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了整个青春去够周祈的背影。
他随口说喜欢南城,我便把志愿改成了同济,只因那里的航天专业顶尖。
后来才知道,他真正喜欢的是南城的姑娘孟知遥。
老师翻着档案叹气:"孩子,志愿这种大事,他怎么能骗你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当天注销了用了五年的学习账号,退掉了所有班级群。
改签了最早一班去冰岛的机票。
他打来电话,语气是惯常的无奈:"阿黎,别闹了,遥遥需要人陪。"
我说:"周祈,祝你和遥遥在南城,幸福到老。"
挂断后,我清空了备忘录里那份名为"和周祈的未来"的清单。
然后拔出了手机卡,丢进了机场的垃圾桶。
1
"阿黎,别来这套。"
周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带着那种我听了五年的疲惫,"遥遥现在状态很差,你一个人去哪不行,非得这个时候闹?"
我站在登机口,看着检票员朝我抬了抬下巴。
"我没在闹。"
"那你把手机卡拔了是什么意思?学姐说你注销账号,退群,你知道遥遥今天刚做完复查吗?你这时候——"
"周祈。"
我打断他。
他停了一秒。
"祝你和遥遥在南城,幸福到老。"
话筒那边沉默了将近三秒,然后他说:"你——"
我挂掉了。
检票员说:"女士,最后一位了。"
我把登机牌递过去,走进廊桥,脚步很稳。备忘录里那份清单我已经删干净了,137条,从"一起看极光"到"养一只田园犬",逐条清空用了不到两分钟。
清单里有一条我删的时候停了一下——"带周祈去吃北城胡同的老豆腐"。
那是我写的,不是他。
从头到尾都是我写的。
飞机滑出跑道的时候,陈默发来消息:"祈哥说你又闹脾气?遥遥那情况你也知道,你懂事点行不行。"
我看了三秒,拉黑,手机卡已经在机场垃圾桶里了,这条消息是新卡收到的最后一条需要处理的信息。
处理完毕。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座位旁边的小孩在哭,她妈妈说"别哭了别哭了,乖",声音又急又哄。
我没有哭的欲望。
这件事很奇怪,周祈骗了我志愿,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疲倦——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一件扛了太久的东西,两肩酸麻,但落地了。
老师今天翻档案的时候问我:"孩子,志愿这种大事,他怎么能骗你呢?"
我笑了笑。
因为我也不知道。
或者说,我知道。
周祈喜欢南城,不是因为那里的航天院所。他说起南城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但那种亮和他跟我讲专业排名时的认真不一样。我当时察觉到了,告诉自己是错觉。
后来知道南城有个叫孟知遥的姑娘,是他高中就认识的人。
我把那个察觉压下去,继续告诉自己是错觉。
压了整整两年。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变成灰白色。
我想起大一军训,周祈偷偷翻墙给我送退烧药,被教官抓到罚站了两小时,站完回来头发上全是汗,笑着说"值了"。
那时候他眼睛里是有我的。
什么时候开始没有的,我不清楚。
大概是孟知遥转学来的那年秋天。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祈换了个号码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亮了五秒,灭掉,又亮,又灭。
没有接。
他发了条消息:"你去哪了。阿黎你别任性,快回来。"
"任性"这个词,他已经用了三年了。
我第一次被他叫任性,是大二那年春天,我说不想去孟知遥的聚会,他皱眉头,语气里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耐心:"你就不能任性少一点吗?遥遥特意叫你的。"
后来我去了,全程坐在角落,看周祈给孟知遥夹菜,帮她推开椅子,跟她的朋友聊得很起劲。
我那晚喝了三杯橙汁,假装自己不存在。
飞机开始平稳巡航,机舱灯光调暗。
我把手机反扣在座位折叠桌上,手指轻轻扣了两下桌面。
五年。
我用五年时间置换了一个"任性"的标签和一张去冰岛的单程票。
也不算太亏。
至少冰岛的票价还挺贵的。
2
"你在冰岛?"
宋玮发来这三个字,隔了一分钟又补了一条:"等等让我缓缓。"
"你怎么突然——周祈那边——"
"算了你跟我说你住哪我去接机。"
"不用,"我打字,"我自己行。"
"你确定你"自己行"?你连护照都要我陪你去办的。"
"那次是因为你非要来,"我说,"现在不需要。"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个字:"行。"
然后又发来一条:"有事打电话,我这边手机24小时开着。"
我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站在雷克雅未克机场出口,感受北大西洋的风从自动门缝隙里灌进来,扑在脸上像一巴掌。
很疼。
我喜欢这种疼,实在,有温度,不像那种钝钝的、说不清从哪里来的伤。
出租车司机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听到我说中文目的地,熟练地切换成普通话,聊了半路冰岛火山。
我应了几句,靠在车窗上,看路边的黑色熔岩地和远处低矮的云。
这里什么都是真实的。
冷是真实的,光是真实的,熔岩的颜色是真实的。
我在南城待了两年,那两年里唯一不真实的东西叫做"我们有未来"。
周祈又发来一条消息,是新换的号码:"遥遥那边我确实欠她家的,但我发誓我没有骗你志愿,我说喜欢南城是真的,我以为你是因为我——"
我没有读完,锁屏。
大二的时候,有个深夜,我偷偷翻他手机,看到他和孟知遥的聊天记录。
没有出轨的内容。
但她发来一张日落的照片,他回了句:"等我,我去找你看。"
那句话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原样放回他床头,躺回被子里,假装睡着。
他不知道我看过。
我也从没问过那句"等我"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怕知道答案。
这就是我的问题——明明所有信号都在告诉我,明明陈默连"阿黎"和"遥遥"的称呼差异都在告诉我,我还是一次次选择往下按,选择不问,选择懂事,选择"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
司机说到了,我付了钱,提着行李进了民宿。
房间很小,白色墙壁,木头地板,窗外是铅灰色的天和远处黑色的山。
我把行李包扔在床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是闺蜜顾以晴,发来一张截图,是孟知遥的朋友圈——周祈在厨房的背影,蒸气弥漫,配文"有人照顾真好",定位南城。
时间戳是昨晚十一点。
昨晚,他说在实验室加班,让我别等。
顾以晴发来一行字:"阿黎,你现在还好吗。"
我盯着那张厨房的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荒凉的感觉,像是手里拿着一张拼图,以为差最后一块,低头才发现盒子早就空了。
"我很好,"我回她,"你别担心。"
"你确定?"
"确定。"
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干,睫毛有点翘,没有哭过的痕迹。
我去年发烧三十九度,周祈发来两个字"多喝热水",然后当晚坐高铁去了南城,因为孟知遥说胃疼。
我躺在宿舍床上,自己叫了外卖,自己量了体温,自己退了烧。
那时候我跟自己说,他是有原因的,孟知遥家里有恩情,他欠她的,他不得不去。
现在我不想再替他找原因了。
窗外的云压得很低,天色暗下去,远处的山变成一道剪影。
顾以晴又发来一条:"周祈在朋友圈@你,让你回消息,说你在闹脾气。"
我回了三个字:"帮我拉黑。"
3
"姐,你一个人来冰岛?"
温泉里,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游到我旁边,圆眼睛闪闪的,"我叫苏鸢,旅游博主,你呢?"
"林黎。"
"林黎,"她重复了一遍,"好听。你不冷吗,你在这站了好久了,我一直在看你。"
"不冷,"我说,"水热。"
苏鸢笑起来,准备举手机自拍,突然停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我看,"等等,有个陌生号码一直打我,烦死了。"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北京。
心里落下去一块石头。
"不认识,"我说,"别接。"
"对吧,"苏鸢把手机插回防水袋,"现在骚扰电话真多。刚才还有个男的问我认不认识叫'阿黎'的女生,说他女朋友一个人在冰岛不安全。"
我没有说话。
"你认识叫阿黎的人吗?"她问,顺口一问,没往深处想。
"不认识。"
苏鸢"哦"了一声,开始跟我讲她下一站要去的火山,讲得很起劲。
我陪她聊了二十分钟,出水,换好衣服,回到民宿,立刻退了房,让前台帮我叫了出租车,去了城市另一头的一个民宿,偏僻,没有在任何平台上登记过,是司机推荐的当地人家。
房间比上一间小,但窗户朝向大海。
我坐在床边,给学姐发了条消息:"如果周祈联系你,就说我去南极科考了,出发前销毁了通讯设备。"
学姐回了个哈哈,然后问:"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
"行,我懂了。保重。"
我放下手机,趴在被子上,把脸埋进枕头。
周祈的逻辑我其实很懂。
他不觉得自己骗了我。
他说喜欢南城,是真心话,因为那里有孟知遥。但在他的版本里,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他喜欢南城,我主动改了志愿,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欠孟知遥家的,所以要照顾她,要在她打一个电话的时候连夜赶去,要在她说胃疼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这不叫背叛,这叫"负责任"。
他的道德体系里,自己是一个承担着恩情债的好人,只是运气差了点,恰好最爱的人需要付出更多精力。
而我太"任性",不够"懂事",不理解他的难处。
这套逻辑我整整听了两年。
有时候我也信了,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通情达理。
后来某天夜里,我忽然想起高三的那个下午,周祈坐在我旁边,指着志愿表上的"同济"两个字,说:"南城好,那边的航天方向是真的强,去那里,我们一起。"
他当时说"一起"。
但去年三月,他在孟知遥的微博照片下面留言,说"你选的城市,我来了"。
那条微博的日期,是我们刚确认关系后的第三个月。
不是喜欢南城。
是喜欢南城的人。
我从枕头里把脸抬起来,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传来海浪声,一阵一阵,很规律,像在帮我把什么东西往外顶。
顾以晴发消息来:"周祈让我转告你,让你快回去,说你现在这样很幼稚。"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就这?"
"就这。"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阿黎,你还好吗,你吓到我了,你平时不这样的。"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我挺好的,就是有点困,先睡了。"
4
"她上次登记的名字叫林黎,中国女孩,这个年纪,头发这么长——"
我站在走廊里,听到楼下周祈的声音从大厅里传上来,用蹩脚的英语跟房东比划。
手心贴着墙壁,冰凉的。
他真的来了。
飞了将近十个小时,专门来冰岛找我。
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五秒钟,没有感动,没有心软,只是往墙根又靠了靠,确认他看不见我的角度,然后低下头把帽子压了一压。
房东说没有这个人,他们没有中国女孩住过。
周祈还在解释,声音带着风雪跋涉之后的沙哑。
我提着行李从侧门走出去。
街角的风很大,吹得路灯都在晃。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祈裹着深色羽绒服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在风里朝左右张望,那种茫然找人的神情,有点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转过头,继续走。
找了家咖啡馆坐到天黑,把新手机换了张卡,给学姐发了条假消息,请她顺手转给周祈——说我已经登上了去南极的科考船,下一次有信号是三个月后。
学姐回我:"……你是要把他逼死吗。"
"只是让他停下来,"我说,"别跑了。"
"你不想他来找你?"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这个问题,我在来冰岛的飞机上问过自己。
那时候我想,如果他来了,如果他真的追来机场——我会走不掉的。
因为五年不是一句话,是七百多个他接我下晚自习的夜晚,是他翻墙给我送退烧药的军训,是他攥着我手腕说"阿黎别怕,我在"的那场手术。
我怕自己不够硬。
结果是——机场那天他没来,让我如释重负。
追来冰岛,让我感到荒唐。
这两种感觉都没有一丁点心动。
"你不想吗?"学姐又问了一遍。
"我只是觉得,"我打完这半句,停了很长时间,才把下半句补完,"他来得太晚了。"
学姐没有再追问。
我在咖啡馆又坐了一个小时,点了杯热可可,捧着杯子一口没喝,只是让手心暖着。
周祈发来了很长一条消息,是新手机号,大概辗转找到的:"阿黎我查到了你改签的记录,我知道来冰岛是冲动,但你听我说,遥遥的事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不是因为有什么,是因为她家那边——我欠她父亲一条命,不是字面意思,是我爸当年——"
我往下滑了一行,按了删除。
不是因为不想知道。
是因为我意识到,就算知道了,也改变不了那一百三十七条清单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写的事实。
窗外开始下雪,细碎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我想起顾以晴上个月发给我的那张截图——周祈在厨房,蒸气漫开,孟知遥在朋友圈配文"有人照顾真好"。
那个时间点,他跟我说在实验室加班。
我问过他吗?
没有。
我收好手机,留下小费,拎起行李走出去。
外面的雪打在脸上,我一路走回旅馆,没撑伞,把帽檐压低,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推开旅馆门,前台说有人送了花来,是我的,卡片上写着四个字:"别闹了,回来。"
我把花转送给了前台阿姨。
她很高兴,我也很平静。
进了房间,把灯打开,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默新号发来的消息:"阿黎,你知道遥遥现在什么情况吗,她情绪很不稳定,你出走这件事让祈哥根本没法专心陪她,你这样真的很自私,你有没有想过别人的感受。"
我看了很久。
然后去找到手机设置,把陈默这个联系人彻底删除,而不只是拉黑。
拉黑还留着记录,删除是什么都没有过。
窗外的雪还在下,安静得像什么声音都被盖住了。
我忽然想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陈默叫我"阿黎",连名带姓,客气;叫孟知遥"遥遥",亲昵的小名。
周祈的圈子里,亲疏早就分明了。
我那么用力去融入,结果连名字都没混到一个。
可笑不可笑。
泪没有掉下来,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口很浊的气,慢慢呼出去。
我拿起手机,给宋玮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没说话,先让手机对着一只猫:"叫妈妈。"
那只猫喵了一声,懒洋洋的。
我笑出了声,是今天第一次真的笑。
"宋玮,"我说,"你是个好人。"
"废话,"他说,"你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我顿了顿,"有点难过,但不是因为他。"
"因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
话筒里静了一会儿,宋玮没有劝,没有说"没关系"或者"他不值得",只是说:
"猫说它想见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脸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雪。
"快了。"
5
同济航天学院的公告栏在主楼一楼走廊,我路过的时候顺手扫了一眼。
上面有一张竞赛通知,设计者署名一栏,写着周祈的名字,括号里注明"非本校生,借用场地"。
我脚步没停,继续往实验室走。
导师谢鸣在白板上写了一串流体公式,听到我推门,头也没回,说:"林黎,你去把上周那组热控数据重跑一遍,参数改一下,我发给你了。"
"好。"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把数据调出来,开始逐项核对参数。
旁边的师兄侧过身,压低声音问我:"你认识那个天天在楼下转的人吗,说是要找林黎,被门卫拦了两次了。"
"不认识。"
"哦,那可能搞错了,"他转回去,"长得挺……狼狈的。"
我继续盯着屏幕,手指没停。
窗外阳光很好,四月的上海,梧桐树刚发了嫩叶,风一过,叶片翻来翻去,光影在地面抖动。
下午三点,谢鸣叫我去会议室汇报进度。
我收拾了资料,经过走廊的时候,听到楼门口有动静,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
周祈站在台阶下,和门卫在说什么,头发没有梳,眼眶是暗的,像是连续几天没睡好的状态。
我推开另一侧的门进了会议室。
汇报完出来,已经五点半了,楼门口没有人了。
我去食堂买了两个包子,回宿舍,坐在书桌前把参数修正报告写完,发给谢鸣,然后打开了学院的竞赛选题系统,把自己的名字填进了热控组的申报栏。
宋玮发来消息:"哥们,有人找我打听你的事,问你现在住哪,我说不知道,他说他是你男朋友,我说不认识你这号人,然后我把他拉黑了,没问题吧。"
"没问题,谢谢,"我回,"你最好先把我们共同的联系人筛一遍,他可能挨个问。"
"我就知道,已经提前通知了,大家统一口径:林黎是谁我不认识。"
我看着这条消息,有点想笑,又有点什么别的感觉混在里面,一时说不清楚。
当年在南城,周祈的朋友圈几乎没人真正记得我,开聚会我去了,介绍的时候他说"这是阿黎,我同学";孟知遥去了,他说"这是遥遥,你们都认识的"。
现在我在上海,一个临时组建起来的、半生不熟的朋友网络,却愿意帮我打掩护,帮我拉黑,帮我筛名单。
挺讽刺的,也挺温的。
第二天早上,我在去实验室的路上,被人叫住了。
"林黎。"
我转过身,周祈站在梧桐树下,看到我的瞬间,眼睛里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松开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哑的:"你在这里,我找了——"
"你不用解释。"
他顿住。
"志愿的事是我自己改的,没有人拿刀逼我,"我说,"我恨的不是你骗我,是我自己蠢。"
"你不蠢,"他急了,"阿黎,我真的不是故意——"
"周祈,"我看着他,"你说喜欢南城,你觉得你说的是真话,对吗?"
他呼吸停了一下。
"那南城蟹粉小笼在哪条街,你知道吗?"
他没说话。
"是孟知遥告诉你的吧,"我说,"你喜欢南城,不是因为航天,是因为南城的那个人,周祈,你自己清楚的。"
梧桐树叶在风里响,旁边经过的同学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
周祈脸色白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绕过他,往实验室走。
走了大概三十米,发现手一直在抖。
找了棵树站着,深呼吸了五分钟,把抖压下去。
五年不是说放就能放的,我知道。
但有些话,不说出口,就永远被压在肚子里,慢慢烂掉。
今天说出来了,说清楚了,就够了。
6
竞赛选题入组第三天,谢鸣把我叫到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去年的一等奖报告,你看看,然后告诉我你的设计思路有哪里需要调整。"
我翻了翻,抬起头:"老师,我想改主动热控方案,现有方案对极端温差的适应性不够,我有个想法——"
"说。"
我把昨晚想了一整夜的思路讲了出来,断断续续,但逻辑是通的。
谢鸣听我讲完,拿了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两个框,说:"你的核心思路对,但这里和这里,你的计算漏掉了一个变量,回去补一下,补完来找我。"
"好。"
"林黎,"他停了一下,"你是哪届的?"
"大一,刚入学。"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笔盖上,转过身继续看资料。
我拿着文件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刚才那两个被指出来的漏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身回了实验室。
孟知遥在这天中午加了我的微信。
验证消息写着:"阿黎,我是遥遥,我们能谈谈吗?"
我看着这行字,在通过和拒绝之间停了三秒,点了通过。
她发来一大段话,大意是——她最近才知道志愿那件事,周祈骗她说是征得我同意才提南城的,她"从来没有想过介入你们的感情",希望我不要"因为这件事毁了自己的前途"。
字里行间是真诚的,逻辑是清晰的,语气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周全。
我把这段话读完,又读了一遍。
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孟知遥不是坏人,她也许从头到尾就是个被周祈当作支点撬动我志愿的无辜第三方,她照顾了一个她以为值得照顾的人,她接受了一个她以为是自愿靠近的男人。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在于她。
我回了一条消息:
"孟小姐,你的志愿你自己做主,我的志愿我自己做主。至于周祈,他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祝你们幸福。"
发完,把对话删了。
手机锁屏,放到桌上。
师兄端着咖啡走过来,在旁边坐下,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把咖啡往我这边推了推。
"谢谢。"
"那个天天来楼下转的人,"他说,"今天早上保安说他坐在台阶上待了两个小时,有个同学认出来他以前在竞赛论坛发过热控相关的帖子,挺厉害的。"
"嗯。"
"你真的不认识?"
"认识,"我说,"前男友。"
师兄"哦"了一声,喝了口咖啡,没再多问。
我把热控参数打开,继续算那个漏掉的变量。
窗外的梧桐很安静,午后的光斜进来,把工位照出一道明亮的斜线,落在键盘上。
我想起第一次来上海,是高三暑假,和父母一起来看学校,站在同济门口拍了张照片,当时父亲问我为什么选这里,我说"喜欢这里的专业"。
他没有多问。
我也没有说,是因为有个人说了一句"南城好,我们一起去"。
那个"一起",现在想起来,是我为自己编的故事。
他说南城,我听成"一起"。
这是我的问题。
好在我来了,来了以后发现,这里的专业是真的好,导师是真的严,实验室的仪器是真的先进,竞赛的氛围是真的浓。
这些,和那个"一起",再没有半点关系。
7
顾以晴飞过来看我的那天,带了两罐辣椒酱和一盒茶叶蛋,在门口把东西往我怀里一塞,说:"我妈让我带的,说你在外地肯定吃不好。"
我接过来,说:"你妈真好。"
"我知道,"顾以晴进了宿舍,把包扔在椅子上,打量了一圈,"你这宿舍比南城那个干净多了。"
"习惯了。"
她在床边坐下,看了我一会儿,说:"你现在整个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有点……怎么说,"她想了想,"绷着,一直绷着,现在松了。"
我没接话。
她掏出手机,把一张截图递给我:周祈的朋友圈,他站在同济校门口,配文"这次,换我来找你",定位上海。
"他发这个已经三天了,"顾以晴说,"学姐那边他也联系了,说你在南极,他查了查发现根本没有那个科考项目,然后就来上海了。"
"嗯。"
"你不想见他?"
"见了又怎样,"我说,"他解释,我听,然后呢?"
顾以晴把手机收起来,说:"你以前肯定会哭的。"
"以前也哭过,"我说,"哭了以后他还是要去南城,遥遥还是要比我重要,眼泪没有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当时就看出来了,大一那年孟知遥来看周祈,我们几个在宿舍楼下碰到,他介绍你的时候说'我同学',介绍她的时候说'我从小认识的朋友',就那一句话,我当时心里就……"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说了啊,"顾以晴看着我,"你说我多心。"
我没有反驳。
是的,她说过,我说她多心。
那时候周祈攥着我手说"阿黎别怕,我在"的记忆还是真实的,那时候我还相信那个眼神里有我的他是真实的,所以顾以晴说的任何话,我都可以用"多心"这两个字压下去。
"对不起,"我说。
"跟我道什么歉,"她说,"我就是告诉你,你当时不是眼瞎,你是故意不看。"
我知道。
这比眼瞎更难受——不是被骗,是主动闭上眼睛,然后假装自己不知道。
宋玮发来一条消息:"楼下有人,应该是你那个前任,正在跟保安说你是他女朋友,保安说没有住这个名字的同学,他说了好几个名字,我看着就挺好笑的,你要不要出来让我偷偷拍给你看,超经典。"
我看完这条消息,笑出了声。
顾以晴也看到了,扑哧一下,说:"这宋玮也是个人才。"
"他是。"
顾以晴在我这里住了两天,第二天晚上我们坐在宿舍楼顶,她带了两罐啤酒,我一口没喝,喝了瓶矿泉水,吹了很久的风。
她问我:"如果他真的来道歉,你不打算原谅他?"
"不是原不原谅的事,"我说,"我是真的不需要了。"
"就这么放下了?"
"没有放下,"我想了想,"只是不再抱着了。放下和不抱是两件事,放下是主动的,不抱着是因为太累了,放不住了。"
顾以晴把啤酒罐捏了一下,说:"你说这话的语气,像个老头。"
我笑,头靠在栏杆上,看着校园里星星点点的灯光。
四月底的上海夜晚,有点湿,有点暖,很真实。
8
竞赛答辩是五月下旬的事,在学院大报告厅,台下坐了一百多人。
谢鸣让我上台做陈述,是组里唯一的大一学生。
我站在讲台上,对着麦克风,把那份热控方案从第一页讲到最后一页,中途被评委打断了两次,一次追问极端温差下的响应时延,一次追问主动控温的能耗计算。
我都答上来了。
第二个追问完之后,评委点了点头,往椅背上一靠,没有再举手。
结果出来是当天下午,一等奖,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谢鸣看着名单,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在我工位旁边放下一杯茶,转身走了。
宋玮收到消息,发来一条:"林黎!!!一等奖!!!哥们牛逼!!!"
然后是一长串的烟花表情。
顾以晴发来:"泪目,本人亲眼目睹这个人从南城带着一个行李箱跑到冰岛然后又跑到上海,然后拿了全国第一,这是什么小说情节。"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在工位坐了好一会儿。
颁奖典礼是周五,正装出席,台下掌声响起来的那一刻,我站在灯光下,有一瞬间没控制住,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回来了,不是被谁还给我,是我自己找回来的。
那个东西叫做:我还行。
颁奖结束,我在后台整理证书,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恭喜你,阿黎。我就知道你可以的。——周祈"
我看了三秒,删除。
你知道什么。
你也不是完全不知道——高三那年物理联赛,我拿了省三,周祈当时把我的奖状拍下来,发到朋友圈,配文"我女朋友,厉害吧",底下点赞的人里有他所有朋友,包括陈默,包括他不认识的人。
那时候他是知道的。
后来他忘了,或者懒得记了,或者忙着记别人的事去了,把这个"知道"压进了抽屉,任凭它积灰。
迟来的"知道"和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散场的时候下起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
我撑开伞,一个人走出报告厅,校园里的灯都亮着,反在湿漉漉的地砖上。
宋玮的消息震了一下:"兄弟!出来吃饭!我和顾以晴在校门口,快出来!"
然后是顾以晴补的一条:"今天必须搓一顿,你不来我们去堵你。"
我笑了,回了个字:
"来。"
把手机揣进口袋,迈过一个水洼,往校门口走。
9
学姐说周祈回了南城,和孟知遥在一起了。
我"嗯"了一声,盯着屏幕上修了一半的参数,继续改。
"……就嗯?"学姐问。
"嗯。"
"行吧,你现在真的好了啊,我放心了。"
我放下手机,把数据存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倒了杯水,坐回去继续工作。
窗外的梧桐叶子掉了一地,是深秋的颜色,黄的,红的,叠在一起,湿了就贴在地砖上,很安静。
谢鸣那天叫我去办公室,说学院有个推荐名额,是北京一家航天院所的实习,问我要不要去。
"要。"
"你确定?那边条件比学校实验室差,时间也紧,要在寒假里——"
"要,"我说,"老师,我愿意去。"
他停了一下,说:"行,我报你名字了。"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楼道里停了一下。
北京。
那个我本来应该去的地方,兜兜转转,我还是回去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自己选了。
这条路绕了一圈,多走了两年,但站在这里往回看,弯路算不上亏,因为我带着弯路里攒下的东西来的——一份一等奖,一段扎扎实实的实验室经历,还有一个再不会因为一句"你就不能懂事点"而妥协的自己。
宋玮傍晚来实验室找我,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被师兄叫住了,问找谁,他说"找我妹子林黎",师兄乐了,喊了我一声。
我出来,他手里提着两袋煎饼,往我手里一塞,说:"今天什么日子知道吗?"
"什么日子?"
"你来上海整整半年了,"他说,"值得吃个煎饼庆祝一下。"
我接过煎饼,说:"煎饼?"
"你不喜欢煎饼吗?"
"喜欢。"
我们站在实验楼外面的台阶上,就着煎饼,吹了半小时的秋风。
宋玮没有提周祈,没有提南城,没有问我"你现在还难过吗",只是讲他最近去爬了郊外一座野山,手机没电迷路了,靠着望北极星走回来的,走了四个小时,脚底板全是泡。
我听得哈哈大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得意洋洋说:"我跟你说,古代那些人还是有两下子的,北极星这玩意儿真好使。"
"你知道北极星,"我说,"我还以为你不学无术。"
"我多才多艺你不了解,"他说,"走,去操场溜达一圈,消化消化。"
我把煎饼袋子叠好,塞进垃圾桶,跟他往操场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秋天的操场有点空旷,偶尔有人跑步经过,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枯叶的气味。
我走了一圈,发现自己很轻。
不是失去了什么之后的空,是扔掉了什么之后的轻,两者是有区别的,我现在很清楚。
10
北京的颁奖典礼是十二月,雪下得很大,落在肩上就化了,湿漉漉的。
我穿着正装,站在中国航天某院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门牌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是宋玮:"兄弟颁奖完记得拍照发我,我给你妈汇报。"
然后是顾以晴:"加油,我远程支持你,你进去之后把胸挺起来,别缩着。"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进了大楼。
典礼很短,主持人念名字的时候,我走上台,接过证书,站在那个灯光下,台下的掌声一阵一阵,有点大,我听得耳朵里嗡嗡的。
我没有哭,只是呼吸慢了一下。
五年前,我为一个人的一句话把北大提前批让掉,改了志愿,去了南城。
现在站在这里,不是谁带着我来的,是我自己走来的。
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什么,我想了很久,想到最后发现,隔着的不是时间,是我终于不再等着被人"带着"了。
颁奖结束,我在后台接受了两个记者的简短采访,一个问我研究方向,一个问我为什么选择航天,我都如实回答,没有说那些好听但没用的话。
出来的时候,雪还在下,细碎的,打在伞上轻轻的响声。
我一个人走到路边,叫了辆车,坐进去,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在雪里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收到一条消息,陌生号码,但措辞让我一眼认出来了:
"阿黎,是我,看到新闻了,恭喜你,你一直都很厉害,只是……对不起。"
我看完,把手机锁屏,收进口袋。
司机问我去哪。
"北三环,"我报了地址,"劳烦了。"
车里开着暖气,窗外的雪把整个北京都盖得安安静静,偶尔有人撑着伞经过,走进光里,又走进黑里。
我想起第一次去冰岛,在海边站了很久,北大西洋的风把脸吹疼,然后我哭了,哭得很彻底,像是把五年里没出口的东西一次性清了账。
那次哭完,我没有觉得好多了,只是觉得干净了。
干净了之后,才能重新开始装东西。
现在装了什么,我也说不完整——一份竞赛奖项,一个严厉但靠谱的导师,一个会在我拿一等奖的时候提两袋煎饼来庆祝的朋友,还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就是早上醒来,知道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自己。
车停在路口,宋玮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头发上落了雪,看到我推开车门,就笑着说:
"下雪了,出来涮锅子。"
"你怎么在这,"我拎着包下车,"我说不用来接。"
"我不是来接你的,"他一本正经,"我是路过,顺便等你。"
"有区别吗。"
"有,接你显得我太没面子,路过显得我从容不迫。"
我笑出声,雪落在伞边,一路沙沙的响声。
"走,"我说。
两个人肩并肩走进北京的冬夜里,路灯把影子压在雪地上,很长,走一步,晃一下。
过去五年,我一直在追一个人的背影,追到最后,发现那个方向根本不是我要去的地方。
现在走的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脚踩在上面,是实实在在的重量,不会轻飘飘地跑掉。
就这样,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