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拉在索普拱廊街的阴影里，彻底迷路了三次。
手机导航在这里完全失效。
不是信号遮挡，而是这片古老街道本身，在抗拒现代定位、抗拒被世人标注。
石砌拱廊绵延曲折，维多利亚时代的老式煤气灯至今仍在燃烧，昏黄摇曳的光晕铺满路面，将人影拉得狭长诡异。
两侧店铺橱窗蒙着一层经年旧尘，陈列着一件件褪色的老物件：温润的象牙梳子、纹路复古的蛇鸟羽毛笔、还有一只只密封玻璃瓶，里面盛着泛着微光的液体，标签早已泛黄——月光精华。
整条街区没有一家店铺挂出营业招牌，死寂沉沉。可每一扇紧闭的木门之后，都隐隐晃动着模糊人影，无声窥伺着闯入者。
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是索恩发来的短信，字句简短冷硬。
【第七根柱子，数到第十三块砖。】
艾薇拉依言抬步，穿过层层拱廊，找到那根风化斑驳的石质立柱。
她指尖抚过粗糙冰冷的石面，一块块默数，最终定格在第十三块青砖上。
指尖刚触碰到砖面，厚重的青砖骤然向内凹陷、旋转，石壁之中，露出一枚精致的黄铜门铃。
铃铛造型极为特殊，是一只衔着钥匙的渡鸦，纹路精细，古朴诡秘。
没有清脆铃响，也没有花哨的魔法光影。
一侧平整的实木木门，无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门后并未出现想象中的奇异生物，只有一个身形矮小的男人静静伫立。
他身着一丝不苟的复古三件套西装，鼻梁架着单片眼镜，皮肤是老旧羊皮纸般的干涩质感。一双眼眸纯黑无杂，没有半分眼白，死寂得吓人。
“格林女士。”
男人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刻板，像精密运转的钟表零件，分毫不差。
“索恩审计员在‘盈亏之间’等候您。请随我来，务必注意脚下——今日的活体账本，情绪有些躁动。”
艾薇拉抬步跟上。
这条通道根本没有寻常墙壁。
两侧从地面到穹顶，密密麻麻堆满了数不尽的账簿。深色皮质封面，耐磨金属包角，厚薄不一，形态各异。厚重的堪比词典，轻薄的仅有一纸便签。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与蜂蜡交织的醇厚气味，不是尘封腐朽的味道，是被人日复一日精心打理、悉心养护的气息。
这些账本，是活的。
艾薇拉看得真切，无数书脊顺着某种隐秘的韵律微微起伏、呼吸。偶尔有书页无风自动，轻轻翻动，露出内里流动的墨色纹路。
那不是规整的文字，是一条条搏动不息、类似人体血管的线条，鲜活又诡异。
视线扫过万千账本，其中一本磨损最为严重、饱经岁月侵蚀的书脊上，用铅笔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迹，几乎难以辨认——E.W。
“活体账本，记录世间每一笔血债的利息、流转与偿还轨迹。”
引路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淡淡解释。
“通道左侧，是众生资产；右侧，是世间负债。脚下这条镶嵌黄铜线的中轴线，便是盈亏平衡线，绝对不可跨越。”
通道尽头，立着一扇厚重双开木门。
左扇门板以纯银镶嵌出精密天平纹路，右扇门板用乌鸦羽毛拼贴出旋涡图腾，一正一邪，一衡一乱。
人至门前，大门自动向内敞开。
门后的空间，是维多利亚绅士俱乐部的复古雅致，与现代金融交易大厅的冰冷高效，诡异交融。
深色木质镶板墙上，挂满复古人物肖像画。画中之人皆能自主活动，只是动作缓慢得超乎诡异。
戴假发的绅士，耗时整整一分钟，才缓缓眨一下眼眸；穿曳地长裙的贵妇，手中折扇五分钟才轻轻煽动一次，慢得近乎静止。
大厅中央，是环形交易高台。十几个形态各异的“人”正紧盯身前发光屏幕，无声运作。
艾薇拉目光扫过，一幕幕诡异的交易场景映入眼帘。
面色惨白的交易员指尖翻飞，飞速敲击键盘，屏幕上跳动着鲜红的血袋期货实时价格，涨跌不定。
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手持羽毛笔，在羊皮卷上落笔书写。每落下一笔，远处厚重的账本便会发出一声低沉叹息，回荡在空旷大厅。
穿机车夹克的年轻男人对着耳机低声低语，语气冷静专业：“巴黎分行紧急调拨O型阴性，溢价15%，务必在本月月光收割期前到位。”
他身侧的屏幕飞速闪过一串历史数据，最早的记录日期，赫然是1348年，无人知晓这诡异系统究竟存续了多少岁月。
大厅最深处，落地窗前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是索恩。
窗外没有伦敦的城市街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旋转的璀璨星图。银河缓缓流转，数座特殊星座被银线着重标注，暗藏玄机。
听见脚步声，索恩转身。手中端着两只透明玻璃杯，杯中液体暗红浓郁，色泽近似红酒，质感却更为粘稠厚重。
“入职早餐。”他开口，语气随意，“AB型阳性，2019年份，瑞士阿尔卑斯捐献者。单宁柔和，自带一丝高山草甸的回甘，口感极佳。”
艾薇拉垂眸，没有伸手接杯。
索恩见状轻笑一声，自行抿了一口杯中液体。
“开玩笑的。”他坦然道，“石榴汁搭配铁补充剂。清算办公室全员强制正常饮食，严重贫血会直接影响审计判断力，是职场大忌。”
他侧身引路，带艾薇拉走到角落的独立办公隔间。
桌面堆满层层叠叠的机密文件，最上方一份用深色丝带规整捆扎的卷宗格外醒目。标签字迹清晰：格林，艾薇拉——潜在审计员（血亲特招）。
“先记好三条核心规则。”
索恩落座，抬手示意她对面就坐，神色褪去随意，转为严谨肃穆。
“这里不是巫师世界，没有魔法童话。超自然领域，只遵循三条亘古不变的古老法则——契约、债务、平衡。”
他伸手从抽屉取出三样物件，整齐摆放在桌面。
一枚银质徽章，浮雕图案是衔着天平的渡鸦，肃穆威严。
一副无框眼镜，纤细镜腿上刻满肉眼难辨的微雕符文，暗藏力量。
一支黑色钢笔，笔帽中心镶嵌着一颗细碎的暗红色宝石，温润透亮。
“徽章是你的官方身份凭证。”索恩逐一介绍，语气沉稳。
“伦敦所有超自然场所，出示此徽章，对方便知你是‘女王的人’。不是伊丽莎白二世，是沉睡千年的玛蒂尔达女王。”
“这副眼镜，能让你看清世间债务的颜色、形态与轻重。”
“至于这支笔，务必谨慎使用。”
他拿起钢笔，在空白便签纸上轻轻划过。落笔之处，没有寻常墨色，唯有一道流动不息的暗金色线条，鲜活凝练。
“它书写的每一个字，都具备绝对契约效力，落笔生效，无法撤销。”
艾薇拉依言戴上符文眼镜。
眼前的世界，瞬间彻底变了模样。
大厅内每一个人的头顶，都悬浮着丝丝缕缕的发光线条，明暗长短、形态各异，对应着截然不同的命运与债况。
线条笔直挺拔、光亮澄澈的，是资产大于负债、一生坦荡之人。
线条下垂萎靡、黯淡浑浊的，是身负巨债、亏欠缠身之人。
而索恩头顶的线条最为特殊，是繁复缠绕的双螺旋形态，金线与黑线交织纠缠，明暗制衡，复杂难辨。
艾薇拉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数十根纤细至极的丝线从腕间蔓延而出，颜色从浅粉到深红层层递进，悠悠延伸，最终消散在空气之中，连接着未知的人与事。
“这是你母亲遗留的债务网络。”索恩的声音适时响起。
“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一个她当年出手救下的家庭。丝线颜色越深，代表对应的债务即将到期，羁绊愈发沉重。”
他抬手指向远方一根彻底枯萎断裂、颜色发紫的丝线。
“这条是亨特太太的债务，现已彻底清偿。目前你名下，还有两百九十九笔未结的羁绊。”
艾薇拉心头微沉，轻声发问：“所以，我需要替她还清所有债务？”
“不用还债。”索恩摇头，语气坚定。
“你的使命，是守护平衡，确保每一笔债务都以公平、合规的方式了结，杜绝恶意亏欠与肆意掠夺。”
他抬手调出一份立体全息投影，伦敦整座城市的三维地图悬浮半空，密密麻麻布满各色光点。
“绿色光点，是无债一身轻的普通人类。”
“蓝色光点，是恪守规则、友善共处的超自然生灵。”
“红色光点，是债务逾期、背负亏欠的违规者。”
“而金色光点——”
索恩放大金融城片区画面，几枚刺眼夺目的金色光点正在快速移动，异常醒目。
“是恶意逃债者。他们不仅拒不偿还既定血债，还在肆意制造失衡、掠夺生机，破坏两界秩序。”
其中一枚最亮眼的金色光点，正从哈罗德百货的方位缓缓移动。
光点旁弹出一行清晰标签：费迪南德·莱斯特兰奇，第三代夜族，莱斯特兰奇金融集团CEO。
“昨晚失窃的三袋医用血液，就是他动的手脚。”
索恩点开光点附属监控，画面跳转。
一身高定西装、气质矜贵的莱斯特兰奇，正站在百货大楼的鱼子酱柜台前，姿态优雅从容，没有半分狡黠。
他将三袋密封血液递向售货员，语气平淡绅士：“麻烦以此抵扣费用。O型阴性，2019年份，等价三百英镑。”
售货员笑容如常，坦然接过血袋，全程平静无波，没有丝毫诧异与恐惧。
“他在用血液当做流通货币？”艾薇拉眉头紧蹙，心生寒意。
“比这更恶劣。”索恩关掉监控，神色凝重。
“他在刻意稀释血之债务的神圣性与唯一性。一旦血液彻底沦为公开交易的商品，古老的契约体系就会彻底崩塌，两界平衡会彻底失控。”
“你的第一个正式任务：回收三袋失窃血液，依规向莱斯特兰奇开具处罚罚单。”
“罚单？”艾薇拉微怔。
索恩递来一台平板电脑，界面规整严肃，酷似官方税务系统。
“输入违规代码B-7，罪名：不当货币化生命液体。系统会自动核算罚金，包含基础处罚、逾期复利利息，外加——”
他微微一顿，语气略带无奈，“他还有十七笔未结清的城市拥堵罚单。哪怕是吸血鬼，也逃不过市政摄像头与交通规则。”
艾薇拉盯着屏幕，轻声发问：“我该如何精准找到他？”
“动用你的天赋。”
索恩抬手指向她的手腕丝线。
“凝神静气，回想血液的气息——铁锈、海盐、铜腥。循着最浓烈、最躁动的那一缕信号追踪即可。”
艾薇拉闭上双眼。
起初耳畔只有死寂的黑暗，以及空调低沉的嗡鸣。片刻后，独特的气息凭空浮现，不是鼻腔感知，是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的味觉记忆。
冷库的冰冷铁腥、母亲早年误伤手指的清甜血腥味、多年前地铁事故涌上喉头的浓重铜锈味……
层层气息交织中，三股格外鲜明的血腥味脱颖而出，化作三条发光丝线，在虚空中无限延伸。
第一股位于西北方哈罗德百货，气息已然微弱，是他最初交易的位置。
第二股正向东方金融城快速移动，轨迹清晰。
第三股最为特殊，径直垂直向下，朝着地底深处不断沉降。
“地铁。”艾薇拉骤然睁眼，语气笃定，“其中一袋血，被他藏进了地铁隧道地底。”
“分散资产，规避追查。”索恩点头，眼底带着一丝认可，“足够狡猾。”
他起身拿起外套，动作干脆利落。
“目的地银行区。路上，我给你补全超自然金融的底层规则。”
索恩走到墙边，伸手推开一本厚重的精装典籍——《英国国债史（1694-2023）》。
书本后方，暗藏一条幽深的旋转阶梯，直通地下。
“专属捷径。”他侧身示意，“清算办公室在伦敦地下遍布三十七个秘密接入点，这条直通银行专线站台。”
螺旋阶梯深不见底，四壁是粗糙原始的岩层。每隔一段距离，便悬挂着一盏老式煤气灯。
灯罩擦拭得一尘不染，灯火稳定燃烧，显然有人常年精心维护，从未间断。
艾薇拉目光扫过岩壁，上面刻满各式古老印记：共济会的圆规角尺、罗斯柴尔德家族盾徽、英格兰银行官方徽章……
还有一枚更为古老、无从溯源的爪印纹路，形似巨型蜥蜴的掌印，深刻石中。
一处隐蔽壁龛内，镶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同样刻着极小的字母：E.W。
“伦敦，是一座彻底建立在债务之上的城市。”
索恩的声音在狭长阶梯内回荡，低沉悠远。
“1694年，威廉三世为筹措战争军费，向十二名商人借贷一百二十万英镑，以此为根基成立英格兰银行，发行国家国债。”
“世人皆知这段金融历史，却无人知晓——当夜签署契约的十二名商人中，有四人，并非人类。”
“吸血鬼银行家？”艾薇拉轻声追问。
“更准确的说法，是长寿资产管理者。”
阶梯抵达尽头，一扇厚重的老式保险库大门挡住去路，转盘锁上刻着十二个精密刻度。
“血族寿命漫长，需要稳定的食物来源与隐秘的避世之地。掌控金融体系，便是最完美的选择。”
“他们放贷、投资、操纵利率、囤积资本，悄无声息收割世间财富，顺带收集人类的血之债务。而人类的生命债、血之债，是他们最贪恋、最珍贵的抵押品。”
咔哒——
沉重的保险库大门应声开启。
门外并非幽暗隧道，而是一处废弃的老式地铁站台。
墙面贴着1920年代的复古瓷砖，褪色海报字迹依旧清晰：欢迎乘坐滑铁卢与城市线——为金融绅士专属服务。
空旷铁轨上，没有现代列车，静静停着一辆复古黑色马车。两匹漆黑骏马伫立车前，双眼泛着猩红微光，温顺却透着诡异。
“银行专线专列。”索恩抬手护着她上车。
“仅午夜至凌晨四点运行，专门接送超自然领域的特殊客户。”
马车无车夫自动前行，车轮碾过铁轨，无声无息，平稳顺滑。
索恩静坐对面，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隧道暗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胸口衣襟，那里似乎藏着某件贴身物件。
隧道岩壁上满是奇特涂鸦，并非街头艺术，而是密密麻麻的精密数学公式、古老股票代码，以发光涂料书写，在黑暗中幽幽闪烁。
“债务预言。”索恩顺着她的目光解释。
“部分高阶血族，可通过解析金融数据、市场波动，精准预判人类死亡时间，锁定最佳收割窗口。手段卑劣，令人不齿，但在规则之内，属于合法操作。”
“这种掠夺，居然合法？”艾薇拉蹙眉。
“依据1872年修订的《超自然金融行为准则》。”索恩语气带着无奈。
“只要提前三年书面通知债务人，并提供债务再融资选项，收割行为便合规合法。我耗时十年，试图将通知期延长至五年，却被夜族游说团层层阻挠，始终未能落地。”
话音落下，马车缓缓停稳。
站台标牌清晰刻印着一行字：莱斯特兰奇广场——私人专属站台。
此处装修极尽奢华，堪比五星酒店大堂。光洁大理石地面一尘不染，巨型水晶吊灯流光溢彩，墙面悬挂着特纳、康斯特布尔的传世真迹。
艾薇拉透过符文眼镜细看，每一幅油画画布深处，都渗出淡淡的血色光晕，暗藏岁月沉淀的债与血。
空气里交织着雪茄醇香、高档皮革的厚重气息，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消毒水味，诡异又违和。
检票口前，一名身着笔挺燕尾服的管家静静等候。面容完美无瑕，五官精致得毫无瑕疵，像一尊冰冷的蜡像，毫无活人气息。
“索恩审计员。”管家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莱斯特兰奇先生已在盈亏平衡厅等候。这位是？”
“实习审计员，格林艾薇拉。”索恩亮出银质渡鸦徽章，语气正式，“预约债务专项审查。”
管家空洞的眼眸在艾薇拉身上停留片刻，瞳孔微微收缩。
刹那间，艾薇拉腕间的债务丝线骤然刺痛，一阵尖锐的拉扯感席卷全身。
“二位，请随我来。”管家侧身引路，姿态恭谨。
一行人穿过悠长走廊，两侧全通透明玻璃幕墙，墙后是彻夜运作的交易大厅。
数十名面色惨白的交易员紧盯六块巨型屏幕，低声嘶吼着冰冷的金融术语，人声嘈杂，却毫无烟火气。
“做空血浆期货！清空短期持仓！”
“收购赫尔辛基血库全部股权，锁定年度配额！”
“做多满月周期血红蛋白指数，静待窗口期收割！”
“莱斯特兰奇集团的核心产业。”索恩低声讲解。
“将人类未来五十年的无偿献血配额证券化，打包拆分，做成金融债券流向市场，公开交易。”
“去年更是推出长寿对冲基金。投资者缴纳巨额保费，若意外非自然死亡，家属可获得等额血液补偿。本质，是赌命、赌血、赌生死。”
“这根本违背伦理。”艾薇拉低声道。
“在金融城的规则里，道德只是风险调整后的收益率。”
一道低沉傲慢的声音从大厅尽头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
尽头是双层挑高的圆形厅堂，空旷恢弘。
大厅中央没有办公桌、交易台，只有一座巨型立体沙盘，悬浮半空。
沙盘实时同步全球金融数据，伦敦、纽约、东京、上海……各大金融中心清晰罗列，上方浮动的不是股价指数，而是冰冷的生命数据。
平均血红蛋白浓度、民众献血意愿指数、区域瘟疫爆发概率……每一项，都与人类生命紧密绑定。
沙盘旁，立着一道挺拔矜贵的身影。
费迪南德·莱斯特兰奇，看着不过四十出头，银灰色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高定西装剪裁完美，身姿优雅，无可挑剔。
唯有双眼暴露了真身。虹膜是陈年波特酒般的暗红，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成垂直狭缝，透着非人的冰冷与残忍。真实年龄，早已超过两百岁。
“索恩。”莱斯特兰奇含笑开口，唇角弧度完美得体，刻意收敛了尖牙，只留常人模样。
“又带着你的道德十字军来查账？今日又是何种罪名？我司茶水间血浆包超标存放？”
“三袋O型阴性医用血液，批号HR-7842。”索恩无意周旋，开门见山。
“从圣巴塞洛缪医院非法盗取。依据《超自然资源管理条例》第四十七条，无许可挪用医疗血液、用于商业交易，单袋处罚五万英镑，外加——”
“罢了罢了。”莱斯特兰奇随意挥手打断。
沙盘上空瞬间弹出三袋血袋的实时画面，此刻它们正静静躺在高端保险库内，与成堆金条并列存放。
“不过是几袋临床研究样品，用于研发新型血液保鲜技术。合规文件，一应俱全。”
他指尖轻弹，一份全息文件凭空浮现，公章、签名、审批流程，看似完美无缺。
索恩扫过一眼，一眼识破破绽。
“文件落款时间昨日下午三点。但监控清晰记录，血袋凌晨一点便已失窃。莱斯特兰奇先生，需要我上报时间旅行违规研究吗？”
莱斯特兰奇脸上的完美笑容，僵硬了短短一瞬。
与此同时，艾薇拉腕间的丝线刺痛骤然加剧。
她凝神透过符文眼镜望去，莱斯特兰奇头顶的债务线漆黑如墨，像一条垂死痉挛的毒蛇，沉沉下坠。
更惊悚的是，数十根粗壮的金色丝线从他心脏位置延伸而出，密密麻麻连接着沙盘上的全球各大金融中心。
每一根丝线都在规律搏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某种无形的能量，掠夺众生生机。
“他在抽取生命力。”艾薇拉脱口而出。
在场两人同时侧目看来。
“抽取什么，格林女士？”莱斯特兰奇的声音瞬间变冷，温和褪去，暗藏凌厉杀机。
艾薇拉鼓足勇气，抬手指向悬浮沙盘。
“那些不是数据流，是活生生的生命能量。你借着金融交易、基金投资的名义，暗中抽取普通人类的生机与活力！”
大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莱斯特兰奇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散，面容冰冷阴沉。
他转头看向索恩，语气冷硬：“你带了灵媒跨界取证？这严重违反审计员与客户的保密协定。”
“她不是灵媒。”索恩上前一步，稳稳挡在艾薇拉身前，气场凛冽。
“她是血亲感应者。而且，她说的句句属实。”
“我早已怀疑你的长寿对冲基金，绝非普通投资产品。你以债务契约为无形管道，暗中抽取投资人的生命力。”
“这就是你所有客户，都会在投资到期前，莫名‘自然死亡’的真正原因。”
轰隆——
沙盘上的数据流骤然暴走，数字疯狂跳动、暴涨，密密麻麻，混乱无序。
“空口无凭，我要证据。”莱斯特兰奇冷声施压。
索恩抬手取出契约钢笔，凌空落笔。
暗金色墨迹悬空成型，化作一行庄重有力的契约条文：依据《超自然金融调查权第八十八条》，即刻查阅莱斯特兰奇集团核心主账本。
金色字迹化作烙印，径直飞向莱斯特兰奇，死死印在他的掌心，无法挣脱、无法消除。
莱斯特兰奇瞳孔骤缩，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
“你敢私自调取我的核心账本？”他死死盯着掌心烙印，声音森寒，“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宣战！一个半血审计员，也敢挑衅夜族评议会？”
“调查已获评议会全员审批。”
索恩亮出平板屏幕，七枚不同血色书写的签名赫然在目，代表七大势力许可。
“你的竞争对手，很乐意看你轰然倒塌。另外提醒你，将掠夺的生命活力记作无形资产增值，这种做账方式，拙劣又低级。”
死寂的阴影里，几名西装革履的身影悄然浮现。
先前温良的蜡像管家、大厅内的交易员，双眼尽数亮起猩红微光，周身戾气翻涌，蓄势待发。
空气愈发厚重压抑，暴风雨前的窒息感笼罩整座大厅。
“交出三袋医用血液，结清全部罚金。”
索恩的声音穿透死寂，冷静强势，不留余地。
“我可以将本次调查，仅限税务违规范畴，从轻处置。否则——”
他侧身护住艾薇拉，眼底带着笃定的威慑。
“她是玛蒂尔达女王的直系血亲，是承载血契的月光之子。你不妨试试，动她分毫，沉睡千年的女王会不会破棺而出，向你、向整个夜族清算血债。”
莱斯特兰奇脸色骤变。
极致的错愕，随后是发自心底的恐惧，第一次爬上他那张完美冷静的面容。
“玛蒂尔达的……血亲？”
他死死盯着艾薇拉，眼神震颤，像在看一颗即将引爆、无人能控的禁忌炸弹。
“不可能！月光之子项目，五十年前就已彻底终止，档案全数销毁！”
“档案可删，血债可藏。”索恩淡淡开口，语气笃定，“但流淌在血脉里的羁绊，永远不会说谎。”
漫长的十秒对峙。
权势滔天、傲慢自负的莱斯特兰奇，终究妥协。
他咬牙挥手，语气阴冷：“把东西取来。”
管家躬身领命，迅速退下，片刻后带回一只密封冷藏箱。箱体打开，三袋标注完整的O型阴性医用血液，静静躺在其中。
“罚金，我会按时缴纳。”莱斯特兰奇沉声咬牙，“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人离开我的大楼。”
“还有最后一步。”
索恩接过冷藏箱，转头看向身侧的艾薇拉，语气温和。
“格林女士，开具你的第一张官方罚单。”
艾薇拉微微一怔，随即接过平板。
熟练找到对应违规代码，核算好全部金额，指尖落在收款人一栏，微微迟疑。
“填写‘女王陛下’。”索恩低声提示。
艾薇拉依言落笔。
系统瞬间生成一张正式电子罚单，编号001。
指尖轻点“确认发送”的瞬间，莱斯特兰奇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提示音。
他低头扫过屏幕，原本惨白的脸色，瞬间彻底失去血色。
“这是什么算法？！”他声音嘶哑，满是难以置信。
“逾期复利叠加，附加道德风险加权计息。”
索恩转身迈步，语气平静淡然。
“全新合规算法，刚刚正式落地。莱斯特兰奇先生，祝你后续清算顺利。”
两人转身离去。
身后的交易大厅彻底陷入死寂，所有交易屏幕全数黑屏熄灭。
唯有中央沙盘仍在运转，那些密密麻麻连接全球金融中心的金色丝线，正一根根断裂、消散、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