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让我帮他清旧电脑那天,我刚定好了领证当天要穿的裙子。
白色的,像栀子花。
加密文件夹我试了所有我们的纪念日都打不开。
不知道为什么,我输了表妹夏晚樱的生日。
开了。
日记最后一段话,他写:
"她爱樱花,爱初雪,最期待圣诞。你要替她记住这一切。"
我这才想起来,我们的订婚宴是圣诞节办的。
满场樱花瓣,还造了人工雪。
那天我问他,为什么是樱花,我更喜欢白栀子啊。
他笑着说,粉比较温柔。
他笑的时候真好看,我信了七年。
我关掉电脑。
那条白裙子的链接还开着,我也关了。
1
"电脑清完了吗?有几个旧文件夹不用管,直接格式化就行。"
裴宴发了条语音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盯着手机,已读,没回。
把电脑重新翻开了。
加密文件夹的目录排列得整整齐齐,最早一篇是七年前,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天。
"晚樱喜欢粉色,不喜欢红色。记住。"
第七篇:"晚樱对酒精过敏,以后聚会提前准备无醇香槟。"
第十二篇:"晚樱小时候最爱《小王子》里的玫瑰。她说自己就是那朵花,需要人守着才能活。"
第十五篇贴了一张旧照。夏晚樱六七岁,穿碎花裙,眯眼笑。照片背面手写了一行字:
"这是你一辈子都不能忘的脸。"
我往下翻。
每一篇格式相同,像一份精心维护的用户手册。七年,一百多条。笔迹从潦草变工整,主语始终没换过。
晚樱,晚樱,晚樱。
我开始做一件很蠢的事。
对照。
甜品台做的玫瑰千层,我不喜欢玫瑰口味,嫌腻。他说甜品师推荐的。日记第十二篇写着:《小王子》的玫瑰。
无醇香槟摆满了宴会桌。我能喝酒,白的红的从来不挑。他说起泡酒上镜。日记第七篇写着:酒精过敏。
每对上一条,他当时笑着给的理由就在脑子里过一遍。
栀子花不好造型,粉比较温柔,圣诞有气氛,起泡酒好看。
十条。全中。
门锁转动的声响传进来。
我合上电脑,坐到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指根发凉。
裴宴换了鞋,提着一袋车厘子走过来。
"怎么不开灯?"
"忘了。"
他去厨房洗水果。水龙头哗哗响。
我盯着客厅天花板的一角,开口了。
"我们领证那天,你送我什么花?"
"栀子花啊。"他头也没回,很笃定,"你最喜欢的。"
心脏松了一瞬。
只有一秒。
"那订婚宴为什么不用栀子花?"
水声停了。
他擦着手走出厨房,表情很自然。
"栀子花太碎,做不了大面积装饰。婚庆公司说的。"
回答很流畅,只是擦手巾在指尖多绕了一圈。
"哦。"
"怎么突然问这个?"
"清电脑看到旧照片,想起来了。"
他笑了下:"是不是那会儿的视频?你穿蓝裙子挺好看的。"
我嗯了一声,换了个话题。
"今天清电脑出了个意外,有杯咖啡不小心洒键盘上了。"
他正剥车厘子,动作一顿。
"文件还在吗?"
不是问电脑坏没坏。不是问我有没有被烫。
第一反应是文件。
"在。"我说。
他整个人可见地卸了力气,肩膀垮下来。又剥了一颗车厘子放嘴里。
过了三秒,他像想起什么,看了我一眼。
"你没烫到吧?"
"没有。"
"那就好。"
他窝进沙发刷手机,车厘子核吐在纸巾上,码成整齐的一排。屏幕蓝光照着他的侧脸。
好看。真的好看。
只是那张脸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裴宴。"
"嗯?"
"你当初为什么跟我在一起?"
"因为你让我觉得安心。"
和七年前告白那天一个字不差。
那时我以为安心是很深的喜欢。现在我只想知道,这个安心,是安的谁的心。
"别想那么多。"
他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听话的猫。
"早点睡。"
我应了声好。
他去刷牙的时候,我摸出手机把文件夹里最关键的几页截了图,发到自己邮箱。
躺下的时候侧身对着墙壁。
"晚安。"他说。
"晚安。"
2
"姐,我晚上去你那吃饭行吗?一个人待着有点闷。"
夏晚樱的电话在第二天傍晚打进来,声音软软的,尾音上扬,像只刚睡醒的布偶猫。
裴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顺手接了过去。
"来吧,你姐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挂了电话转头看我。
"多做两道菜,晚樱最近项目压力大,让她来放松放松。"
"我不想做饭。"
"啊?她都要来了。"
"我说了,不想做。"
他皱了下眉,那个皱法我太熟了,不是生气,是不解。像你对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感到困惑。
"你当姐姐的……"
"裴宴,我说了不做。你想招待,你下厨。"
他看了我三秒,没再说话,转身去翻冰箱了。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夏晚樱站在门口,穿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裙,头发散着,眼尾微微泛红,像刚哭过又忍住了。
她进门先抱了我一下。
"姐,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没有。坐吧。"
裴宴端了三道菜出来,手忙脚乱的。其中有一盘清蒸鲈鱼,去了刺。
我不怎么吃鱼。
"晚樱不是嫌刺多吗?特意去的。"他冲她笑了笑。
"谢谢姐夫。"夏晚樱低头,睫毛颤了一下。
这个画面放在两天前,我会觉得裴宴体贴,有家庭责任感。放在今天,我只觉得那盘鱼的鱼眼珠在看着我。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起身去书房拿了电脑。
放在餐桌旁边的矮柜上,屏幕打开。
加密文件夹的目录页亮着。
我没有关。
裴宴转头看到屏幕的瞬间,脸上所有颜色都退了。
连嘴唇都白了。
"白茶。"他喊我全名,声音发紧。
我坐回座位,拿起筷子继续吃。
"怎么了?"
"你把那个……关一下。"
"关什么?我在整理旧文件。"
夏晚樱的目光从我移到屏幕,又从屏幕移回来。她咽了口唾沫,筷子架在碗沿上,没再动过。
"姐,你……"
我拿出手机,把那条白裙子的购物链接投屏到电视上。
然后从邮箱里翻出那张旧照片。夏晚樱六七岁,碎花裙,背面那行字。
电视屏幕被分成两半。左边是我为领证选的白栀子裙。右边是日记里贴的夏晚樱童年照。
"裴宴。"
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你要娶的人,穿白栀子花的裙子,还是粉樱花的?"
没人说话。
夏晚樱的呼吸开始急促。
裴宴把筷子放下,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开口:"白茶,你先冷静。"
"我问你话。"
"栀子花。当然是栀子花。"
"那订婚宴为什么全是樱花?"
他闭了一秒眼睛。
"我跟你说了,那是婚庆……"
"你日记里写的,她爱樱花。"
他没接上。
夏晚樱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姐,你听我解释。"
"我没问你。"
我看着裴宴。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指节攥得骨头发白。
空气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夏晚樱拎着包走向玄关,经过我身边时,她脸上不是慌张,不是委屈。
是一闪而过的失落。
那一秒我全明白了。
"你知道的。"我盯着她的后脑勺,"你一直都知道。"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否认。
门关上之后,裴宴终于抬起了头。
"白茶,你今天做得太过了。"
3
"你把晚樱吓哭了。"
裴宴站在客厅中央,声音很低,像是在压着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你冲她发火?她只是来吃个饭。"
我拎着包走到玄关,蹲下来换鞋。
"你去哪?"
"出去坐坐。"
"大晚上的你出去坐什么?白茶,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没回话。门带上之后他的声音被隔在里面,闷闷的,像水下说话。
小区楼下有一排长椅。我坐在最靠里的一张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十一月的风钻进领口。
手机亮了。裴宴发来一条微信。
"你别闹了。晚樱被你吓到了,她在哭。你上来哄一下她。"
整条消息里没有我的名字。没有问我冷不冷、走到哪了。
只有夏晚樱在哭。
我关掉屏幕,在长椅上坐了半小时。他没下来找过我。
后来想起钥匙落在鞋柜上,又折回去取。
门没锁。
经过卧室的时候,门虚掩着。裴宴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很轻,是只对特定的人才会用的语调。
"别怕。她就是脾气上来了。你什么都没做错。"
夏晚樱在哭,断断续续的抽噎。
"订婚宴的事……那些是我想给你的。你值得全世界最好的圣诞节。"
他停了停。
"等这边处理好,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边。
我就是那个需要被处理的这边。
我在门外站了五秒钟,没有推门,没有质问。拿了鞋柜上的钥匙,轻轻地走了。
回到从小住到大的房间。桌上摆着绣了一半的十字绣,一对新人剪影,下面绣好了日期。
旁边散落着七年积攒的东西。电影票根,旅行冰箱贴。
还有裴宴写的第一封情书。
"致我最想守护的人。"
很好看的四个字。
但裴宴从来都是直呼我名字。白茶,白茶,白茶。只有对夏晚樱才说"我来守护你"。
七年前大学社团晚会我一个人搬道具,裴宴来帮忙。我以为那是一见钟情。
后来拼碎片才知道,他是先在社团里认识了来探班的夏晚樱。
得知我们是表姐妹,才开始靠近我。追了我三个月,告白那天说的就是那句话。
你身上有种让我安心的感觉。
当时感动得差点哭。
现在想来,安心也许只是方便。离她最近的人,就是最安全的位置。
凌晨两点翻来覆去睡不着。
点开裴宴的朋友圈。他的旧电脑自动登录着,我知道他密码。
三小时前他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动态。一张夏晚樱小时候穿和服站在樱花树下的照片。
配文只有一个字:樱。
发布时间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今天零点刚过三分钟。夏晚樱的生日。
他记得。
加密密码就是这个日期。
我锁上手机。
然后是夏晚樱的朋友圈。凌晨发的一束粉色樱花,配了句:"有些人从来不会忘记你的生日。"
没@任何人。点赞第一个是裴宴。
评论区里我妈说:晚樱生日快乐,裴宴这孩子真细心,比亲哥还贴心。
底下有人调侃:姐夫对小姨子这么好,你姐不吃醋吗。
夏晚樱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我一条条滑下去。有个高中同学转发配文:好甜的一家人。
紧接着有八卦群的截图流出来。
"白茶跟裴宴是不是出问题了?最近都没互动了。"
"人家跟表妹关系好吧,别啥都脑补。"
"不想说了,裴宴大学那阵跟夏晚樱才是一对。后来不知道怎么搞到一起的是姐姐。"
最后一条回复有六个赞。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小到大一直在,没人修过。
"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对着黑暗说了一句,没有人回答。
4
"白茶啊,你这脾气得改改了。"
周末回父母家吃饭,进门才发现夏晚樱已经在了。她和我妈一起在厨房包饺子,围裙系得端端正正,手上沾着面粉。
裴宴坐在客厅跟我爸下棋,桌上摆着他带来的水果。全是车厘子。
我打开冰箱。没有山竹。
我爱吃山竹,他知道的。
"裴宴这孩子越来越会挑水果了。"我妈端着盘子出来,笑得合不拢嘴。
饭吃到一半,我妈把我拉进卧室,门关上,声音压低了。
"你跟裴宴到底怎么回事?晚樱跟我说你俩吵架了。裴宴这几天一直帮晚樱找房子,说是你让他滚出去住?你消停点行不行?人家够委屈的了。"
"谁告诉你我让他滚的?"
"晚樱说的啊。"
我转头望向厨房方向。
夏晚樱刚好抬起头,隔着玻璃门看了我一眼,表情温顺得像一幅画。
我回到饭桌上没说话。
我爸借着酒劲,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白茶,你听爸一句话。裴宴对你够好了。人家跟晚樱就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交情,你连这都吃醋,以后怎么过日子?"
他扭头看了夏晚樱一眼,又看我。
"你二姨说得对。晚樱要是没你这个姐姐,裴宴怕是早就娶她了。"
全桌笑了。
只有我和夏晚樱没笑。
但笑声够了。够我在凳子上坐得像一根钉子。
当晚我找裴宴摊牌。
他先否认。沉默了很久。最后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疲惫语气说了实话。
"我对你是真的。但你要问我心里有没有晚樱,有。一直都有。"
我看着他。
他说:"可我选了你,是因为你更适合结婚过日子。她太脆弱了,不适合。我跟你在一起,才能离她近一点,又不伤害她。"
他抬起眼睛。
"你就当……我对你哪里不好了?"
我听完了。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我不领证了。"
他慌了,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你冷静一下。"
这时候夏晚樱的电话打进来。她说一个人在家害怕。
裴宴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我。
那个犹豫只有一秒。
但一秒足够回答所有问题。
我抽出手腕。
"你去吧。你每次都去的。"
他走了。
半小时后夏晚樱发来一段长语音。我点开。前半段是哭:"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回来打扰你们的生活。"
说到一半她开始喘,像是上不来气。过度换气。
语音最后传来裴宴的声音:"晚樱,你怎么了?"
然后断了。
十分钟后裴宴发消息:"晚樱送医了,焦虑发作。你能不能别再刺激她了?"
我去了医院。
夏晚樱在病床上,眼圈红红的,拉着我的手。
"姐。从小到大你对我最好了。爸妈离婚之后你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姥姥家后院看萤火虫吗?你说你会一辈子保护我。"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因为那段回忆是真的。
她握着我的手,声音忽然变得平静而清醒。
"但是姐,感情的事没有谁对谁错。裴宴心里有我,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我不想抢,可是你硬要领证……他不快乐的。"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
"你看不出来吗?"
5
"你说感情没有先来后到?"
我抽回手,声音硬了。
"你高中那会儿指着电视里的第三者跟我说,这种人最恶心。现在倒是先来后到了?"
夏晚樱的脸色变了。
门被推开,裴宴正好进来,一步跨到病床前把她挡在身后。
"你对你亲表妹下这么重的话?她是病人!"
"她刚跟我说,是我强迫你不快乐。"
"她说的是事实你怎么不反驳一下?"
我盯着他。
"裴宴,你让我反驳什么?反驳你对我哪里不好吗?你确实没打过我没骂过我。你就是把别人的人生嫁接在了我的生活里,然后问我有什么不满意。"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夏晚樱在他身后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我转身走到门口,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你们俩慢慢养病。我回去了。"
夏晚樱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姐,你走了他会担心的。"
"他担心的又不是我。"
从医院出来我坐上地铁,末班车。车厢里没几个人。
到家以后我坐在桌前,打开电脑,做了一件事。
把加密文件夹里所有日记逐页截图,按时间排好。然后翻出七年来裴宴送的每一份礼物,拍照。
圣诞节的雪花项链——日记原文是"晚樱爱初雪"。
生日的粉色围巾——"晚樱喜欢粉色"。
情人节的《小王子》精装版——"晚樱最喜欢的故事"。
一份一份标注好,整理成文档,连同截图一起打包,发给了律师。
手机弹出一条裴宴的消息:"今天的事我们好好谈,你别冲动。"
没回。
夏晚樱也发了一条:"姐,我真的没想伤害你。你冷静想想,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聊?"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一起发给律师。
凌晨三点我的高中同学靳瑶打来电话。
"你还没睡?"
"睡不着。在整理东西。"
"什么东西?"
"证据。"
她沉默了两秒。
"需要帮什么?"
靳瑶做纪录片导演,常年扛着机器跑田野调查。她不会问太多,只问能做什么。这一点我从高中起就确认过。
"还没想好。想好了叫你。"
"行。随时。"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面前的文档密密麻麻摊开。
七年的礼物清单并排着七年的日记条目。对照组做起来并不难。
真正难的是接受这件事——我不是被抛弃了,我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裴宴不是不浪漫。他只是把给夏晚樱的浪漫,转手放进了我的人生。
我活在别人的模版里,走了七年。
台词是她的,布景是她的,连观众席上他唯一想取悦的人,也是她。
手机又亮了。裴宴第二条消息。
"白茶,无论如何我对你是认真的。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分钟。
然后打字,没发送,删掉了。
"你连重新来过都不知道该从哪开始。"
6
"订婚了还跟别的男人约会?"
家族微信群周一早上炸了。
一张照片被匿名转发进来。我和一个男客户的工作午餐,被裁剪成搂腰的角度。配文写着白茶这几天跟外面的男的来往密切。
二姨第一个跳出来:"白茶你怎么能这样对裴宴!人家对你掏心掏肺的!"
我妈私信我:"你赶紧出来解释清楚,别害了裴宴名声!"
没人问照片是不是真的。
同一天,夏晚樱在小红书发了一组照片。她和裴宴从小到大的合影时间线——幼儿园、小学运动会、高中毕业典礼、大学校门口。
配文:有些故事不用讲,照片会说话。
评论区:
"青梅竹马好磕。"
"中间那几年没照片是怎么了?"
"所以是被人横插一脚?"
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张照片里。
在所有人眼中,我才是那个闯进来的人。
周三人事经理私下找我谈话。
"白茶,最近……家庭方面稳定吗?投资人那边打了招呼,问了一下你的工作状态。"
裴宴亲戚是公司投资方之一。还没撕破脸就开始拿饭碗施压。
周四裴宴打来电话。
语气反常地温柔,像是想好了每一个字的措辞。
"我想通了。我们按原计划领证吧。日子不改。但是——"
我等着。
"我想请晚樱当伴娘。她最近状态很差,参加你的婚礼能让她开心一点。你不会介意吧?"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是一种古怪的轻松。
他终于把底牌全亮出来了。
在我的领证日,让情敌站在我身旁,微笑祝福,穿着她最爱的粉色裙子,被他注视。
沉默了五秒。
"好。我不介意。"
"真的?"
"真的。你说什么都好。"
挂掉之后我拨通了靳瑶的号码。
"想好了。"
"说。"
"领证那天定了一个小型家宴。两家人都在。你带机器来。"
"拍什么?"
"一部纪录片。关于我这七年。"
她没犹豫。
"几号?"
"下周六。我把地址发你。"
"收到。还有别的要求吗?"
"前三分钟放正常恋爱素材。第四分钟开始,我发你的那份文档派上用场。"
靳瑶那边打火机啪嗒响了一声。
"你想好了?这事没有回头路。"
"回头路在七年前就断了。"
"行。我到时候提前架机位。"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从裴宴那边搬出来以后我租了间一居室,桌上什么都没有。
打开衣柜,把之前选好的白色领证裙压到了最底层。
从网上下单了一条大红的。
付款的时候手没抖。
"白茶,你想看什么样的结局?"
我对着镜子问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瘦了一圈,眼底乌青,但眼神很亮。
"我要的不是结局。我要一个交代。"
7
"裴宴你看,白茶今天穿红裙子。"
裴宴的妈妈站在宴厅门口,笑容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领证穿红色没什么不对,但我选裙子的事全家人都知道,白色的,像栀子花。
现在我穿着一身正红走进来,头发挽上去,口红也是正红色。
夏晚樱站在裴宴旁边,淡粉色长裙,拿着一小束满天星当伴娘手花,表情管理得妥妥帖帖。
"姐,你真好看。"她笑着说。
"谢谢。"
我走到宴席中央,身后的大屏幕暗着。靳瑶已经在侧面架好了机位。
"在领证之前,我想给大家看点东西。"
我拿起话筒。
"我请朋友帮我做了一个短片,记录了我和裴宴七年的故事。大家一起看看。"
裴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短片?怎么没跟我说?"
"惊喜嘛。"我对他笑了一下。
大屏幕亮了。
前三分钟是正常的。照片,旅行视频,日常拌嘴的手机录像。裴宴的妈妈看得眼眶泛红。
第四分钟,画面切了。
屏幕上出现加密日记的截图,一页一页。
旁白是我的声音,逐条念出关键内容。
"晚樱喜欢粉色不喜欢红色。"
"晚樱对酒精过敏,准备无醇香槟。"
"晚樱最期待圣诞。"
然后是对照组。
左边日记原文,右边订婚宴现场照。
樱花瓣——她爱樱花。
人工雪——她爱初雪。
圣诞树——她最期待圣诞。
无醇香槟——她酒精过敏。
玫瑰千层——《小王子》的玫瑰。
最后一帧是那句话。
"她爱樱花,爱初雪,最期待圣诞。你要替她记住这一切。"
屏幕上的那个"你"被标红了。
他写给自己的提醒,在七年后的领证日,被他的未婚妻播给了所有人听。
全场安静。
裴宴的妈妈先站起来。
"这什么意思?裴宴你说清楚!"
他爸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夏晚樱转身就走,裙摆挂在椅腿上,踉跄几步,捂着胸口开始大口喘气。
又来了。
她每次都这样。
但这一次,没有人第一个冲过去扶她。
我妈愣在原地,目光在屏幕和夏晚樱之间来回移动。
所有人都在重新审视过去七年里那些他们曾经觉得温暖的画面。
裴宴站在原处,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
我关掉投屏。
把话筒放回桌上。
"领证的事取消了。"
然后走向门口。
经过夏晚樱身边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喘着气,抓住了我的裙角。
"姐,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把裙角抽了出来。
"你说过,感情没有谁对谁错。那你也别怪我选择把事情说清楚。"
靳瑶全程在录。
"够了吗?"她凑过来小声问。
"够了。"
8
"你把那些东西删了。"
裴宴三天后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瘦了一圈,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手里攥着车钥匙。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说完五分钟。"
"那个纪录片必须删掉。晚樱的名声——"
"她用匿名照片造谣我出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名声?"
他停了。
"你亲戚在家族群里骂我是不是她递的刀?"
"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组后台截图。
家族群里那张搂腰照片最初发送者的IP,定位在夏晚樱常去的咖啡馆。原图存在她百度云里,是从我的工作群截的。原图里我跟客户隔了一张桌子。
裴宴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这不可能。"
"IP定位,缓存记录,时间线全对得上。你的小公主没你想得那么无辜。"
"四分三十秒了。"
我转身上了台阶。
"白茶!"
他追上来两步。
"晚樱看了那个视频以后瘦了十斤,天天哭。你把她逼成这样良心过得去?"
我站住了。
"我被家族群骂荡妇的时候,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他没话了。
"她在小红书暗示我是小三的那条帖子还挂着,你让她删了吗?你跟我谈良心?"
"那你让她怎么办?她现在根本出不了门。"
"裴宴,她能在病床上对着我平静复述你不快乐、你看不出来吗这种话,然后哭到过度换气让你冲进来保护她。你觉得她出不了门是因为怕,还是因为在等你去接?"
他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不是被说服了。是第一次被迫从另一个角度看了一眼。
我没打算等他消化。
"东西我不会删。录像在律师那里。你如果觉得侵犯隐私可以走法律程序,我奉陪。"
说完我走进了公司大门,保安把他拦在了外面。
当天下午收到了夏晚樱的微信。
她没被拉黑。因为我需要留着这扇窗口。
"姐,那张照片真的不是我发的。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IP定位。有人栽赃我。你能不能查清楚再说?"
我没回。
十分钟后她又发了一条。
"就算是我发的,那张照片本身也是事实啊。订婚了还跟异性单独吃饭,本来就不合适。我只是替裴宴看着你而已。"
前一条说不是她发的。后一条就开始解释为什么发是合理的。
我截了图存档。
傍晚靳瑶发来消息。
"那天的录像朋友圈加短视频都发出去了。你猜怎么着?七年替身日记,本地社区论坛上了热帖。"
"之前在你评论区骂你的那几个亲戚全删评了。你那个二姨到现在没吭声。"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天黑了。写字楼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靳瑶又发了一条。
"白茶,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该去退房了。"
9
"日记是你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是裴宴把证据摊在夏晚樱面前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是自己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裴宴来敲我出租屋的门,站了十分钟我才开。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无处搁手,把那段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
"她说订婚宴办成她喜欢的样子,是我自己的选择。跟她没关系。"
他低着头。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
"她说,那个加密密码,是她告诉你的。"
"什么时候?"
"上个月你去她家。她趁你不注意在你手机备忘录里输了她的生日。她说她就想试试,你会不会去试那个密码。"
我愣了一秒。
"所以我打开那个文件夹根本不是巧合。"
"不是。"
"她设计好了整条路线。"
"她没想到你会反过来公开。她以为你看完会崩溃、会闹、会跟我分手。然后她就可以站在旁边安慰你,再安慰我。"
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出租屋很小,膝盖和膝盖之间隔了三十公分。
"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是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回去。"
"白茶。"
"裴宴,你在空了的婚房里坐了一晚上有没有翻过手机相册?"
他抬起头。
"七年你给我拍过几张照片?"
他没回答。
"你唯一主动拍我那一次,是我在车上睡着了,你拍了侧脸。"
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某种不可描述的难看。
他知道那张照片是怎么来的。
"因为那个角度我像她。"
他闭上了眼睛。
"你连唯一一次主动看向我,都不是因为我。"
他没有反驳。
我回到屋里。
打开家族群,编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七年》。
没有控诉。没有脏话。逐年列出。
第一年我为他改了发型。第二年我学了他喜欢的菜系,后来才知道不是他喜欢的,是她不能吃辣所以清淡。第三年我开始穿粉色,因为他说粉色温柔。第四年我戒了红酒改喝起泡水。第五年我看完了整本《小王子》,我其实更喜欢三毛。第六年我把原本要在春天办的婚礼改到了圣诞。第七年我发现了那个文件夹,然后发现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喜欢什么颜色了。
最后一段写:
我不怪他爱别人。我怪自己花了七年连自己喜欢什么都忘了。从今天起我要找回来。
全文没提夏晚樱的名字。
但每个人都看得懂。
发出去之后我关掉了手机。
第二天下午开机。
二姨的消息排在最上面,沉默了二十四小时候发的。
"白茶,二姨对不起你。"
我妈打来电话,哭了十几分钟,说妈不知道他是这种人。
裴宴父母退了群。
夏晚樱的妈妈私信我:"能不能别再说了?晚樱快看心理医生了。"
到最后她们还是在要求我闭嘴。
但这次我没听。
我给那条长文加了一句话:
"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群里说话。以后的事交给律师。"
然后退了群。
靳瑶问:"现在什么感觉?"
"轻了。"
10
"花我收了。送花的人不用来了。"
八个月。
我在成都开了一间工作室,做手作栀子花香薰。门面不大,门口种了一棵真的栀子花树。城南的街上不吵不静,偶尔有卖豆花的大爷推车经过。
某天午后快递员送来一个旧纸箱。寄件人裴宴。
箱子里装着七年来他送给我的每一件礼物的平替版。一束白栀子花。一瓶红酒。一本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他终于知道我不看《小王子》了。
箱底有一封信。
开头第一句:"白茶。不是晚樱。是白茶。"
我看完了。把栀子花留下来插在工作台上的玻璃瓶里——因为我本来就喜欢栀子花。
其余的东西原箱退回。信纸背面写了那行字。
花我收了。送花的人不用来了。
他本人还是来了。
三天后,站在工作室对面的茶馆门口,瘦了一大圈。手腕上多了一个纹身,白色栀子花。
靳瑶发消息问我要不要帮忙赶人。我说不用。
他站在门口,把手腕伸给我看。
"我把所有跟樱花有关的东西都去掉了。"
"你以前给自己纹过樱花?"
"不是……以前没有纹身。"
"那你现在纹栀子花,跟当年办樱花婚礼有什么区别?"
他愣住了。
"你只是换了一个符号来讨好另一个人。你的问题不是爱樱花还是爱栀子花。你的问题是你不知道怎么不靠符号爱人。"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可我现在记住了。你喜欢栀子花,喜欢红酒,喜欢三毛。我全记住了。你为什么不给我一次机会?"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裴宴,你写给自己的那句话是你要替她记住这一切。你用了替字。"
他的表情松动了。
"你跟我在一起七年,每一天都在替她过。你现在说你看见我了。你看见的还是一份新的清单。"
"不是……"
"你知道爱一个人和记住一个人的区别吗?"
他张了张嘴。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隔壁火锅店的辣味。
"爱是不用记的。"
我关上了门。
后来听说夏晚樱从北京飞来找裴宴,在街上拦着他大喊你跑来找她就是背叛我。裴宴推开了她的手。路人打了120。
他也没跟着去医院。
他在工作室对面的茶馆坐到天黑,走了。
再后来的事都是别人转述的。裴宴的公司被合伙人收购,去了另一座城市。夏晚樱开始看心理医生,确诊依赖型人格障碍。她在病房里托我姑姑转来一封信,只有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看了。没回。
把信收进抽屉最底层。不是原谅,是存档。存的是一个警示。
成都第二个春天。栀子花树开了满院。
我穿红裙子坐在门口吃麻辣烫。头发剪短了,口红是正红色,下颌线露出来。
走路步子很快——赶着去见一个新客户。
路过橱窗瞄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短发让整个人看起来很利落。
脑子里想不起夏晚樱长什么样了。裴宴的脸也开始模糊。
倒是很清楚一件事:今晚想吃火锅,毛肚加鹅肠,蘸干碟。
打开手机备忘录,输了一行字。
不是谁的生日,不是谁的喜好清单。
"白茶的口味:辣。很辣。超级辣。"
靳瑶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笑了。
"你这算是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了。"
"从来都知道。就是走岔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