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扇门的背后,似乎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机会与可能。
苏晚握着那叠现金和名片,转身汇入人流,鸭舌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苏晚过上了一种近乎苦行的规律生活。
白天,她像一只勤恳的工蜂,奔波于海城各个角落的录音棚。
钱芳没有食言,她像发现了一座宝藏,将手头所有适合苏晚声线的零散活儿都推了过来。
有给三流手游配的妖艳反派,台词不过十句,报酬八百;有给儿童有声读物配的温柔旁白,耗时半天,报酬一千五;甚至还有一个给惊悚广播剧配的、只有几声尖叫和喘息的受害者,钱芳也大方地给了五百。
工作地点有好有坏。
有时是在市中心窗明几净的高级录音室,隔音棉厚实得能吞掉一切杂音,只剩下自己纯粹的声音在耳麦中回响。
更多时候,是在某个居民楼里改造的、连空调都吱呀作响的家庭作坊,录音时甚至要屏息凝神,以防窗外马路上的鸣笛声被收录进去。
苏晚从不挑剔。
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个行业的一切。
她观察那些经验丰富的配音演员如何运用气息,如何通过一个微小的停顿或一个上扬的尾音,赋予角色截然不同的生命力。
没有人教她,她就自己学。
耳朵是最好的老师,麦克风是唯一的裁判。
每当结束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挤上晚高峰的地铁,她都会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银行卡里增长的数字。
七天,她一共赚了六千三百块。
这点钱对于三千万的债务,连浪花都算不上,但它能支付母亲下个月的私立医院护理费,能让她在面对出租屋里那桶即将见底的泡面时,有底气去楼下超市买一袋新鲜的鸡蛋和蔬菜。
这种将命运一点点攥回自己手心的踏实感,是她过去二十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
这天下午,她刚完成一个配角的录制,手机就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钱姐”两个字。
“喂,钱姐。”苏晚的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而有些沙哑。
“苏晚!好事!天大的好事!”电话那头的钱芳,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连带着背景里的嘈杂都显得喜气洋洋,“还记得你上周录的那个《北境烽火》吗?”
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她赚到的第一笔钱。
“记得。”
“那部剧的制片方听了你的干音,简直惊为天人!他们追加了投资,决定不做广播剧了,要升级成动态漫!最关键的是,他们指名道姓,要你来配女主角‘沈南星’的全部戏份!”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一个三句台词的龙套,到整部剧的女主角?
这跨度大得有些不真实。
“钱姐,这……”
“你别管这这那那的!人家投资方爸爸有钱任性,觉得你的声音就是他们心目中的沈南星!我给你谈了个打包价,五万!税后!”钱芳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合同我都看过了,没问题。你现在马上过来一趟,就在上次那个工作室,我们当面签!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我的姑奶奶!”
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苏晚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这笔钱,能让她在王德发给的一个月期限到来时,拥有第一笔真正可以拿上台面谈判的筹码。
“我马上到。”她挂掉电话,一扫连日来的疲惫,几乎是跑着冲向了地铁站。
半小时后,她再次推开了“声语者配音工作室”那扇熟悉的门。
前台的女孩看见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忙起身,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苏晚姐,您来啦!钱姐在会议室等您呢。”
苏晚点点头,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那间会议室。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预想中钱芳那张热情的脸没有第一时间出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背影。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宽肩窄腰,身形挺拔。
只是一个背影,就透着一股无法忽视的矜贵与压迫感。
他正侧着头,和身边的钱芳低声交谈着什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听到开门声,男人转过头来。
当看清那张脸时,苏晚的瞳孔微微一缩,迈出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是他。
顾衍。
顾氏娱乐的太子爷,那个她曾在各种财经杂志和名流晚宴上见过无数次,却始终隔着遥远距离的男人。
他还记得,父亲破产前,曾带着她参加过一次顾氏举办的慈善晚宴。
席间,父亲指着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的年轻人,半是欣赏半是遗憾地对她说:“那就是顾家的小子,顾衍。年纪轻轻,手腕却比他老子还狠。晚晚,以后离这种人远点,咱们家玩不过他。”
没想到,一语成谶。
如今,他高坐主位,而她,是来签一份五万块合同的、走投无路的落魄千金。
顾衍显然也认出了她。
他的那笑容阳光灿烂,仿佛他们不是在逼仄的写字楼会议室,而是在某个高级会所偶然重逢的老友。
“苏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
钱芳此刻也站了起来,表情有些尴尬,又有些谄媚:“苏晚,快过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顾总,顾衍先生,他……他就是《北境烽火》这次的主要投资人。”
投资人?
苏晚的视线从顾衍带笑的脸上扫过,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一个投资额度撑死几十万的动态漫,需要劳动顾氏娱乐的太子爷亲自出面?
这不合逻辑。
除非……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这部动态漫。
她压下心头的疑虑,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在顾衍对面的位置坐下。
没有客套,也没有寒暄,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苏晚小姐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静。”顾衍将桌上早已备好的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但那并非钱芳说的那份薄薄的配音合同,而是一份厚得像本书的蓝色文件夹,“想必钱姐已经把情况和你说了。你的声音很有潜力,我们公司非常看好你。”
文件夹的封面上,烫金的“S级新人合约”几个大字,刺得苏晚眼睛微微眯起。
旁边的钱芳已经看傻了,她张着嘴,看看那份S级合约,又看看苏晚,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是给苏晚找了个金饭碗,没想到人家投资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直接想把人挖走!
顾衍没有理会钱芳的震惊,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苏晚身上,带着一种猎人审视猎物的专注。
“我了解过你的情况。”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诚恳得不带一丝高高在上的施舍,“三千万的债务,对于现在的你来说,确实是个天文数字。但对于顾氏来说,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抛出了足以让任何一个陷入绝境的人疯狂的条件。
“签了这份合约,公司会立刻出面,为你解决所有的债务问题。同时,我们会为你配备最顶级的经纪团队、公关团队和培训老师。你之前在网上那些负面舆论,公关部会在一周内全部肃清。公司承诺,三年之内,动用所有资源,把你捧成一线。”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苏晚最迫切的需求上。
解决债务,洗白名声,顶级资源,一线星途。
他像一个慷慨的神明,将一个普通人需要奋斗一生才能企及的所有梦想,打包成一份礼物,轻飘飘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我个人,非常欣赏苏小姐的才华和韧性。”顾衍的嘴角噙着完美的笑意,“我相信,你会成为顾氏娱乐未来的王牌。”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钱芳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她死死盯着苏晚,心里一半是嫉妒,一半是狂喜。
如果苏晚签了,那她就是把这位未来的王牌带到顾总面前的伯乐,好处绝对少不了!
苏晚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搭在那份厚重的S级合约上,指尖冰凉。
然后,她拿起那份足以改变她命运的合约,在顾衍和钱芳期待的目光中,甚至没有翻开看一眼,就径直将其放回了顾衍的面前,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她抬起眼,直视着顾衍那双含笑的眸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锐利如刀。
“顾总,”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我虽然穷,但不卖身。”
一句话,让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凝固。
顾衍脸上的阳光笑容,第一次出现了僵硬的裂痕。
钱芳更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这份合约,条款优厚得不合常理。”苏晚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它不像一份艺人合同,更像一份包养协议。你买断我的债务,买断我的未来,而我需要付出的,恐怕不止是为公司赚钱那么简单。”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仿佛能看穿他所有温和的表象,直抵内里最深处的意图。
“你的欣赏太贵,我怕我还不起。”
顾衍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靠回椅背,原本亲和的气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他没想到,自己亲自出马,带着他自认为无人能够拒绝的、足以解决她所有困境的方案,换来的,却是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侮辱性的拒绝。
“为什么?”他问,声音冷了下来。
这不是疑问,而是质问。
他不理解,也不相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因为你的眼神。”苏晚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你看我,不像在看一个有潜力的合作伙伴,更像在看一件稀有的商品,一个待价而沽的猎物。”
“我不喜欢当猎物。”
说完,她不再看顾衍,转头望向已经呆若木鸡的钱芳,从桌上那一叠文件中,精准地抽出了那份只有两页纸的配音合同。
“钱姐,我只签这个。”
她拿起笔,在合同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锋利,一如她本人。
签完字,她将合同推给钱芳,站起身,拉开椅子,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与犹豫。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顾衍一眼。
门被关上,隔绝了室内的一切。
顾衍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能看见她离去的、决绝的背影。
他拿起桌上那份被退回的S级合约,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苏晚”两个字可能触碰过的地方。
半晌,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反而充满了某种……更加炽烈的兴味。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漆黑的眼底,那丝属于猎人的光芒不减反增,“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狩猎,他布下完美的陷阱,摆上最诱人的饵食,然后好整以暇地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可他没想到,这只看似走投无路的猎物,不仅识破了他的陷阱,还一脚踢翻了他精心准备的饵食,甚至……朝他这个猎人露出了爪牙。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助理周铭发来的消息。
【衍哥,《极限试镜》的赵副导想约您见个面,说手里有关于苏晚小姐的“猛料”要跟您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