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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6-09 02:18:14

我花了五年,把自己改造成宋砚辞最喜欢的样子。

戒了麻辣烫,学了淮扬菜,剪掉短发留长发,红裙子换棉麻。

连走路的姿势都改了,他说喜欢慢一点的女孩。

去年他终于说了那句话:你现在的样子,真好。

我以为我等到了。

今天去他公司送饭,经过他办公室,门没关。

桌上摊着一本旧画册,我以为是工作资料,随手翻了一下。

满满一本,全是同一个女人。

长发及腰,棉麻长裙,笑得温柔又干净。

和我现在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可她叫沈清秋。

翻到最后几页我才发现,他连我涂的口红色号,都是照着画册里她的唇色挑的。

那支口红,是他去年生日送我的礼物。

我把画册合上,放回桌面,连饭都没放下,直接走了。

去理发店剪回了五年前的短发。

坐在高铁上,他发来消息:饭呢?你人呢?

我没回。我只是突然想吃麻辣烫了。

1

"加辣吗?"

高铁餐车的小哥端着塑料碗看我。

"加。往死里加。"

他愣了一下,往碗里浇了一圈辣油,犹豫着又添了半勺。

"再加。"

"姐,这个量真的会辣到胃痉挛。"

"没事。我胃好。"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愣住了。五年来宋砚辞每次帮我把麻辣烫推到一边,理由都是同一个——你胃不好。

我什么时候胃不好过?

从来没有。

辣汤入喉的时候,鼻腔一酸,嗓子像被火烧过。但胃底是热的,实实在在的热。五年没有过的那种。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又震了。从上车到现在,第十五次。

我没掏,低头吸了一大口粉丝。

对面座位的阿姨忍不住了:"姑娘,你手机一直在响。"

"嗯。我知道。"

"不接吗?"

"不想接。"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见了我红透的鼻尖和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没再说话。

陶野的电话比宋砚辞快了一步打进来。

"程鸢你在哪?我发微信你不回,打电话你不接,你干嘛呢?"

"在高铁上。吃麻辣烫。"

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不是戒了五年了吗?"

"今天破戒。"

"出什么事了?"

我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藕片,想了想该怎么说。五年的事情太长了,但核心其实只有一句话。

"宋砚辞办公室有一本画册。画了一整本一模一样的女人。长发,棉麻裙,笑起来的弧度都标了辅助线。"

"他画的?"

"嗯。那个女人叫沈清秋。"

陶野没吭声。

"去年他生日送我那支口红,豆沙雾222。画册最后几页夹着一张色卡,那个色号被红笔圈出来了。他是对着画册里她的嘴唇给我选的色号。"

"程鸢——"

"我留长发、穿棉麻、学淮扬菜、改步速。我以为他喜欢这个样子的我。他喜欢的不是我,陶野。他喜欢的是我越来越像沈清秋。"

半晌,陶野的声音压低了,像怕吓到什么:"你现在人在去哪的车上?"

"随便买的票。终点站好像是你那个城市。"

"你来我家。到了我去站口接你。"

"嗯。"

"程鸢,他发消息了吗?"

我把手机翻过来,划开亮着的屏幕。消息列表里宋砚辞的头像排在最顶端,未读二十一条。

我挑了最新的几条给陶野读。

"前几条是问饭在哪、人在哪。后来问我为什么不回消息、是不是在闹脾气。然后有一条说李姐发了朋友圈——就我剪头发那家店的理发师——他看到了。"

"他怎么说?"

我念出来,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你把头发剪了?你知道我不喜欢短发。回来吧,明天我带你去做接发。"

陶野骂了一个很脏的字。

"最后一条,三分钟前的——"

我盯着屏幕,念得很慢。

"你动了我桌上的画册?程鸢,那是我的私人物品。放回原位。"

陶野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变重了。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我们谈谈"。

是——把画册还给我。

"程鸢你听好,一个字都不要回。"

"我知道。"

碗里最后一口汤已经凉了,辣油结成了薄薄一层橘红色的膜。我端起来喝干净,胃里翻涌了一下,辣得眼眶发酸。

不是心碎。是五年没吃辣,身体不适应了。

手机又亮了。第二十二条。

"程鸢,做接发来得及。长发比短发好看,你自己也知道。"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窗外天快黑了。倒映在车窗玻璃里的脸陌生得很——短头发、素颜、嘴角沾着辣油。

这个人我好像认识。

五年前见过。

2

"你怎么有钥匙?"

宋砚辞站在玄关,外套还没脱,手里握着我忘在鞋柜上的那串备用钥匙。

我在陶野家住了两天,回来拿换洗衣服。算着他这个点应该在公司,没想到撞上了。

他看见我的短发,眼神定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忍住了什么。

"剪这么短。"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在确认一件不太愉快的事实。

"嗯。"

"你这两天去哪了?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我差点报警。"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进卧室拉开衣柜。

满满一排棉麻长裙。

淡青、米白、藕荷、烟灰。挂得齐齐整整,色系从浅到深排列,每一条都是宋砚辞陪我选的。

他跟过来靠在门框上。

"程鸢,你到底在气什么?因为画册?那是我大学时期的作品。"

"你画功很好。"我蹲下来拉开底层抽屉,翻出一个帆布包,开始往里塞证件和银行卡。"每一页都很精细,连她耳后的痣都没漏。"

"那是人体素描练习,你在上纲上线什么?"

"口红色卡也是素描练习?"

他没接话。

我在抽屉最里面摸到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六支同色号的口红。豆沙雾222,我怕断货,囤了很多。因为他说过,我涂这个颜色最好看。

我把盒子扣上,塞回去。

"你以前涂正红我说太艳,涂裸色我说没气色——你还记得吧?"

"记得。所以这个色号刚好适合你。"

"你怎么知道刚好适合?试了几十个色号一个一个筛出来的?还是拿着一张色卡去柜台,告诉柜姐你要跟这张画最接近的那支?"

宋砚辞的表情松动了一瞬,像被踩到一个不该被踩的地方。

"程鸢,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想吃麻辣烫。今晚我们别吃淮扬菜了。"

"你胃不好。"

"我胃一直很好。是你说不喜欢我吃辣的。"

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开口的那个瞬间,他说了一句让空气凍住的话。

"清秋以前胃不好,吃辣就犯病。"

说完他自己也顿住了。

整个卧室安静了三秒。

"你说谁?"

"我说……我一个朋友。以前的朋友。我跟你提过,你忘了。"

"你没跟我提过。"

"提过的,你记性不好。"

"宋砚辞,你刚才说的那个名字叫什么?"

"我说的是以前认识的一个人,跟我们没关系。"他开始走动,去客厅倒了杯水端回来递给我,声调放软了半截,"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周末我带你出去走走,去你喜欢的那个美术馆。"

我接过水杯,没喝。

他又说:"头发短了也挺精神的,慢慢蓄回来就好。你别想太多了。"

我站起来,看着衣柜里那排棉麻裙。

三年前我把最后一条红裙子扔掉的时候,他在旁边笑,说棉麻显气质,适合你。

适合我?

还是适合画册里那条裙角?

"宋砚辞。"

"嗯?"

"你拍照的时候总让我侧过脸,微微低头。对吧?"

"那个角度好看。"

"好看。画册第十七页,沈清秋也是那个角度。"

他的笑凝固在脸上了。

我拎着帆布包走到门口换鞋,他在身后站着没动。

"程鸢你去哪?"

"不知道。但不是做接发。"

3

"你不回去跟他谈清楚?"

陶野递给我一杯热水,坐在沙发另一头翻她的手机。

"谈什么?他连说漏嘴都发现不了。刚才叫了一声清秋,然后告诉我那是以前的朋友,跟我们没关系。"

"你当场没炸?"

"炸什么。他越描越黑我越清醒。"

我蜷在陶野家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凌晨两点。

手机震了一下。宋砚辞发来消息,已经是今晚第九条了。

陶野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声:

"画册是我年轻时画的,现在我心里只有你。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又一条:"你剪了头发是不是。你知道我不喜欢短发。"

再一条:"回来。"

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五十发的:"饭也不做就走了,明天公司有重要客户。"

陶野把我手机扣过去。"你看看这是人能发的消息吗。你消失了两天他不担心你死活,他担心的是明天的客户没人做饭。"

"我帮他做了五年的项目管理和饭。"

"你大学学的视觉设计。"

"嗯。"

"五年没碰过自己的作品吧。"

我没说话。

陶野的手机响了一声,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忽然变了。

"程鸢。"

"嗯?"

"宋砚辞的大学同学群……你认识一个叫方逸伦的吗?"

"好像听他提过,他室友。怎么了?"

陶野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

那是一个截图。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旧照片——银杏树底下,宋砚辞搂着一个长发女孩笑,女孩穿着浅蓝色棉麻裙,正是画册的画风实体化。

方逸伦的消息跟在后面:砚辞一直没放下清秋啊。

另一个人回:是没放下。你看他现在的女朋友,跟清秋年轻时候是不是一个模子。

方逸伦:别说了,他女朋友不知道。

不知道。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聊起来的时候就像在讨论一件公开的事情,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我把手机还给陶野,声音听上去还算稳:"这个群截图谁发给你的?"

"我一个同事,跟方逸伦认识。程鸢你别——"

"我没事。"

我说了三遍我没事。

然后想起来一件事。

去年春节,宋砚辞带我去见他妈妈。宋母拉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目光从我的发梢移到下巴。

她说:"你跟小宋以前那个女朋友还真像。"

宋砚辞当时打断了她,岔开话题。我以为婆婆是在随口寒暄。

现在回想,她不是在夸我好看。

她是在辨认——像不像。

"陶野。"

"嗯。"

"他妈也知道。他大学室友知道。同学群知道。全世界都知道我是一个替代品,就我自己不知道。"

陶野把茶杯放下来,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

"他明天肯定还会找你。"

"我知道。"

"你要是回去拿剩下的东西,我陪你。"

"先不回。"

手机亮起来。不是宋砚辞,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好,我是沈清秋。有些事情你可能需要知道。方便的话,能见一面吗?"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陶野凑过来看到名字,倒吸了一口气:"她怎么有你号码的?"

"不知道。"

手机握在掌心里,屏幕光照着我的脸。

凌晨三点,窗外没有一点声音。而我忽然开始失眠了——不是因为她的消息,是因为一个念头。

沈清秋主动找我,意味着宋砚辞至今跟她有联系。

那本画册不是旧物。

是现在进行时。

4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沈清秋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龙井。

她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垂下的目光在我的短发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苦笑了,声音很轻。

"剪了头发,倒不怎么像了。之前看照片的时候——真的很像。"

"什么照片?"

"砚辞发给我的。"她把茶杯推过来一只,慢慢说,"他每隔几个月会发几张你的照片给我,问我像不像。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你穿着一条米白棉麻裙,在他工作室的露台上回头看镜头。"

茶杯里的水很烫。我没碰。

"他让你打分?"

"差不多。他会问:这个角度怎么样?这个发色跟你大学时候是不是一样?她现在的步速对不对?"沈清秋端起茶喝了一口,手指很细,指甲没有涂色,"有一次他问我:清秋,她涂这个口红色号像你吗?我没回复他。"

"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但我跟他两年前就断了联系。这次是他突然又开始发消息,频率很高。我猜到可能是出事了,翻了他朋友圈才看到理发店那个李姐的照片。你剪了短发他应该急了。"

"他急的不是我。"

"对,他急的是那个长发的你不见了。"

茶馆很安静,角落有人在下棋。沈清秋把杯子放下,看了我很久。

"你想知道我跟他为什么分手吗?"

"想。"

"因为他的控制欲。"她的语气像在讲别人的事,"我们在一起两年半,他规定我不能剪头发,不能穿深色衣服,不能笑得太用力,不能走路太快。他说那样不好看。有一次我自己烫了个卷发,他两天没跟我说话。分手那天他说了一句——你不像以前了。"

"你不像以前了。"

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去年宋砚辞看着我穿棉麻裙留长发走得慢悠悠的样子,笑着说的那句"你现在的样子,真好"——跟她说的"你不像以前了"是同一个意思的反面。

他对沈清秋说的是你变了,对我说的是你终于像了。

"他不是爱你,也不是爱我。"沈清秋把手撑在桌上,"他爱的是一个完全顺从他审美的容器。谁待在里面都行。我跑了,他就找了你。你比我听话。"

"我不是听话。我以为那是爱。"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见你。"

我的手在桌面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手心,感觉不到疼。

"还有一件事。"沈清秋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时间显示五年前。

发送方的头像是宋砚辞,接收方是方逸伦。

宋砚辞:"你认识一个叫程鸢的女生吗?短发,圆脸,骨架跟清秋很像。"

方逸伦:"认识,怎么了?"

宋砚辞:"帮我约出来认识一下。"

方逸伦:"你不是刚分手?"

宋砚辞:"清秋走了以后我就想,这辈子找不到跟她一样的人了。除非我自己造一个。"

方逸伦回了个"哈哈",以为是玩笑。

可他认真的。

他认真了五年。

我和宋砚辞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偶遇。他先查了我的骨架和脸型,确认是最合适的素材,再通过方逸伦约了那场聚会。

我那天穿红裙子,大笑着讲段子,觉得对面那个男人看我的眼神好温柔。

他看的不是我。他看的是骨架。

沈清秋站起来准备走,临走前回过头。

"他找不到我了,所以他造了你。你现在剪了短发,他大概已经在物色下一个了。"

茶杯里的龙井凉透了,淡黄色的茶底映着窗外的天光。

手机亮起来,是宋砚辞发的消息。

"方逸伦说你在跟沈清秋见面?程鸢你要干什么?"

下一条紧跟着来。

"别把事情闹大。她没有恶意,她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

在他嘴里,沈清秋是受害者,被一个男人投射了五年的受害者。

那我呢?

被投射、被改造、被当作毛坯房一样一层一层刷成别人样子的那个人——不是受害者?

我没回他的消息。

茶馆的老板慢吞吞收着杯子,看了我一眼。

"姑娘,要续壶不?"

"不用了。"我站起来,"麻烦问一下,附近有没有吃麻辣烫的地方?"

5

"你这两天上网了吗?"

陶野冲进来的时候满头是汗,手机屏幕对着我的脸。

沈清秋的社交账号更新了一条动态——一张手写信的照片。

信上写着:有人用五年把另一个女孩变成我的样子。我不知道该心疼她,还是该害怕。

配图是画册里的一页素描。

评论区炸了。

陶野往下划,指给我看:有人扒出宋砚辞的设计师身份和他的公开作品集,确认画风一致。有人把我以前的照片和沈清秋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做了九宫格对照图。

同款发型。同色口红。同风格穿搭。

高赞评论写的是:"这个女朋友是人还是手办?"

第二条:"她竟然真的照着改了?也太没主见了吧。"

第三条:"典型舔狗,活该。"

陶野想关掉屏幕。我按住了她的手。

"让我看完。"

"看什么看,这帮人根本不了解情况——"

"我知道。让我看完。"

一条一条往下翻。几千条评论里同情我的不超过十分之一。声量最大的那些人在说:自己没有判断力怪谁呢?没人拿刀架着你脖子让你改吧?五年都不带醒的,等个人来递刀子。

我找到沈清秋的账号私信她,发了一条:请删掉那条动态。

她回得很快,语气平淡:"这是我的感受。我没有点名、没有@任何人。"

我把截图发给宋砚辞:"你让她删掉。"

他的回复在三分钟后到:"你别把事情闹大。她没有恶意。她发的是她自己的感受,又没指名道姓。"

"指名道姓?你觉得需要指名道姓吗?评论区已经把我们两个人的照片对比完了。"

"那你怪谁?你自己跑去见她,被人看到拍了照发到网上。你不去找她这事就不会发酵。"

"我去找她,是因为你用五年把我改造成她的样子。"

他打字的气泡跳了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

"程鸢,你现在说话的方式很难听。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说话轻声细语。因为沈清秋说话轻声细语。

陶野从沙发那头走过来,又递来一个截图。

是宋砚辞工作室刚发布的一组新作品,灵感来源写着——致我永远的缪斯。

画面里全是长发棉麻女人的意象。

评论区粉丝涌进去:"砚辞老师的审美太高级了。""这就是他的理想型,好温柔。""灵感缪斯好让人心动。"

没人知道这个缪斯是沈清秋。

而我只是被塑造成缪斯模样的一个模子。

陶野把手机拿走了。

"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回去。"

"回他那?"

"回去拿我剩下的东西。还有五年来我在他工作室做过的所有项目文件。"

"你要那些干嘛?"

"那些项目方案有一半是我做的。客户沟通记录、原始设计草稿,都在他的电脑里,署名全是他。我什么都没留下。"

陶野看了我一会儿。

"你要留证据?"

"我要留属于我的东西。他拿走了五年的我,至少这些是我的。"

"程鸢。"

"嗯?"

"你终于像个人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你是说五年前那个人?"

"就是那个上班第一天敢拍桌子怼总监的程鸢。"

她这么一说,我自己都快不记得那个人了。

6

"你回来了?"

宋砚辞站在客厅里,桌上摊着一条新买的棉麻裙,浅杏色,叠得整整齐齐。

"给你买的。最近压力大,穿这个舒服。"

我没看那条裙子。走进书房,开始翻书架第三层的文件夹。

他跟进来。

"你在找什么?"

"我的项目文件。2021年那个茶饮品牌的VI方案是我做的,还有2022年那个民宿的空间设计初稿。"

"那些都是工作室的资产。"

"方案是我画的。"

"用的是工作室的资源、工作室的客户关系。你当时也不是签了合同的设计师,最多算帮忙。"

帮忙。五年,他把我的工作定义为帮忙。

我翻出三个文件夹,摞在桌面上。他伸手按住了。

"程鸢,你先坐下。"

"不用。"

"沈清秋当年跟你分手,是因为你控制欲太强。你知道吧?"

他的脸色一下凝固了。

"你见她了。你真见她了。"

"我需要知道我在模仿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没有在模仿任何人。你就是你。"

"那你解释一下——"我拉开书房最高那层柜子,把画册抽出来,翻到第十七页。侧脸,微微低头,耳后一颗痣。"你拍照的时候让我做的每一个姿势,都在这本册子里标注好了。你每次帮我把头发拨到肩膀后面,是因为画册第五页她的头发就是这样。你带我去试那枚戒指的时候,是不是因为第二十三页她手上画了一枚同款?"

宋砚辞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了?"我把画册翻到最后一页色卡,平放在书桌上。旁边放上那支口红,和他当初买棉麻裙时留在抽屉里的购物小票。

三件东西排成一排。

"你画功真好,五年了手还没生。"

他看着桌上的东西,脸白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等了两天的话。

"清秋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喜欢的是你。"

"你喜欢的是我?还是你照着她改造出来的我?"

"你——"

"发型是她的,裙子是她的,口红是她的,连走路的速度都对着她的标准调过。你喜欢的到底是谁?"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我拿起文件夹,夹在腋下。他挡在书房门口。

"程鸢你别冲动。你看你现在——短头发、情绪化——你不像你了。"

"你是说,我不像她了。"

他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那条新裙子,"他的声音忽然沙了,"你试一下,颜色是我专门挑的——"

"我不穿棉麻了。以后也不穿。"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水味。五年了,我曾经因为这个味道觉得安全。

现在只觉得冷。

"程鸢。"他在我身后叫我。

"嗯。"

"你走了以后打算怎么办?你的简历三年没更新了,圈子里都知道你是我工作室的人。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我走到玄关低头换鞋,没回头。

"能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再当你的沈清秋。"

7

"你把我工作室的客户资源带走了?"

隔了三天,宋砚辞的电话追过来。

"我联系的是我自己对接过的客户,推荐我的作品,跟你工作室没关系。"

"用的是你在我这儿积累的人脉。行,你回来继续做项目管理,年底给你涨薪。"

"不回了。"

"程鸢你清醒一点,你去面试,人家一查发现你之前在我工作室,圈子就这么大,谁敢用你?"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昨天面试那家设计公司,对方翻我作品集,发现三年空白,委婉地说了句"行业圈子小,怕有不方便的地方"。

但我没打算告诉他这个。

"你还有什么事?"

"月底有个年度作品展,客户和媒体都会到场。你好歹回来帮我对接一下流程,走完这最后一期。"

我沉默了三秒。

"好。月底之前我回去交接。"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里的文件夹。

五年的项目文件,客户沟通邮件,原始设计草稿,我一份一份截图、备份、分类。

陶野坐在旁边看我操作,啃着苹果问:

"你真回去?"

"他月底有作品展,行业媒体和客户都会到。"

"所以呢?"

"他那些展出的作品,有一半的草稿是我画的。设计方案的底层逻辑是我的,他在上面改了署名做了包装。"

"你有证据?"

"邮件记录里有每一版草稿的时间戳,他的修改版都比我的原始版晚。还有客户那边的沟通记录可以互相印证。"

"你要在展览上搞事?"

"我要在展览上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陶野不啃苹果了。

"你现在这个眼神,我上次看到还是大学毕业那年你跟导师吵架的时候。"

"宋砚辞说我变了,我不像以前了。他说对了一半,我确实变了。但不是变回以前,是变成我该有的样子。"

"你需要帮忙吗?"

"需要。帮我查一件事——宋砚辞给他理发师的微信记录。李姐的店我以前常去,她跟我还算熟。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他每次让李姐帮我做头发的时候,有没有发过参考图片。"

陶野放下苹果,拿起手机就给李姐发了消息。

回复在五分钟后到。

李姐转来一张截图:宋砚辞的微信对话,配了一张照片发给她——照片里是沈清秋。

他的原话是:帮我女朋友做这个发型,越像越好。

这不是无意识的审美偏好。

是蓄意的、系统的、持续五年的改造工程。

陶野看完截图深吸了一口气。

"程鸢,除了理发师的记录——口红柜姐那边呢?"

"我明天去专柜问。他当时是拿着色卡去选的,那个柜姐应该还记得。"

"你这是在建证据链。"

"他把改造我叫帮我变更好。那我就让所有人看看,他口中的更好是什么意思。"

陶野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我旁边。

"你打算在展览上怎么做?"

"展厅有一块大屏幕,循环播放他的作品集。设备密码我知道,月底交接的时候我进控制台换信号源就行。"

"换成什么?"

"一组对比图。左边是他画册里沈清秋的原稿。右边是五年来他给我做的改造时间线——发型、裙子、口红、步速。逐一对应。"

我停了一下。

"最后一页放那张大学时候的聊天截图。除非我自己造一个。让他的客户和同行自己判断,他口中的审美到底是什么东西。"

陶野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来看我。

"程鸢,你确定?这一刀下去他的行业口碑就完了。"

"他用五年把我变成另一个人的时候没问过我确不确定。"

"好。那我月底陪你去。"

"谢了。"

"不用谢。"陶野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你以前那些棉麻裙我每次看见都想拿剪刀绞了。"

我笑了一声。很短,但真的是在笑。

五年里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决定笑出来。

8

"交接资料带了吗?"

宋砚辞站在工作室门口,目光在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短发。红裙子。正红口红。

五年前的程鸢。

他看了三秒,嘴角压了一下。

"你穿这个来?今天有客户和媒体。"

"我知道。"

"换一件。工作室休息室里有备用的衣服。"

"不换。这就是我的衣服。"

他想说什么,被助理叫走了。

展厅已经布置好了,灯光暖黄,墙上挂满了宋砚辞的设计作品。中央大屏幕循环播放着他的作品集视频,BGM是他最喜欢的爵士乐。

客户陆续入场。行业媒体架好了机器。

宋砚辞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站在展厅中央跟合作方握手寒暄。

陶野从侧门溜进来,在人群里找到我,压低声音问:"信号源U盘我带了。控制台在哪?"

"左手边那个展柜后面,黑色机柜。密码是他的生日倒过来。"

"你确定他没换过?"

"他五年来没换过任何密码。因为他的密码全是沈清秋的生日。"

陶野楞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往控制台方向走。

我在展厅里绕了一圈。墙上那些作品我太熟悉了——2021年的茶饮品牌VI,初稿是我在深夜画的,他在我的底稿上加了个签名做了微调;2022年的民宿空间方案,客户当着我的面夸他有灵气,他笑着接受,我在旁边端茶倒水。

走到最后一面墙,有一组新作品。就是前几天工作室发的那组——致我永远的缪斯。

画面里的女人长发及腰,棉麻裙裾飘在风里。

旁边一个媒体记者拿着手机拍照,自言自语:"宋老师的审美真好。"

我站在那组作品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向控制台。

陶野已经把U盘插好了。

"切吗?"

"等他上台致辞。人最多的时候。"

宋砚辞上台的时候,展厅里安静下来。他拿着话筒,声音温润,说感谢各位支持,说这些作品凝聚了他多年的审美追求和设计理念。

他在用我画的底稿包装他的名声。

他在用沈清秋的影子构建他的人设。

致辞进行到一半,他说了一句"我所有的灵感都来源于生活中那些温柔又美好的瞬间"。

我按下了切换键。

大屏幕画面跳了一下。

作品集视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组并排对比图。

左边:画册原稿。沈清秋的侧脸、长发、棉麻裙、耳后的痣、指尖的戒指。

右边:五年的时间线。2019年,我在理发店留长发,配图是宋砚辞发给李姐的参考照片。2020年,我扔掉红裙子换棉麻,配图是淘宝订单,参考图一栏赫然是沈清秋的旧照。2021年,口红色号,柜姐证词截图——他拿着一张画来选色号。2022年,他训练我放慢步速,对应画册标注。

逐一对应。严丝合缝。

最后一页。

黑底白字,占满整个屏幕。

宋砚辞大学时发给方逸伦的那条消息——

"清秋走了以后我就想,这辈子找不到跟她一样的人了。除非我自己造一个。"

展厅安静了五秒。

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宋砚辞站在台上,手里的话筒慢慢垂下去。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我。

他从台上走下来。手在抖,抓住投影线想拔掉连接器。

旁边的合作客户往后退了一步,低声对助理说:"这个设计师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

有记者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了。

宋砚辞转过头,用力压低声音看着我。

"你疯了?你想毁了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用五年毁掉我的时候,比这体面多了。"

9

"宋砚辞替身女友事件你看了吗?"

陶野发来的链接我没点。不用点,手机推送已经把关键信息塞满了整个通知栏。

展览现场的视频被传到设计行业论坛和社交平台上,几乎是实时扩散的。之前做对比图嘲笑我的那些人开始删帖改口。话题冲上热搜——宋砚辞替身女友。

评论风向翻了。

"以前说人家舔狗活该的那帮人呢?这明明是PUA。"

"给理发师发前女友的照片让现任照着剪?这不是改造是啥?"

"关键是他本人都承认了,除非我自己造一个,亲口说的啊。"

行业协会公众号发了一条声明,大意是已关注到相关事件,对设计师的职业道德保持高度关切,与宋砚辞工作室的合作暂时中止。

陶野把手机贴到我脸旁边。

"你看看这条——宋砚辞的合作客户昨天全线暂停打款了。"

"嗯。"

"你不高兴?"

"没什么好高兴的。"

我坐在陶野家的阳台上,脚搭在栏杆上,天还没亮。三天了,没怎么睡。

不是失眠,是每次闭上眼就看到展厅里他的脸——不是愤怒,是当屏幕切换的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的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空白。

像一个程序被强制中断之后,还没来得及报错。

手机又亮了。宋砚辞的消息。

"你报复够了吧?你毁了我的名声,也毁了你自己。你以为以后谁还敢跟你合作?"

下一条紧跟着来:

"你用我工作室的设备、我的客户关系。没有我,你连一个项目都接不到。"

陶野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还在说这个?"

"他以前也是这么留住我的。你一个人能干什么?你离了我什么都不是。"

"经典PUA话术。"

"不是话术。他是真觉得他成就了我。他把改造叫帮忙,把控制叫引导,他真心认为我五年来的改变是他赐给我的礼物。"

我给他回了一条消息。五年来第一次回得比他长。

"你跟客户说你把女朋友改造成前女友的样子谈的合同,客户退了不是很正常?"

他的消息跳了半天,最后只蹦出一行字:"你变了。"

我笑了一下。

"你终于说了句真话。"

沈清秋的社交账号在当天下午更新了一条动态。

只有一句话:我也是他的受害者。祝她好。

然后注销了账号。

陶野拿着手机给我看的时候,我看了很久那个已注销的灰色头像。

"她走了。"

"嗯。她不想被卷进来了。"

"她本来也不该被卷进来。这件事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始作俑者。"

"程鸢。"

"嗯?"

"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远处有列早班高铁穿过晨光。

"去南方。找个小城市,开自己的工作室。"

"你认真的?"

"我大学学的是视觉设计。五年没碰了,该捡起来。"

"你有钱吗?"

"存款够撑半年。"

"那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如果还撑不下去,我就去路边摆摊画头像。怎么都行,我自己画的。不是照着任何人画的。"

陶野沉默了很久。

"你走之前,他真的不会再来找你?"

手机又亮了。不是宋砚辞。

是一个付费法律咨询平台的推送——有人用我的名字搜索了精神损害赔偿的相关条目。

IP地址显示是宋砚辞常用的那个城市区域。

陶野看到了。

"他想告你?"

"随他。证据链在我手里,所有截图都做了公证备份。他要告就告。"

"你什么时候做的公证?"

"展览前一天。"

陶野笑了。

"你真是变了。不是变回去了,是升级了。"

"升什么级。"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就是醒了。"

10

"你好。请问是程鸢工作室吗?"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画板前涂色。阳光从南边的落地窗打进来,照在我的手腕上,手上沾着一块普鲁士蓝。

"我们四点关门。请问是看作品还是谈合作?"

门外安静了几秒。

"都不是。我来找一个人。"

我搁下画笔。走到门口,隔着玻璃看出去。

宋砚辞站在门外。

瘦了很多。鬓角白了几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衣,手里攥着一束红玫瑰。

以前他只给我买百合。因为沈清秋喜欢百合。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登记的工商信息是公开的。"

我没开门。隔着玻璃看了他五秒。

他老了。不是年龄上的老,是那种神气被抽走之后人空了一块的感觉。

"我不是来吵架的。"他的声音比记忆里轻了很多,"我来道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门不会开。"

他没走。

"程鸢。"

"嗯。"

"我看了心理咨询。医生说我有一种……理想化客体执念。就是把真实的人替换成心里那个理想形象。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就行。你可以走了。"

"我重新画了一幅画。"他从背后拿出一个画筒,展开来贴在玻璃门上。

是五年前的我。短发。红唇。穿着皮夹克笑得张扬。

但画里的眼神不对。他画的是温柔的、收敛的、带着笑意看着镜头的。

五年前我的眼神不是这样的。五年前的我看人的时候是锋利的、带刺的、不讲道理的。

"你还是在画你想象中的我。"

他愣住了。

"这个女孩的眼睛是柔的,我五年前的眼睛不是。你不记得了,还是你从来没看清过?"

他把画卷起来,手指关节用力攥白了。

"我能进去坐一会儿吗?"

"不能。"

"程鸢,我来的路上想了很久。五年前我不该改变你。但如果没有这五年,你会不会记得我?"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画板的边缘停了一下。

到最后,他在乎的还是"你会不会记得我"。

不是"你因此失去了什么"。

不是"你五年来有没有痛苦"。

是——我在你的记忆里,还占不占位置。

"宋砚辞。"

"嗯。"

"我会记得这五年。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花了五年才搞清楚自己是谁。你是代价,不是意义。"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红玫瑰垂在手边,有两片花瓣掉在台阶上。

最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大概五步又回来,弯腰把花瓣捡起来揣进口袋里。

像是怕弄脏了我的门口。

我转过身回到画板前面。阳光在地板上移了一格。

桌上放着一碗外卖打包的麻辣烫,辣油还冒着热气。耳机里放的是十八岁就循环的那张摇滚专辑,不是宋砚辞教我听的爵士。

短发被空调风吹得翘起来。红裙子上沾了几点颜料。

身后门铃又响了。

不是宋砚辞。

是快递小哥。

"程鸢工作室?您有一个包裹。"

"谁寄的?"

"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拆开来,里面是一个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手写的字迹我不认识——

"从一个曾经也被当作容器的女人。你比我勇敢。祝好。沈清秋。"

后面是空白页。

全新的,干净的,一个字都没有的空白页。

像一段还没有被任何人写过的人生。

我在第一页的那行字下面,慢慢写了一个日期。今天的。

然后合上本子,端起麻辣烫喝了一大口汤。

辣得鼻尖冒汗。

陶野的语音消息从手机里冒出来。

"程鸢!刚才有个家居品牌的人私信我问你的联系方式,说在网上看到你新出的作品想谈合作。我把你工作室号码给她了啊。"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对着手机按住说话键。

"行。让她打工作室电话。"

"你紧不紧张?第一个自己谈的客户诶。"

"不紧张。"

窗外有只鸟飞过去,影子在画板上一闪。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短发,红裙子,手上沾着蓝颜料,嘴角还挂着辣油。

镜子里的人不像任何人。

就像我自己。

"陶野。"

"干嘛?"

"今晚一起吃麻辣烫。我请你。变态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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