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片落在脖颈的那一刻,沈明枝终于看清了所有真相。
父亲被押赴刑场时高喊的"沈家世代忠良"成了笑话。兄长被诬陷谋反时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母亲在狱中生了一场大病,她跪在牢门外,听着那一声声咳嗽渐渐微弱。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高台上,俯视着她被按在地上,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沈大小姐,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她想开口骂,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血从脖颈的伤口渗出,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一刻,她看见的是裴衍的脸。
不是临死前的那一面,而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御书房的廊下,他与她擦肩而过时,那道淡漠却意味深长的目光。
——若有来世……
"小姐,小姐!醒醒!"
沈明枝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
入目是藕荷色的帐幔,熟悉的雕花床栏,还有贴身丫鬟青禾焦急的脸。
"小姐可是做噩梦了?额头全是汗。"青禾递过帕子,"老爷让小姐起身去书房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明枝怔怔地看着青禾,又看了看四周。
这是沈府。永宁十七年。她十七岁这一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任何伤痕。
——她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的三年前。回到父亲还未被构陷、兄长还未被流放、母亲还康健完好的时候。
"小姐?"青禾见小姐呆愣,有些担忧。
沈明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父亲可有说是何事?"
"老爷没说,只说让小姐务必尽快过去。"
沈明枝迅速起身梳洗,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前世这个时候,父亲确实找过她,谈的是她的婚事——靖安侯府想为嫡次子求娶她。
当时她以年幼想多陪伴父母为由推了。后来靖安侯府站队太子,而父亲在夺嫡之争中选择了三皇子。
再后来,三皇子失势,太子登基,靖安侯府成了新帝的心腹,而沈家……
沈明枝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刚走到书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所以沈伯父觉得,此计如何?"
那声音清冷如玉,却带着几分笃定。
沈明枝脚步一顿。
她认得这个声音。前世她听了三年,与她斗了三年。
——裴衍。
镇国公府嫡长子,皇帝亲封的永安侯,年仅二十便已入阁参赞政务,是满京城闺秀心中的白月光,也是她前世的死对头。
镇国公府与沈家分属不同阵营,前世她与裴衍明争暗斗无数次,从朝堂到民间,从政务到舆论,每每交锋她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从未看透过他。只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冷心冷情。
可此刻,他为何会在沈家?
沈明枝定了定神,叩门而入。
书案后坐着她的父亲沈正清,左侧客座上,一名玄衣男子正端盏饮茶。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眸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明枝心中一震。
那目光与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深邃、清冷、仿佛能看透一切。
可若细看,又似乎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明枝来了。"沈正清招手让她近前,"这位是永安侯,你应当见过。"
"沈大小姐。"裴衍起身,拱手一礼,唇边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久仰。"
沈明枝福身回礼,"永安侯客气。"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裴衍,心中疑惑更深。
前世她与裴衍打交道时,此人总是滴水不漏,从不流露半分真实情绪。可今日这一眼,她竟觉得他的眼神里藏着某种……急切?
"明枝,永安侯说有要事与你相商。"沈正清开口,"你先听听。"
裴衍也不绕弯子,直视着沈明枝,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她愣在原地。
"沈大小姐,可愿与我联手?"
沈正清大惊,"永安侯这是何意?"
裴衍却只是看着沈明枝,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我知道你不信。"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但我有办法证明——你接下来三个月内会发生什么。"
沈明枝瞳孔骤缩。
他知道什么?
"三月后,江南织造局案发,牵连甚广。七月,户部亏空案爆发。九月,太子第一次被弹劾。腊月,三皇子失势。"
裴衍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沈明枝心里。
"次年三月,沈家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
沈明枝脸色骤变,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放肆!"沈正清拍案而起,"永安侯,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衍却岿然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明枝。
"沈大小姐,你是聪明人。"他说,"这些事,现在没人知道。只有我知道。因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沈明枝从未见过的情绪。
"因为我和你一样,死过一次。"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正清愣住了,随即怒道:"永安侯,你是在戏耍本官?"
裴衍没有辩解,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案上。
"沈伯父可还记得,永宁十五年冬,江南雪灾,朝廷拨款赈灾?"
沈正清神色微变。
"那笔银子,有三成被截留,经手人是……"裴衍抬眼,"靖安侯府的管事。"
沈正清瞳孔猛缩。
那桩案子前世被压了下来,最后只处置了几个小官便草草结案。靖安侯府不仅全身而退,还在两年后的太子之争中以此要挟沈家站队。
沈明枝脑中飞速转动,忽然开口:"靖安侯府每年向宫中太后处的贡品,有一半是从江南采买的。"
裴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织造局的账目,靖安侯府经手的那部分,从来没人敢查。"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沈明枝直视他的眼睛,"镇国公府与靖安侯府同属太子一派,你这是要出卖盟友?"
"盟友?"裴衍轻嗤一声,"沈大小姐当真以为,太子登基后,镇国公府会有什么好下场?"
沈明枝心头一震。
前世,太子确实登基了。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杯酒释兵权——不,比那更狠。
镇国公府以"通敌"之名被抄家,裴衍的父亲老镇国公被赐死,裴衍……
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见裴衍的那一面。
那时她已被押赴刑场,人群中有个身影始终站在最远处,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现在想来,他那时在想什么?
"太子性情多疑,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清洗旧党。"裴衍的声音很平静,"靖安侯府是太子母族,镇国公府却始终不肯归心。你觉得,新帝会留谁?"
沈正清额头沁出冷汗,"这些……你都是从何处得知?"
"我说过。"裴衍看向沈明枝,"我死过一次。"
"重生回到三年前时,我也以为这是个梦。"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却藏着某种沉重,"直到我发现,我记得的一切都是真的。每一个人会说什么话,每一件事会如何发展……全都在我脑中。"
沈明枝沉默了。
她信。
因为她也记得。记得父亲被押走时撕心裂肺的呼喊,记得兄长在流放途中病死的消息,记得母亲在狱中绝望的眼神。
那种痛,刻骨铭心,绝不可能是梦。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她开口。
"是因为前世的结局。"裴衍直视她,"沈家被灭门后,我查了很久,终于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沈家被诬陷通敌的那封密信,出自东宫。"
沈明枝瞳孔骤缩。
"但真正致命的证据,不是伪造的。"裴衍的声音很轻,"是你沈家内部有人,主动送出去的。"
沈明枝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
"你在沈家安插了人。"她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裴衍没有否认,"我说过,我查了很久。"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谁?"
裴衍沉默了一瞬。
"沈大小姐,我只是重生,不是全知全能。"他说,"我只查到了大致方向,真正送信的人,我还没找到。"
"所以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裴衍点头,"你需要我帮你找到那个人,帮你提前布局,帮你避开前世的死局。"
"而你……"
"而我需要沈家的人脉和布局。"裴衍坦然道,"我一个人查不到的东西,沈家能查到。"
沈明枝盯着他看了许久。
前世斗了三年,她自认看透了裴衍——冷心冷情,算无遗策,永远把自己藏得滴水不漏。
可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她从未真正看透过他。
他来找她,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交易,而是……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裴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沈大小姐,前世有一件事,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什么?"
"沈家出事那天晚上,我试图救人。"他的声音很轻,"但我晚了一步。"
沈明枝怔在原地。
"我去的时候,你已经被带走了。我追到刑场,看见你……"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沈明枝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最后一刻看见的那道身影。
是她看错了吗?
"所以,"裴衍收敛了所有情绪,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沈大小姐,我要的不是一个盟友。"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与我并肩改写结局的人。"
他伸出手。
"你愿意吗?"
沈明枝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前世,她从未与裴衍合作过。他们是对手,是敌人,是永远不可能站在同一阵线的人。
可现在……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成交。"
裴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成交。"
接下来的几日,裴衍频繁出入沈府。
沈正清起初还有些疑虑,但见裴衍确实是在帮沈家布局,且从未要求任何实质性的回报,便渐渐放下心来。
而沈明枝则开始了一场秘密的调查。
前世沈家覆灭,表面上是因为那封通敌密信,但沈明枝一直觉得蹊跷——那封信出现得太巧,时机太准,仿佛有人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一个契机。
如今听了裴衍的话,她才明白过来。
那封信不是临时伪造的,而是早有预谋。
问题是,谁有这个能力接触到沈家核心,又为什么要出卖沈家?
沈明枝将目标锁定在几个人身上。
她的庶出弟弟沈明轩,在族中排行第三,向来低调,但心思深沉。庶出妹妹沈明婉,性情温顺,嫁给了靖安侯府的旁支。以及……她母亲的陪嫁嬷嬷,如今已是府中大管事的周嬷嬷。
前世沈家出事时,沈明轩在书院读书,闻讯赶回时沈家已被查封。两年后,他死在了流放途中。
沈明婉则因已出嫁,未被牵连。但她从此再未与沈家联系过,仿佛沈家的覆灭与她毫无关系。
周嬷嬷在沈家被抄前一日告假回乡,之后便下落不明。
这三个人,都有嫌疑。
沈明枝将调查结果递给裴衍时,裴衍只看了一眼,便道:"周嬷嬷。"
"你确定?"
"不确定。"裴衍将纸放到一旁,"但沈明轩和沈明婉的能力都不足以做成这件事。只有周嬷嬷,既有机会接触府中核心事务,又有渠道与外界联系。"
沈明枝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但周嬷嬷是母亲的陪嫁嬷嬷,从小看着母亲长大,按理说……"
"按理说不会背叛。"裴衍接口,"但背叛从来不需要太多理由,利益够了,仇恨够了,甚至——恐惧够了,都会让人铤而走险。"
沈明枝沉默了一瞬。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查。"裴衍吐出这一个字,"周嬷嬷告假回乡是假的,她根本没有离开京城。这几日我的人一直在跟踪她,发现她每隔三日便会去城西的一处宅院,与一个神秘人会面。"
"神秘人是谁?"
"还没查到。"裴衍眉头微皱,"那宅院守卫森严,我的人不敢靠近太近。但我有个猜测。"
"说。"
"那宅院是靖安侯府的私产。"
沈明枝心头一震。
"你的意思是……靖安侯府?"
"靖安侯府一直想拉拢沈家。"裴衍冷笑,"前世沈家被迫站队三皇子,与靖安侯府的步步紧逼不无关系。但沈伯父一直不肯松口,所以靖安侯府……"
"所以靖安侯府决定毁掉沈家。"沈明枝接过话头,"扶持一个听话的沈家傀儡上位。"
"正是。"裴衍点头,"周嬷嬷的儿子在靖安侯府做管事,这是她最大的软肋。"
沈明枝垂眸沉思。
前世她从未怀疑过周嬷嬷,因为周嬷嬷是母亲最信任的人。可正因如此,周嬷嬷才最容易成为突破口。
"我知道了。"她抬眸,"这件事交给我。"
裴衍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么做?"
"打草惊蛇。"沈明枝唇角微勾,"我会在母亲面前提起,想将周嬷嬷的外甥安排进府中当差。母亲若是同意,周嬷嬷必然坐不住。"
"你要利用她儿子?"
"不是利用,是试探。"沈明枝纠正,"周嬷嬷若真的没有问题,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应。可她若心里有鬼,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这件事。"
裴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沈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永安侯也不遑多让。"沈明枝淡淡回敬。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微妙。
这是他们重生后第一次像前世那样针锋相对,却没有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反而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对了,"裴衍忽然开口,"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
"什么?"
"靖安侯府向沈家提亲的事。"
沈明枝神色微变。
"前世,沈伯父拒绝了这门亲事,靖安侯府因此记恨在心。"裴衍道,"这一世,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有什么建议?"
"让他们主动退亲。"裴衍道,"你若主动拒绝,反倒落人口实。但若靖安侯府自己出了问题,不得不撤回求亲……"
"你的意思是?"
"靖安侯府的嫡次子,表面上是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实际上……"裴衍顿了顿,"有断袖之癖,且豢养娈童,闹出了不少人命。前世这件事被靖安侯府压了下来,但京中并非无人知晓。"
沈明枝眼睛一亮,"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裴衍起身,"该查的已经告诉你了,剩下的,沈大小姐自行定夺。"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三日后城西有场诗会,沈大小姐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诗会?"
"靖安侯夫人会出席。"
沈明枝明白了。
这是要她去诗会上,巧遇靖安侯夫人,"不小心"透露些靖安侯府嫡次子的丑闻。
靖安侯夫人最重颜面,若是听闻儿子在外头的那些荒唐事,一定会勃然大怒,派人去查。
一旦查实,靖安侯府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来纠缠沈家?
"永安侯倒是周全。"沈明枝淡淡道。
"彼此彼此。"裴衍唇角微扬,"三日后,我去接你。"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沈明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他时的场景。
那时他是高高在上的永安侯,她是即将被处死的罪臣之女。两人隔着重重守卫,什么话都没说。
她一直以为他来看她,是来看笑话的。
可现在……
"原来如此。"她轻声自语。
原来他不是来看笑话的。
他是来送她最后一程的。
三日后,沈明枝如约前往城西诗会。
诗会设在城西顾家的园子里,顾家是书香世家,与朝堂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每逢诗会雅集,京中名流都会赏光。
沈明枝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钗,素净中透着几分清雅。
裴衍的车驾停在园子门口,他今日也换了装束,一袭青衫,翩翩如玉。
"走吧。"他向沈明枝伸出手,"沈大小姐,请。"
沈明枝没有犹豫,将手搭在他掌心,两人并肩而入。
进园后,两人默契地分开行动。裴衍去与几位朝中官员应酬,沈明枝则被顾家小姐引到了女眷所在的荷塘边。
靖安侯夫人果然在这里。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锦缎,头戴赤金凤钗,通身的气派贵不可言,正与几位夫人有说有笑。
沈明枝上前行礼,"给靖安侯夫人请安。"
靖安侯夫人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位便是沈家的大小姐吧?果然是个标致人儿。"
"夫人谬赞了。"
"听说沈大小姐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靖安侯夫人笑得和蔼,"今日诗会,不知沈大小姐可愿赐教?"
沈明枝垂眸,"夫人抬爱,只是明枝今日来,是想在园中逛逛,欣赏这满塘荷花。"
"荷花有什么好看的?"靖安侯夫人摆手,"不如随我去凉亭坐坐,那边景致更好。"
沈明枝推辞不过,只得随她去了。
凉亭里只有她们二人,丫鬟们都候在外面。靖安侯夫人屏退左右,笑容渐渐收敛。
"沈大小姐,本夫人也不绕弯子了。"她直接道,"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看上了你。"
沈明枝面不改色,"侯府二公子人才出众,是明枝福薄。"
"福薄?"靖安侯夫人冷笑,"沈大小姐是看不上我靖安侯府?"
"夫人误会了。明枝只是觉得,婚姻大事,当由父亲做主。"
靖安侯夫人目光微冷,"沈大小姐这是在敷衍我?"
沈明枝沉默了一瞬,忽然道:"夫人,实不相瞒,明枝方才在园中听了一桩趣事。"
"哦?什么趣事?"
"说是城东有位公子,表面上温文尔雅,实则……"沈明枝压低声音,"有龙阳之癖,府中豢养了不少少年,还闹出了人命官司。"
靖安侯夫人脸色骤变。
"沈大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枝只是随口一说。"沈明枝垂眸,"至于这位公子是谁,明枝也不知道。只是听闻,那位公子的母亲最重颜面,若是知道自己儿子在外头做了这些事……"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靖安侯夫人是什么人?在这京城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沈明枝的话虽然说得隐晦,但她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沈大小姐,"她沉声道,"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明枝只是道听途说。"沈明枝起身行礼,"时候不早,明枝先告退了。夫人若有兴趣,不妨派人去查查。"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靖安侯夫人独自坐在亭中,脸色阴晴不定。
沈明枝刚走出几步,便看见裴衍迎面走来。
他站在一棵垂柳下,手持折扇,神态悠闲,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沈大小姐,诗会可还尽兴?"他问。
"托永安侯的福,还算顺利。"沈明枝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靖安侯夫人听进去了。"
"那就好。"裴衍点头,"不出三日,靖安侯府必定鸡飞狗跳。"
"你就这么有把握?"
"靖安侯夫人出身卑微,当年全靠夫君的宠爱才站稳脚跟。"裴衍淡淡道,"她最怕的就是失去一切。如今听闻儿子有断袖之癖,还闹出了人命,她第一反应一定是害怕——害怕这件事传出去,害怕侯府的爵位不保,害怕她多年苦心经营的地位毁于一旦。"
"所以她一定会先下手为强。"
"没错。"裴衍道,"她要么想办法堵住悠悠众口,要么直接与儿子切割。无论哪种,都会让靖安侯府乱上一阵子。"
沈明枝点头,心中暗暗佩服。
裴衍对人心的把握,比她想象的还要精准。
"不过,"她忽然道,"靖安侯夫人不是傻子,回去之后一定会追查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那又如何?"裴衍唇角微扬,"你只是道听途说,又没有指名道姓。她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
"可她会怀疑沈家。"
"怀疑又怎样?"裴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沈大小姐,前世沈家没有得罪靖安侯府,照样被满门抄斩。这一世,靖安侯府早晚会知道真相。与其到时候被动,不如现在就先下手为强。"
沈明枝沉默了一瞬。
他说得没错。前世沈家的覆灭,靖安侯府脱不了干系。这一世她选择主动出击,并非是因为记仇,而是……
"我在布局。"她说,"只有靖安侯府乱起来,他们才顾不上来算计沈家。我才有足够的时间,去查出真正的内鬼。"
裴衍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沈大小姐果然深谋远虑。"
"永安侯也不差。"沈明枝淡淡回敬。
两人对视一眼,唇角同时微扬。
这是他们重生后,第一次像这样并肩作战。
靖安侯府果然乱了。
三日后的消息传来,靖安侯夫人一怒之下将儿子禁足,又连夜派人去查那个"有龙阳之癖的公子"究竟是谁。
查来查去,查到了自家头上。
靖安侯嫡次子在外头的那些荒唐事,被靖安侯夫人抓了个正着,据说当场气得晕了过去。
靖安侯府一时间鸡飞狗跳,哪还顾得上沈家的亲事?
而沈明枝这边,也有了新进展。
她在母亲面前提起了周嬷嬷外甥的事,母亲果然很感兴趣,说要仔细打听打听这孩子的人品。
消息传出去后,周嬷嬷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没有阻止,只是脸色变得很难看。当晚,她便悄悄出了府。
裴衍的人跟了上去,发现她去了城西那处宅院。
这一次,那宅院的门没有关严,裴衍的人冒险靠近,终于看清了与周嬷嬷会面的人是谁。
"靖安侯府的大管家。"裴衍将消息递给沈明枝时,语气很平静,"看来,我的猜测没错。"
沈明枝接过密信,快速浏览。
信上说,周嬷嬷与靖安侯府大管家已经秘密来往三年,沈家的许多核心事务,都通过周嬷嬷传到了靖安侯府手中。
"三年前……"沈明枝喃喃道,"三年前母亲病了一场,是周嬷嬷衣不解带地照顾。"
"那场病,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明枝沉默了一瞬。
她记得那场病。母亲高烧不退,太医束手无策,最后是靠着一个游方郎中的偏方才救回来的。
那段时间,府中大小事务都由周嬷嬷做主。若那场病是假的……
"周嬷嬷在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向靖安侯府传递消息了。"裴衍道。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沈明枝攥紧了手中的信,"母亲待她如同亲人,她有什么理由背叛?"
"我查过了。"裴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周嬷嬷的儿子,五年前因为赌债,差点被人打断腿。是靖安侯府大管家出面,帮他还清了赌债。"
"从那之后,周嬷嬷就欠下了靖安侯府的人情。"
沈明枝闭了闭眼。
她想起来了。五年前,周嬷嬷的儿子确实闯过一次大祸。当时母亲还想帮忙,但父亲觉得那孩子不值得帮,便没有出手。
她当时年纪小,不懂这些。如今想来,周嬷嬷的儿子欠下赌债,多半是靖安侯府设的局。而周嬷嬷为了救儿子,不得不听命于靖安侯府。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背叛。"裴衍道,"周嬷嬷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但她被靖安侯府抓住了把柄,不得不从。"
"那她前世为什么要害沈家?"
"不是害沈家。"裴衍摇头,"是靖安侯府要灭沈家,她只是奉命行事。前世沈家出事后,靖安侯府给了她一笔银子,让她带着家人远走他乡。"
沈明枝冷笑,"远走他乡?她以为逃得掉?"
"她不知道靖安侯府的厉害。"裴衍淡淡道,"或者说,她没有别的选择。"
沈明枝沉默了许久。
"我明白了。"她开口,"周嬷嬷的事,我会处理。"
"你打算怎么做?"
"先不打草惊蛇。"沈明枝道,"让她继续与靖安侯府联系,但我要知道靖安侯府的下一步计划。"
"你要反间?"
"不是反间。"沈明枝抬眸,"是让她成为我们的棋子。"
裴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沈大小姐,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合作是对的。"
"永安侯过奖了。"
"不是过奖。"裴衍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前世我一直以为,沈大小姐虽然聪明,但行事未免太过温吞。如今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沈明枝挑眉,"永安侯这是在夸我?"
"是实话。"裴衍道,"沈大小姐心有丘壑,布局深远,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
沈明枝怔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永安侯这张嘴,倒是比前世会说多了。"
"前世我们是对手,自然不会说好话。"裴衍道,"这一世,我们是盟友。"
"盟友?"沈明枝看着他,"只是盟友?"
裴衍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沈大小姐想是什么?"
沈明枝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去,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接下来的日子,沈明枝开始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反间计。
她不动声色地将周嬷嬷外甥安排进了府中,从一个小厮做起。外甥名叫陈福,为人机灵,很快便得到了府中下人的认可。
周嬷嬷起初很紧张,生怕陈福在府中做出什么不利于她的事。但观察了几日后,发现陈福只是个普通的小厮,并没有引起什么注意,便渐渐放下心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陈福其实是沈明枝的人。
沈明枝通过陈福,精准地掌握了周嬷嬷与靖安侯府联络的时间和频率。每当周嬷嬷传递消息出去,她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内容。
更重要的是,她利用这些情报,故意在周嬷嬷面前透露一些"机密",让周嬷嬷传给靖安侯府。
这些"机密"有真有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靖安侯府一头雾水。
比如,沈明枝故意让周嬷嬷知道,沈家正在与户部侍郎商议一笔生意。靖安侯府得知后,立刻派人去户部侍郎府上打探,结果扑了个空。
再比如,沈明枝让周嬷嬷知道,父亲似乎在与某位皇子的人秘密接触。靖安侯府以为是三皇子,立刻向太子告密。结果太子派人去查,发现沈家根本没有与三皇子来往,白白得罪了沈家。
"靖安侯府已经被你牵着鼻子走了。"裴衍看着沈明枝这些日子的成果,由衷赞叹。
"这还不够。"沈明枝摇头,"靖安侯府只是棋子,真正可怕的,是他们背后的人。"
"你是说……太子?"
"靖安侯府不过是太子的母族,他们做事,多少还要顾及颜面。"沈明枝道,"但太子不同。太子要的是那个位子,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前世沈家被灭门,表面上是靖安侯府在背后推波助澜,但真正下令的,是太子。"
裴衍点头,"太子确实心狠手辣。前世他登基后,第一个清洗的就是镇国公府。"
"所以我们不能只盯着靖安侯府。"沈明枝道,"我们要找到证据,证明靖安侯府与太子勾结,意图谋反。"
"你有证据?"
"还没有。"沈明枝道,"但我会找到的。"
裴衍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沈大小姐,你知道吗?前世沈家出事时,我曾经怀疑过是太子在背后指使。但我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到。"
"你查不到,是因为你没有沈家的内部渠道。"沈明枝道,"靖安侯府传给太子的密信,一定有迹可循。我会让周嬷嬷,帮我们找到那封信。"
"你要策反周嬷嬷?"
"不是策反。"沈明枝道,"是让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裴衍挑眉,"你要怎么做?"
沈明枝微微一笑,"很简单。我会让她知道,靖安侯府只是把她当棋子。一旦事情败露,她就是替罪羊。而沈家……"
"沈家会给她一条活路。"裴衍接口,"但前提是,她必须倒戈。"
"没错。"沈明枝点头,"周嬷嬷不傻,她应该知道,两害相权取其轻。"
裴衍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沈大小姐,你这是在逼她。"
"我没有逼她。"沈明枝神色平静,"我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她可以选择继续为靖安侯府卖命,然后和前世一样,做一个被抛弃的棋子。也可以选择投靠沈家,换一条活路。"
"如果她选择继续为靖安侯府卖命呢?"
"那我就成全她。"沈明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让她和靖安侯府一起,死。"
裴衍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轻笑出声。
"沈大小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狠?"沈明枝抬眸看他,"永安侯,前世沈家满门抄斩的时候,可曾有人对我们手软过?"
裴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沉默了。
沈明枝说得没错。前世沈家覆灭时,那些刽子手可曾有过半分怜悯?
没有。
既然如此,她凭什么要对敌人手软?
"抱歉。"他开口,"我不该这么说。"
"没关系。"沈明枝的神色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是好意。但这一世,我不想再做那个心软的人。"
"心软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裴衍点头,"我明白。"
两人相视无言,气氛却出奇地融洽。
过了许久,裴衍忽然开口:"沈大小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什么?"
"前世……你是怎么看我的?"
沈明枝愣了一下。
前世?
前世她看裴衍,只觉得此人深不可测,城府极深,是一个永远不能信任的人。
可现在……
"前世你找上门说要联手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你一定有阴谋。"她坦诚道。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确实有阴谋。"沈明枝唇角微扬,"但你的阴谋,不是害我,而是……帮我。"
裴衍怔住了。
"我说过,前世沈家出事那天晚上,我试图救人。"沈明枝的声音很轻,"你追到刑场,看见我……那一刻,我在想,这个人来做什么?"
"是来看我笑话的吗?还是来确认我死了,好彻底放心?"
"都不是。"
"都不是?"裴衍的声音有些哑。
"都不是。"沈明枝看着他,"我在想,他来这里,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还是说……他其实是来送我的。"
裴衍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明枝竟然猜到了。
"……是。"他的声音很轻,"我是来送你的。"
沈明枝心中一震。
"前世我们斗了三年,我以为我恨你。"裴衍的目光有些飘远,"你总是与我作对,总是拆我的台,总是让我下不来台。"
"可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我才发现……"
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沈明枝等着他的下文。
"我发现我不想让你死。"裴衍抬眸,直视她的眼睛,"我追去刑场,不是想看你笑话,是想……救你。"
沈明枝怔在原地。
"但我晚了一步。"裴衍的声音有些苦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那一刻,我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我回到府中,喝了一杯酒,醉了三天三夜。"
"醒来之后,我开始查沈家的案子。我想知道,是谁害了你。"
"查了两年,我终于查到了一些东西。然后……"
"然后?"
"然后我死了。"裴衍苦笑,"大概是老天觉得,我查得太多了。"
沈明枝沉默了。
她没想到,裴衍前世竟然为她做了这么多。
"所以你来找我,是因为……"
"是因为我想弥补。"裴衍直视她的眼睛,"前世我没能救你,这一世,我要让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沈明枝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前世她以为裴衍是她的死对头,两人斗得你死我活。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一直在默默关注她。
"永安侯。"她开口。
"嗯?"
"谢谢你。"
裴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释然。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欠你的。"
"欠我的?"
"前世我没能救你,这一世……"他顿了顿,"我会用尽全力保护你。"
沈明枝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裴衍。"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嗯?"
"这一世,我们一起活下去。"
裴衍怔住了,随即点头。
"好。一起活下去。"
一个月后,周嬷嬷果然被策反了。
沈明枝找到她时,她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大小姐,老奴……老奴一时糊涂……"她哭得泣不成声。
"你做了多少事,你自己清楚。"沈明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周嬷嬷不敢隐瞒,将她如何被靖安侯府抓住把柄,如何被迫传递消息,如何一步步沦为靖安侯府的眼线,全都说了出来。
沈明枝静静地听着,心中越来越冷。
原来,前世那封导致沈家灭门的通敌密信,就是周嬷嬷亲手送出去的。
靖安侯府早就准备好了那封信,只等一个契机。而沈家被诬陷通敌的"铁证",正是周嬷嬷从府中偷出来的几封家书。
那些家书本是父亲与友人论政的私信,却被靖安侯府断章取义,编造成了通敌的证据。
"老奴知错了……"周嬷嬷磕头如捣蒜,"大小姐,老奴愿意将功赎罪,求大小姐给老奴一条活路……"
沈明枝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你说靖安侯府给了你一笔银子,让你远走他乡。"
"是……是的……"
"他们有没有说,这笔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周嬷嬷愣了一下,"老奴……老奴不知道……"
"不知道?"沈明枝冷笑,"那笔银子,是靖安侯府从户部挪用的赈灾款。"
周嬷嬷脸色骤变。
"我查过了。"沈明枝道,"永宁十五年的江南雪灾,朝廷拨款一百万两赈灾。其中三成被靖安侯府截留,用来贿赂朝中官员、打点各方关系。给你的那笔银子,就是其中一部分。"
"挪用赈灾款,贿赂官员,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周嬷嬷浑身一抖,"大小姐……"
"你想活命,很简单。"沈明枝俯身看着她,"把你和靖安侯府来往的所有信件、字据,都交出来。"
"然后去官府自首,举报靖安侯府挪用赈灾款。"
周嬷嬷面如土色,"这……这……"
"放心,我不会让你送死。"沈明枝道,"你只是被胁迫的,从犯。真正的主谋是靖安侯府。"
"只要你配合,沈家会保你一命。"
周嬷嬷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老奴……老奴愿意……"
沈明枝让人将她带下去,又传裴衍进来,将情况说了一遍。
"靖安侯府挪用赈灾款,这可是大罪。"裴衍道,"一旦查实,靖安侯府的爵位都保不住。"
"所以我们要小心。"沈明枝道,"靖安侯府背后是太子。太子不会坐视靖安侯府出事,一定会出手干预。"
"你的意思是?"
"太子出手干预,正好给我们抓住把柄的机会。"沈明枝唇角微勾,"前世太子之所以能登基,是因为他善于隐藏自己,从不留把柄。可这一世……"
"这一世,我要让他露出狐狸尾巴。"
裴衍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赏。
"沈大小姐,你这一局,布局够深。"
"彼此彼此。"沈明枝道,"永安侯应该也没闲着吧?"
裴衍微微一笑,"我这边也有一些进展。"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太子近卫与靖安侯府来往的信件抄本。"
沈明枝接过来,快速浏览。
信中说,太子已经决定在明年三月对沈家动手,授意靖安侯府提前做好准备。一旦沈家被灭门,镇国公府就是下一个目标。
"看来太子一早就打算清洗旧党。"沈明枝冷笑,"前世他登基后对镇国公府下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没错。"裴衍点头,"前世我一直不明白,太子为什么要对镇国公府赶尽杀绝。现在我明白了。"
"镇国公府手握兵权,是太子登基后最大的威胁。"
"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
"不只是镇国公府。"裴衍道,"信里还提到,太子打算在三年内,清除所有不支持他的世家。"
沈明枝心头一震。
"这么说,沈家和镇国公府,都只是太子计划中的一环?"
"没错。"裴衍神色凝重,"太子登基后,第一个清洗的是镇国公府。但他清洗的顺序,前世是沈家先出事的。"
"那是靖安侯府的手笔。"沈明枝道,"靖安侯府想吞并沈家的产业,所以提前动手。太子只是顺水推舟。"
"那这一世呢?"
"这一世,我要把主动权抢回来。"沈明枝道,"靖安侯府和太子,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会自相残杀。"
"你要让他们反目?"
"不是反目,是让他们狗咬狗。"沈明枝唇角微扬,"太子以为靖安侯府是他的人,但他不知道,靖安侯府早就有了二心。"
"你怎么知道?"
"前世靖安侯府在太子登基后,曾经秘密接触过二皇子。"沈明枝道,"靖安侯是个老狐狸,他不会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一个人身上。太子虽然登基了,但靖安侯府一直留有后手。"
"所以只要我们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太子……"
"太子一定会对靖安侯府起疑心。"沈明枝接口,"太子最恨背叛。一旦他知道靖安侯府有异心,一定会先下手为强。"
"靖安侯府也不会坐以待毙。"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沈明枝道,"而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裴衍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沈大小姐,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
"永安侯客气。"
"不是客气。"裴衍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沈大小姐,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
"前世我与你为敌,是这辈子最大的失误。"
沈明枝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永安侯,你这张嘴,是越来越甜了。"
"实话实说而已。"裴衍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沈大小姐,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想过我们之间,会是什么关系?"
沈明枝怔住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盟友"。联手对抗靖安侯府和太子,是他们合作的初衷。
可现在……
"永安侯想是什么关系?"她反问。
裴衍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我不想只做你的盟友。"
沈明枝心头一跳。
"那你想做什么?"
裴衍看着她,眼神灼热而认真。
"我想和你,一起改写命运。"
"然后,一起活下去。"
"不只是活下去,是好好地活下去。"
沈明枝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加速。
"裴衍。"她开口。
"嗯?"
"你是在跟我表白吗?"
裴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沈大小姐觉得呢?"
沈明枝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我也不想只做你的盟友。"
裴衍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那……"
"那等我们改写了命运,再谈这些也不迟。"沈明枝打断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靖安侯府和太子付出代价。"
"等一切都结束了,我再给你答案。"
裴衍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好。"他说,"那我等你。"
永宁十八年春,一场震动朝野的大案爆发。
靖安侯府被弹劾挪用江南赈灾款,证据确凿。太子试图干预,却被人暗中揭发与靖安侯府勾结,意图谋反。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一时间,太子被禁足东宫,靖安侯府被抄家问罪。靖安侯在狱中畏罪自尽,靖安侯夫人被流放,靖安侯府满门不得善终。
而那些曾经与靖安侯府勾结的官员,也纷纷落马。
沈家不仅全身而退,还在这次大案中立下了大功。
沈正清被提拔为兵部尚书,沈明枝的兄长沈明璋因举报有功,被赐了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而沈明枝,则被皇帝亲自召见,赐婚永安侯裴衍。
"沈大小姐,哦不,现在该叫永安侯夫人了。"裴衍看着沈明枝,眼中满是笑意。
"谁答应嫁给你了?"沈明枝白了他一眼,"圣旨还没下呢。"
"圣旨明日就到。"裴衍走到她身边,"沈大小姐,我已经等了你一辈子,不想再等了。"
沈明枝怔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裴衍,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比前世会说话多了。"
裴衍也笑了,"那都是因为前世我错过了太多,这一世不想再错过了。"
沈明枝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裴衍。"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沈明枝的声音很轻,"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谢谢你陪我一起改写命运。"
"也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活下去。"
裴衍怔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将她拉入怀中。
"沈明枝。"他低声道,"这一世,换我来守护你。"
沈明枝埋在他怀中,泪水无声滑落。
前世她以为裴衍是她的死对头,两人斗得你死我活。
可这一世她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默默守护她。
前世他没能救她,这一世他穿越重重阻碍,只为与她再续前缘。
"裴衍。"她开口。
"嗯?"
"我也想守护你。"
裴衍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
"好。"他说,"我们一起守护彼此。"
窗外,春风拂过,吹落了几瓣桃花。
永宁十八年的春天,是沈家新生的开始。
也是沈明枝和裴衍,故事的新篇章。
永宁十九年,沈明枝嫁入镇国公府,成为永安侯夫人。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轰动京城。
所有人都知道,永安侯与永安侯夫人是天作之合。一个是少年成名的权臣,一个是名满京城的才女。
成婚之后,两人并肩作战,在朝堂上屡立奇功。
沈家在沈明枝的经营下,成为京城最显赫的世家之一。
而裴衍,则在三年后被封为镇国公,权倾朝野。
但无论地位如何变化,两人始终相敬如宾,琴瑟和鸣。
多年后,沈明枝问裴衍:"若有来世,你还愿意和我做夫妻吗?"
裴衍笑着摇头,"不愿意。"
沈明枝挑眉,"为何?"
"因为我不想有来世。"裴衍握住她的手,"我只想和你,在这辈子,白头偕老。"
沈明枝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她说,"那就这辈子,永远不分开。"
裴衍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永远不分开。"
窗外,桃花灼灼,阳光正好。
这一世,他们改写了命运,收获了幸福。
而前世所有的遗憾,都在这一刻,圆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