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刺进眼睛，苏晚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消毒水味。心电监护仪嘀嘀响。头顶日光灯白得发狠。
她动了动手指——冰凉床单的触感顺着神经窜上来。指尖没变形，关节没肿，右腕内侧那道扎了三年针留下的暗褐色痕迹——没了。
不是梦。
"醒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翻着病历走进来，"低血糖晕倒，没什么大问题。昨晚吃东西了吗？"
苏晚还盯着自己的手腕。
"同学？"医生敲了敲床头柜，"我问你话呢。"
"吃了。"
"吃了能晕倒在地铁站？"医生皱了下眉，"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低血糖晕倒，没家属没紧急联系人。"他一边写病历一边念，"平时吃饭规律吗？"
"还行。"
"年轻人，别拿身体开玩笑。该吃饭吃饭，听见没？"
"听见了。"
"护士待会儿来量血压，没问题明天出院。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铃。"
"好，谢谢。"
医生走后，病房安静下来。隔壁床空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有雨点打在窗上。门外的护士站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苏晚躺了三分钟，确认了一件事。
她重生了。时间倒回了三年前。
三年里的事像旧胶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越说爱她，拿走了全部积蓄；林婉说帮她，洗走了账号和粉丝；她一个人缩在出租屋里，确诊那天连个陪同签字的人都没有。最后那个晚上下着雨，隔壁电视声很响，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
到这里。不能再想了。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备注"越哥"——"宝贝，你在哪？昨天怎么没回消息？"
那个头像，健身房自拍，笑得阳光灿烂。前世她觉得这笑容温暖，心跳会漏半拍。现在看只觉得假。
她打字："在忙。"
沈越秒回："忙什么呀？想你了。对了宝贝，我这边有个项目差点资金，你先借我20万周转，月底一定还你。"
一字不差。跟前世一模一样。
苏晚盯着屏幕，没愤怒，没委屈，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站在废墟上回头看，发现火已经灭了。
她继续打字："20万不是小数目，什么项目？"
"朋友介绍的投资，稳赚的，但机会不等人。你信我，年底连本带利还你。"
"稳赚的为什么不贷款？"
那边沉默了十几秒。
"宝贝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还坑你不成？"
苏晚看着这句话，想起前世自己看到类似的话时的反应——慌张、自责、赶紧转账道歉。好像不信任他是她的错一样。
她打了一个字："哦。"
然后删除对话，拉黑号码。
干干净净，前后不到十秒。
手机刚放下又响了。沈越的电话。
"晚晚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拉黑我？"他的声音不再是微信里撒娇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不想聊了。"
"你是不是有病？我找你借点钱你就拉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
"你——"
"沈越，"她打断他，"我说了不想聊。"
"你等着——"
苏晚按了挂断。再拉黑。
这回手机安静了几秒。然后又响——林婉的电话。
"晚晚！听说你晕倒了？你在哪个医院，我马上来接你！"
声音急切又温柔，像极了一个最好的朋友该有的样子。
前世这个声音对她说："你把账号密码给我，我帮你运营，保证月入过万。"
结果呢？账号被洗，粉丝被带走，林婉自己开了新号继续带货，三个月提了辆新车。
"不用来，我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
"林婉，我没事。"
"……好吧。你注意休息，有事随时找我啊。"
"嗯，挂了。"
挂掉电话。通讯录里找到林婉的名字，犹豫了一秒。
一秒就够。拖进黑名单。
手机又跳出一条微信——公司的同事发的："晚姐，明天早会记得带方案，老板催了。"
工作。三年前她还在做那份月薪四千的文案工作，天天加班到半夜。
"收到，明天带。"
她回完这条，翻了一下工作群——消息都很正常，没有人知道她晕倒住院了。也没有人会在意。
护士推门进来量血压，看见她坐在床上，愣了一下："你怎么坐起来了？"
"我要出院。"
"医生说明天——"
"我现在就要走。"
护士看了看她的眼神，没再劝，低头记数据："血压正常。你真要走，去前台签个字就行。"
"好。"
苏晚拔掉手背上的针头，穿上外套。路过前台的时候，值班的小护士叫住她。
"等一下，费用还没结。"
"多少钱？"
"三百二。"
"能刷卡吗？"
"可以。"
她打开手机银行——卡里还有六万八。这笔钱在前世半年后就被沈越以各种理由掏空了，现在它还在。一分没少。
她付了钱，走出医院大门。
雨还在下，地面上积水映着路灯的光。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
"翠湖小区。"
"这么晚一个人出院？"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家里没人来接？"
"没有。"
"啧，年轻人。身体是本钱，可不能不当回事。"
"嗯，我知道了。"
"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前阵子也是不好好吃饭，胃疼，非说没事。我说你赶紧去医院看看，她偏不听。后来疼得不行了才去，一查胃炎。"司机摇了摇头，"你说这何苦呢？"
"是，身体最重要。"
"对嘛。你这低血糖，以后兜里揣几块糖，万一觉得头晕赶紧吃一颗。别硬撑。"
"好，谢谢。"
"不客气。到了，翠湖小区——十八块五。"
苏晚付了车费，进了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黑乎乎的。她摸着墙往上走，三楼拐角碰到隔壁的张阿姨正在锁门。
"小欧？这么晚才回来？"
"张阿姨好，今天加班晚了。"
"你脸色不太好，吃饭了没？"
"吃了，谢谢阿姨关心。"
"年轻人别光顾着工作，"张阿姨看了她一眼，"有啥事跟阿姨说，别一个人扛着。"
"好，谢谢阿姨。早点休息。"
"嗯，你也早点睡。"
回到出租屋，她没开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茶几上放着前天没喝完的半瓶水，鞋柜旁边的雨伞歪在地上，沙发上还搭着前天换下来的外套。冰箱贴上夹着一张外卖优惠券，快过期了。
前世她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三年，最后死在这个房间里。
这辈子，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出桌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前天没关的文档页面，半截方案写了一半。明天要交的，现在不想管。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雨还在下，小区门口那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手机揣在兜里，屏幕又亮了——一条推送弹出来。
"新用户注册送流量，快来开播吧！"
直播APP。
苏晚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
前世她也做过直播。刚毕业没钱，白天上班晚上开播，讲情感话题，又扎心又痛快。最高一场八千多人同时在线，粉丝叫她"晚姐"。
那是她最接近自己的时候。
后来沈越说："你一个女孩让几千人盯着看，丢不丢人？"
林婉说："直播太不稳定，你把账号给我，我帮你变现。"
她信了。停了。从那天起，她就开始丢了。
雨顺着窗框落下来。苏晚点开APP，加载页面的光映在她眼睛里。
这一次，谁的话她都不会再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