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争吵还在继续,说了那么久,杨母的声音依旧嘹亮,丝毫不带减弱的:
“你一没工作二没钱,我看你就是想拖家带口回来吃白食!你婆家但凡要点脸面都不能赶你们出来!”
她又把矛头对准顾瑜前,阴阳怪气地叫骂: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男人娶了老婆还住在岳家的,我们家可不承认你这个上门女婿!我倒要好好问问,这四九城里哪个顾家这么不要脸,把亲儿子、亲孙子赶到岳家住!”
顾瑜前的脸色不大好看,杨慧被她骂得无地自容,只能牵着自家儿子的手弱弱哀求:
“妈,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也实在是没处去了,才来找你。我和瑜前两个成人没什么,可临鱼还小,总不能跟着我俩睡大街吧?”
杨善站在里屋门口听了一会儿,大致就明白杨母的算盘。
不愧是棉纺厂职工第一刺头,这吵起架来看似叫骂撒泼,实际上话里话外都在指责顾家不厚道。不管杨慧这个外姓儿媳也就算了,把儿子、孙子也赶出门。
杨善打着呵欠,顶着鸡窝头,一副刚睡醒的模样,走过去拍拍杨母的肩膀:“妈,吵什么呢?没看我睡……没看我昏迷刚醒吗?不能安静点?”
杨母的骂声立刻戛然而止,原本不满愤怒的脸上笑开了花:
“善儿咋这么早就醒了?诶哟,你昨天正上着班呢,突然就昏倒了。幸好那会儿机器停了,要不然你就被绞进机器里去了。”
全程无视堂屋里的杨慧一家,殷勤地给杨善倒了杯红糖水,亲自端给他:
“来,喝点红糖水补补,你从小就身体弱。天可怜见的,一定是昨天工作强度大,把你累坏了。”
杨善连忙接过搪瓷杯,看着里面黢黑得看不到杯底的红糖水,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的红糖没少放。
他一高兴,哄人的话不要钱地往外说:
“谢谢妈,妈,就你对我最好了!等我将来挣大钱了,天天给妈泡红糖水,让妈也甜甜嘴。”
“诶哟,你这孩子,就是孝顺!”
杨母被杨善这几句甜言蜜语哄得心花怒放,因为杨慧带着家人来投奔而产生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
看着杨母舒缓不少的眉头,杨善再接再厉,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叹气:
“唉,可惜我身体弱,受不了厂里的工作强度,还得让妈来照顾我。”
“我昨天昏倒,也不知道厂里怎么想,万一扣我工资怎么办?我没有工资怎么给妈买大鱼大肉,怎么让妈过上好日子?”
“他们敢!”一听厂里要扣杨善工资,杨母顿时怒目圆睁,“善儿,你等着,妈给你讨公道去!”
说着,杨母就急匆匆地要出门,但眼神又瞟到立在旁边的顾瑜前一家,又有些犹豫。
“妈,辛苦你给我讨公道了,是我这个当儿子的没用,还要妈受累。”
杨善原本熠熠生辉的眼睛随着杨母停下来的动作逐渐黯淡,俨然自责得不行。
杨母哪能看着自家儿子这么委屈,顿时热血上头:“儿子,你姐姐、姐夫的事儿你来解决,妈去厂里给你公道!”
说罢,杨母雄赳赳气昂昂地出门了。那模样,活像一只即将进场的斗鸡。
“好,妈最厉害了!”杨善就坐在屋子里为杨母摇旗呐喊,直到看不见杨母身影了才罢休。
杨慧看着这一幕,越发觉得母亲偏心,以前同在四九城里她还没看出来。现在回来一看,自己在杨母心里那还有什么位置。
熟知自己弟弟霸道专横的性格,杨母在都没让他们一家三口住进来,杨善就更不会让他们住家里了。
杨慧捏捏顾瑜前的手,拉五岁的顾临鱼准备往外走。
小萝卜头站着没动,眼巴巴地看着杨善手边的搪瓷杯。
乡下条件不好,杨慧他们又是下乡去了西北,那里黄沙漫天的,别说红糖水了,纯净的水都很难得。
从乡下回城他们一直没吃东西,五岁的顾临鱼已经饿得头昏眼花。他闻到了,那个杯子里甜甜的香气。
他咽了咽口水,知道这东西他不能吃,打算老老实实地跟爸爸妈妈离开。
“站住!”杨善端着搪瓷杯,吊儿郎当地走到他们面前,“我让你们走了吗?”
眼看着杨善扬起手,杨慧以为杨善因为被顾临鱼觊觎了他的东西不爽,要打顾临鱼,连忙护住:
“杨善!你别欺人太甚!”
“啧,姐,你想哪儿去了?我杨善是那种跟小孩子斤斤计较的人吗?”
杨善只是摸了摸顾临鱼的头,把搪瓷杯递给了顾临鱼。
唉,天可怜见的,孩子明明都五岁了,看起来还不如院子里四岁的孩子壮实。
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因为瘦削,两个眼睛看起来格外的大。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营养不良,头发也干枯发黄。
仔细算起来,顾临鱼身为男女主的儿子,居然连一天福也没享过。
以前在乡下,和乡下的孩子一起割猪草挣工分。到了城里,又和父母一起被赶出来睡桥洞。好不容易日子好了,父母创业太忙,摊上原主这么个祸害小舅舅。
顾临鱼呆呆地捧着搪瓷杯,看向顾瑜前,在顾瑜前点头后才端起来喝。
顾瑜前也颇感意外看向杨善这个小舅子。他知道妻子下乡的原因,对这个小舅子本就没有好感。
看到刚才杨善忽悠杨母的那一幕,更是断定此人就是一个混不吝啬的小混混。
恐怕在杨善眼里,妻子代替他下乡是理所应当。他们这次回城,说不定杨善还认定是他们一家三口回来争财产的。
可在杨母走后,杨善居然主动喊住他们一家,还把自己没喝的红糖水给顾临鱼喝,这属实超出了他的意料。
是因为愧疚吗?想要对代替他下乡的杨慧进行补偿?可杨善怎么看也不像这种知恩图报的人啊!
杨善自然察觉到顾瑜前探究的目光,他不闪不避,直直对上顾瑜前的眼睛:“姐,这位是?”
“你姐夫。”好歹是自己丈夫,杨慧还是要介绍一下的。
杨善上下打量两眼,摩挲着下巴得出结论:“不如我帅。”
杨慧气得险些翻白眼。
那可不嘛,在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就挣那么几个工分,谁能像杨善这样因为不出门而长得白白净净的。
尽管知道自家弟弟的秉性,但杨善既然开口让他们不要走了,说不定其实愿意让他们一家三口住进来。
抱着这样的希冀,杨慧斟酌着再次开口:“小弟,你看当初……”
“当初?什么当初?姐,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们不就想住下来吗?”
杨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杨善打断,他赶紧找了一根板凳坐下,翘着二郎腿,
“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吧,得交房租。房子就这么点大,你不会想白住吧?”
“你!”杨慧难堪地握紧拳头,恨不得抓花杨善这张脸。
“你们两个大人可以睡街头,那孩子呢?姐,孩子还小,总不能让他跟你们吃苦。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了,出了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见杨慧还要发作,顾瑜前连忙拦了下来,他将杨慧和孩子不动声色护在身后,对着杨善微笑:“好,我们答应,谈谈租金怎么算吧?”
杨善盯着顾瑜前的笑脸,微微眯眼。
不愧是男主,果然能屈能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