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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6-09 14:31:43

别人青梅竹马是两小无猜。

我跟周砚京的青梅竹马,是我单方面当了三年的透明人。

他打球我递水,他说谢谢的语气和对课代表说谢谢一模一样。

但他说过"我们考同一所大学"。

就这一句,我攒了三年的劲。

百日誓师后聚餐,转校来半年的沈幼宁忽然开口。

"周砚京,我和许听澜,你选谁?"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他拿起外套,看了沈幼宁一眼。

那个眼神我认识,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

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我不选。别闹了。"

他说"别闹了"的时候,是对着沈幼宁说的。语气很软。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来。

上周他跟我说话的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我想了很久。

一句都想不起来。

1

"既然他不选,那咱俩公平竞争嘛。"

沈幼宁追出去又折回来,脸上带着刚哭过又笑起来的那种甜。

包厢里的空调还在吹,没有人动筷子。

她站在门口,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在说一件特别合理的事。

"百日之后高考见分晓,谁分高,谁有资格站在他身边。赢的人帮输的人填志愿,怎么样?"

十二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人偷偷拿手机在桌下拍。

陈知意在桌底踢了我一脚,意思是别理她。

可所有人都在等我回答。

走廊尽头传来周砚京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接电话,带着点不耐烦。

他说的是"随你们"。

三个字。

隔着一道门、一条走廊、三年的距离传过来,轻飘飘的,像他每次说谢谢一样。

随你们。

你们谁赢谁输跟我无关。

沈幼宁歪着头看我。

她的马尾扎得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锁骨上挂着一个篮球形状的银项链。

我没见过那条项链。

但我认得那个篮球的款式,和周砚京书包上的挂件一模一样。

"听澜姐,你不敢吗?"

她叫我姐。转校半年,她一直叫我姐,声音甜得发腻。

我在心里数了一下。从她来到现在,她叫了我一百零三次姐。每一次都带着笑,每一次周砚京都在场。

"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不只高考。接下来每一场模拟考,我都可以和你比。"

沈幼宁愣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的表情很有意思,像是没料到猎物会主动踏进陷阱。

然后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好啊,那我要向听澜姐好好学习呢。"

她转身拿起桌上周砚京落下的手机,晃了晃。

"砚京手机忘了,我给他送过去。"

没有人觉得不对。

除了我。

他的手机从来不离身。篮球赛、训练、课间,永远揣在校服口袋里。他不是忘了,是留给她一个追出去的理由。

陈知意把我拉到角落。

"你疯了?跟她比什么?你知道她什么来头吗?"

我说知道。

"她是暑期篮球训练营周砚京的旧识。她和他认识比半年久得多。学校花大力气引进她,冲的是高考状元榜眼。"

陈知意瞪大眼睛。

"你都知道?那你还应?"

我没回答。

包厢的窗帘没拉严,一条光缝落在地上。

外面是三月的晚风,校园里的樱花刚开了第一茬。

初一那年也是三月。

他投进绝杀三分的那天,体育馆的灯打在他身上,汗珠在光里碎成金色的点。全场都在喊,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他回头,朝角落里的我笑了一下。

很短,可能不到一秒。

但那一秒够我记三年。

从那以后每场球赛我都去。带两瓶水,一瓶给他,一瓶假装自己喝。

三年。三百一十七次。

我数过。

陈知意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许听澜,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看着包厢门关上的方向。

走廊里沈幼宁的笑声隐隐传来,和周砚京说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听不清内容。

但那个音调我太熟了。

他平时说话像隔着一层玻璃,冷冷淡淡的。

只有和沈幼宁说话的时候,玻璃会裂开一条很细的缝,漏出一点活人的温度。

"我在想,"我说,"三年了,他连记都不记得的那句话,我到底在攒什么劲。"

陈知意没吭声。

回家的路上我和他走同一条路。

这条路我们走了六年,从初一到高三。他在前面,我在后面,永远隔着三步到五步的距离。

今天他戴着耳机,外套搭在肩上。

沈幼宁没跟他一起走。手机大概已经还给他了。

我鼓起所有的勇气。

"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他没听见。

"我们考同一所大学。你说过的。"

他摘下一只耳机。

"嗯?什么?"

三月的风吹过来,吹散了我攒在喉咙里的全部力气。

我笑了笑。

"没什么。"

他把耳机重新戴上,继续往前走。

三步。五步。七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切换的暗处。

三百一十七次水。

他一次都没有单独说过谢谢。

而沈幼宁来了半年,他已经会对她笑了。

到家的时候周阿姨做了红烧肉。

她是周砚京的妈妈,在我家做家政。

周砚京坐到饭桌前,瞟了我一眼。

"你不用每次等我,自己先吃就行。"

语气和说"你自己再看看"一样淡。

我扒了两口饭。

晚上拿着数学卷子想去找他讲题。

门推开一条缝,他坐在书桌前,手机竖在台灯旁边。

屏幕上一条一条语音在自动播放。

沈幼宁的声音甜而清晰,正在拆解一道超纲的导数压轴题。

我看了一眼进度条。

四十七分钟。

他听了四十七分钟没有快进。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打开朋友圈,沈幼宁刚发了一条。篮球训练后的合照,两个人举着奶茶,周砚京难得在笑。

我翻聊天记录。

和他的对话永远是"嗯""知道了""谢谢"。

关上台灯,月光照在天花板上。

三年。三百一十七次。

一次都想不起来。

2

"许听澜,你脸色不太好。"

一模第一天,陈知意在考场外拉住我。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实际上不只昨晚。整整一周,闭上眼就是那张合照,睁开眼就是四十七分钟的进度条。

考铃响了,我坐进考场。

周砚京的座位在前排靠窗。他削了一支新铅笔,笔尖很尖,像他这个人。

暴雨砸在玻璃上,监考老师关了一扇窗。

语文作文题目是"回声"。

我盯着那两个字发了三分钟的呆。

回声。

他给我的回声是什么?

高一他也给我讲过题,耐心不超过十分钟。讲完站起来就走,丢下一句"你自己再看看"。

语气和今天说"你自己先吃"一模一样。

有一次我故意做错了三道选择,他皱眉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困了?"

我说有一点。

他沉默了几秒,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搭在我椅背上。

那件外套带着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很干净。

那是三年里他对我做过的最温柔的事。

我记了整整两年。

两年,一件外套。

别人眼里不值一提的动作,我当成了全世界。

原来他也可以有耐心的。四十七分钟,在对的人面前,一秒都不算浪费。

只是那个人不是我罢了。

理综开考的时候,胃忽然抽了一下。

不是一般的疼,是整个身体都在提醒我,你已经一周没有好好吃过饭了。

额头冒出冷汗,我一手按住胃,一手继续写。

监考老师从我身边走过,看了我两秒。

周砚京的后脑勺就在前面两排。

他始终没有回头。

英语考试的时候疼得更厉害了,手在抖,笔画歪了两道。

监考老师走过来弯下腰,压低声音问我要不要去医务室。

我摇头。

前排的位置安安静静的。

他在写作文。字迹一如既往地漂亮,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清楚笔直得没有一丝弯路。

最后一科结束,铃声响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站起来的瞬间眼前发黑。

陈知意在考场外一把扶住我,嗓子都变了调。

"你的手怎么是冰的?"

走廊里有人议论。

不大不小的声音,刚好能传进耳朵。

"她是不是装的?怕输给沈幼宁吧。"

"人家有钱人随便考考就行了,这么拼,谁信啊。"

陈知意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她摸我额头的时候叫出了声。

"许听澜你在发烧!三十九度都不止!你怎么不说!"

我想说没事,嗓子干得说不出来。

周砚京收拾东西从考场出来,经过我身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到半秒。

然后继续走了。

沈幼宁在走廊那头等他。她递了一瓶水过去,他接了。

接得很自然。

就像我递了三年水他都自然地接过一样。

区别在于,接沈幼宁的水之后,他低头说了句什么。

沈幼宁笑了。

而我递水的时候,他从来不低头。

陈知意把我送到校医室。校医让我去医院,我说不用,扛一扛就好。

回到家周阿姨端了姜汤进来。

"大小姐你怎么又不舒服了?脸白成这样。"

她心疼的样子是真的。

周砚京路过我房间门口。

看了一眼。

没有进来。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年级大排名贴在走廊公告栏上。

周砚京第一。沈幼宁第二。我第三。

沈幼宁从前排转过头,笑得眉眼弯弯。

"听澜姐,这次我运气好了些,你别介意啊。"

我没说话。

周砚京难得主动开口。

"你不用跟她比。"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那天发烧了,胃疼到握不住笔,想说不是我考不好。

他打断我。

"输了就是输了。"

停了一秒。

"你家条件那么好,为什么非要争这些?"

条件好。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可落在我耳朵里,像一把钝刀,不是一下割开的那种疼,是反复拉锯的那种。

你家条件好。所以你不需要赢。所以你不应该争。所以你的努力不算努力。

沈幼宁在旁边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什么都没说。

不说话比说话更厉害。

她不说,就显得我在欺负她。

陈知意在桌底捏了捏我的手。

我回握了一下,很用力。

3

"听澜姐,你输了。"

沈幼宁拿出两张省篮球联赛的VIP门票,在我面前晃了晃。

"周砚京下周末省联赛,你就不用去了吧?我想一个人给他助威。"

全班安静了一瞬。

有人假装低头写作业,笔尖却没动。

我看向周砚京。

他在削铅笔。削得很慢,木屑一卷一卷落下来,像某种心不在焉的仪式。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拒绝。

"可以。"我说,"愿赌服输。"

沈幼宁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嘴角的笑僵了半秒才恢复。

周砚京削铅笔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两个字。

周末省联赛,我坐在家里看手机直播。

镜头扫过观众席的时候,沈幼宁在第一排。

她穿着印有周砚京球衣号码的白色应援服,高举一块手写的加油板。

他进球后朝观众席看了一眼。

笑了。

直播画面很清晰,清晰到我能看见他眼角弯起来的弧度。

高一第一场校赛,我坐在体育馆最角落的位置。他绝杀三分,全场沸腾,他满场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

举起拳头,朝我晃了一下。

我不确定是不是对我的。后来找到剪辑视频翻了一百遍。帧帧暂停,反复确认。

是的。是给我的。

回去的路上他难得话多。

"你怎么坐那么远?前面又没有人。"

"怕你分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这个"不会"我也记了两年。

而现在前排坐着沈幼宁。不用角落,不用犹豫。

我关掉直播,翻开物理课本。

那道沈幼宁用四十七分钟讲解的超纲题,我安静地做了一遍。

十二分钟。

原来很简单。只是从前一直在等他来讲。

二模前三天,周砚京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

是他第一次主动找我。

三年来,第一次。

"放学后来体育馆,有个东西给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分钟,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体育馆。高二天台之后,那是我第二珍贵的地方。

他失眠的那个夜晚。他看着星星。他说"许听澜,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我几乎是跑过去的。

体育馆空无一人。篮球架安静地立在灯下,灯管嗡嗡响着,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钟声。

二模的铃声。

手机震动。

周砚京的消息。

"抱歉。沈幼宁家里出了事,这次奖学金她比你更需要。你什么条件都有了,别跟她争了。"

我坐在空体育馆的地板上,背靠着篮球架的金属柱,冰凉的触感从后背蔓延到指尖。

想笑。

他第一次主动约我,不是因为终于看见了我。

是为了让我消失。

把他三年来唯一一次主动、我三年来最珍贵的地点,变成一个陷阱。

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幼宁发了条朋友圈,定位是考场。配了一张笑脸的自拍,文案写着"加油鸭"。

二模成绩出来的那天,我的名字在两百名开外。

陈知意盯着排名表看了很久。

"你怎么可能缺考?"

"算错时间了。"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问下去。

沈幼宁在教室门口堵住我。

"听澜姐,你这次连试都没考完,算你输还是算我赢啊?"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沈幼宁接着说,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在商量一件小事。

"你以后不要再给周砚京准备训练后的运动饮料和数据分析了。我来就好,你也太辛苦了。"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

周砚京站在两步外,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我别过头。

"行。"

那天是我三年来第一次没有去看他训练。训练结束,他的水壶在桌上放了一整夜。

没有人帮他灌满。

黄昏的时候他在路灯下拦住我。

"高考结束我会搬出去。我联系好了南方体育大学的全额奖学金。我和我妈不会再麻烦你家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鞋带松了一边,他没察觉。

从前我会蹲下帮他系。

现在我看着那根松掉的鞋带,什么都没有做。

"随你。"

我学他的语气,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从来都没有。

4

"听澜姐,好像没有我的房卡。"

高考当天暴雨。考场旁的酒店,我妈提前半年订了一整层给全班同学午休。

所有人都在分房卡,拿行李,抢着帮忙拿早餐。

有人替我占电梯,有人帮我递牛奶。

沈幼宁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声音怯怯的。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听澜你就给她一间呗,你家又不差这点钱。"

"就是啊,人家也是同学,高考了别闹矛盾了。"

陈知意挤过来挡在我前面。

"这些房是许听澜妈妈订的,沈幼宁你自己不会订?"

"知意,别这样。"沈幼宁红了眼眶,退后半步,"我去找个钟点房就好,反正我也住不起这种地方,我习惯了。"

习惯了。

三个字,比任何控诉都好用。

周砚京出现在沈幼宁身后。

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

递了一杯给她。

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

我深吸一口气。

"这些房间是我妈妈的心意,不是谁的权利。享受好处的时候笑脸相迎,需要你们让步的时候道德绑架。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酒店大堂安静了。

周砚京把自己的房卡递给沈幼宁,转向我。

"许听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他的语气比任何一次都冷。

"一间房而已。至于吗?"

至于吗。

三年来我给了他多少个房间。

他住在我家六年,那个带独立卫浴的次卧是我让出来的。他的书桌是我爸书房的旧桌,我妈特意重新刷了漆。

至于吗。

他从来没觉得那些至于过。

沈幼宁擦着眼泪,接过房卡。

"听澜姐,高考就是最后一次了。我们比完就各走各的,好不好?"

她的眼泪掉得很及时。在所有人面前,她永远是那个更委屈的。

我看着她,又看看周砚京。

忽然笑了。

"不比。"

所有人都愣了。

"我不跟你比了。"

我的手指指向周砚京。

"我要跟他比。"

陈知意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许听澜你疯了?你从来没赢过他!他是年级第一!"

我甩开她的手,直视周砚京的眼睛。

三年来我第一次这么直地看他。

"你敢吗?"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如果你分比我高,我当着全校向沈幼宁道歉,承认我小气,承认我配不上站在你身边。"

沈幼宁的嘴角微不可见地翘了一下。

"但如果我赢了——"

我一字一顿地说完后半句。

"我们考同一所大学,这句话,就当你从来没说过。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空气冻住了。

周砚京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不是冷漠,不是不耐烦。

是动摇。

只有一瞬,然后他把所有裂缝重新封起来。

"随便你。"

我转身走进电梯。

按下关门键的那一秒,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面。

金属门合拢的倒影里,我看见自己的脸。

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的。

高考两天,我坐在考场里出奇地平静。

不再想他。不再想四十七分钟,不再想三百一十七次水,不再想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只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最后一科交卷,走出考场。

雨停了,阳光很烈。

周阿姨站在校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欲言又止。

"大小姐……砚京他……是我们家不配……你……"

我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甜的,放了她自己晒的陈皮。

"阿姨别担心,不管结果怎样都是好事。"

回到家,周砚京的房间已经空了。

书桌上什么都没有,抽屉拉开也是空的。

只有一把钥匙和一个篮球架形状的钥匙扣,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中央。

我看了两秒。

关上了门。

5

"老师,还没查我的。"

高考放榜日,班主任把所有人喊回教室一起查成绩。

沈幼宁的分数先出来。

693。全省第六。

教室里惊呼了一片。沈幼宁回过头,目光扫过我,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是周砚京。

701。

教室里先是一阵沸腾,紧接着有人反应过来。

"等等,全省第三?"

"周砚京不是省状元?"

"到底谁考了第一?"

沈幼宁握住周砚京的手,语气温柔。

"没事的,第三也很厉害了。有些人可能就是运气好。"

班主任脸色发白,抓起手机要去向校长汇报,嘴里念叨着"状元丢了"。

我站起来。

"老师,还没查我的。"

他匆忙回头,看了我一眼。

"许听澜,你自己查吧。"

说完又去拨电话。

我从座位走到讲台。

教室里那条过道不长,二十步。

我走得很慢。

站在讲台前打开网页,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

屏幕刷新了两秒。

712。全省第一。

教室死寂了两秒。

然后炸了。

周砚京的笔从手里掉到地上。

沈幼宁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部褪尽。

班主任扔下手机冲过来,声音变了调。

"省状元!是许听澜!是我们的省状元!"

沈幼宁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她一模才第三!二模根本没考完!作弊了!她一定作弊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知意冷笑出声。

"高考作弊能抄出省状元?你是觉得全省监考老师都瞎了?"

沈幼宁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

"你赢的时候我说了,愿赌服输。"

停了一拍。

"现在,轮到你了。"

周砚京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屏幕上的712,又看着我。

目光和三年来每一次看我的都不一样。

不是淡漠,不是无所谓。

是整个人认知系统被击碎后的空白。

教室里记者的闪光灯已经开始亮了,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通知了媒体。

有人挤过来要和我合影,有人举着手机录像。

沈幼宁被挤到了角落。

三年来她理所当然地占据着的那个位置,周砚京身边的位置。

现在站在那里的所有人,都在看我。

陈知意挤过人群抱住我,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许听澜你太能忍了!三年没赢过周砚京,我还以为你就是,就是……"

她没说下去。

我拍拍她的背。

这个拥抱,比三百一十七次递水都值。

6

"我不是不能赢。"

人群渐渐散了。媒体被班主任带去了会议室。

教室里只剩下十几个人。

沈幼宁坐在原位没走,指甲掐进掌心。周砚京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陈知意擤了把鼻涕。

"听澜,你到底怎么考的?你平时最高也就第三啊。"

我没看她,看的是周砚京的后背。

"从高一到高三,整整三年,每一次考试,我都在控分。"

教室里像是被抽走了空气。

周砚京慢慢转过身。

陈知意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你说什么?"

"每次比他低几分。不多不少,刚刚好。"

沈幼宁嗤笑了一声。

"你以为说谎不用打草稿吗?控分?精准控分三年?你当你是神?"

我没理她。

"高一第一学期期末,周砚京拿了年级第一。那天晚上周阿姨在厨房切菜的时候哭了。"

周砚京的脸色变了。

"她跟我说,大小姐,砚京争气了,第一名的奖学金够他一学期学费了。"

"她说,我们终于可以不欠你们家了。"

教室更安静了。

我看着周砚京。

"那天晚上你在天台看星星。你说,只要你一直考第一,就能拿全额奖学金,你不想靠任何人。"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你转头看着我说,许听澜,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那天晚上你的眼睛里有星光。我回去之后,决定以后每次考试都让你赢。"

周砚京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你以为是你的实力碾压了所有人。其实是我从来没想赢你。"

沈幼宁猛地站起来。

"那又怎样?你有钱,你让得起,这算什么本事?"

我转向她。

"你知道他高二膝盖重伤的事吗?医生说不做手术,运动生涯就终结了。"

沈幼宁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他以为是学校体育基金会出的钱。"

我的声音很平。

"那笔钱,是我从压岁钱和稿费里一点一点攒的。基金会的对接人,是我舅舅。"

周砚京退后半步,肩胛骨撞在窗框上。

"还有。他想考的那所大学,从来没有体育加学术双轨录取通道。是我外公花了两年时间推动设立的。因为他知道有个男孩既会打球又成绩好,但家里付不起全额学费。"

教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他每次大赛前更衣柜里的匿名信。"

我的声音终于轻了一点。

"也是我。我自学了篮球战术分析,只为了让你觉得有人懂你。"

周砚京的眼眶红了。

这是我认识他六年来,第一次看见他眼眶红。

"你把那些信收在书包最里层。你珍惜了每一封匿名来的温暖,但你从来不看一眼写信的人就坐在你身后。"

"你以为你在保护你的自尊心。其实是我,一直在为你的自尊铺路。"

我深吸一口气。

"现在我不想铺了。"

窗外的蝉声忽然清晰起来,篮球架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金属碰撞的细响。

沈幼宁坐回椅子上,手在发抖。

她大概终于意识到,她以为自己在跟一个条件好而已的大小姐争一个男人。

但她面前站着的这个人,三年来托起了她争夺对象的一切。

成绩。篮球。前途。自尊。

全部。

我转向班主任。

"老师,我查完了,可以走了吗?"

他木然地点了点头。

我拿起书包,从过道走出去。

二十步。

这一次走得很快。

7

"许听澜!"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急,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打滑。

周砚京追了上来。

三年以来,他第一次追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回头。

"你连我递的是第几瓶水都没记住。你觉得你会接受吗?"

脚步声停了。

我继续往前走。

"我一直在托着你的骄傲,可你把我的真心当了三年空气。"

"周砚京,你不是冷漠,你是真的看不见我。"

身后没有声音了。

我知道他没有再追。

不是不想追。是我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知道是事实。

回到家的时候,周阿姨站在门口。

她脸上全是泪,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大小姐,是我们家砚京配不上你。是我们……"

我握住她的手。手指上有常年洗碗留下的粗糙,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阿姨,这些年谢谢你给我做的饭。"

她哭得更厉害了,用围裙擦脸。

"大小姐,明明是你一直在照顾我们母子……"

我拍了拍她的肩,没再说什么。

回到房间,打开抽屉。

最底层压着一个铁盒。

打开来,里面是三年来每一场球赛拍的照片。他的投篮、上篮、罚球。有几张抓拍到了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巴上有一颗小痣。

旁边是他用过的战术手稿,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压平了夹在透明文件夹里。

最下面是我写的每一封匿名信的底稿。四十七封。字迹从高一的稚嫩变成高三的沉稳。

我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盒子,推回抽屉。

没有带走。

志愿填报的那个星期,沈幼宁打了二十几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陈知意在电话那头幸灾乐祸。

"她急哭了,问我能不能帮她劝劝你。嫂子说填志愿这种事你也不管了?"

"嫂子"这个词让我停顿了一秒。

陈知意立刻改口。

"不是不是,我说沈幼宁。她之前不是说赢的人帮输的人填志愿吗?现在你赢了她慌了呗。"

"不管她。"

"那你帮不帮?"

"她不值得我多花一秒。"

陈知意在电话那头吹了个口哨。

"许听澜,你变了。"

我看着窗外。

七月的阳光很亮,知了叫得震天响。

系统里的志愿表只填了一所学校。

京华大学。

从小的梦想。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那一句"同一所大学"。

只是我自己想去。

陈知意又打来电话。

"听澜,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你知道吗?"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以前你说话声音都是低着的,走路也低着头,好像怕吵到谁一样。现在不是了。"

我想了想。

"不是变了。是终于看见自己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妈的,这句话我要截图发朋友圈。"

"随便你。"

挂了电话,我把铁盒从抽屉里拿出来。

摸了一下盖子上的划痕。高一磕到的,那天下雨,我抱着盒子跑回家,摔了一跤。

膝盖破了,盒子磕了个角。

我先看的不是膝盖,是盒子。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真傻。

盒子放回抽屉。

抽屉关上。

不带走。留在这里,和十七岁的许听澜一起。

8

"许听澜。"

九月,京华大学,图书馆闭馆后的路灯下。

我抱着一摞书推开玻璃门,抬头看见一个身影站在路灯底下。

瘦了一大圈。眼下一片乌青,校服换成了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周砚京。

他从体育大学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来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边角压得很平整。

"城南那家桂花糕,你初中最爱吃的。那家店搬到省城了,我坐高铁去买的。"

保温袋递过来。

我没接。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节上还有篮球留下的薄茧。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我不饿。"

他把手收回去,保温袋垂在身侧。

开学三周了。陈知意说过他找了她三次要我的联系方式。我早就拉黑了他所有账号。

他能找到这里,大概费了不少周折。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哑了,"我妈到你家做工的第一天,你家保姆当着我的面说,'这种人家的孩子,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好意思'。我那年才十一岁。"

秋风吹过银杏叶,落了几片在他肩上。

"你随手丢掉的画册,是我攒了半年零花钱都买不起的。你家车库里停的车,够我妈工作二十年。我每天在你家吃饭,每一口都像施舍。"

我没说话。

"我拼了命打球,拼了命考试,就是想有一天告诉你,许听澜,我不是靠你家活着的人。"

他看着我。

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很亮,亮到能看见眼底蓄着的水光。

"我想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是平等的。我想等拿到全额奖学金那天,亲口对你说,我可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高二天台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他也是这个语气。

我当时以为那是真心。

现在我知道,那是自尊。

"你为了你的平等感,让我做了三年透明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你享受着我的托举,却把我当了空气。这公平吗?"

沉默。

"百日宴上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选'。你看着沈幼宁穿你的球衣一句话不说。你骗我去体育馆让我错过二模。你当着全班说我小气。"

每说一件事,他的肩就垮一点。

"你说你想跟我平等。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踩着我往上爬。"

银杏叶又落了几片。

"你的自卑,不是你无视我的理由。"

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我说过了,我累了。三年透明人,够了。愿赌服输。别再来找我了。"

我转身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许听澜。"

他叫了我的名字。

声音在秋天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我没有回头。

9

"我怎么做你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十月底,他换了陌生号码发消息。

说在宿舍楼下。要还东西。

我下楼的时候他站在花坛边,脚边放着一个纸箱。

箱子不大,纸板折得很整齐,四角用胶带封得很仔细。

打开。

我送的篮球护膝,洗得干干净净叠成方块。手编手环,有两根线磨毛了。

中间是一沓信。四十七封,每一封都用透明袋装着。

最底层是我写的训练数据笔记本,封面被翻了很多次,边角起毛。

他真的每一封都留着。

"不用还。扔了就行。"

他的手攥住纸箱边缘。

"我怎么做你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嗓子哑得像含着砂纸。

"三年你都没有看见我。这三个月你想通了,觉得后悔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和三年前在体育馆角落看他一样直。

"可你想过没有,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那个三年来不计回报托着你的人?"

他愣住了。

"你说你想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等到那一天?"

风把银杏叶吹起来,落在纸箱上面,黄澄澄的一片。

"周砚京,我不等了。"

我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三个字,很轻,裹在风里。

"对不起。"

百日宴他没说对不起。骗我去体育馆没说,当众说我小气没说。

走到尽头了才说。

太迟了。

从此他再也没来找过。

陈知意偶尔转述他的消息。在体大拿了新生赛MVP,入选省队二队,一直单身。

沈幼宁追了他一整年,全部被拒绝。

"她居然还有脸追?"陈知意在语音里嗤笑,"这姐也是心大。"

我没接话。

寒假回家的时候路过高中,操场上有人在打球。

不是他。

我在校门口站了两分钟,然后走了。

大二那年在图书馆偶然翻到一本篮球战术分析的书,手指停了一秒,然后翻过去了。

大三拿到了交换生名额。英国,爱丁堡。

陈知意在视频里嚷嚷。

"你走了谁陪我吃火锅!"

"你自己吃。"

"冷血。"

"嗯。"

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是深蓝色的天。

我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那根松掉的鞋带。

只是想了一秒。

研究生毕业后进了投行,两年做到VP。然后回国接手家族的文创版图。

名片上印着"许总"两个字。

秘书递文件的时候,我偶尔能看见窗外的篮球场。

有人在打球。

我会看一眼,然后低头签字。

陈知意发来最新情报。

沈幼宁考了两年研没上岸,在一家地产公司做行政文员。

周砚京回了老家,开了一家少儿篮球训练营。招生不错。

一直是一个人。

"他偶尔还向我打听你。"陈知意的语气小心翼翼,"问你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过得很好。"

"嗯。本来就很好。"

10

"真的放下了?"

陈知意坐在我对面,搅着她的拿铁。

咖啡店在办公楼三十二层,整面落地窗,能看见半座城市的天际线。

"早就放下了。"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想从我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没有。

"你说早就,是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

"关上那个铁盒子的时候吧。"

她不知道那个铁盒子。

我也没打算解释。

手机震了一下。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表情有点微妙。

"怎么了?"

"没什么。你前天在论坛上的演讲视频,上热搜了。"

"哦。"

"然后……有人在评论区留了言。"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匿名的,只写了一句话。"

"什么?"

陈知意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只有七个字的评论。

"她一直都很厉害。"

没有ID,没有头像,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一分。

我看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不知道。但凌晨两点还看你演讲视频的人,能有几个。"

我把手机推回去。

"可能是我的投资人。"

"许听澜。"

"嗯?"

"你就不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吗?"

窗外有架飞机拉着白色的尾巴划过天际。

"知意,你觉得我为什么能在投行撑下来?"

她愣了一下。

"因为三年透明人教会了我一件事。别人看不看得见你不重要,你自己看得见自己就够了。"

她没说话。

"我不恨他。也不想他。我只是不再需要他的眼睛来确认我的存在了。"

服务员来续了一杯水。窗外的阳光移了半个桌面的距离。

陈知意最后问了一句。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路上碰到他,你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

"会点个头吧。然后继续走。"

"不会心跳加速?不会想起三百一十七瓶水?"

"会想起来。但不会心跳加速。"

我看着窗外的天。

很蓝。比高中那年的天台还蓝。

那个夜晚他看着星星说的那句话,我已经很久没有拿出来咀嚼了。

不是忘了。是它不再有重量了。

从前那句话是我全部的支撑,像一根绳子把我拴在他身后三年。

现在它就是一句话而已。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在天台上随口说的一句。

他大概真心过。也大概转头就忘了。

都不重要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工作群。

新项目的方案需要签字。下午三点还有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我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陈知意也跟着站起来。

"许听澜。"

"嗯。"

"你现在的样子,真好看。"

我对她笑了一下。

不是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笑,不是怕打扰谁的笑。

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活得挺好的人,笑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去,按下一楼。

镜面墙壁里倒映出我的脸。

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头发挽在脑后,耳钉是今年自己送自己的生日礼物。

不需要谁的目光来确认。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阳光涌进来,温暖但不刺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消息。

陈知意发的。

"他的篮球训练营上个月获了奖。教练组合影里他站在最后一排。还是那么高。还是不怎么笑。"

附了一张照片。

我点开看了一眼。

照片里他穿着运动服,双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低着。

左手腕上有一根磨毛的线,很细,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手表的影子。

是那根手编手环。

我看了两秒,退出对话框,锁屏。

前面的路很长。

这一次,我只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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