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厨房炖汤,听见客厅里妹妹在打电话。
"姐的录取通知书我藏好了……对,妈说了,让我顶大学。"
我端着汤出来,放在她面前。
"趁热喝,补补脑子。"
她狐疑地看我:"你没听见吧?"
"听见什么?"我笑着坐下,"哦,你说通知书啊。"
我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顶尖科研院所的保送协议,昨天刚签的。"
"至于你那份……"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我已经寄给教育局了。"
01
"你说你寄给谁了?"
许甜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尾音拧成一根刺。
她扑过来抢我手机,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一道白印。我没躲,手机锁屏扔回口袋。
"寄给省教育厅信访办,挂号件。你要查单号我也可以给你。"
"你疯了!"
她一脚踢翻茶几上的汤碗,陶瓷碎了一地,排骨汤淌了满桌。
"我是你亲妹妹,你举报我?你脑子有病吧?"
我看着那碗我炖了两个小时的汤,心疼了半秒。
"你拿我的录取通知书冒名顶替,这叫帮我保管?"
"我那不是——"
玄关门响了。
我妈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进来,还没换鞋就看见客厅的场面。满地碎瓷片,桌上淌着汤水,许甜站在中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这是?"
许甜三步蹿过去,拽住我妈的胳膊。
"妈!姐把咱们的事捅到省教育厅了!举报信已经寄出去了!"
购物袋从我妈手里落下来,两根黄瓜滚到我脚边。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先是惊,然后是怒,最后定格成一种我很熟悉的、冰冷的审视。
她走到我面前,没有任何征兆地抬手。
巴掌落在左脸上。
耳朵嗡嗡地响了几秒。
"你翅膀硬了?"
"不算硬。够用。"
我偏过去的头转回来。
"冒名顶替罪,刑法第二百八十条之一,最高三年。您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告诉您的。"
"你放屁!"我妈的手指戳到我额头上,"一家人用一下你的名额怎么了?你都保送了!你妹妹考不上大学,你不帮她谁帮她?"
"帮她可以。送她上辅导班,陪她复读,都行。用我的身份证号、我的学籍、我的成绩冒名上大学——这不叫帮,叫犯罪。"
"犯什么罪!你妹妹又不是外人!"
我妈一把扯过保送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什么量子计算实验室……这是什么地方?在哪?"
"保密单位。我说了您也查不到。"
"你连去哪都不告诉我?"
"您连我的通知书被藏了都没告诉我。"
客厅安静了两秒。
许甜擦了擦眼泪,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拉着我妈的手。
"妈,你别跟她吵了。你赶紧想办法啊,你不是认识区教育局的人吗?打电话把举报撤了。"
我妈攥着手机翻通讯录,翻了两遍才找到号码。
"我现在就打……"
"省厅的举报通道,区里够不着。"我说。
她拨号的手停了一瞬。
"你在吓我?"
"吓不吓的,三天之内邮件到。省厅七个工作日立案。您要打就快打。"
我妈瞪着我,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许甜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我鼻子。
"许知,你有本事你别回这个家!你保送你了不起是吧?你走啊!你滚啊!"
我扫了一眼客厅——我在这个家连一间独立的房间都没有,原来的卧室去年被改成许甜的直播间了。
"放心。我走。"
我转身往门口走,我妈在身后喊了一句。
"你给我站住!这件事没完!"
"我知道没完。"
门关上。她在里面摔了什么东西。
楼道里,我靠着墙坐下来,摸了摸左脸。还在发烫。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省教育厅信访平台的自动回复:您的举报材料已签收。
我锁上屏幕。
"早该寄的。"
02
"你给我开门!许知!"
凌晨五点半,我妈的声音穿过我从外面反锁的杂物间薄板门,像刀子一样。
我是半夜偷偷回来的,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杂物间堆着许甜的旧衣服和几箱过期零食,我把纸箱挪开,勉强能躺下一个人。
门被拍得哐哐响。
"你大姨来了!出来说话!"
我拿起地上的外套披上,打开门。
客厅里坐着一个烫着栗色卷发的中年女人,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薄荷烟。
大姨。
她在区教育局学籍科干了十一年的临时工,没编制,但经手的学籍档案比在编的人还多。
"来,坐。"她冲我扬了扬下巴,语气像在叫服务员。
我没坐。
"大姨,这么早。"
"你妈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你觉得我想来?"
她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我妈刚拖过的地板上。
"说说吧,小许知,你到底想怎么样?"
"举报信寄了,我不打算怎么样。剩下的交给教育厅。"
大姨笑了。那种长辈看不懂事晚辈的笑。
"你知道举报信到了教育厅会怎么样?先下转到市里核查,市里再下转到区里。你猜区里谁管学籍档案?"
她把烟叼在嘴角,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转一圈,还是回到我手里。"
"省厅直查的案子不走区级流程。"
大姨的笑卡了一下。
"你一个高中生,倒挺懂。"
"查了就查了呗。我是临时工,没编制,大不了不干了。但你妈呢?"
大姨把烟按灭,拿起一张已经写好抬头的A4纸推到我面前。
抬头写着:撤诉申请。
"签字。你就说之前跟家里闹别扭乱写的,情绪不稳定。我拿着这个去省厅,三天内消掉。"
"大姨,我举报的材料里,附了您跟我妈三月份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大姨夹烟的手顿住了。
"哪条?"
"'学籍那边我改好了,身份证号对不上,你带甜甜重新拍张证件照。'这条。"
大姨猛地转头看我妈。
"你说处理好了?"
我妈攥着杯子的手指发白。
"我怎么知道她偷看了甜甜的手机……"
"我没偷看。"我打断她,"许甜三月份发朋友圈的时候,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着。那条聊天记录就在最上面。"
"你有心的。"
大姨盯着我,烟也不抽了。
"许知,你太有心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封信,毁的不是一个许甜,是三个人?你妈、你大姨、你妹妹,全得进去。你于心何忍?"
许甜从卧室出来了,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枕头印。
"姐,你真要把全家送进监狱?"她靠在门框上,咬着嘴唇。
我看着她。
"你用我的身份申请大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我……妈让我做的。"
"妈让你做的,你就做了。那妈让你跳河你是不是也跳?"
"你说这什么话!"我妈拍了桌子。
大姨伸手拦住我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她比我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我。
"你要是不签这个撤诉,我明天就打电话给你那个什么量子实验室,跟他们说你品行有问题,经常诬告家人。你觉得保密单位会要一个人品存疑的人?"
我靠着墙,没退。
"您打吧。保送协议上的联系电话不在公开系统里,祝您找得到。"
大姨盯了我五秒。
"你真以为我找不到?"
"找到了再说。"
我弯腰把那张撤诉申请捡起来,翻过背面,拿起笔。
大姨和我妈同时往前凑了一步。
我在纸背写了一行字:
——本人许知,不签署任何撤诉文件。本条声明同步录音。
我把胸前口袋里录音笔的红灯亮给她们看。
大姨的脸扭曲了一秒。
"你录了音?"
"从进门开始就录了。大姨,你刚才那句'学籍那边我改好了',可以算自认了。"
大姨一巴掌扇在桌子上,杯子弹起来摔在地上。
"许知,你别逼我。"
"我没逼谁。你们逼了我十八年。"
03
"你舅说了,省厅那边他想办法。"
下午三点,我妈挂了第九个电话,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我坐在客厅角落那把磨掉了皮的旧椅子上,面前放着一碗白米饭——家里只有这个没上锁。菜在冰箱里,冰箱被我妈挂了密码锁。
"你舅在市教育局有同学,直接跟省厅信访办对接的。他说这种家庭纠纷类的举报,第一次一般就约谈教育,不会直接立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种重新找回底气的得意。
"这件事你闹得再大,你舅出面,也就是批评教育的事。你啊,聪明反被聪明误。"
我扒了一口白饭。
"舅在市教育局的同学叫什么?"
"干你什么事?"
"如果我举报材料里写了'涉嫌学籍科系统性腐败',省厅直查组下来的时候,会不会顺带查一下市教育局跟学籍科的往来?"
我妈的笑僵在脸上。
"你……你还写了什么?"
"写了应该写的。"
手机响了。不是我的,是我妈的。
她接起来,脸色在十秒内变了三次。
"什么叫约我谈话?……什么时候?……后天?"
她挂了电话,手垂下来。
"省厅信访办打的。约后天下午两点,让我带齐许甜的全部学籍材料和身份证明去谈话。"
许甜从直播间探出头来。
"约谈?约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抓我?"
"不抓。"我替我妈回答了,"第一次是调查核实。但如果发现材料作假……"
"你闭嘴!"
我妈冲我吼了一声,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看着许甜,声音又软下来。
"不怕,妈去处理。你什么都不用管。"
许甜缩回直播间,关上了门。
隔着薄板墙,我听见她在给网友打赏,叮叮咚咚的提示音没停过。
我妈坐下来,揉着太阳穴。
"许知,你到底图什么?"
"不图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害自己家人?你保送都拿到了,你就不能放过你妹妹?"
"妈,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去年冬天,全国物理竞赛颁奖。你在朋友圈发了九张照片,配文写的是:'甜甜宝贝,你是妈妈的骄傲。'"
我妈的手慢慢放下来。
"照片上许甜脖子上挂着金牌。但那块金牌上刻的名字是许知。你是怎么把照片发出去的?"
"那是你让我拍的——"
"是你主动拿走我的金牌,挂在许甜脖子上,让她摆拍了八个姿势。我从赛场回来的时候,金牌在许甜梳妆台的首饰盒里,跟她的耳环放在一起。"
"那是你自己不收好——"
"不止金牌。初三那年的市级数学联赛一等奖证书、高一的化学实验创新大赛获奖论文、去年的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省赛推荐信——全在你小红书账号上,署名全是许甜。"
我妈的脸白了。
"你……你看了我小红书?"
"你三万粉丝的育儿账号,签名写的'双子星妈妈记录甜甜成长路'。里面一百七十三条笔记,提到我的有两条——一条是你说'大女儿性格内向不爱社交',一条是你说'姐姐很支持妹妹的学业'。"
我把白饭碗放下。
"一百七十一条关于许甜的学业成果记录,没有一项是她自己的。全是我的。"
"那是我帮她做宣传!有什么错?"
"帮她宣传别人的成绩?"
我妈站起来,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你的就是她的!你们是亲姐妹!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也站起来。
"那我的录取通知书也是她的?我的身份证号也是她的?我的学籍也是她的?"
"够了!"
我妈走到杂物间门口,把门拉开,指着里面。
"进去。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关我?"
"不是关你。是让你冷静冷静。"
我看着那个三平米不到的杂物间——没有窗,一盏裸灯泡,地上铺着许甜去年扔掉的旧瑜伽垫。
我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锁扣咔嗒一声。
黑暗里,只有灯泡发出的昏黄光线。
许甜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笑。
"姐,你在里面好好反省反省。妈说了,你不把举报撤了,这辈子都别出来。"
04
"第二天了,你想好没有?"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碗稀粥和两片咸菜。
我把碗端起来。粥是凉的,咸菜齁得发苦。
"没什么好想的。"
门外脚步声远了。
我摸了摸口袋——手机还在身上。我妈只锁了门,没想到搜身。杂物间没有信号,但我打开飞行模式省电。
手机相册里存着所有关键证据的备份。举报材料的原件、截图、录音,我分别在三个邮箱和一个云盘里各存了一份。就算她们把我手机砸了也没用。
门又响了。
这次不是我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许知,出来。"
门锁被打开。
我爸站在门口。
他出差两个月才回来。身上还穿着工地的灰蓝色工装,安全帽夹在腋下,脸上全是灰。
"爸。"
他没看我,转身走进客厅。
我跟出去。
客厅里坐着全套人马——我妈、许甜、大姨。大姨的烟盒空了一半。
我爸坐下来,把安全帽放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你妈全跟我说了。"
"说了什么版本?"
"你少跟我油嘴滑舌。"
我爸抬头看我,眼底布满血丝。
"许知,你知不知道这个家现在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你妈没告诉你?"他转头瞪了我妈一眼,又转回来。
"我在工地干了七个月,工资一分没发。包工头跑了,带走了二十个工人的血汗钱。我现在外头欠着十九万的材料款,追着我要钱的有四拨人。"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一根一根掰。
"你妈今年做的那个微商项目赔了八万。你大姨的学籍科马上就要裁临时工。这个家的经济,已经到了悬崖边上了。"
我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你妈才想了这个办法!"
他猛地拍桌子。
"你有保送,你的前途稳了。让你妹妹用你的录取通知书上大学,她以后毕业了找份正经工作,能帮家里还债。一份通知书解决两个人的前途,有什么不好?"
"不好在这违法。"
"法这么好使,我那十九万怎么没人帮我要回来?"
我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半头。工地上晒了七个月的皮肤黑得发亮,手背上有没愈合的擦伤。
"许知,我不跟你讲法,我跟你讲道理。你是这个家的老大,你妹妹不成器,你拉她一把,天经地义。"
"拉一把跟冒名顶替不是一回事。"
"都一样!"
我爸的声音从喉咙底部挤出来。
"你倒是保送了,保送到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地方。你走了,你妹妹怎么办?你妈怎么办?这个家谁管?"
"这个家,"我慢慢说,"从来没有人管过我。"
客厅沉默了三秒。
我爸的巴掌抬起来又放下,攥成了拳头。
"你给我把举报撤了。"
"撤不了。已经进入审查流程了。"
"那你就写个声明,说你精神不正常、胡说八道。你大姨拿着声明去省厅——"
"写了也没用。我附了视频证据、聊天记录截图、学籍系统修改的操作时间戳。不是一篇声明能翻的。"
我妈忽然站起来。
"你什么时候录的视频?"
"两个月前。您用许甜的电脑改大学申请系统的那天,杂物间的门开着。您背对着杂物间坐的,没注意到柜子顶上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行车记录仪。我从二手市场花八十块钱买的。充一次电能录七十二小时。"
我妈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了椅背。
大姨站起来。
"别废话了。手机给我,我把证据全删了。"
她朝我走过来。
我爸拦在中间。
"先别动手,让她自己交出来。"
他看着我。
"许知,最后一次——手机给你妈,让她帮你把东西处理掉,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去你的实验室,你妹妹上她的大学,谁也不耽误。"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
"所有证据我上传了三个云盘,邮箱备份了三份,手机只是第七份副本。"
全桌人都不说话了。
然后客厅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手机铃声。是座机——那台落灰的、半年没人打过的固定电话。
我妈下意识去接。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声,清晰而客气。
"请问许知同志在家吗?我是中科院量子计算实验室安全审查处。许知同志的入籍安全审查需要进行一次面谈,我们的联络员明天上午到。请提前准备好她的身份证件。"
嘟——嘟——
对方挂了。
我妈举着座机听筒,手在抖。
许甜在角落里小声说了一句。
"什么安全审查处……他们怎么知道家里电话的?"
05
"你们家谁是许知的法定监护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深灰色立领制服的男人,三十出头,面无表情,胸口别着一个没有任何文字的金属徽章。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穿同款制服,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我妈下意识退了一步。
"你们是……"
"中科院下属单位安全审查处。昨天电话里说过了。"
"哦,哦,进来坐……"
我妈手忙脚乱地去倒水,把茶几上的烟灰缸藏进抽屉。
两个人没坐,站在客厅中间扫了一圈。
目光停在杂物间那扇门上——门把手上还挂着我妈昨天锁门用的那把挂锁,没来得及摘。
"许知同志在哪?"
"在、在里面……我去叫她。"
我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是湿的。
"我在。"
前面那个男人看到我,微微点头。
"许知同志,我是联络员,姓方。这位是我同事,负责记录。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当面核实。"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表格,翻过来递给我。
"请确认一下这些信息是否正确。"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姓名、籍贯、学历、全国物理竞赛成绩、论文发表记录——全部准确。
"没问题。"
"好。那请你的监护人也确认一下。"
他把表格递给我妈。
我妈看着那张表格,嘴张了张。
表格上罗列着我近三年的学术成果——竞赛排名、论文数量、专利申请——密密麻麻,占了整整一页。
她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些。
或者说,她见过。但她以为都是许甜的。
"这些……都是许知的?"
"许知同志是我们去年冬季特选名单中综合排名第一的候选人。"方联络员没有多余的表情,"她的材料在所里已经通过了三轮评审。"
我妈放下表格,手在抖。
"我不知道她这么厉害……"
方联络员没接这句话,转而看向我。
"许知同志,我们注意到你近期有一封举报信投递到省教育厅,涉及你本人的学籍和录取资格问题。"
客厅的空气凝固了。
我妈猛地抬头。
许甜从卧室门缝后面露出半张脸,又缩了回去。
"我们需要确认——这封举报是否会影响你本人的档案清白?如果你的学籍存在争议,保送程序可能需要暂停审核。"
"不会。"我说,"我的学籍没有被篡改。被篡改的是我妹妹的,她冒用了我的身份去申请大学。我的举报恰恰是为了证明我的档案是干净的。"
方联络员看了我三秒,点了点头。
"明白了。教育厅那边的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你的保送流程不受影响。但如果出现档案疑点,我们会介入核查。"
"那我女儿什么时候走?"我妈突然开口。
方联络员看她。
"报到时间是九月一号。在此之前,许知同志需要完成体检和政审面谈。"
"那……她一定要去吗?"
"保送协议是双向自愿签署的。许知同志已经签了字并通过审核,如果选择放弃,需要走解约程序。"
我妈抓住这句话,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知知,你想清楚了,你要不要放弃?你……"
"不放弃。"
我妈的嘴角抽了一下。
方联络员把表格收回公文包,从制服内袋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你的报到须知和安全条例。看完签字,一周内寄回。"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许知同志,你的日常安全我们会持续关注。如果有任何人试图干扰你的入职流程,可以打须知上的紧急联系电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了我妈放在门把手上的那把挂锁。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
我妈、我爸、许甜,和我。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是许甜打破的。
"妈,那个男的最后看了一眼门上的锁……他什么意思?"
我妈没吭声。
我替她回答了。
"他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再把我锁起来,下次来的就不是两个人了。"
06
"你舅的电话打不通了。关机。"
第三天早上,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机拨了二十多遍同一个号码。
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全是红色的未接。
"不会是被……"
她没敢说下去。
九点钟,座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实验室打来的。
"您好,请问是许甜同学的家长吗?我是省教育厅信访核查专组的工作人员,编号〇七三。关于许知同志提交的举报材料,我们已完成初步审查。现通知许甜本人及其监护人,明天下午两点到省教育厅信访中心进行当面质询。请携带许甜的全部学籍档案原件、身份证原件及相关竞赛获奖证书。"
"我能问一下——这个是什么性质的谈话?"
"核查性质。但根据目前掌握的初步证据,如果核实举报内容属实,将移交公安机关进一步调查是否涉嫌刑事犯罪。"
我妈挂了电话。
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
"刑事犯罪……"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他们说刑事犯罪……"
许甜从房间里出来,脸上还没卸妆。
"妈,什么刑事犯罪?"
"省厅来电话了,让你明天去质询。"
"我不去!我又没签名!都是你让我做的!"
"你闭嘴!"
我妈第一次对许甜吼。
许甜被吓住了,眼眶瞬间红了。
我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白米饭。
我爸从卧室走出来,他一宿没睡,眼袋垂到颧骨。
"打我手机的号码也打不通了。工地的材料商开始上门催账了,昨天在楼下堵了我一个小时。"
没人接话。
他看看我妈,看看许甜,最后看向我。
"许知,你爸求你。把这事了了。"
"怎么了?"
"你去省厅说一声,是误会。然后撤了举报。我……我给你下跪。"
他说着,膝盖真的弯了一下。
"别跪。没用。"
"有什么条件你提!"他的声音嘶了,"要钱我想办法。要我搬出去我搬出去。你提!"
"我没有条件。举报已经走了流程,不是我想撤就能撤的。省厅立了案,程序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我妈突然站起来。
"那你就把许甜送进监狱?你亲手把你妹妹送进去?"
"她不一定进监狱。如果认定她不知情、是被你指使的,她可能免于刑事追诉。但你——"
我停了一下,看着我妈。
"你是主谋。篡改学籍是你操作的,联系大姨也是你安排的。如果大姨的学籍科存在系统性问题,查出来的案子不止许甜一个。"
我妈的腿软了,瘫回沙发上。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妈……"
"你把我关在三平米的杂物间里两天,连冰箱都上了密码锁,只给了我一碗凉粥。这是我妈做的事?"
我放下碗。
"明天省厅质询,我也要到场。他们需要我当面确认举报材料的真实性。"
"你确认什么?你就是要看我们死是不是?"许甜尖叫起来,"你有保送了你无所谓了,你就是嫉妒我!"
"嫉妒你?"
我第一次笑了。
"许甜,你高中三年总共挂了十一科。你的大学申请书上填的全是我的获奖记录。你连那些奖的全称都写错了两个。你告诉我,我嫉妒你什么?"
许甜的嘴张了又合,说不出话。
我妈在沙发上哭出了声,双手捂着脸。
我爸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雨淋透了的木桩。
我走到门口,弯腰换鞋。
"你去哪?"我爸嗓子哑了。
"去学校拿我剩下的东西。明天质询之前,我需要准备一些原始材料。"
我爸沉默了很久。
"你还会回来吗?"
"质询完就回来。东西还没收拾完。"
我拉开门。
身后我妈的声音追过来,被哭腔拧得歪歪扭扭。
"许知,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妈,你就把这件事拦下来……求你了……"
我没回头。
"您十八年没认过我这个女儿。"
07
"许知同学,你确认举报材料中编号三至七的附件,均为你本人原始提供?"
省教育厅信访核查中心的会议室里,四个人坐在长桌对面。
两个核查员,一个记录员,一个我不认识的、穿便装的中年男人。我后来才知道他是省公安厅教育犯罪侦查支队的。
"确认。"
"你是否知悉你的胞妹许甜,使用你的个人信息和学业成果,申请了海城大学的录取资格?"
"知悉。"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年三月十七号。我在家里看到许甜的电脑屏幕上,大学申请系统里用的是我的身份证号和证件照。照片后来被替换成了她的。"
"为什么没有当时举报?"
"我需要完整的证据链。当时只有一个屏幕画面。后来我用行车记录仪拍到了我妈操作篡改系统的全过程,同时截取了我大姨与我妈的微信聊天记录——涉及学籍科内部操作的部分。"
核查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穿便装的男人翻开一份文件。
"许知同学,你的举报材料中提到,你的获奖证书和学术成果被你的母亲长期冒用,用于你妹妹的对外宣传和大学申请。我们初步核实了一下——"
他翻到第三页。
"从二〇一九年至今,以许甜名义在各平台发布的学术成果和竞赛记录共计二十三项。其中二十一项的原始获奖人或论文第一作者,经核实,是你。"
"是的。"
"剩余两项呢?"
"一项是校级演讲比赛三等奖,是许甜本人的。另一项是区级英语作文大赛优秀奖,是她同学代笔的。跟我无关。"
记录员的键盘声停了两秒,又继续敲。
"好。接下来请许甜同学和她的监护人进场。"
门开了。
许甜走进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我妈搀着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嘴唇上的皮干裂着,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们坐下来。许甜看到对面四个人的阵仗,往我妈身后缩了一下。
"许甜同学,请确认你的身份信息。"
"我……我是许甜。"
"你是否使用许知的身份信息和学业成果申请了海城大学?"
许甜回头看了一眼我妈。
我妈紧紧攥着她的手,没说话。
"我……是我妈让我做的。我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你不知道使用他人身份信息冒名申请大学属于违法行为?"
"我妈说那是姐姐的东西,一家人共用一下没关系。"
核查员看向我妈。
"许甜的监护人,你对此有什么要说明的?"
我妈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发抖。
"同志,这个事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甜甜不知情,她只是听我的话。是我……是我太急了。她成绩不好,我怕她考不上大学,以后没出路……"
"所以你篡改了学籍系统中的信息?"
"不是我改的——"
"微信聊天记录显示,有人指导你如何进入学籍管理系统进行数据修改。这个人是你的姐姐,在区教育局学籍科工作。"
我妈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目前,区教育局学籍科的相关人员已经被停职接受调查。初步排查发现,近五年内通过该渠道进行的非正常学籍变更,不止许甜一例。"
穿便装的男人合上文件,看着我妈。
"这已经不是家庭纠纷了。"
我妈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许甜的大学呢?"
"海城大学的录取资格已经暂停,等核查结论出来后正式撤销。"
许甜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不要!那是我的大学!我等了那么久的!"
"那不是你的大学。"核查员平静地说,"那是许知的成绩换来的录取。"
"可是——"
"许甜。"
我开口了。
她转过头看我,眼泪糊了满脸。
"你等了那么久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你的。"
她怔住了。
然后她转向我妈,声音尖得像碎玻璃。
"都是你!你说没事的!你说姐不会发现的!你说舅能搞定的!你骗我!"
我妈被她推了一下,踉跄着退了两步。
核查员站起来。
"请保持秩序。后续的调查和处理决定,我们会在十个工作日内书面通知。"
我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许甜追了出来。
"姐!你能不能帮我说说话?你告诉他们是妈逼我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停下脚步。
"许甜,你拍假照片的时候不知道?你用我的获奖编号填申请表的时候不知道?你在电话里跟妈说'姐的通知书我藏好了'的时候,不知道?"
她的嘴张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觉得我不会追究。"
08
"许知同学,你的高中班主任来电话了,想找你谈谈。"
回到家的第二天,省厅核查组的一个工作人员打来了这个电话。
我打给班主任的时候,电话响了半声就接了。
"许知!我今天才知道这件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班主任姓郑,教化学的,说话声音常年沙哑,像吸了太多粉笔灰。
"说了有用吗?去年我跟你说我的竞赛证书被我妈拿走了,你说的是'家事我不好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没关系,您不知道全貌。"
"省厅的人来学校调取过你的学籍档案副本了。你高中三年的成绩单、获奖记录、论文存档,全部核实完了。"
"结果呢?"
"全是你的。没有一项有争议。"
她停了一下。
"省厅的人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许知的家长来学校参加过几次家长会?'我翻了记录,三年六次家长会。你妈来了一次——高一上学期第一次。后面五次都没来。"
"那次她也只待了半个小时,中途接了许甜的电话就走了。"
"我知道。"
郑老师的声音低了。
"后来学校评三好学生、推优保送的时候,你都是第一名。每次名单公示出来,你妈的电话从来没打过来确认。我当时以为是你们家不在意这些。"
"不是不在意。是确实没人看。"
"省厅的人还问我一件事——你有没有跟同学提过家里的情况。"
"没有。"
"嗯。你同桌说,她有一次看到你午休的时候在食堂角落里用凉水泡方便面。她问你怎么不去打饭,你说不饿。"
手机贴在耳边,我听见郑老师在那头吸了吸鼻子。
"许知,学校这边已经出了正式证明,确认你的全部学业成果归属。报告已经提交给省厅了。"
"谢谢您。"
"你不用谢我。是我该说对不起。"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的塑料凳子上,太阳晒在脚面上,有点烫。
屋里传来我妈和许甜的声音。
"妈,你看!你的小红书被人举报了,所有笔记都被折叠了!评论区全是骂你的!"
"什么?让我看看——"
我妈的手机在客厅里发出密集的提示音。
"天哪……怎么这么多人……"
许甜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把你那个'双子星妈妈'的账号扒了。说你伪造女儿的学历,骗了粉丝三年。热搜上都有了!"
"热搜?"
我妈的声音变了调,手机差点掉了。
"谁传出去的?省厅不是保密的吗?"
"妈,你自己发的朋友圈——那些晒许甜获奖的照片、证书、论文截图。有粉丝把那些照片上的获奖编号查了,发现获奖人全部是许知。人家自己查出来的!"
我妈跌坐在沙发上。
三万粉丝的育儿账号,她经营了三年,每条笔记下面都是夸她教育有方的评论。
现在,那些评论全变成了质问和谩骂。
"不可能……我删,我全删了——"
"没有用了妈,截图已经传开了。"
许甜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班上的同学都在转……他们说我是冒名顶替的……有人在同学群里贴了那张核查通知的照片……"
我走进客厅。
我妈猛地抬头看我。
"你干的?你故意把这些事闹大的?"
"不是我。你自己三年里发了一百七十三条笔记,每条都附带学术证据。你亲手把证据链发到了互联网上。"
"那些是我给甜甜记录的!谁知道有人会去查编号?"
"你在盗用别人成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原始编号是可以追溯的?"
我妈说不出话了。
许甜蹲在地上,突然抬起头看我。
"姐,你能不能帮我发个声明?就说……就说那些成果是我们姐妹俩一起做的,署名的问题是误会……"
"许甜,你高中数学最高分是四十七。那些论文你连标题都读不懂。"
"你就不能帮我一次吗?"她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省厅核查组发来的书面通知扫描件。我打印出来了。
上面写着:许甜海城大学录取资格正式撤销。许甜监护人涉嫌伪造国家公文、篡改教育信息系统数据,案件移交公安机关。
我把纸放在茶几上。
"帮不了了。"
09
"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你坐下来吃点。"
那天深夜,我在杂物间里整理东西。行李很少,一个旧书包装得下——几本物理笔记,一个旧计算器,还有那台八十块钱的行车记录仪。
我妈端着一盘饺子站在门口。
灯光下,她的脸浮肿着,眼角的皱纹比三天前深了一倍。
"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包的白菜饺子。"
我没接盘子。
"什么时候的事?"
"你小的时候啊,四五岁——"
"四五岁以后呢?"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我最近一次在家吃到热饭是什么时候吗?"我拉开旧书包的拉链,把笔记放进去。"高一寒假。你那天心情好,做了红烧肉。但那顿饭不是为我做的,是许甜期末考到了班级前三十名你高兴。"
"我做了你就一起吃了啊,一家人在饭桌上,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许甜碗里放了四块肉,我碗里放了两块。你还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姐让让妹妹,她这次考得好,奖励一下。'"
我妈端着盘子的手开始发颤。
"你记那么清楚干什么……你这孩子什么都记仇……"
"不是记仇。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记了。"
我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
"你的案子移交公安了。明天会有人来找你做笔录。"
"你就看着你妈进监狱?"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不是那种表演式的眼泪,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许知,我求你了。你是我生的,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真的忍心?"
"忍心?"
我背上书包,走到她面前。
"您把我的录取通知书给了许甜的时候,忍心吗?"
"我当时以为你有保送——"
"三月份您改大学申请系统的时候,还不知道我有保送。您那时候准备怎么办?就让许甜顶了我的录取资格,然后呢?我去哪?"
"我……"
"您想都没想。"
我绕过她走出杂物间。
客厅的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许甜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没开灯,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姐。"
她的声音很小。
"你有保送,你本来什么都不会失去。你为什么非要举报?"
"因为冒名顶替这件事不应该存在。今天你顶了我的,明天别人顶别人的。你觉得那些没有亲姐姐可以顶替的人怎么办?"
"可你毁了这个家。"
"这个家是你们毁的。我只是把事实递给了该看到的人。"
许甜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月光下,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了,只是很平,平得像一张白纸。
"姐,如果我当初没拿那张通知书,你会不会留下来?"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拿不拿那张通知书,妈都会想这个办法。区别只是换个人来操作而已。"
许甜咬了咬嘴唇。
"那你恨我吗?"
我背上书包,看了她一会儿。
"我没有力气恨你。我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给自己找出路了。"
我走向玄关。
身后传来我妈追出来的脚步声。
"你去哪?你包还没收拾完呢!明天不是还有东西要拿吗——"
"收拾完了。全部在这个包里了。"
我弯腰换鞋。
十八年的生活,一个旧书包装得满满当当。
"你现在就走?"
"郑老师帮我联系了学校的空宿舍,我今晚住那。明天一早有车来接。"
我妈扑过来拉我的胳膊。我轻轻挣开。
"以后省厅那边如果找你做笔录,你配合就行。认罪态度好的话,也许能从轻。"
"许知——"
"别再叫我了。我要赶最后一班公交。"
门开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打在墙上。
我没回头。
"妈,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跟许甜吃吧。"
10
"许知同志,行李就这一个包?"
第二天早上七点,一辆深色中巴车停在学校门口。
方联络员站在车旁,看着我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
"就这些。"
"好,上车吧。政审面谈的材料在座位上,车程八个小时,你可以路上看。"
我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座位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政审清单和体检通知。
中巴车发动了,校门口的铁栏杆在车窗外倒退。
郑老师站在传达室门口,冲我挥了挥手。我隔着车窗点了点头。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姐。我用同学的手机给你发的。你的手机号还是这个吧。妈昨晚一夜没睡,坐在你那个杂物间里没出来。爸一大早去工地了,走之前说让你别担心家里。你去了新单位好好的。我……"
消息打了很长,最后五个字反复删改了好几遍的痕迹——
"我以后自己考。"
我看了两遍这条消息。
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中巴车上了高速。
方联络员坐在副驾驶,翻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文件。
"许知同志,你家里的情况,所里大致了解了。"
"嗯。"
"入所之后,会有一次正式的心理评估。如果你需要,所里有专职的心理咨询师。"
"不需要。"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城市轮廓在后退。
高速两旁的行道树飞速掠过,绿色的、重叠的。
我打开那份政审清单——上面有一栏写着"家庭关系"。
选项有三个:和睦、一般、关系疏离。
我在"关系疏离"上画了个圈。
又想了想,把圈涂掉,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无需填写。与原家庭已无实质联系。
中巴车在服务区停了一次。我下车买了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
回到车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姐,妈让我问你,你那个实验室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城市?她说她想给你寄衣服。"
我看着这条消息。
十八年里,她从来没问过我穿什么尺码。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文件袋底层。
方联络员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如果你需要处理家里的事——"
"不需要。没有需要处理的事了。"
下午三点,中巴车驶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大门。
门卫验过方联络员的工作证,又核对了我的面部信息。
"许知同志,欢迎。"
门卫抬起栏杆。
车子驶入园区,道路两旁是灰色的低矮建筑群,安静得只听见发动机的声音。
方联络员下车,替我打开车门。
"许知同志,从这里开始,你的旧档案正式封存。以后对外,你的编号是〇九。"
我拎起旧书包,踩在水泥地面上。
太阳光打在脸上,有些晃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高速公路的尽头消失在地平线下。
"方联络员。"
"什么事?"
"我的手机里有一条短信,还没来得及回。入所之后还能回吗?"
"入所后你的私人手机会上交。如果需要通讯,可以用加密专线——但只限于公务。"
我把手机从文件袋里拿出来。
屏幕上是许甜最后的那条消息。
"我以后自己考。"
我看了三秒。
然后长按删除,关机,把手机交给方联络员。
"不用回了。"
他接过手机,放进密封袋里,贴上标签。
我转身走向报到处。
身后传来方联络员的声音。
"许知同志——"
"嗯?"
"你的旧名字,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任何系统里了。你确定不留一点什么吗?"
我背着那个装着全部十八年的旧书包,推开报到处的玻璃门。
"不留了。该带走的都在这个包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