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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08 18:02:58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三天清晨,艾莉诺拉是被吵醒的。她裹着毯子推开木屋的门,看见村口的土路上挤满了马车和行人。有从邻镇赶来的面包师,推着整整一车白面包,说是要“给新人类献礼”;有从山那边翻过来的牧羊人,赶着三只羊,说羊奶比牛奶养人;还有几个扛着锄头的农民,站在路边大声争论着要不要帮城堡翻修菜园——城堡已经四百年没种过菜了。

约安老两口忙得脚不沾地。老妇人支起三口大锅在村口煮热汤,约安挨个给外乡人安排住处,连多年没住人的谷仓都清扫出来铺上了干草。没有人抱怨拥挤,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近乎节庆的氛围里。

艾莉诺拉穿过人群,找到正在给马喂草料的安德烈。他用眼神示意村口那辆黑色马车:“今天凌晨到的,布达佩斯的报社。”

“报社。”艾莉诺拉重复这个词,有些恍惚。过去四百年,血族最大的生存法则就是不让人类知道自己的存在。如今报社来了,要把这个消息印成铅字,传遍整个欧陆。

“你父亲正在应付。”安德烈说,“他凌晨四点就把伊莎贝拉从床上叫起来,两人在磨坊里接受采访,到现在还没出来。”

艾莉诺拉走向魔坊。水车仍然在转,石磨却停下了——磨坊主约安已经三天没开工,他说这么大的事比磨麦子重要得多。她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木桌一侧,对面是三个拿笔记本的记者和一个手持相机的摄影师。伊莎贝拉坐在父亲身旁,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所以您承认,过去四百年莫洛伊家族确实以吸食人类血液为生?”戴圆框眼镜的记者发问,钢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我承认。”卢西安的声音平静,“作为莫洛伊家族族长,我对此负全部责任。”

“那么按照人类法律,您是否应当接受审判?”

“应当。”

记者们对视一眼。这个回答显然出乎他们的预料。他们原以为会得到辩解、掩饰或者愤怒的回绝,但卢西安的态度像是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冷静得近乎残忍。

“包括您自己?”

“第一个该站在被告席上的就是我。”卢西安将手杖靠在桌边,“但在审判之前,我需要完成另一件事——确保所有转化后的原血族得到妥善安置。这大概需要三个月。三个月后,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司法调查。”

伊莎贝拉在桌下握住他的手。

记者记录完这段话,抬起头来。他的目光透过镜片,打量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独眼垂暮的老人。很难将他与想象中吸血恶魔的形象重叠起来。老人眼角有皱纹,手背有褐色的老人斑,说话时偶尔会喘口气——那是长期缺乏锻炼的凡人身体才会有的反应。

“您看起来并不像活了四百年的人。”记者说。

“因为我确实不再活了四百年。从三天前开始,我的身体年龄与我的实际衰老程度同步了。”卢西安顿了顿,“这个表述科学上不够严谨,但大意如此——永生结束了。”

摄影师举起相机,闪光灯亮了一下。卢西安没有躲闪,他甚至没有眨眼。白光照亮他面孔的瞬间,艾莉诺拉看见父亲右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沉积了几百年的东西在闪光灯下无处遁形。

“再来一张。”摄影师说,“请您看向镜头。”

卢西安照做了。快门声在磨坊里回荡,像某种迟来的宣判。

采访持续到中午。记者们离开时,艾莉诺拉听见那个戴圆眼镜的人低声对同事说:“这不是我预想的故事。”同事回答:“这才是真正的新闻。”

下午两点,第二拨访客到了。

这次来的是血族。

三个骑黑马的人影出现在冷杉林边缘。他们没有进村,而是停在一棵老橡树下,像三尊沉默的雕像。艾莉诺拉认出为首那人——马库斯·卡洛维,卡罗维家族的亲王,父亲多年的盟友兼对手。他身后两个年轻人应该是他的子嗣,面孔与父亲有几分相似,都是典型的巴尔干人轮廓。

卢西安拄着手杖走过去。两个亲王相距三步站定,四目相对。他们之间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两百年前的一场血族战争,也可以追溯到更早的、在维也纳宫廷里作为贵族并肩出席过的舞会。所有恩怨都叠加在那一刻的对视里,厚重如山。

“外面都在传。”马库斯开门见山,“说你疯了。”

“传得没错。”

“说你让始祖碎片在你女儿和那个混血杂种身上完成了融合。”

“措辞上我有一个修改意见。”卢西安平静地说,“‘杂种’这个词,我不建议你在我面前用第二次。”

马库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出来了——卢西安没有开玩笑,也没有虚张声势。失去永生能力的老亲王此刻拄着手杖站在山坡上,以一个凡人的身份警告一个仍然拥有血族全部力量的亲王。这种底气不是来自武力,而是来自别的东西。

“我只是来确认事实。”马库斯语气缓和了些,“如果永生真的可以解除,卡罗维家族有一半成员愿意接受转化。”

“另一半呢?”

“另一半认为你是叛徒,应该被血族法典处决。”马库斯直言不讳,“我暂时压住了他们。但压不了多久。”

卢西安点头。他转过身,对站在不远处的女儿招了招手。“艾莉诺拉,带他们去实验室。”

地下实验室已经清理过。打碎的仪器换了新的,墙壁上的裂痕用水泥补好,壁画残片被小心地收进玻璃柜。但空气中仍然残留着那天晚上的气息——焦灼的、时间被撕裂后留下的臭氧味。马库斯走进实验室时停住脚步,他感觉到了。血族亲王对能量的感知比猎魔人更敏锐,这个空间里曾经发生过的事让他汗毛竖起。

“始祖就在这里?”他问。

“就在这里。”艾莉诺拉打开离心机,“我需要你的血液样本。三毫升,手臂静脉。”

马库斯伸出手臂。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他的手指本能地弹出利爪,又在下一秒收了回去。艾莉诺拉的动作很稳——在伦敦的三年里,她抽过至少两千份血样,虽然那些血样都来自人类志愿者。

离心机嗡嗡转动。试管里暗红的血液与蓝色试剂混合,逐渐变成淡金色。

“这是什么?”马库斯盯着试管。

“我自己研发的诊断试剂。”艾莉诺拉将试管取出来放在显微镜下,“它可以标记血液中残留的始祖碎片。标记密度越高,说明被诅咒污染的程度越深。”她调整焦距,然后让出目镜,“你自己看。”

马库斯附身。显微镜视野里,他的血细胞周围漂浮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微粒,像无数细小的星星。那些星星正在缓慢移动,聚集,又散开。

“这些是——”

“是你体内残留的始祖碎片。”艾莉诺拉说,“每一个碎片都是诅咒的载体。那天晚上的转化不是移除碎片,而是让碎片失活。用你能理解的话说——我们把开关关掉了。”

“开关关掉了。”马库斯重复这句话,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两千三百年的诅咒,被你说成一个开关。”

艾莉诺拉没有接话。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打印好的流程图,摊开在实验台上。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碱基序列、蛋白质折叠路径和能量场变化曲线。这是她三天来在木屋油灯下赶出来的——用铅笔画的草图,纸张边缘还有被油灯熏焦的痕迹。

“转化需要三个条件。”她指着流程图的第一栏,“第一,一个完整的生命树碎片作为催化剂——安德烈体内的碎片已经耗尽,但伊莎贝拉身上的碎片仍然有活性。”

“第二,接受者必须在自愿状态下完成。这是始祖设定的规则,任何强迫都会导致碎片排斥反应。”

“第三,转化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必须进行一次完整的日光暴露。不是隔着玻璃,不是阴天,是晴天的直射阳光。”

马库斯沉默了很久。两个年轻卡洛维也凑过来看那张图,其中一个低声问:“如果照不到太阳怎么办?”

“阴天?”另一个问。

“等晴天。”艾莉诺拉答得干脆,“这种转化是不可逆的。宁可多等几天,不能冒险。”

马库斯直起身。他看看显微镜里的金色微粒,又看看艾莉诺拉因为熬夜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她的眼球里还有几根血丝——人类的血丝,不是血族进食后的猩红。“你多久没睡了?”他问。

“三天。”

“凡人的身体三天不睡会垮。”

“所以我今晚会睡。但先把该交代的交代完。”艾莉诺拉将流程图折好递给马库斯,“这份你带走。复制,分发,给所有愿意接受转化的血族。但不要强制任何人。始祖设下的第一条规则就是自愿——上一次祂强制修改了生命树,结果我们都看到了。”

马库斯接过那张边缘焦黄、画满铅笔痕迹的纸。纸张薄得能透光,却承载着一个种族两千多年的命运转折。他将纸折成小块,放进外衣内袋,那个位置正好贴着心脏。

“卢西安生了个好女儿。”他转身离开前说。

“我自己努力的成分更多。”艾莉诺拉回答。

马库斯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但在这间曾经见证过无数恐惧与痛苦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亮。

傍晚时分,第三拨人到了。

这一次不是记者,不是血族,而是一个艾莉诺拉从未见过的年轻女人。她独自步行上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旅行斗篷,怀里抱着一个布包。村口的农妇们最先发现她——她太瘦了,瘦得颧骨突出,手腕细得像随时会折断。但她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我找艾莉诺拉·莫洛伊。”她站在麦场边,声音沙哑却吐字清晰。

艾莉诺拉赶到村口时,安德烈已经在那里了。他挡在陌生女人面前,身体微侧,右手垂在腰间的枪套旁。这是猎魔人的警戒姿势——看似放松,实则随时可以拔枪。

“她说她从伦敦来。”安德烈低声告诉艾莉诺拉,“不让我靠近她怀里的布包。”

艾莉诺拉打量着来人。女人大约三十岁,深棕色头发编成简单的辫子,额头有道旧伤疤,从发际线延伸到眉骨。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里面有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坚定神情。

“我是艾莉诺拉。”

女人深吸一口气,像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揭开怀里的布包——里面不是武器,不是信件,而是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大概只有三四个月大。裹在褪色的蓝格子襁褓里,正在安静地睡觉。它的皮肤在夕阳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不是正常的粉嫩,也不是血族的苍白,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淡淡的珍珠灰色。

“我叫玛格丽特·霍普。”女人说,“这个孩子是我的妹妹。她出生时我母亲死于难产。父亲——”她咬着嘴唇停了一秒,“父亲无法接受她的肤色,把她丢进了泰晤士河。”

艾莉诺拉心里一紧。

“我把她捞起来的。”玛格丽特继续说着,声音因为压抑情绪而变得更加沙哑,“她在水里漂了至少半个小时。捞上来时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我以为她死了。但是——”

她将婴儿襁褓轻轻掀开一角。婴儿的胸口有五个青紫色的小点,排列成弧形。那是指痕——成年血族的手指才会留下的指痕。有人在婴儿落水的瞬间,用手指按在她胸口,将某种力量注入了她的心脏。

“她活下来了。”玛格丽特说,“但她不是正常的孩子。她不会哭,不会饿,体温始终只有二十度。我带她看了伦敦所有医院,最后一位老医生私下告诉我——去找卡帕西亚山区的人,只有那里的人能解释这个孩子是什么。”

艾莉诺拉蹲下来,将手指轻轻放在婴儿的脸颊上。皮肤冰凉,但柔软。她仔细看了看婴儿胸口那五枚指痕——指腹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枚都精确地按压在心脏周围的穴位上。这不是偶然的触碰,而是一个精确到毫米的操作。

初拥的逆向版本。

不是将人类转化为血族,而是——将一个本该死去的婴儿,用某种方式重新激活了生命。

“你说你是她姐姐?”艾莉诺拉抬头看着玛格丽特。

“是。同父同母。”

“你父母都是人类?”

“都是人类。我们家在伦敦东区开杂货铺,往上三代都是普通人。”

艾莉诺拉站起身,与安德烈对视了一眼。如果玛格丽特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婴儿是第一个记录在案的、完全由人类父母生下的变异个体。她的血族特质不是转化来的,不是遗传来的,而是天生的——或者说,是某种更古老的血脉在凡人体内沉睡了无数代之后,突然在一个不被期待的婴儿身上显现了。

“救她的人是谁?”安德烈问,“那个把指痕留在她胸口的人?”

“我不知道。”玛格丽特摇了摇头,“那天晚上只有父亲去过河边。但他发誓他什么都没做。他扔下孩子就走,没有回头看。是路过的船夫听到哭声才发现她的——不对,也不是哭声。船夫说,他听到的是一首歌。一首摇篮曲。”

艾莉诺拉背脊一凉。

摇篮曲。拉丁语。

“船夫还在吗?”她追问。

“不在了。一周后他淹死在同一条河里。”玛格丽特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医生告诉我去卡帕西亚山区的第二天,也死了。心脏病发作。他的护士说,他死前一直在念叨‘她不该回来’。”

晚风吹过麦场,婴儿在襁褓中睁开眼睛。

它的眼睛是金色的。

纯金色,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流动的金色,像两滴融化的太阳嵌在眼眶里。这双眼睛艾莉诺拉见过——在实验室那晚的幻象中,在被始祖占据身体的安德烈脸上。

“抱好孩子。”她说,“跟我来。”

她带着玛格丽特穿过麦场,朝磨坊走去。安德烈跟在后面,一只手始终按在枪套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那是他准备弹出利爪的姿势。虽然诅咒已经解除,但他体内的始祖碎片曾经被激活过,谁也不知道残留的力量会在什么时刻重新苏醒。

卢西安和伊莎贝拉正在磨坊里与约安老夫妇一起吃晚饭。看见艾莉诺拉抱着婴儿进来,老妇人惊喜地站起来要接过去,但在看见婴儿眼睛的瞬间,她的笑容凝固了。

“圣母玛利亚。”她喃喃。

卢西安放下汤匙。他盯着婴儿的金色眼睛,脸色在烛光里变得越来越凝重。“把门关上。”他说。

安德烈关上门,拉上窗帘。

屋子里只剩下烛火的光。婴儿安静地躺在襁褓里,金色的眼睛倒映着火苗,仿佛眼睛里藏着一整片燃烧的星空。她不哭不闹,甚至不眨眼,只是用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天花板上的木梁。

“她在看什么?”玛格丽特忍不住问。

“看不见的东西。”伊莎贝拉轻声说。

她站起来,走近襁褓。她的右手指尖微微发光——那是她体内残留的始祖碎片在呼应。越靠近婴儿,指尖的光就越亮。当她将手指悬停在婴儿胸口上方时,五枚指痕突然同时亮起,发出同样频率的金色微光。

“是她。”伊莎贝拉收回手,“那天晚上在泰晤士河边救这个婴儿的人,是始祖本人。”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哔哔的声响。

“始祖那天晚上应该还在实验室里。”安德烈慢慢说,“在……我身体里。她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伦敦。”

“祂不受时间线约束。”卢西安的声音沙哑,“始祖不是生物,不是灵魂,祂是一段信息,一条规则。它可以同时出现在无数时间和空间节点上。也就是说——”

“当晚在实验室和我们对峙的同时,祂也在泰晤士河边,把一个被溺死的婴儿从水里捞起来,用五根手指压住她停止跳动的心脏,把她带回了人间。”艾莉诺拉接过话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玛格丽特问。

没有人能回答。烛火在沉默中燃烧着,灯芯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婴儿仍然安静,金色眼睛倒映着屋顶,倒映着木梁,倒映着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伊莎贝拉突然开口。

“因为始祖在准备后手。”

她将手掌展开,掌心那晚被始祖塞入艾莉诺拉体内的种子已经不见了。但她掌纹的某些线条开始发光,在烛火下显出淡金色的光泽。那是种子在她体内留下的痕迹。

“始祖说得很清楚——祂犯了错误,需要修正。修正需要一条不被诅咒的血脉。艾莉诺拉是第一条,安德烈是第二条。但两条血脉都会随着时间消逝。始祖活了不知道多少亿年,祂的习惯是永远做多个备份。万一第一条血脉出意外,第二条血脉被污染,祂需要第三条。”

“这个孩子不是第三条。”艾莉诺拉说,“是第十三条,第一百三十七条。祂在全世界范围内同时激活了沉睡的始祖碎片。每一个被救回来的孩子都是一条备份。”

她看向玛格丽特。

“你妹妹不是唯一一个。你只是第一个找到我们的。”

玛格丽特抱着婴儿的手在发抖。她的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白——一个普通的伦敦杂货铺女孩,突然被卷入了古老神祇的计划,抱着自己死而复生的妹妹,跨越半个欧洲寻找答案。这件事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凡人。

但她没有垮。

“怎么救她?”她问,“我不在乎什么始祖,什么辈份。我只想让我妹妹像正常孩子一样长大。会哭,会笑,会发烧,会喊姐姐。”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良久,伊莎贝拉伸出手,轻柔地将婴儿从玛格丽特怀里接过来。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捧干花。她的金色眼睛终于从天花板移开,看向伊莎贝拉的脸。那一瞬间,婴儿的嘴角似乎动了动——不是笑容,只是某种细微的肌肉抽动,但已经足以让伊莎贝拉眼眶泛红。

“有一个办法。”伊莎贝拉轻声说,“血契。”

“血契会让她和缔结者共享力量和弱点。”卢西安立刻提出异议,“她已经有了始祖碎片的加持,如果再和一个原血族结契,力量可能会失控。”

“不和血族结契。”伊莎贝拉抬起眼,目光落在玛格丽特身上,“和她的亲姐姐。”

“我是人类。”玛格丽特说,“我没有任何特殊的能力。”

“你不需要特殊能力。你只需要和她共享生命——把你的人类属性分一半给她,把她的诅咒属性分一半给你。她会变得像正常孩子一样成长,而你会获得她体内的始祖碎片赋予的某些特质。”伊莎贝拉停下来,让这个信息沉淀一会儿,“你愿意吗?”

玛格丽特没有犹豫。“愿意。”

“血契是不可逆的。”

“我说了,愿意。”

伊莎贝拉取出一把小银刀。刀锋在她指尖划过,一滴血落在木桌上。然后她拉过玛格丽特的手,同样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两滴血在桌面上融合,然后伊莎贝拉用手指蘸着混合的血,在婴儿额头上画了一个符号。

不是十字,不是五芒星,而是一个极简的图案——一个圆圈,中间贯穿一条竖线。

那是生命树的符号。艾莉诺拉在始祖的幻象里见过它长在花园中央的模样。

符号画完的那一刻,婴儿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微弱的、所有人类新生儿都会发出的声音。

她哭了。

玛格丽特泪流满面地抱起妹妹。婴儿的体温开始上升,从二十度慢慢升到三十度,又慢慢升到三十五度。她的皮肤从珍珠灰变成了淡粉色——仍然是异于常人的浅淡,但不再像一具漂亮的大理石雕像。

“她叫什么?”伊莎贝拉问。

“霍普。”玛格丽特抱着孩子,声音哽咽,“母亲还没来得及取名就去世了。我给她取名叫霍普——希望。”

窗外夜色已深。冷杉林在风中发出低沉的松涛声,远处猫头鹰的叫声穿过山谷,在月光下扩散成一层层涟漪。磨坊水车仍然在转动,吱吱呀呀的声音像一首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老歌。

卢西安将烛台端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今晚有霜。”他说,“约安,你家的谷仓还能腾出一块地方吗?”

“能能能。”约安连忙应声,“我让老婆子多铺两床被子。”

玛格丽特抱着霍普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艾莉诺拉。“你们的事,报纸上都写了。我从伦敦出发时读到的第一篇报道,标题是《卡帕西亚的吸血鬼变成了人》。”她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我那时就想,如果吸血鬼都能变成人,那我妹妹应该也可以。”

她抱着婴儿走进夜色。老妇人拿着油灯在前面引路,光亮在土路上摇晃,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暖黄。

艾莉诺拉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远处教堂的钟敲了九下,安德烈从身后走来,将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去睡吧。”他说,“你今天抽了三个人的血,画了一张流程图,还接待了一个从伦敦来的特殊病人。”

“还有一件事没做。”艾莉诺拉说。

“什么?”

她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朝村口走去。月光很亮,照得土路像一条银色缎带。她走到麦场中央,站定,然后慢慢仰起头。

满月挂在城堡尖塔的正上方。

四百年。她看过四千八百次满月。每一次月光都让她更强大、更敏锐、更像一个完美的猎食者。但此刻月光落在她脸上,只是月光——皎洁的、清冷的、不赋予任何力量的月光。

她慢慢举起手,将手掌对准月亮。五根手指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指甲干净,指节分明。她翻过手背,又翻过手心。月光滑过她的皮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看够了吗?”安德烈走到她身边。

“不够。怎么都不够。”她放下手,转身面对他,“我在想一件事。永生结束意味着我们会死。也许再过五十年,也许明天——毕竟这地方冬天雪崩多发。”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艾莉诺拉深吸一口气,十月的夜风灌进肺里,凉得她打了个激灵,“我们只剩几十年了。你会怎么花这几十年?”

安德烈看着她。月光将他琥珀色的眼睛染成了银灰色。他的五官在月光下轮廓分明——高颧骨、窄鼻梁、微抿的嘴角,每一道线条都像是用凿子从石头上刻出来的。

“我会用第一年陪你重建城堡的实验室。”他说,“用第二年帮你写完转化流程的标准化手册。用第三年到第十年走访各地的原血族家族,协助他们完成转化。后面的年份还没想好。”

“没有提到你自己。”

“这就是我自己。”安德烈说,“我活了二十四年,前面二十年都在学习如何猎杀吸血鬼。现在吸血鬼不存在了,我需要重新学一件事。”

“什么?”

“如何做一个普通人。”

远处的松涛忽然大了。风从山顶灌下来,带着冰川的寒意。艾莉诺拉往前挪了半步,将额头抵在安德烈的胸口。他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稳定、有力、每分钟七十二下——和所有凡人一样。但在她听来,这个频率已经变成了某种独一无二的声音,像灯塔的闪光,像教堂的钟声,像这世上唯一能让她在人群里准确找到他的坐标。

“你已经死了。”她闷在他胸口说。

“是什么?”

“一个普通人。”

安德烈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两个人在十月的月光里站了很久。远处是沉睡的村庄,再远处是沉默的冷杉林,最远处是卡帕西亚山脉终年积雪的山脊线,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

这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真的。

但麦场泥土里还留着白天人群踩出的脚印,水车还在吱呀转动,约安家烟囱冒出的炊烟还带着松木燃烧的气味,那个叫霍普的婴儿大概正在谷仓的干草堆里发出她来到人世后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啼哭。

这些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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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马库斯·卡洛维带着第一批愿意接受转化的二十三名人回到了维拉迪卡。其中年龄最小的只有三十岁——按血族标准,还是个孩子。年龄最大的是马库斯的母亲,她活了一千一百年,是整个卡罗维家族现存最古老的血族。她坐在轮椅上被人推进城堡时,艾莉诺拉正在调配试剂。老妇人睁开眼睛看了看实验室的灯光,说了一句话:“太亮了。能不能关掉一盏?”

“这是日光灯,模拟太阳光谱。”艾莉诺拉解释,“您需要在正式日照前先适应人工光源。”

“太阳是什么颜色?”

艾莉诺拉顿住了。这个问题太过简单,却又太过沉重。一千一百年没有见过太阳的人,不知道太阳的颜色。

“是——暖的。”她回答,“金黄色的。照在眼皮上会透过一层红光。直视太久会流泪。”

老妇人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那我在里面多坐一会儿。”

艾莉诺拉继续手里的工作。离心机嗡嗡地转,试管架上的玻璃器皿反射着日光灯的惨白光芒。二十三份血样等待检测,二十三份知情同意书等待签署,二十三条通往另一个命运的路径等待开启。

走廊里忽然传来喧哗。是卢西安的声音,罕见地提高了音量。艾莉诺拉放下试管走出实验室,看见父亲站在城堡大厅的门口,正与一个陌生人对峙。

陌生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绣着罗马尼亚王室纹章。他身后站着六个同样穿制服的下属,每人手里都提着一只皮箱。陌生人看见艾莉诺拉,立刻露出职业性的笑容,幅度精确,弧度完美,像用尺子量过。

“莫洛伊小姐?我是王室内务部秘书波佩斯库。国王陛下听闻了贵家族……转变的消息,特派我来确认事实。如果消息属实,陛下有意册封卢西安亲王为伯爵,以表彰莫洛伊家族对王国历史——唔,对王国历史长期以来的隐秘贡献。”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在四处打量。从哥特式的石柱到彩绘玻璃窗,从墙上的古剑到地上的毛皮地毯,目光里有一种精明的计算——在估算这座城堡的价值,估算这件事的政治用途,估算能从这场天方夜谭般的变故中为王室争取多少利益。

“册封。”卢西安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微妙的讽刺,“四百年来王国从未承认过莫洛伊家族的贵族身份。如今我们变成了凡人,爵位反而来了。”

“历史总是在进步嘛。”波佩斯库依然笑容满面,“另外,陛下还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建议——如果莫洛伊家族愿意将城堡部分区域开放为疗养院,专门接收那些……刚从血族转化为凡人、需要适应阳光和正常饮食的原血族公民,王室愿意提供财政补贴。”

艾莉诺拉忽然明白了。这六个人提着的皮箱里,装的不是公文,而是合同。他们不是来祝贺的,是来做生意的。而且动作之快——消息从山村传到布达佩斯,再从布达佩斯传到布加勒斯特,再组成使团、翻山越岭赶到这里,只用了不到五天——这种效率本身就在说明王室对这件事有多重视。或者说,有多想抢在教会和其他势力之前占得先机。

“疗养院可以谈。”艾莉诺拉在父亲开口前抢先说道,“但有一个条件。”

“请讲。”波佩斯库微笑依旧。

“所有工作人员必须接受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培训内容包括:原血族心理学、日光适应期的生理监护、饮食过渡的营养学基础。培训手册我亲自编写,教师由我指定。”

波佩斯库的微笑僵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常。“这些内容……完全合理。”

“另外。”艾莉诺拉继续说,“疗养院不得收取任何费用。所有经费由莫洛伊家族和王室共同承担,账目每月公开。”

“这——”

“我们是四百年来第一次能站在阳光下面对公众的血族。全世界都在看。如果王室在这个时候赚原血族的钱,舆论会怎么写?‘国王靠吸血鬼的苦难牟利’——这个标题您觉得合适吗?”

波佩斯库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身后那几个提皮箱的下属互相交换着眼神。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波佩斯库重新笑起来——这次的笑比刚才真诚了几分,眼角挤出了真实的细纹。

“卢西安亲王,您这个女儿比您难对付。”

“我早就知道。”卢西安淡淡地说。

安德烈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劈好的柴火。他看了看大厅里的阵仗,将柴火放到壁炉边,然后走到艾莉诺拉身后站定。他什么话都没说,甚至没有刻意露出武器。但波佩斯库的注意力明显被分散了——作为一个职业官僚,他在识人方面受过训练。安德烈站在那里,姿态随意,但重心微沉,双脚与肩同宽,是一个随时可以移动的战斗站姿。

“这位是?”波佩斯库问。

“安德烈·沃尔夫。”安德烈回答,“猎魔人。”

“教会的人?”

“曾经是。现在——”他看了艾莉诺拉一眼,“正在找工作。”

这个回答让波佩斯库彻底接不下去了。他咳了一声,示意下属打开皮箱,取出一叠文件。“疗养院的协议草案。您可以先过目,有修改意见我们逐条商议。”

艾莉诺拉接过文件。纸页还带着油墨气味——刚印出来的。这些人为了抢在第一时间赶来,大概连排版校对都是连夜在驿站马车里完成的。她忽然对波佩斯库产生了一丝近乎敬佩的情绪。在这个荒诞的时代,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应付骤然改变的现实。记者在写头条,猎魔人在重建世界观,王室秘书在连夜赶印疗养院合同,伦敦的杂货铺女孩抱着死而复生的妹妹翻越整个欧洲寻找答案。

他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也一样。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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