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后的第七天夜里,章仲铭突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阳查伯真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大得不正常。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阳查伯真被捏得骨头生疼。他没有抽手。
章仲铭的眼睛亮了。回光返照的那种亮。那种亮他在边关见过三次。每一次都是老兵最后的清醒。第一次是伙夫老刘头,被雪魔的冰矛刺穿了肚子,在雪地里躺了半夜。天亮时突然睁开眼睛,拉着康叔牧的手说了很多话。然后死了。第二次是斥候老吴,从马背上摔下来,断了几根肋骨,有一根戳进了肺里。他在夜里突然坐起来,喝了半碗酒,唱了一首歌。然后死了。第三次是边军的老统领章伯维,章仲铭的叔父,病了大半年,有一天忽然能下床走动了,还去校场看新兵练刀。第二天早上人没了。
康叔牧说过,这个时候别说话。听他说。他想说什么,就是他一辈子最想说的话。
阳查伯真的手腕被捏得生疼。骨节在章仲铭的指间嘎吱作响。但是他没吭声。
“小子。”章仲铭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在。”
“听我说。”章仲铭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嘶嘶的声音。不是呼吸。是空气擦过什么东西。也许嗓子已经干了。也许里面有血。“如果我变了,杀了我。”
阳查伯真的手在抖。那只手按在刀柄上。手指自己就握上去了。
“章叔……”
“会。”章仲铭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我见过太多被咬伤的人。”
他顿了顿。喉咙里的嘶嘶声更重了。
“早晚的事。”
阳查伯真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不是突然的。
七天前,那只尸鬼的爪子从章仲铭后背划过。皮甲裂开的声音不是撕裂,是断了一根绷紧的绳子,闷的,钝的,然后血涌出来。阳查伯真帮他清洗伤口时,手指碰到伤口边缘,章仲铭的肌肉猛地绷紧,像被烙铁烫到。但他一声没吭。
阳查伯真帮他包扎好伤口后,章仲铭咧嘴笑了一下。说没事,皮外伤。但笑的时候,嘴角有血沫。
然后,尸鬼军团的主力冲过来。
康叔牧下令掩护队点燃路障,从岔路撤退。把尸鬼主力从东进大道吸引到岔路,带入群山中。
这七天,他们在山里昼伏夜行。白天躲在岩缝里,山洞里,任何能藏人的地方。夜里摸黑赶路。不敢点火把。月光太弱,弱到只能看见前面那个人的后背,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鬼影。章仲铭一开始还能走,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握着刀。
第三天,他开始发烧。额头的温度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阳查伯真把手掌按在他额头上,烫得像刚出炉的烙铁。
“章叔,你发烧了。”
“没事。”章仲铭的声音很轻。不是虚弱。是懒得用力。像平时在篝火旁说话,不想吵到别人。“边关的人,发点烧算什么。冻掉脚趾头的那个冬天,我烧了七天。后来自己好了。”
阳查伯真没说话。他知道不一样。这不是冻伤引起的发烧。这是尸鬼爪子上的毒在烧。
那天晚上,章仲铭的伤口开始发臭。烂肉的恶臭。
阳查伯真帮他换药时,伤口边缘的肉翻卷着,是黑色的。不是瘀青的黑。是死了的黑。像冻死的肉。像放在雪地里三天没动的肉。
康叔牧走过来,蹲下。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袋,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那是边关的解毒丸,用苦参、黄连和几种只有边关才有的草药熬制的。对付雪魔的冰毒有用,对付尸鬼的爪毒,康叔牧自己也知道没用。
但他还是递给章仲铭。章仲铭接过来,嚼了嚼,吞下去。苦得皱了皱眉。
“还是那么苦。”他说。
康叔牧没说话。只是把皮袋收好,站起来,走回队伍前面。
阳查伯真每天晚上都握着刀睡在章仲铭身边。不是守护。是如果他变了,他得第一个砍下去。
这是章仲铭教他的。在边关,被尸鬼咬伤的人,伤口会先发黑,然后发臭,然后他们死。然后他们爬起来。如果身边有战友,战友要第一个砍下去。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那个人不用以尸鬼的身份活着。
他握着刀睡了六天。每天晚上,他都会在黑暗中听章仲铭的呼吸。呼吸还在,人还在。头三天,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抽风箱。后三天,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像一根蜡烛在风里挣扎。
他不骗自己。他知道章叔不会好了。
但他还是在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后,先看章仲铭的胸口有没有起伏。有,就是还活着。然后给他喂水,帮他换药,背他赶路。背不动就让其他将士背,大家换着背。没有人抱怨。
现在,第七天夜里,章仲铭醒了。
他的手劲大得不正常。阳查伯真知道,这是最后的力量。先是小指松开,然后是无名指。然后章仲铭又用力握紧。
“章叔。”阳查伯真的声音在抖。他控制不住。“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问的“为什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章叔会受伤。为什么章叔要救他。为什么章叔要死。为什么好人总是先死。他问不出口。他只能问“为什么”。
章仲铭看着他。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但清醒。清醒得让人心慌。
“以前我也问过。”章仲铭的声音很轻。“问了大半辈子。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死的都是好人。”
他顿了顿。喉咙里的嘶嘶声更重了。
“后来我不问了。”
“为什么?”
“不是找到了答案。”章仲铭说。“是因为遇到了值得守护的人。”
他的眼神变得柔和。像边关冬天的落日。不太暖,但你想一直看着。
“我的家人。我的战友。还有像你这样的孩子。”
阳查伯真的手在抖。他伸手进怀里,摸到那块石头。
光滑的。还温着。
他把石头握在手里。石头硌着掌心。缺角的那一处,边缘比别的位置更锋利一点。
阳查伯真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他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别哭。”章仲铭说。“边关的男人,哭也不丢人。”
他的手指完全松开了。力量彻底流失了。阳查伯真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烫。不是暖。是烫。像发烧。像里面在烧。
“答应我。”章仲铭说。
“答应。”
“活着。”
“好。”
“把石头埋在有花的地方。”
“好。”
“别变成我们最恨的那种人。”
“好。”
章仲铭闭上眼睛。脸上最后一点光泽暗了下去。不是死了。是回到了那种半昏迷的状态。呼吸还在,很轻,很弱。阳查伯真握着他的手,不敢松开。怕一松开,他就走了。
康叔牧站在一块岩石上,看着这片黑暗。他没有回头。但阳查伯真知道他在听。
沙斐伯坤蹲在几步外的松树下,手里握着刀。他看着阳查伯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山脊后面渗出来。不是阳光。是云层反射的微光,阴冷,浑浊。阳查伯真能看见周围的山了。他们已经走得很深了。这里的山和边关不一样。边关的山是秃的,被风削掉了棱角,像一群蹲在地上的老人。这里的山是尖的,陡的,岩石是黑的,像被火烧过。
白天,他们躲在一个山洞里。山洞很浅,只能容七八个人挤在一起。康叔牧蹲在洞口,用松枝杂乱地挡住入口。沙斐伯坤坐在最里面,闭着眼睛,手没有离开刀。
阳查伯真给章仲铭喂水。水流进嘴里,大部分从嘴角淌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章仲铭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像干涸的河床。
“章叔,喝水。”
章仲铭没有反应。他的呼吸还在,但意识已经模糊了。有时他会喃喃自语,说一些听不清的话。有时会突然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洞顶,然后闭上。
有一次,他喊了一声“阿彤”。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很远的人。
阳查伯真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还是烫的。
康叔牧从洞口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章仲铭的脸色。他的手指在章仲铭的脖子上按了一下,探了探脉搏。然后站起来,走回洞口。整个过程没有说话。
阳查伯真知道。康叔牧在数日子。
不是数章叔还有几天。是数他们还有几天。干粮已经吃完了。如果能打到猎物,能多撑一两天。如果打不到,从今天开始就要饿肚子。饿着肚子翻山,走不远。走不远就会被尸鬼追上。
但他不骗自己。就算有干粮,就算能打到猎物,章叔也等不了了。
入夜后,他们继续赶路。
月亮被云遮住了。山路黑得像闭着眼走路。只能摸着前面人的背,一步一步蹭。地面的碎石硌着脚底,树枝抽在脸上,蜘蛛网糊在脸上。阳查伯真背着章仲铭,腿在抖。不是因为章仲铭重。章仲铭这八天瘦了很多,颧骨戳出来,眼窝凹下去,轻得像一捆干柴。
他的腿在抖。是因为累。是因为饿。是因为他已经七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但他没停。
因为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章叔教过他,怕的时候别站住,站住就走不动了。这不是信念,是肌肉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