可以把我弄进公司里当个小总管，这事还作数吗？】
【我高考是没指望了，就靠你的有钱爹了。】
吴豪点了支烟，顺便递给刘思敏一根。
刘思敏接过烟，缓缓吐出烟雾，一脸烦躁。
【别提了，刘建忠背着我有新家庭了，早就不打算管我了，送我的迪奥裙子都是假的。】
【要不是心情烦躁，也不会找你约炮。】
吴豪搂住刘思敏的胳膊蓦然抽开。
刘思敏靠了个空，头重重摔在床头上。
【吴豪，你干什么！】
刘思敏吃痛地大叫。
吴豪像变了一个人般，啐了口唾沫：【他妈的，怪不得老子把你那些衣服送人，被臭骂了一顿，还以为是那婊子不识货，原来是假的靠！】
刘思敏气得脸色发白。
【吴豪，你竟然背着我找小三，还拿我的东西送人，要不要脸啊你！】
【我和你又没结婚，没有法律效益，这么能叫找小三呢。】
吴豪清了清嗓子。
【那叫自由恋爱，懂不懂？再说我要是不乱搞，能和你在一起吗？也不看看你是老子睡过的第几个女人了！】
吴豪见刘思敏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图穷匕见。
【不妨告诉你，老子睡你就是因为你有个有钱爹，指望能捞一把。】
【不然你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老子图你什么？还真把自己当成香饽饽了？知不知道，男生宿舍做的咱们班女生颜值排名表，你是倒数第一。】
【妈的，跟你谈个恋爱，差点兄弟们笑话死。】
吴豪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
刘思敏浑身颤抖，情绪逐渐崩溃。
【你给我滚！！滚！！】
【他妈的，滚就滚，老子也不想再见到你这张猪脸了，浪费老子这么长时间！】
吴豪狠狠把烟扔在地上，没有丝毫留恋。
走到房间门口，他又转过身来。
刘思敏以为对方回心转意，愣了一下。
吴豪厌恶地看了床上的泪人，冷漠地丢下一句话。
【临走前别忘了付开房的钱。】
门砰的一声关上，传来刘思敏撕心裂肺的喊叫。
【吴豪，你这个王八蛋！！】
08
刘思敏没有地方可去，兜兜转转，又回到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刚到楼道，就看见家门口围着一群警察。
【请问，你是宋金芳的直系家属吗？】
刘思敏微微怔愣，僵硬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像是想到什么。
【警察同志，我妈她是不是犯什么事了？】
【她这个人行为怪异，经常把自己包裹得人不人鬼不鬼，大家私底下都喊她神经病。】
【要是她惹什么祸，应该不会赖在我头上吧。】
警察奇怪地看了刘思敏一眼。
【宋金芳去世已经三天了，尸体都发臭了。】
【还是邻居闻到臭味后，意识到不对报的警。】
【你身为她的女儿，不知道吗？】
刘思敏瞬间变了脸色。
【警察同志……你在开什么玩笑，宋金芳怎么会死呢。】
她理了理鬓角杂乱的碎发，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
没钱付房费的刘思敏被赶出旅馆，已经饿了好几顿了。
她宁愿相信眼前这一切都是假的。
【死者宋金芳，年龄38岁，身高165，体重仅有79斤，死于心脏猝死。我们在其皮肤表面发现了大量的黑色斑迹，以及大大小小数十处伤口。】
【肋骨严重变形，头部有一处致命伤口，似乎生前曾经遭受过某种重击。】
【而这些致命伤，似乎已经在死者身上存在很久了……死者竟然顽强活了这么多年。】
警察转身看向刘思敏。
【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刘思敏整个人剧烈抖动起来，她张了张嘴巴，想说些什么。
但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说不出一句话。
刘思敏沉默了片刻，肩膀陡然崩塌。
【不……不知道。】
她的声音是那样小，头几乎要埋在胸前。
警察无奈地摇了摇头。
刘思敏忽然抬头叫住了警察。
【我可以看一下宋金芳的……遗体吗？】
遗体两个字从刘思敏嘴里蹦出来，她的背影微颤一下。
【遗体被拉去了殡仪馆，你想去看的话随时可以。】
警察并没有回头。
楼道阴暗潮湿，五月末的风带着些许温热的气息。
刘思敏蹲在地上，神情呆滞。
一对母女买菜回家经过楼道，笑着商量晚上谁来做饭。
钥匙从刘思敏的口袋滑落，掉落在地上，
咣当，发出清脆的响声。
09
刘思敏打开房门，回到了那个曾经生活十八年的家。
她才发现，原来家里一直收拾地整整齐齐，就连沙发套，用的都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餐桌上摆着三天前已经凉透了的饭菜。
刘思敏走到餐桌前，旁边还放着一个未开封的生日蛋糕。
蛋糕盒子上挂着一张贺卡。
——祝宝贝女儿刘思敏，十八岁生日快乐。
刘思敏忽然感觉脸上一湿。
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她伸出手，想摘下那张带着祝福的贺卡。
控制不住战栗，想触又不敢碰。
最终，她捂住脸，发出颤抖的呜咽声。
不知道是在哭宋金芳，还是在哭她的未来。
卧室的门窗发出吱呀的声音，似乎在昭示着这里曾有人居住过。
刘思敏抹了一把眼泪，朝我的卧室走去。
床铺上被褥杂乱，带着黑褐色的颜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窗帘紧紧闭着，整个房间昏暗无比。
刘思敏伸手想打开灯，灯泡闪烁了几下，房间再次陷入昏暗。
她这才发现，我房间里的灯早就坏掉了。
我从来没说过，她也从来不知道。
房间太暗，刘思敏转身把窗帘拉开。
刺眼的阳光，第一次投射进这间房间。
书桌上摆着的一本的日记本，引起了她的注意。
日记本泛黄，边角处破损，似乎它的主人翻动了很多次。
刘思敏像是意识到什么，颤抖着翻开这本日记本。
第一页，就让她呆愣在原地。
10
2003年2月15日，天气多云。
今天是我出车祸的日子。
当那辆疾驰的车向我飞奔而来世，我几乎来不及躲闪。
好痛。
浑身就像散架了一样。
袖管空荡荡的，胳膊好像也撞断了。
好不甘心啊，就这么死了。
可是我的女儿才三岁啊，没了我，她该怎么办呢。
真糟糕。
2003年2月21日小雨
看来上天没有听到我的祈求，只能跟地狱的生死官做交易了。
他借我十五年阳寿，我替他下地狱，很公平。
思敏，妈妈来陪你了。
这一次我要亲眼看着你长大。
2005年7月2号天气晴
最近身体越来越怪异了。
不能碰水，不能见阳光，后背钻心痛。
好在有思敏陪着我。
今天幼儿园老师又夸思敏聪明了，思敏把奖励的棒棒糖给了我。
我的牙齿已经全坏了，但还是吃了棒棒糖。
真甜。
2009年8月23号天气晴转多云
思敏去她爸爸那里住了一个暑假。
回来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跟我大吵一架，说我样样不如爸爸。
我给她烧了排骨，她也一口没吃。
晚上睡觉，胸口好疼。
2015年5月19日大雨
思敏跟我大吵了一架。
她不让我去开家长会，说我身上一股难闻的味，说有我这样的妈妈丢脸。
这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些话。
说不难受是假的。
可我还是爱她，毕竟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毕竟，我答应过她，要陪她长大。
2022年5月19日天气晴
今天是刘思敏十八岁生日。
我给思敏准备了蛋糕，她最喜欢粉色。
不知道女儿今天回不回来，她已经一周没回家了。’
唉，关节越来越僵硬了，端个盘子都费劲。
女儿啊，过了今天，妈妈就要走了。
这些年也累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些舍不得。
……
11
眼泪大滴大滴从脸颊滑落，随着纸张的翻动，刘思敏泣不成声。
手一滑，日记本掉落在地上，陈旧的纸张散开，像那些再也无法缝补的回忆，散落一地。
【妈妈……】
刘思敏肩膀不停抖动，哭成了泪人。
那些曾开口中伤的话语，如今都变成了利剑，扎在刘思敏的身上，遍体鳞伤。
她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些我曾经存在的痕迹。
打开衣柜，只有几件简单的长袖，还有几条休闲裤。
她的妈妈的物欲很低，这些衣服的，都是前几年前过时的款式。
除此之外，衣柜里再也没有其他了。
宋金芳活了三十八年，成为刘思敏的母亲后，有十五年的人生都是在疼痛中度过的。
她被误解，被嫌恶，默默无闻。
刘思敏无法想象，究竟是多么伟大的爱，才会让宋金芳忍受这么多年的疼痛，只为亲眼看女儿长大。
一张被胶带重新粘好的旧照片，从上衣口袋里滑落。
刘思敏弯腰去捡，却愣住了。
这张照片，是三岁的刘思敏，和宋金芳的合照。
但属于宋金芳的位置，却缺失了一块，像童年怎么也拼凑不好的积木。
刘思敏忽然想起来，她曾经和宋金芳大吵过一架。
气头上，她这张母女俩唯一的合照，撕成了碎片。
没想到，宋金芳竟然把它们捡起来，重新拼贴回去。
可是那独属于宋金芳的一角，却再也找不到了。
就像有些东西失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刘思敏握着照片的手不住颤抖，各种复杂的情绪翻涌心间。
活到十八岁才明白，最爱她的，是她一直以来最恨的，最嫌弃的宋金芳。
那个甘愿用下地狱作为代价，换取陪伴女儿长大的宋金芳。
【对不起。】
寂静的房间没有回答。
那个她愧对的人，再也听不到她说话了。
只有一位女儿蹲在地上，哭肿了眼睛。
12
刘建忠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处理事情，一听是女儿的电话，不免有些心虚。
刚想挂断电话，刘思敏的声音就传来。
【宋金芳去世了。】
刘建忠手一颤，茶杯跌落地面，碎了一地。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敏敏，节哀顺变。】
刘思敏冷笑一声，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
【我妈十五年前就死了，你知道吗。】
【2003年2月15日，福海路发生了一场车祸，妈妈死了。】
【可是，她为了能将我抚养成人，忍了整整十五年非人的疼痛。】
刘思敏的声音断断续续，愈发颤抖。
刘建忠身体一顿。
【敏敏……你在说什么呢……】
刘思敏的眼泪止不住。
【这么多年，你在背后说了宋金芳多少坏话，心里清楚。】
【从头到尾，你就没爱过我，没爱过宋金芳。】
刘建忠咳嗽两声，声音压低：
【敏敏，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爸爸忙……】
刘思敏情绪崩溃，歇斯底里。
【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你对得起我和妈妈吗！】
听到女儿这么说，刘建忠的声音也染上了怒气。
【刘思敏，当初在我面前吵着闹着要离开宋金芳的是你，背地里传播谣言的也是你，你有给过你妈一点好脸色过吗？现在人死了，你倒是开始怪起我来了？】
【我告诉你，你上大学的费用我不会出一分，你就等着自生自灭吧。】
【你妈就是被你逼死的，你现在没人疼没人爱，就是最好的报应。】
刘建忠彻底露出真面目，每一句话都往刘思敏心窝里戳。
刘思敏被戳中下怀，脸色涨得通红。
【你的意思是，宋金芳的死都怪我了？】
【要不是你早早就抛弃我们母女俩，我们会过得这么苦吗？】
【我要把你这些年不负责任的行径都曝光出来，你就等着吧！】
话还没说完，刘建忠啪一声挂断电话。
刘思敏呼吸一滞，脸色十分难看。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子前，想翻找我留下的存折。
翻动了半天，除了存钱罐里几张零散的绿色钞票，一无所获。
她一个转身，在衣柜最下面，找到一张存折。
里面存着十万块钱。
存折李夹着一张纸条。
【敏敏，这是留着给你上大学用的钱，密码刻在了你的十七岁生日礼物上。】
刘思敏差点没站稳脚。
因为那副生日镯子，早就被她典当买烟抽了。
刘思敏颓废地蹲在地上，忽然笑了。
是啊，她从未将宋金芳的礼物放在心上。
不然也不会连母亲承受这么大的痛苦，都没有发现。
母亲离世，父亲抛弃，男友背叛，人财皆空。
刘思敏忽然感觉到了穷途末路的悲壮。
她站在宋金芳的房间里，瘦削的背影有些摇晃。
太阳向西移动了几寸，暮色四合，影子被拉得模糊而漫长。
五分钟后，楼下传来刺耳的尖叫。
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从窗户一闪而过。
坠落在地上的那一刻，迸出鲜艳的血花。
13
刘思敏死了，眼睛迟迟不肯合上。
那双泛灰的瞳孔，紧紧盯着家的方向。
警察赶到时，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她攥的是那样紧，以至于警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抽出。
一对母女停留在照片上，笑得灿烂。
14
我的魂魄越来越稀薄，几乎要消失了。
盛大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子海。
说来好笑，变成魂灵的我，反而真切感受到了夕阳的温度。
飘着飘着，我来到了刘建忠上班的公司。
刘建忠像一只丧家之犬，被赶出了公司大门。
刘思敏临死前，把刘建忠这些年所有事迹，都发布在了网上。
以一个女儿的口吻，控诉刘建忠抛妻弃女，罔为人父。
刘建忠之所以飞黄腾达，全仰仗着他的老丈人，这家公司真正的董事。
眼见损害了公司名誉，刘建忠的老丈人便勒令女儿离婚。
刘建忠这个赘婿，没有捞到一点好处，净身出户。
当我再次看到他时，他正畏畏缩缩地蜷在破败的出租屋里，形容枯槁。
他颤颤巍巍地拿起电话，想拨给宋金芳。
无人应答。
刘建忠紫黑的嘴唇抖了抖，继续翻找着手机。
手指滑到刘思敏的号码，顿住了。
刘建忠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失去了前妻，还失去了唯一的女儿。
中年失业，妻离子散，巨大的悲伤像挥之不去的黑夜，蔓延到刘建忠的内心深处。
他想拿起桌子上腐烂的苹果，却怎么也够不到。
他最终摸到了苹果旁边的水果刀。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刘建忠躺在十几平米的潮湿出租屋，眼睛直愣愣盯着天花板。
刀柄滑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15
三天后，我在地狱见到了生死官。
他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长袍，在眼前的书薄上划着什么。
我默默低下头。
【我来兑现承诺了。】
【坠入地狱。】
身后就是滚烫的地狱池，无数魂灵挣扎其中，发出渗人的嚎叫。
我不禁颤了颤。
生死官却抬起了头。
【不用了，已经有人代替你了，虽然不是自愿的。】
生死官朝地狱池指了指，两个熟悉的人脸正在滚烫的岩浆里挣扎。
是刘建忠和刘思敏。
【如你所见，地狱池的名额已经满了，看来你只能选择重来一世了。】
生死官冲我狡黠一笑，大手一挥。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轻。
似乎有暖烘烘的阳光洒落在我身上，久违的温暖。
无数声音于耳畔穿梭。
这么多年来，宋金芳像个客人一样，在父亲家暂住些年，又在丈夫家落脚。
离婚后，她的人生又绑定了女儿，劳劳碌碌，从未为自己而活。
新的一世，她不要当谁的母谁的妻，她只想当，
独一无二宋金芳。
16
当第一缕朝阳洒落在身上，我睁开了眼睛。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每一寸肌肤，都自在地享受着阳光的亲吻。
一双手将我捧起。
【这小孩笑起来真好看。】
我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就叫你暖暖好不好？】
（全文完）
作者：05
距离死亡过去了两个小时。
我本以为死后，会立马见到当年借我寿命的生死官。
但没想到，我的魂灵却一直滞留在人间，飘忽不定。
我看到刘思敏喝得烂醉如泥，摇摇晃晃地推开家门。
她抱着酒瓶，脸上画着浓厚的妆容，嘴里还骂骂咧咧。
【宋金芳，帮我做个醒酒汤……】
没有人回应。
刘思敏揉了揉眼睛，看清早已凉透的饭菜。
身体猛然一顿。
她拿起手机，给小男友发去消息。
【宋金芳是不是在外面有私生子了，不给我做饭，却给别人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摊上这样的妈妈，我的人生真是糟糕透了……】
【吴豪，幸亏有你一直陪着我。】
女儿喝得醉醺醺的，双眼泛着泪光。
她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后，没有找到我的踪迹，刘思敏更加笃定了内心的想法。
——宋金芳在外面找了野男人，现在指不定在哪快活。
我的尸体躺在卧室房间里，沉默不语。
临走前，刘思敏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竟然慢慢朝卧室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我的卧室门把的时候，却又缩回了。
刘思敏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吐出两个字。
【恶心。】
未关紧的窗户渗透进夜里的凉风，吹拂着我的尸体。
刘思敏离开家，走到楼道，恰巧碰到刚回家的张姨。
【这不是思敏吗，咋一个人站在外面，多冷啊！】
【快进屋坐坐，张姨新做的床铺，可软和了。】
听到这话，刘思敏的眼泪又啪嗒啪嗒掉落。
【张姨，你说外人都能对我这么好，宋金芳身为我的亲妈，竟然连饭都不愿意给我做。】
【今天是我生日，她不给我过生日，自己跑出去快活了。】
【对了张姨，您还不知道吧，我妈在外面有私生子了，所以才会对我这么差劲。】
刘思敏装成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努力塑造出被母亲抛弃无依无靠的可怜形象。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我有私生子的谣言，将会传得满天飞。
但我已经是死人了，活人的唾沫星子，溅不到一个死人身上。
更何况，离开了我的刘思敏，只会处处碰壁。
06
第二天，刘思敏动身去找刘建忠。
她还沉浸在刘建忠用谎言编造的乌托邦里，一路上哼着小曲。
走到门口，刘思敏强忍住激动的心情，拨打电话。
【喂爸爸，我已经到家门口了，惊不惊喜！】
刘建忠在电话那头传来着急的声音：【敏敏，你到哪个家门口了？】
刘思敏撅了撅嘴，撒娇道：
【哎呀爸爸，还能是哪个家门口，就是你在朋友圈发的定位呀。】
【你搬新家了，也不跟我说声，害得我一顿找呢。】
刘思敏说着，露出幸福的微笑。
但是还不等刘建忠说话，门那端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在门口大呼小叫的，大清早让不让人睡觉？】
刘思敏脸色一变。
【爸爸，咱家里头这么会有一个女人？】
刘建忠心虚地答不上来。
门开了。
一位穿着蕾丝睡衣的女人，不耐烦地看着刘思敏。
【哪里来的野丫头，真没素质，不知道在别人家门口大声嚷嚷很不礼貌吗？】
刘思敏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你是谁，怎么会在我家里？】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穿件盗版裙子，还真把自己当公主了？赶快滚，不然我报警说你私闯民宅！】
【这是我爸爸送我的，才不是什么盗版！】刘思敏反驳。
女人冷笑一声。
【我管你有几个好爸爸，我用奢侈品这么久，一眼就能分辨出真货假货，穿着从网上淘来的几十块钱衣服，还有脸在我家门口叫嚣，赶紧滚！】
刘思敏忽然像疯了一般，不顾女人的阻拦，朝屋内跑去。
【这明明就是我家！你这个骗子！】
泪水逐渐模糊了刘思敏的双眼。
她的声音在看清客厅中央挂的结婚照后，戛然而止。
照片中，刘建忠挽着穿婚纱的女人，笑得一脸灿烂。
女人走了过来，冷冷地看着刘思敏。
【我说刚刚这么眼熟，你就是我丈夫和她前妻的女儿吧。】
【不过我劝你赶快回去找你那个病痨妈吧，你妈起码还是真心对你，在我家撒泼打闹，可捞不着一点好处。】
刘思敏呆呆站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魂。
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蹒跚地从卧室里走出来。
刘思敏一眼就认出，这个孩子与刘建忠的眉眼极为相似。
【妈妈，抱抱。】小男孩张开双臂。
女人瞬间换了一副温和的模样，抱起小男孩，摇了摇手中的拨浪鼓。
【宝宝乖，一会儿爸爸带我们去吃大餐，好不好。】
小男孩依偎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甜甜的笑了。
刘思敏站在旁边，像是误闯进别人家里的小丑，可笑至极。
她看着这对幸福的母子，眼前似乎闪现过什么画面。
仿若自己也曾被这样轻轻抱起，细声轻哄。
【敏敏是最乖的小孩了……妈妈可喜欢敏敏了……】
……
【妈妈这辈子的愿望，就是亲眼看着敏敏长大呀……】
……
【敏敏也很爱妈妈，对不对?】
……
回忆逐渐被拉回，一巴掌落在刘思敏的脸上。
【你还傻站在别人家里干嘛，准备留下来给我儿子换尿布啊？】
刘思敏被赶出了门。
随着沉重的关门，身后传来小孩子咯咯的笑声。
刘思敏捂着半边红肿的脸颊，眼神呆滞。
那天上午，很多行人看到，有位失魂落魄的的女孩蹲在马路边，泣不成声。
07
刘思敏还是不死心。
没了刘建忠这个靠山，她还有男朋友吴豪。
她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盗版裙子，给吴豪打去了电话。
【今天下午四点，朝阳路旅馆，不见不散。】
吴豪立马回了消息。
【刘思敏，你来真的？】
【当然。】
【好，你比老子有种。】
刘思敏如约来到小旅馆。
两个年轻人，干柴烈火，刚见面就滚到一起。
期间，吴豪想戴套，刘思敏拦着不让。
【我想要你最热烈的爱意。】
吴豪红了眼，要的愈发狠。
一番云雨之后，刘思敏躺在吴豪的怀里，忽然哭了。
【宋金芳不管我了，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了。】
【她不知又去哪快活了，放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不管不顾。】
吴豪松了口气，搂住刘思敏。
【宝贝不哭，你不还有个有钱的老爹吗，找他就是了。】
【对了，你上次说你爹有门路，可以把我弄进公司里当个小总管，这事还作数吗？】
【我高考是没指望了，就靠你的有钱爹了。】
吴豪点了支烟，顺便递给刘思敏一根。
刘思敏接过烟，缓缓吐出烟雾，一脸烦躁。
【别提了，刘建忠背着我有新家庭了，早就不打算管我了，送我的迪奥裙子都是假的。】
【要不是心情烦躁，也不会找你约炮。】
吴豪搂住刘思敏的胳膊蓦然抽开。
刘思敏靠了个空，头重重摔在床头上。
【吴豪，你干什么！】
刘思敏吃痛地大叫。
吴豪像变了一个人般，啐了口唾沫：【他妈的，怪不得老子把你那些衣服送人，被臭骂了一顿，还以为是那婊子不识货，原来是假的靠！】
刘思敏气得脸色发白。
【吴豪，你竟然背着我找小三，还拿我的东西送人，要不要脸啊你！】
【我和你又没结婚，没有法律效益，这么能叫找小三呢。】
吴豪清了清嗓子。
【那叫自由恋爱，懂不懂？再说我要是不乱搞，能和你在一起吗？也不看看你是老子睡过的第几个女人了！】
吴豪见刘思敏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图穷匕见。
【不妨告诉你，老子睡你就是因为你有个有钱爹，指望能捞一把。】
【不然你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老子图你什么？还真把自己当成香饽饽了？知不知道，男生宿舍做的咱们班女生颜值排名表，你是倒数第一。】
【妈的，跟你谈个恋爱，差点兄弟们笑话死。】
吴豪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
刘思敏浑身颤抖，情绪逐渐崩溃。
【你给我滚！！滚！！】
【他妈的，滚就滚，老子也不想再见到你这张猪脸了，浪费老子这么长时间！】
吴豪狠狠把烟扔在地上，没有丝毫留恋。
走到房间门口，他又转过身来。
刘思敏以为对方回心转意，愣了一下。
吴豪厌恶地看了床上的泪人，冷漠地丢下一句话。
【临走前别忘了付开房的钱。】
门砰的一声关上，传来刘思敏撕心裂肺的喊叫。
【吴豪，你这个王八蛋！！】
08
刘思敏没有地方可去，兜兜转转，又回到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刚到楼道，就看见家门口围着一群警察。
【请问，你是宋金芳的直系家属吗？】
刘思敏微微怔愣，僵硬地点了点头。
接着，她像是想到什么。
【警察同志，我妈她是不是犯什么事了？】
【她这个人行为怪异，经常把自己包裹得人不人鬼不鬼，大家私底下都喊她神经病。】
【要是她惹什么祸，应该不会赖在我头上吧。】
警察奇怪地看了刘思敏一眼。
【宋金芳去世已经三天了，尸体都发臭了。】
【还是邻居闻到臭味后，意识到不对报的警。】
【你身为她的女儿，不知道吗？】
刘思敏瞬间变了脸色。
【警察同志……你在开什么玩笑，宋金芳怎么会死呢。】
她理了理鬓角杂乱的碎发，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
没钱付房费的刘思敏被赶出旅馆，已经饿了好几顿了。
她宁愿相信眼前这一切都是假的。
【死者宋金芳，年龄38岁，身高165，体重仅有79斤，死于心脏猝死。我们在其皮肤表面发现了大量的黑色斑迹，以及大大小小数十处伤口。】
【肋骨严重变形，头部有一处致命伤口，似乎生前曾经遭受过某种重击。】
【而这些致命伤，似乎已经在死者身上存在很久了……死者竟然顽强活了这么多年。】
警察转身看向刘思敏。
【这些，你都不知道吗？】
刘思敏整个人剧烈抖动起来，她张了张嘴巴，想说些什么。
但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说不出一句话。
刘思敏沉默了片刻，肩膀陡然崩塌。
【不……不知道。】
她的声音是那样小，头几乎要埋在胸前。
警察无奈地摇了摇头。
刘思敏忽然抬头叫住了警察。
【我可以看一下宋金芳的……遗体吗？】
遗体两个字从刘思敏嘴里蹦出来，她的背影微颤一下。
【遗体被拉去了殡仪馆，你想去看的话随时可以。】
警察并没有回头。
楼道阴暗潮湿，五月末的风带着些许温热的气息。
刘思敏蹲在地上，神情呆滞。
一对母女买菜回家经过楼道，笑着商量晚上谁来做饭。
钥匙从刘思敏的口袋滑落，掉落在地上，
咣当，发出清脆的响声。
09
刘思敏打开房门，回到了那个曾经生活十八年的家。
她才发现，原来家里一直收拾地整整齐齐，就连沙发套，用的都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餐桌上摆着三天前已经凉透了的饭菜。
刘思敏走到餐桌前，旁边还放着一个未开封的生日蛋糕。
蛋糕盒子上挂着一张贺卡。
——祝宝贝女儿刘思敏，十八岁生日快乐。
刘思敏忽然感觉脸上一湿。
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她伸出手，想摘下那张带着祝福的贺卡。
控制不住战栗，想触又不敢碰。
最终，她捂住脸，发出颤抖的呜咽声。
不知道是在哭宋金芳，还是在哭她的未来。
卧室的门窗发出吱呀的声音，似乎在昭示着这里曾有人居住过。
刘思敏抹了一把眼泪，朝我的卧室走去。
床铺上被褥杂乱，带着黑褐色的颜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窗帘紧紧闭着，整个房间昏暗无比。
刘思敏伸手想打开灯，灯泡闪烁了几下，房间再次陷入昏暗。
她这才发现，我房间里的灯早就坏掉了。
我从来没说过，她也从来不知道。
房间太暗，刘思敏转身把窗帘拉开。
刺眼的阳光，第一次投射进这间房间。
书桌上摆着的一本的日记本，引起了她的注意。
日记本泛黄，边角处破损，似乎它的主人翻动了很多次。
刘思敏像是意识到什么，颤抖着翻开这本日记本。
第一页，就让她呆愣在原地。
10
2003年2月15日，天气多云。
今天是我出车祸的日子。
当那辆疾驰的车向我飞奔而来世，我几乎来不及躲闪。
好痛。
浑身就像散架了一样。
袖管空荡荡的，胳膊好像也撞断了。
好不甘心啊，就这么死了。
可是我的女儿才三岁啊，没了我，她该怎么办呢。
真糟糕。
2003年2月21日小雨
看来上天没有听到我的祈求，只能跟地狱的生死官做交易了。
他借我十五年阳寿，我替他下地狱，很公平。
思敏，妈妈来陪你了。
这一次我要亲眼看着你长大。
2005年7月2号天气晴
最近身体越来越怪异了。
不能碰水，不能见阳光，后背钻心痛。
好在有思敏陪着我。
今天幼儿园老师又夸思敏聪明了，思敏把奖励的棒棒糖给了我。
我的牙齿已经全坏了，但还是吃了棒棒糖。
真甜。
2009年8月23号天气晴转多云
思敏去她爸爸那里住了一个暑假。
回来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
她跟我大吵一架，说我样样不如爸爸。
我给她烧了排骨，她也一口没吃。
晚上睡觉，胸口好疼。
2015年5月19日大雨
思敏跟我大吵了一架。
她不让我去开家长会，说我身上一股难闻的味，说有我这样的妈妈丢脸。
这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些话。
说不难受是假的。
可我还是爱她，毕竟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毕竟，我答应过她，要陪她长大。
2022年5月19日天气晴
今天是刘思敏十八岁生日。
我给思敏准备了蛋糕，她最喜欢粉色。
不知道女儿今天回不回来，她已经一周没回家了。’
唉，关节越来越僵硬了，端个盘子都费劲。
女儿啊，过了今天，妈妈就要走了。
这些年也累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些舍不得。
……
11
眼泪大滴大滴从脸颊滑落，随着纸张的翻动，刘思敏泣不成声。
手一滑，日记本掉落在地上，陈旧的纸张散开，像那些再也无法缝补的回忆，散落一地。
【妈妈……】
刘思敏肩膀不停抖动，哭成了泪人。
那些曾开口中伤的话语，如今都变成了利剑，扎在刘思敏的身上，遍体鳞伤。
她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些我曾经存在的痕迹。
打开衣柜，只有几件简单的长袖，还有几条休闲裤。
她的妈妈的物欲很低，这些衣服的，都是前几年前过时的款式。
除此之外，衣柜里再也没有其他了。
宋金芳活了三十八年，成为刘思敏的母亲后，有十五年的人生都是在疼痛中度过的。
她被误解，被嫌恶，默默无闻。
刘思敏无法想象，究竟是多么伟大的爱，才会让宋金芳忍受这么多年的疼痛，只为亲眼看女儿长大。
一张被胶带重新粘好的旧照片，从上衣口袋里滑落。
刘思敏弯腰去捡，却愣住了。
这张照片，是三岁的刘思敏，和宋金芳的合照。
但属于宋金芳的位置，却缺失了一块，像童年怎么也拼凑不好的积木。
刘思敏忽然想起来，她曾经和宋金芳大吵过一架。
气头上，她这张母女俩唯一的合照，撕成了碎片。
没想到，宋金芳竟然把它们捡起来，重新拼贴回去。
可是那独属于宋金芳的一角，却再也找不到了。
就像有些东西失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刘思敏握着照片的手不住颤抖，各种复杂的情绪翻涌心间。
活到十八岁才明白，最爱她的，是她一直以来最恨的，最嫌弃的宋金芳。
那个甘愿用下地狱作为代价，换取陪伴女儿长大的宋金芳。
【对不起。】
寂静的房间没有回答。
那个她愧对的人，再也听不到她说话了。
只有一位女儿蹲在地上，哭肿了眼睛。
12
刘建忠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处理事情，一听是女儿的电话，不免有些心虚。
刚想挂断电话，刘思敏的声音就传来。
【宋金芳去世了。】
刘建忠手一颤，茶杯跌落地面，碎了一地。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敏敏，节哀顺变。】
刘思敏冷笑一声，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
【我妈十五年前就死了，你知道吗。】
【2003年2月15日，福海路发生了一场车祸，妈妈死了。】
【可是，她为了能将我抚养成人，忍了整整十五年非人的疼痛。】
刘思敏的声音断断续续，愈发颤抖。
刘建忠身体一顿。
【敏敏……你在说什么呢……】
刘思敏的眼泪止不住。
【这么多年，你在背后说了宋金芳多少坏话，心里清楚。】
【从头到尾，你就没爱过我，没爱过宋金芳。】
刘建忠咳嗽两声，声音压低：
【敏敏，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爸爸忙……】
刘思敏情绪崩溃，歇斯底里。
【你根本就不是个男人，你对得起我和妈妈吗！】
听到女儿这么说，刘建忠的声音也染上了怒气。
【刘思敏，当初在我面前吵着闹着要离开宋金芳的是你，背地里传播谣言的也是你，你有给过你妈一点好脸色过吗？现在人死了，你倒是开始怪起我来了？】
【我告诉你，你上大学的费用我不会出一分，你就等着自生自灭吧。】
【你妈就是被你逼死的，你现在没人疼没人爱，就是最好的报应。】
刘建忠彻底露出真面目，每一句话都往刘思敏心窝里戳。
刘思敏被戳中下怀，脸色涨得通红。
【你的意思是，宋金芳的死都怪我了？】
【要不是你早早就抛弃我们母女俩，我们会过得这么苦吗？】
【我要把你这些年不负责任的行径都曝光出来，你就等着吧！】
话还没说完，刘建忠啪一声挂断电话。
刘思敏呼吸一滞，脸色十分难看。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柜子前，想翻找我留下的存折。
翻动了半天，除了存钱罐里几张零散的绿色钞票，一无所获。
她一个转身，在衣柜最下面，找到一张存折。
里面存着十万块钱。
存折李夹着一张纸条。
【敏敏，这是留着给你上大学用的钱，密码刻在了你的十七岁生日礼物上。】
刘思敏差点没站稳脚。
因为那副生日镯子，早就被她典当买烟抽了。
刘思敏颓废地蹲在地上，忽然笑了。
是啊，她从未将宋金芳的礼物放在心上。
不然也不会连母亲承受这么大的痛苦，都没有发现。
母亲离世，父亲抛弃，男友背叛，人财皆空。
刘思敏忽然感觉到了穷途末路的悲壮。
她站在宋金芳的房间里，瘦削的背影有些摇晃。
太阳向西移动了几寸，暮色四合，影子被拉得模糊而漫长。
五分钟后，楼下传来刺耳的尖叫。
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从窗户一闪而过。
坠落在地上的那一刻，迸出鲜艳的血花。
13
刘思敏死了，眼睛迟迟不肯合上。
那双泛灰的瞳孔，紧紧盯着家的方向。
警察赶到时，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她攥的是那样紧，以至于警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抽出。
一对母女停留在照片上，笑得灿烂。
14
我的魂魄越来越稀薄，几乎要消失了。
盛大的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子海。
说来好笑，变成魂灵的我，反而真切感受到了夕阳的温度。
飘着飘着，我来到了刘建忠上班的公司。
刘建忠像一只丧家之犬，被赶出了公司大门。
刘思敏临死前，把刘建忠这些年所有事迹，都发布在了网上。
以一个女儿的口吻，控诉刘建忠抛妻弃女，罔为人父。
刘建忠之所以飞黄腾达，全仰仗着他的老丈人，这家公司真正的董事。
眼见损害了公司名誉，刘建忠的老丈人便勒令女儿离婚。
刘建忠这个赘婿，没有捞到一点好处，净身出户。
当我再次看到他时，他正畏畏缩缩地蜷在破败的出租屋里，形容枯槁。
他颤颤巍巍地拿起电话，想拨给宋金芳。
无人应答。
刘建忠紫黑的嘴唇抖了抖，继续翻找着手机。
手指滑到刘思敏的号码，顿住了。
刘建忠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失去了前妻，还失去了唯一的女儿。
中年失业，妻离子散，巨大的悲伤像挥之不去的黑夜，蔓延到刘建忠的内心深处。
他想拿起桌子上腐烂的苹果，却怎么也够不到。
他最终摸到了苹果旁边的水果刀。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刘建忠躺在十几平米的潮湿出租屋，眼睛直愣愣盯着天花板。
刀柄滑落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15
三天后，我在地狱见到了生死官。
他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长袍，在眼前的书薄上划着什么。
我默默低下头。
【我来兑现承诺了。】
【坠入地狱。】
身后就是滚烫的地狱池，无数魂灵挣扎其中，发出渗人的嚎叫。
我不禁颤了颤。
生死官却抬起了头。
【不用了，已经有人代替你了，虽然不是自愿的。】
生死官朝地狱池指了指，两个熟悉的人脸正在滚烫的岩浆里挣扎。
是刘建忠和刘思敏。
【如你所见，地狱池的名额已经满了，看来你只能选择重来一世了。】
生死官冲我狡黠一笑，大手一挥。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轻。
似乎有暖烘烘的阳光洒落在我身上，久违的温暖。
无数声音于耳畔穿梭。
这么多年来，宋金芳像个客人一样，在父亲家暂住些年，又在丈夫家落脚。
离婚后，她的人生又绑定了女儿，劳劳碌碌，从未为自己而活。
新的一世，她不要当谁的母谁的妻，她只想当，
独一无二宋金芳。
16
当第一缕朝阳洒落在身上，我睁开了眼睛。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每一寸肌肤，都自在地享受着阳光的亲吻。
一双手将我捧起。
【这小孩笑起来真好看。】
我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就叫你暖暖好不好？】
（全文完）
作者：王灵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