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听见周艳红在哭时,我愣了一瞬。
但听清她说的内容,我的嘴角比AK还难压。
我竭力掩藏笑意,故作焦急问道:
「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让人给打了?」
周艳红并不答话,只是反反复复念叨着「造孽」「医院」「精神病」。
我哥抢过手机,以命令的口吻让我过去一趟。
「李念念,你不是学法的吗?聪聪现在需要你,你马上过来!」
我读的大学离家不远,现在还能买最近一班的车票,明天早上就能到。
但关我什么事,我要睡觉。
我挂断电话,翻身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我吃过早餐,买了中午的火车,慢悠悠回了家。
9
李聪确实住院了,浑身是伤,躺在病房昏迷不醒。
我妈和我嫂子瘫坐在病房外,不停掉着眼泪。
我哥正扯着一个男人的衣领咆哮,周围是拦着他的警察。
见我来了,他们像是找到了救星。
「我小姑子来了!告诉你们,我小姑子可是学法律的!你打我儿子,这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你得给我儿子陪葬!」
「念念,快,把他们都送监狱里去!」
我皱眉,无心去和他们解释,只一心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抬头,看清我哥拽着的男人的脸,我愣住了。
这不是上次游乐场,好心给我让位置的那位兄台吗?
警察拉开两个人,无奈地看着我:
「你是这家里能讲道理的,是吧?」
我点头。
「发生什么事了?」
「你侄子杀了人家的狗,狗主人有狂躁症,就靠着这条狗平复情绪。现在狗死了,人家情绪控制不住,就把你侄子打进医院了。」
「啊?」
10
我没想到这事这么巧。
据警察同志交代,狂躁症同志叫张策,自确诊以来,一直在积极接受治疗。
前两个月病情得到好转,刚刚出院,和我家住同一个小区。
这条狗陪了他好几年,是对他进行心理安抚最有效的良药。
张同志每天牵绳遛狗,戴好嘴套,是个遵法守法的好公民。
前天遛狗的时候突然想去超市买点东西,怕把狗带进去吓着人,就栓在了小区旁边的柱子上。
结果买完东西回来,就看见狗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李聪在旁边满脸兴奋地坐在它身上,伸手掐它的脖子。
愤怒淹没了他的理智,念着对方只是个孩子,他死死控制住情绪,上前把李聪拽开。
但李聪笑嘻嘻地朝他吐了口口水,一脚踩上小狗的头。
狗咽气了。
张策脑子里控制情绪的那根弦,「啪」一声断了。
他一个飞踹,狠狠将李聪踹倒在地。
又拎起李聪的衣领,像打篮球那样往地上摔。
连摔好几下,李聪大声哭嚎,连连叫着救命。
有好心人听见李聪的哭声,上前拦着张策。
但他怒火上头,又是年轻力壮的狂躁症小伙,根本就拉不住。
一个个巴掌接连往李聪头上甩,打得他鼻青脸肿。
好心人报了警,又打了急救电话。
等警察赶来时,李聪已经像被他打死的那条狗一样奄奄一息。
11
警察给我讲述事情经过时,周艳红在旁边杀猪一般哀嚎。
「我儿子可怜啊!不就是打死你条狗吗?小孩子调皮不懂事,你至于下那么狠的手,你是要杀了他啊!」
「警察!把他抓牢里去!念念,你懂法,你去打官司!让他们全家都进监狱!」
我哥也在一旁帮腔。
「一条狗杀了吃肉又能怎么样,你这是要我儿子的命!」
张策本来垂着头沉默不语,任由我哥嫂骂他。
但听见他们如此轻贱自己的狗,他猛然抬起头。
双眼布满血丝,如厉鬼般猩红。
周艳红被吓了一跳,连忙往我身后躲,把我推到张策面前。
我被推到前面,压下心中的失望,深深鞠了一躬,给愤怒的张策道歉。
「不好意思......我家里人不懂法,这件事是我侄子不对,你想怎么追究都可以。」
张策看了我一眼,声音沙哑。
「我记得你,不关你的事。」
我点头,让开位置,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请便。
周艳红傻眼了。
「李念念,你什么意思,不帮着自己家人,反而帮外人?」
「什么叫我们不懂法?什么叫聪聪不对?他有什么资格追究?他打了聪聪,就该他坐牢!」
我懒得跟她解释。
这时候病房门开了。
12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病人颅内没有大碍,轻微伤,现在已经醒了,需要住几天院。」
「哎哟,天杀的,我儿子都被打到住院了!这还叫没大碍?你们用没用心治?」
「女士,请您冷静一点,不要大声喧哗。我们肯定是尽心救治每一个病人的,您儿子表面看着吓人,实际上伤得不重。」
医生说完就走了。
周艳红还仰仗着医院救她的宝贝儿子,不敢反驳医生的话。
转头猛地朝张策扑去。
「我儿子被你打到住院了!你坐牢赔钱!」
张策睨了她一眼。
「你儿子把我狗打死了,让他先偿命。」
「哪有人给狗偿命的!狗死了就死了!警察同志,他打小孩,你们不管?」
周艳红情绪激动,扯着警察的袖子不依不饶。
张策似笑非笑:
「我有精神病,狗是治病用的。」
「精神病怎么啦?精神病杀人就不犯法啦?」周艳红不信,「你精神病,那我还神经病呢!」
「嗯,您是神经病,不跟您抢。」
我憋笑。
周艳红闻言涨红了脸,又抡起胳膊作势去打他。
我清清嗓子,笑着帮腔。
「嫂子,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不能控制自己行为时造成的危害后果,确实不用负刑事责任。」
「我怎么知道他能不能控制?全凭他一张嘴?」
「聪聪杀了他的宠物,人家也说了,那是陪了好多年,治病用的,突然死了,这受了刺激......」
我话音未落,倏然被她打断。
「李念念,你到底帮哪边的!」
还没等我说话,病房里传来杯子碎裂的声响。
李聪一声怒喝。
「人呢!你们到底还管不管我了!」
周艳红忙着撒泼吵架,差点忘了,她的宝贝儿子已经醒半天了。
她一拍大腿,忙哎哟哎哟地去照顾李聪。
13
张策打人事件很快有了结果。
就像我说的那样,李聪杀了他的宠物,刺激他狂躁症病发。
在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他对李聪的殴打,确实不用负什么刑事责任。
更何况李聪并无大碍,只是皮肉伤。
警方判他赔偿李聪的全部医药费,外加一笔精神损失。
但相对的,李聪杀了陪伴张策多年的狗,造成他本以得到治疗的狂躁症复发。
除了狗钱,周艳红也要赔偿他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
算下来,竟然比他应赔给李聪的钱还要多。
周艳红得知这件事之后,又开始满世界撒泼。
但张策眯起眼睛盯着她笑笑,她就被吓得不敢说话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人家是确诊的精神类疾病,周艳红惹不起。
但她也不想赔钱。
所以她琢磨了个好办法。
我在给李聪陪床时,李聪问我:
「姑,以后你嫁给那个精神病了,还能对我这么好不?」
我被他的话震住了。
「什么?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李聪满不在乎:
「我妈说的啊,她说她不想赔钱,所以把你嫁过去。我妈说精神病肯定很难找媳妇,倒是你把你嫁给那个精神病,不仅不用赔钱,还能拿笔彩礼。」
我血液冰凉。
我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又问了他一句:
「这事你奶奶知道吗?」
「知道啊,奶奶最开始不同意,但我妈说把你嫁人,还能让你供我上大学,奶奶就不说话了。」
我默然。
我一直以为,我妈只是有点偏心,但她心里始终有着对我的爱。
虽然没有我哥和李聪那么重,但我这个女儿,怎么说也在她心里占了一席之地。
我嫂子虽然爱子如命,还有点虚荣贪财,但人不坏。
前世,我也是心疼她们工作辛苦,才答应帮忙照顾李聪,当免费的「德华」。
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艳红这个嫂子只是拿我当干活的保姆,卖钱的工具。
我妈或许爱我,但在她心里,李聪这个唯一的孙子显然大过一切。
甚至不惜为了他牺牲我这个女儿。
亲情简直就是笑话。
14
我直接买了回学校的车票。
接连不断的事情对我长久以来的世界观造成了冲击,我需要缓一缓。
我拼命学习,逼自己忘掉让人感到不愉快的一切。
我要向前看。
学习之余,我都在打工。
我要给自己攒足够的学费和生活费,这是我和原生家庭切割的底气。
起初周艳红发现我离开,给我打了个电话。
「念念,怎么这么早就回去了,都不说多陪陪我们。」
我以为她是愧疚,或者确实对我还存在着那么点思念。
但下一秒,她就毫不留情地给予我沉重一击。
「聪聪现在需要人照顾,你先别上学了,回来帮我和你妈忙,照顾他几天。」
原来她是缺了免费的保姆,这才想起来有我这么个人。
我挂断电话,将她拉到黑名单。
摒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专注自己的生活。
15
周艳红和我妈到底还是赔了钱。
但很快,她们的钱不够赔了。
因为李聪又闯祸了。
听说他在住院期间,不仅大吼大叫,还满医院到处乱跑。
医院的患者和家属积怨已久,但只有稍稍透露出不满,就会遭到她们毫不留情的批判。
「聪聪他只是个孩子,小孩子调皮点怎么啦?」
「他也是病人,医院不就是给病人住的吗?」
「你们还有没有点同理心!」
久而久之,李聪成了医院里大家众所周知的熊孩子。
后来护士一个没看住,他捧着装满消毒液的喷瓶,到处乱喷。
不小心喷到了一个女孩的眼睛里。
女孩是个孕妇,受到惊吓,很快见了红。
眼睛被喷了消毒液,虽然没瞎,但视力还是有了损伤。
女孩家人在当地颇有势力。
强硬地要李聪一家要么给一百万的赔偿,要么就赔一双眼睛。
他们并不像之前的张策、旋转木马女孩那样好对付。
周艳红无赖撒泼,拖着不给。
他们就往我家门上泼满红油漆,还搅黄了我哥的工作。
女孩家虽然厉害,但之前女孩住院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对医院的病人、家属以及医护都很客气。
经常给病人送各式各样的礼物、补品,给医护人员点咖啡奶茶。
所以每次他们找周艳红要说法时,医院只是象征性拦了拦。
家人无奈,听说已经卖了房,给女孩家人补齐了赔偿款。
现在一家人挤在小出租屋,你抱怨我,我抱怨你。
当然,出租屋是没我位置的。
像一种默契一般,我被他们不约而同地遗忘。
16
我突然觉得我之前我的捧杀很幼稚。
所谓捧杀,不过只是在熊孩子闯祸时无条件护着他,夸赞他。
可这些事,熊孩子的家长,也就是那些熊爸爸,熊妈妈,不是一直都在做吗?
要不然,熊孩子的「熊」,又是怎么养成的呢?
之所以能那么嚣张,不过是因为他们一直没有碰上真正的硬茬。
孕妇女孩家确实很厉害,但是也很讲道理。
事情发生不久,他们还找上了我。
起先他们以为我和周艳红他们是一伙的,是李聪的「熊姑姑」。
聊了几句,发现我也饱受其害,那家人不仅不追责,还热情地说要为我提供一份工作。
我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如今我的「家人」,正在过与前生截然相反的日子。
相互抱怨,相互牢骚。
靠微薄的失业金生活。
而李聪也受到了教训,不再被无条件地娇宠。
听说我哥丢了工作后,沉迷喝酒打牌,稍有不顺心,拽起李聪就是一顿毒打。
我妈和周艳红护都护不住。
李聪已经不再是李家的宝贝疙瘩,而是造孽的根。
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听见他们过得不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17
我彻底拉黑了家人所有的联系方式,换了张新的电话卡。
说来还要感谢周艳红,为了不让我打家里房子的主意,在我刚上大学时,就哄着我妈带我把户口迁去了学校。
如今我和他们再无牵连。
我会正常完成学业、读研、再找一份满意的工作。
将来若是有了孩子,也一定会悉心教导,绝不重蹈覆辙。
若是孩子不听话,执意犯错,我也会让他或者她,接受应有的惩罚。
我坐在图书馆,手边放着专业书,侧头去看天上的云。
我的未来将会像那朵最高的云一样。
在时光中轻盈地行走。
肆意而又充满自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