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想得很美。
灵隐寺位于巍峨山顶。
诸峰高耸入云,重峦叠嶂,参天古树盘根错节。
我以禀神为名,攀登而上,在到达山顶之时一跃而下。
山脚下是湍急河流。
时值初春融雪,我掉入河中必定无一线生机,届时即使齐裕派人来寻我的尸体。
也不可能寻得到。
而我只需要在陡峭山岩上,抓住救命的藤蔓,就可以拖延时间。
趁着褚亦去喊人时,沿着藤蔓爬上来,逃之夭夭。
不就是假死吗?谁不会啊!
可现在刚上山,就遇到了阻碍。
褚亦的身子太弱,攀登的阶梯足足三千级,他两步一喘气,五步就想吐血。
本来只需要一个时辰的路程。
硬生生从天亮走到天黑。
可我需要他为我作证啊!作证我是真的摔下了山崖,被湍急的河流冲走。
“百无一用是书生!”我怒其不争,“你还想不想生孩子了!”
“想…但是实在走不动了…”,他有气无力地瘫倒。
眼看天将黑透。
灵隐寺闭寺的钟声即将敲响。
“上来!”我弓下身子。
他怔了一瞬。
攀着我的脖颈爬到背上。
“你倒是不客气!”我掂了掂背上的重量,“你看着瘦弱,还挺沉。”
一鼓作气,飞跨台阶,运了些轻功,赶在敲钟前到达了山顶。
拜过观音,虔诚上香。
他闭目诚恳叩拜,侧颜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想来求的是早日远离朝堂。
我接过他的请愿纸指,与我的一同放进香炉鼎之下,算是功德圆满。
“你别偷看啊!偷看了就不灵了!”
“我才懒得看你的。”
我鄙夷着催促他,“赶紧的,咱们沿着后山的阶梯,上去看看云海。”
褚亦瑟缩了下脖子,我叹了口气。
将他扛到背上。
站在云雾缭绕的山间,夜风拂面而来,月色皎皎如玉。
心口的裂缝有些疼。
我想起父亲战死的那日。
拉着襁褓中的我,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那是我对这个男人最后的记忆。
后来,那些话由金剑转述给我。
是要我此生忠于齐家,忠于齐裕,一辈子不能离开他的意思。
可是后来,金剑也死了,死在勤政殿外的雪地里。
不是我要离开齐裕,是他弃了我,我也就不再爱他了。
可是心口会疼吗?会的。
就像现在,面对着皎皎月色,微凉晚风,还是会难过。
难过这十七年的青春喂了狗,难过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害了金剑性命。
“真美啊!”我迎着夜风张开双臂。
“是啊真美。”褚亦看向我。
眸子在夜色中越发明亮。
“你可拉倒吧!”我打破了旖旎的氛围,“别想用话本子那套来打动我。”
“父亲说我力大如牛,必成大器;皇帝从小就讥讽我是男人婆,以后没人要;连北疆的君王也是看中我力能扛鼎的本事,希望我为他操练军队罢了。”
“我好看?真是笑话。”
“我没胡说,你是真的好看!”
“嘉定公主杨凝一袭戎装,策马驰骋的模样,是金陵城中无人可比的。”
扭头过去,脸颊蓦地发起烧来。
心中暗念,书生都是花言巧语的,不过是想骗我给他多生几个孩子。
别信,杨凝你别信。
记住你今日的目标,要逃,逃离金陵城,逃离皇宫的尔虞我诈!
对!我要逃!
退后几步,脚底砂石滚落。
我侧了侧身子,往后一仰,耳边响起风声的轰鸣。
藤蔓近在咫尺。
只要抓住它,我就能彻底离开齐裕,离开皇宫。
“阿凝!”头顶传来惊呼。
褚亦的袍子翻飞,身影压下月光,覆盖着我。
他,随着我一起,坠落。
7
有时候我怀疑,褚亦读书太多,把脑子读坏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
来救我这个武艺高强的将门之女。
结果就是藤蔓承托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双双坠落到河水中。
褚亦已经昏了过去。
双手自始至终牢牢抱紧我,将我护在身上,直到河水将我们冲击到一处岸边。
我才浑身湿漉漉地将他拖了上来。
“醒醒,你又装死!这招早行不通了!”
踢了褚亦两脚,一动不动。
身下的水泊被血染红,我心中暗叫不好,将他翻转过来,背上密密麻麻都是伤口。
方才河水湍急。
河底嶙峋奇石遍布,他以后背作盾护住了我,所以我毫发无伤。
头也磕在石头上,破了个口子。
“幸好不是什么重伤。”
我拍了他一巴掌,“蠢货,要不是你我早就顺着藤蔓爬上去了。”
“死书生,死拖油瓶,一天到晚拖我后腿,自己什么身子骨不知道吗?”
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不知名的河堤。
河水将我们冲出了群山之间,沿着河岸一直走,应当能够找到出路。
没人会知道我是死了失踪了还是跑了。
靖远侯和夫人游山玩水时双双坠崖,一伤一失踪,我会逃离金陵城,齐裕找不到我。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我腾地站起身来,双腿却跟灌了铅似的沉重不已。
褚亦在这儿,不知道要昏迷多久。
我不管他,他很可能冻死饿死被野兽啃噬殆尽,没等到人来救援,他就会成为一具白骨。
“怎么说,你也是好心救我,我总不能任由你死在这儿吧!”
我决定把他拖回最近的客栈。
然后马不停蹄地跑。
中途一脚踹开了打烊医馆的门,将睡梦中的大夫扯起来,为褚亦包扎伤口。
“头包好点,把洞留着就行。”
两只眼睛两个鼻孔一个嘴,够了。
喝了碗茶,背起褚亦继续赶路。
总归是将他安置在了温暖的床榻上。
我坐在床边,气喘吁吁。
“走了哈,如无意外,再也不会见了。”
恶趣味般地捅了捅他的两个鼻孔。
起身时,却发现自己浑身瘫软,再也动弹不得,直挺挺栽倒在褚亦身边。
我去,什么情况?
8
兴许是刚刚那一戳。
褚亦迷迷糊糊醒转过来。
发现自己整颗头被包得密不透风,哼哼唧唧骂街的同时,看见门外闪过的黑影。
骂声渐小,变成了惊恐的呜咽。
“阿凝,外头有黑影。”
“我看见了!我只是不能动,不是瞎!”
是的,我动不了了,浑身上下只有一张嘴和眼睛能动。
应当是中了软筋散一类的秘药。
想想,茶摊那碗茶味道确实不对。
只是不知道,是冲我来的,还是冲褚亦来的。
“你不能动了!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你搬个桌子先把门抵住,争取时间想想办法!”
“我受伤了,你让我去?”
“难不成我去?”
褚亦没好气地挪动桌子,差点要了他半条命。
但没什么太大的作用。
桌子很快被拳头砸得粉碎,连同房门一起飞了出去。
三名黑衣人闯进来。
褚亦灵机一动,跨坐在我身上,往我唇边印下一吻。
一个激灵贯穿脑海,冲进四肢百骸。
“忒!畜牲,看招!”
掌风击出,褚亦胸口传来肋骨断裂的声音,飞出去挂在了衣架上。
黑衣人提掌而来。
我翻身躲过,滚落在床,咕噜咕噜滚到褚亦身边。
“对不起啊力气大了点,你应该跟我商量一下嘛!”
“这种环境,怎么商量!”
“你滚过来干嘛,让我在这儿呆一会呗!我没逝,你去干架吧!”
我挠挠头,“不是,我手脚是动了,脑子不清醒,招数都浑忘了。”
褚亦哭丧着脸。
我面露羞赧。
“那你把我掰直了,轻点儿,哎哟我的肋骨!”
他定睛看着黑衣人的动作。
我翻滚着不断格挡。
“攻他下盘,用你踢我那种鞭腿!”
“这三名黑衣人练的是上盘的功夫,下盘必定是弱点。”
我听话照做。
果然迅速击溃了他们三人的防线。
我滚到他身边,面露赞赏,“你小子,可以啊,还知道武功路数。”
“小心!”褚亦高呼。
数枚毒镖飞来,划过我的发丝钉在窗户上。
“找个盾!找个盾!给我挡挡!”褚亦声音都发了颤。
我一把掀起床板,毒镖迅速击在上头,“然后呢?”
“转它!抡起来!用你扛鼎的气势抡起来!”
硕大的床板挡在身前,我一把揪过褚亦护在身后,把手中盾牌抡得冒起火星子。
高速转动的屏障。
将飞过来的暗器全速打回,扎进黑衣人的身体,他们中毒倒了下去。
我把褚亦丢回了衣架上。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还有三个用刀的高手。”
“你在这儿待一会儿,这三个我们搞定!”
话音未落,寒光闪过。
锋利刀刃将床板一分为二。
我顺手举起衣架往上一抛,褚亦被悬挂在了房间之上。
开始哼哼唧唧。
“闭嘴,他们三人下盘很差,不懂轻功,你在那儿最安全,不想死就别动。”
褚亦乖乖噤声。
长刀不似暗器,由人掌控更为灵活,适合近战也能远攻。
我没有武器。
扯落床单浴桶中浸透,高速甩动拧成结实的一根,就当是我惯用的银枪。
药效退了不少。
手中的新武器虽不如银枪,但眼前这三人并不是我的对手。
很快七零八落躺到一片。
褚亦落进我的怀里。
“你受伤了!”他眼角微红。
“没用的书生,不就一点皮外伤吗?”
我不屑地瞥了一眼肩头伤口。
“赶紧走吧,他们是冲你来的!”
背起褚亦,走到门口。
“走不了了。”耳畔传来苦笑。
异味涌入鼻腔,抬头看见门外的黑衣人,口中吐出轻烟。
“特娘的,我忘了!”
“还有一个用毒的,齐裕的十影卫还真是训练有素!”
抓着那人的衣襟无力地滑倒。
褚亦骂骂咧咧,“你早知道为何不说!”
“我这不是急起来忘了吗?倒是你死剩下一张嘴,啥忙也帮不上!”
“要不是为了保护你,我会被一锅端?”
“杨凝,你这个没良心的…不是我在山崖上护住你…”
话还没说完,褚亦栽了。
我也没挺过半刻。
9
醒来时,置身金碧辉煌的宫殿。
宫灯摇曳,烛火明灭。
看来我没猜错。
黑衣人是齐裕派来的,茶摊也是他一手安排的,目的是为了控制我。
只要我成不了威胁,褚亦必死无疑。
昏迷的这些时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齐裕忌惮褚亦多年。
褚亦也并非庸碌之才,反倒是身负治国安邦的才能,金陵城第一公子的雅称,是名副其实。
八岁那年,一篇治国策论震动金陵。
同年冬日便落了水,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落下了寒症。
终日卧床,齐裕也以太子身份,命人不断送进去药汤。
可病一直不好。
反而越发严重。
我想,以齐裕的性子,是容不下褚亦的。
所以送进去的也不是什么治病良方,而是加重他病情的毒药。
褚亦一直熬着,不动声色服药。
被折磨了整整八年。
他太想逃了,可惜唯一的希望也被我毁了。
如今我俩失败被俘。
我被困在此处,他的待遇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
寝殿的门被推开。
绰约人影裹挟着春雪而来。
斗篷上的雪花甩在鼻尖,我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喷嚏。
齐裕伸出手,为我轻柔擦拭。
“阿凝,北疆的老国君死了。”
“你不用前往和亲了,也不用再留在褚亦身边。”
我抬眼看他,扯开一抹笑来。
“所以,皇帝哥哥预备把我怎么样?”
“预备把褚亦怎么样?”
齐裕侧身坐在床边,喃喃开口。
“你喜欢嫁个死人,朕就把他变成真正的死人。”
“靖远侯府风光太久了,也该谢幕了。”
“至于你,我的阿凝。”指尖抚上我的眉睫,温柔地摩挲。
“朕会娶你,如你所愿那般。”
“那皇帝哥哥,打算许我什么位分呢?”
“妃位,你当得起。”
“后宫有四妃,贵淑德贤,阿凝会是哪一个呢?”
“你…朕会给你拟一个新的封号,就叫妍。”
我笑着应了句好。
是啊,贵淑德贤四妃,位置上都已经有人。
她们的母家都是当朝重臣,对齐裕的江山助益颇多,怎可能为了我动摇。
妍妃。
名不符实。
谁都知道我嫁过靖远侯府,齐裕做这些,不过是给我看的。
他想要的是什么,我不是不知道。
“皇帝哥哥,我想去见褚亦最后一面。”
齐裕扭头看我,面露阴狠。
“你别误会,他欠我一刀,我要亲手还给他。”
扒开肩膀的衣衫,鲜血渗透纱布。
“你知道我的,睚眦必报的性子,若不能彻底斩断过往,我也不能安心留在你的后宫。”
齐裕思索片刻。
将怀中匕首递给了我。
10
暗牢内,到处是浓重血腥气。
把褚亦关在这种地方,看来齐裕是真的打算秘密处决他。
“褚亦,还没死呢!”
囚牢深处,那人蓬头垢面。
却眼眸明亮。
“阿凝…”,他哑着嗓子,“我们败了,成了阶下囚,是我连累了你。”
“是你败了,我可没有。”
张开双臂,转身展示着繁复华贵的宫装。
“皇帝哥哥说要封我为妃,我夙愿达成,如今是来送你一程的。”
褚亦怔怔抬头,看着我手中的匕首。
“你别误会,我不会动手杀你。”
“你还得亲眼看着我的封妃大典,看着我承宠,然后死在我们的新房外。”
“对不起了褚亦,我不逃了,我发现自己还是爱着他。”
“与你相识一场,我会求他留你个全尸。”
“至于你欠我的这一刀……”
俯身蹲下,扯住他的衣领。
右手刀刃狠狠没入肩头。
他瞪大了双眼,我勾唇一笑。
外面站着的是齐裕派来护送我的人,听见惨叫声后,满意地别过脸去。
我站起身来,细心擦拭着手上血污。
“走吧!”冲那人喊道。
路过火场时,顺手将手里的匕首扔了进去。
“我与褚亦,到此为止。”
火苗攒动,灼灼刺眼。
在那内侍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太监打扮的人窜了出来,伸手探进火苗中。
忍着痛迅速隐没进黑暗里。
11
太监是褚亦的人。
我扔的也不只是匕首,还有藏在刀鞘里,褚亦给我的一张纸条。
还有他在我发鬓上,摸下的一颗珍珠。
丢进火中。
太监忍痛捡出,捧着一路朝城外将军府狂奔,给天地玄黄四营的骠骑将军传信。
珍珠簪子是母亲的遗物。
见其如见我。
烈火烧灼,我身陷囹圄,需要四营将军速速赶来救援。
纸条上写的是。
封妃之日,献兵符为贺。
这才是齐裕一直想要的东西。
杨家军,天地玄黄四营的兵符,整个齐国最强盛的兵力。
至于封我为妃,不过是为了安四位将军的心。
届时兵符到手,齐裕一声令下。
我杨家数位忠良必将覆灭。
包括我。
我的性命,也在齐裕的算计之内。
所以我在暗牢中,与褚亦迅速达成了同盟。
我揪住他的衣领。
“小鼻涕虫。”低声轻笑着揶揄。
褚亦瞪大双眼。
仅仅四个字,我们便彻底明白了对方。
我与褚亦,可以说是自小相识。
八岁之前,他是闻名金陵的小才子,八岁之后,他也是闻名金陵的小病秧子。
被老侯爷困在府里养身体。
耐不住寂寞从狗洞里爬出来,听见武馆哼哼哈嘿的练拳声便赶过去。
好不容易爬上墙头偷看。
脚底一滑落进我的怀里。
那年我十岁,他九岁。
许是受了寒,又被吓着了,他淌着条鼻涕要跟我学武。
我推了他一把。
瘦弱身板一推就倒,这样的资质怎么练武。
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明日别来了。”
可他还是来。
局促地站在一群精壮少年中间,柔弱地像只小鸡仔。
我看不过去,只能安排他到书房看点武功招式的书。
他也挨过我不少拳头。
也是因为这个,加上他指导我击退黑衣人时的笃笃目光,让我对上了那个小鼻涕虫的脸。
灵隐寺香炉鼎之下。
那张请愿纸我偷偷看了。
写的全是关于我的,希望我平安喜乐,希望我此生远离皇宫,远离齐裕。
半个字都没写关于自己。
用身体护住我完全出于本心。
褚亦他思慕我,思慕了我七年。
从武馆墙头坠落的那一眼开始,到后来的你拉我扯,幼小的情愫在少年心中生根发芽。
所以他知道我的心愿。
因为我告诉过他,我不想当劳什子嘉定公主,我只想跟所爱之人平平淡淡生活。
开个武馆,开个校场,赚点钱买房。
很多事情早就有迹可循。
暗牢中,齐裕派来的人始终紧盯着。
我跟褚亦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我唤了他一句小鼻涕虫,他告诉我火场二字。
匕首没入,鲜血四溅。
他脸色青白,我心口蓦地疼痛。
内侍别过脸,褚亦伸手抚上我的发鬓。
那一瞬,心跳骤停。
他的脸近在咫尺,仿佛能听见对方胸膛中蓬勃的心跳。
可我没有时间了。
成败在此一举。
五日后,封妃大典。
12
十里红妆铺陈,齐裕给足了我体面。
也给足了杨家将的体面。
天地玄黄四位骠骑将军带着兵符入宫,奉为我封妃的贺仪。
我站在太和殿最高处。
齐裕挽着我的手一步步踏上台阶。
这本是皇后才有的殊荣,但齐裕为了夺得兵符,实在是不管不顾了。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妍妃大喜。”
四位将军齐拜,奉上精致锦盒。
锦盒中,躺着四枚兵符。
齐裕伸手接过,激动到眉心发颤。
挥挥手,褚亦被押上了殿。
“封妃之日,本不应见血。”
“可靖远侯野心勃勃,多年来妄图帝位,朕已于靖远侯府搜出铁证。”
“如今妍妃回到朕的身边,也能证明靖远侯有篡位之心。”
齐裕朝我使了个眼色。
“臣妾,能证明,”
“证明陛下陷害忠良,为稳固皇权,毒害靖远侯褚亦多年。”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一片哗然。
齐裕怒极拂袖。
丢开手里的锦盒,取出四枚兵符拼在一起,振臂高呼。
“兵符在朕手里,四十万杨家军听我号令,将四位骠骑将军就地诛杀!”
“妍妃与靖远侯蝇营狗苟,谋逆篡位,一并就地正法。”
意料之中的万马奔腾,刀光剑影并没有出现。
齐裕手中的兵符掉落在地。
根本拼不到一起。
“陛下,你这兵符,是假的。”
我俯身捡起锦盒,弹开底部的暗格。
“我手里的,才是真的。”
四枚兵符合一。
天地玄黄四位将军一声令下,信烟燃在高空中,太和殿宫门外传来马蹄纷杳的声音。
“枪来!”
一杆银枪飞入手中。
我看着角落里的褚亦,展唇自信一笑。
解开大红喜服衣扣,露出里头英武的戎装。
累赘的凤冠被我扔在地上。
青丝仅用一根发带高高束起。
长枪定在青石板上,发出铿锵争鸣。
“褚亦!看好了!”
“你说过,我一身戎装,长枪在手的模样,金陵城中无人能敌。”
“我今日就让你看看,杨家的女儿是如何英姿勃发,睥睨群雄!”
战马奔腾而来。
我踏云立于马背上,长枪高高挑起,一下剜透齐裕的心口。
鲜红的血涌出。
“红的啊!我还以为陛下的心血,是黑色的呢!”
“没意思!”我嗤之以鼻。
马儿扬首兴奋地鸣叫,我勒紧缰绳,斩下齐裕的头颅。
抛到褚亦的手中。
拎着他的脖颈,跨于马上,飞奔到混战的军队中央。
“齐裕已死,大齐的江山亡了。”
“靖远侯褚亦治国之才无双,我杨凝,携天地玄黄四营共四十万大军,保举褚亦为新王!”
结局
褚亦在太和殿门前晕了过去。
纯属饿的,加上第一次捧着人头,鲜血淋了满身,瘦弱身子板禁不住吓。
这事吧,说严重倒也不严重。
找几个太医众口一词,把医案呈给几位德高望重的朝臣过目,证实褚亦只是饿过头才晕厥。
靖远侯府本就有一定威望。
当年褚亦的盛名,金陵城至今仍传为佳话。
有我杨家将的保举,登基大典上没有人敢置喙半句。
褚亦顶了顶我的胳膊。
“皇后,朕的脖子好疼。”
“皇后,朕什么时候能脱掉这身皮,朕想吃口饭,不然又得撅过去。”
“皇后……”
在他第八次叫我的时候。
我狠狠地往他大腿掐了一把。
立时噤声。
笑了一日,脸都僵了。
我丢开凤冠和满头钗环,散落一头青丝,翘着二郎腿,在桌旁自斟自饮。
褚亦推门而入时,已经卸去了浑身桎梏。
一袭红色寝衣,衬得白净的脸越发精致无双。
他静静坐在我身旁。
托腮看着我将一整只鸡啃得只剩骨架。
抓起一只猪肘就要往嘴里塞。
油流了满嘴,找不到擦拭的布巾。
褚亦伸过来一只袖子。
“擦吧。”
我惊诧地看着他。
眼儿弯弯,笑成月牙,面色也红润了不少,看来这些日子身体将养得不错。
齐裕死后,他不需要再服送进来的汤药。
再找太医院的人开了些调养身体的方子。
两个月时间,精神头恢复了不少。
方才在登基大典上,是装的。
他习惯了装可怜,一时间改不过来。
“擦吧。”褚亦把手往前递了递。
“吃饱喝足,擦干净嘴巴,咱们该干点正事了。”
手里的猪肘顿时不香了。
咽了咽口水。
眼前人的眉眼深邃,唇如朱砂,一张一合间勾得我口干舌燥。
褚亦拉起我的手。
我破天荒没有抽开。
他将我引到床边,撩起缀在耳边的青丝,轻轻地吻上我的脸颊。
袖口里,拳头并没有捏紧。
心口被什么击中,身子瞬间软成了一摊水。
“你…你病了这么久?到底行不行?”
褚亦挑开我的衣衫。
“行不行的?总得让你尝一尝吧!”
全文完
作者:兰渊阿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