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一部叫《长安雪》的古装剧捧红了两个人——一个是现在的男顶流沈砚,一个是女顶流孙宁。
戏里,沈砚演的是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刺客,孙宁演的是仇人家的女儿。两个人从互相试探到假戏真做,中间确实有一段爱恨情仇的感情戏,编剧写的时候是往虐恋深情的方向写的。
但问题在于,两个人的演技实在太好了。
好到最后那场同归于尽的戏,演出了咬牙切齿、不死不休的恨意。
好到观众看完只想说一句话:这两个人是真的恨对方吧?
最后那场戏,沈砚把剑刺进孙宁胸口的时候,眼神冷得像千年寒冰。孙宁临死前看他那一眼,嘴角带着笑,眼里却全是恨。
然后她用最后一口气,把藏在袖中的匕首捅进了沈砚的腰。
两个人抱在一起倒在血泊里。
同归于尽。
这场戏播完之后,微博炸了。
不是嗑CP的那种炸,是“我的天这也太狠了”“这绝对是真情实感在恨”“他们私下是不是有仇”的那种炸。
编剧后来发微博解释:“其实我想写的是相爱相杀……”结果评论区全在说:“没看出来爱,只看出来杀。”
于是《长安雪》虽然爆了,但沈砚和孙宁的CP没嗑起来——因为实在嗑不动。两个人在戏里的眼神太狠了,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恨不得对方去死的劲儿。
但问题来了。
观众入戏太深了。
深到什么程度?深到他们把戏里的“恨”延续到了戏外。
沈砚和孙宁出席活动,正常打个招呼,粉丝解读成“假笑”“塑料情”。两个人没坐在一起,粉丝解读成“避嫌”“老死不相往来”。两个人接受采访的时候互相客套了两句,粉丝截图放大每一帧,非说沈砚翻白眼了、孙宁撇嘴了。
两家经纪公司一开始还想解释,后来发现——这不就是流量吗?
对家CP也是CP。只要粉丝有情绪,不管是爱还是恨,都能转化成数据。
于是两家公司开始有意无意地制造对立。抢代言?抢!沈砚和孙宁虽然性别不同,但有些品牌代言男女都可以。年度人气奖?争!时尚封面?比!红毯压轴?撕!粉丝们也乐在其中,天天在微博广场掐架,今天你屠我的热搜,明天我刷你的黑词条。
一来二去,沈砚和孙宁就成了娱乐圈公认的“死对家”。
三年了。
没有人知道,在这三年里,孙宁还有一个身份。
今天是个线下品牌活动。
沈砚到得早,坐在主办方安排的座位上等流程开始。他低头看手机,助理在旁边絮絮叨叨,他都用“知道”两个字打发了。
过了一会儿,孙宁来了。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散着,化了很精致的妆。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孙宁也点了点头,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活动还没正式开始,现场有点乱。沈砚百无聊赖地刷着微博,看了看自己的超话,又看了看热搜榜。
孙宁也在看手机。
她侧了侧身子,把手机屏幕稍微偏向远离沈砚的那一边。沈砚没在意——对家的手机,他有什么好在意的。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带,弯腰去系。
就在弯腰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孙宁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
不是微信,不是什么正经的通讯软件,而是——超话APP的推送。
推送的内容,沈砚看得一清二楚:
【肾赔超话】肾宝片们!你关注的“沈砚唯爱裴述”刚刚发布了新帖子!
沈砚系鞋带的动作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肾赔?沈裴?他跟裴述的CP?
“沈砚唯爱裴述”——这个ID名直白得让沈砚头皮发麻。
问题是,这条推送为什么会出现在孙宁的手机上?
他慢慢直起身,重新坐好。余光里,孙宁飞快地把手机屏幕按灭,若无其事地扣在了大腿上。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沈砚盯着前方的舞台,脑子里在疯狂运转。
孙宁是他对家。孙宁是他明面上最大的对家。两个人的粉丝天天在微博上打架,抢资源抢到互相内涵,上个月还因为一个代言的事情撕上了热搜第一。
结果孙宁在嗑他和裴述的CP?
还他妈是超话里的活跃用户?
沈砚转过头看向孙宁。
孙宁正襟危坐,目视前方,表情镇定得不像话。但沈砚注意到,她扣在腿上的那只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孙老师。”沈砚开口了。
“嗯?”声音很平静。
“我刚才看到你手机了。”
空气突然安静。
孙宁的大脑在这一刻直接宕机了。
等等。他说什么?他看到什么了?他看到我的手机了?他看到我手机上的什么了?他是不是看到那个推送了?那个写着“沈砚唯爱裴述”的推送???
天啊。
天啊天啊天啊。
孙宁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气从耳垂一路往上窜,像有人在她的血管里倒了一壶开水。
她不敢转头看沈砚。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这种事情看到了就当没看到不行吗?大家都是成年人,装一下会死吗?你非要直接说出来让我社死是吗?沈砚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她的手指在腿边悄悄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
她开始幻想自己此刻能原地消失。
或者地上突然裂开一条缝。
或者有一颗陨石精准地砸中这个场馆。
或者她其实是在做梦,下一秒闹钟就会响。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她依然坐在这个该死的椅子上,旁边坐着那个看到了她该死的手机推送的该死的沈砚。
他甚至还在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像一把小火慢炖的炭火,不急不躁,但烫得她想尖叫。
不要看我。
求你了。
让我死。
让我死得体面一点。
孙宁在心里把过去二十八年的人生快速回顾了一遍——她小时候偷吃零食被妈妈抓包,她上中学的时候在全校面前摔了个狗啃泥,她第一次试镜的时候把台词念成了外星语。
都没有这一刻尴尬。
被自己的对家发现自己是他和另一个男人的CP粉头子。
这是什么地狱级别的社死现场?
她的耳朵已经红到透明了。她的脸已经从脖子一路烧到了额头。她的脑浆子都快沸腾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在抖。
“看到什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努力的。用尽了毕生演技的。
沈砚看了她两秒,说:“‘沈砚唯爱裴述’。”
……
好的。
确认了。
不是做梦。
是真实发生的灾难。
孙宁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如果她能从这个场馆走出去,她第一件事就是注销自己的微博小号,然后卸载超话APP,然后换一个星球生活。
为什么?
为什么要直接说出来?
你就不能装没看到吗???
她猛地转过头来看向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说“你看错了”,想说“那是推送广告”,想说“我的手机被黑了”,想说“其实是有人在暗恋你,不是我,是我的朋友,不,是我朋友的朋友”。
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看到沈砚的表情。
不是生气,不是嫌弃,不是尴尬。
而是一种……匪夷所思的、怀疑人生的、好像世界观被刷新了的表情。
就那种——我真的看不懂这个世界的表情。
孙宁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好笑了。
她的对家,知道她在嗑他和另一个男人的CP。
她现在只想用脚趾在地板上抠出一座城堡,然后搬进去住一辈子,再也不见任何人。
“肾赔超话,”沈砚继续说,完全没意识到孙宁的内心已经上演了一整部灾难片,“肾宝片们。你关注的。”
孙宁的脸从脖子一路红到额头,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看错了。”
“我看得很清楚。”
“那是推送广告。”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孙宁闭嘴了。
沈砚深吸一口气:“嗑多久了?”
孙宁不说话。
“你是管理员?还是主持人?”
孙宁放弃挣扎了。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上面还停留在超话页面。
沈砚低头一看。
“沈砚唯爱裴述”这个账号的头像,是一张他去年参加某个活动的饭拍图。发帖记录显示,就在昨天晚上,这个账号还发了一条帖子:
“今日份的糖!沈砚和裴述今天穿了同色系的外套!!!一个在杭州一个在上海,隔空情侣装!!!这不是真的什么是真的!!肾宝片们把般配打在公屏上!!!”
帖子下面跟着三百多条回复,全是“般配”“szd”“kswl”之类的。
沈砚沉默了。
他想起了昨晚自己穿的那件外套——灰色,很普通的灰色,随手从衣柜里拿的。
裴述昨天确实也穿了灰色,那是裴述的私服,跟沈砚没有任何关系。
但孙宁把这解读成了糖。
“你……”沈砚张了张嘴。
孙宁低着头,小声说:“你要笑就笑吧。”
沈砚没笑。他现在的情绪非常错乱——震惊、无语、荒唐。
他想了想,决定问一个关键问题。
“你是站沈砚是1还是0?”
孙宁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那是CP粉被问到核心问题时的本能反应。
“当然是1,”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沈砚那么A,怎么可能是0,裴述明显是温柔受,这还用问吗?”
但她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才怪。
——她心里的真实想法明明是:裴述那种温柔包容、不动声色掌控全局的气质,明明就是温柔1好吗!沈砚虽然平时看着高冷禁欲,但在裴述面前那种不自觉地傲娇、嘴硬、耳朵红,这不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傲娇受吗?!
——她在自己的超话小号里写过八百篇分析帖论证这个观点,每一篇都配了十八张动图作为证据。
——但是。
——这话她能当着沈砚的面说吗?
——不能。
——她还要在这个圈子里混。
——她还要活着走出这个场馆。
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的答案。
一个让沈砚舒服、让场面不至于彻底失控、让她自己不会当场被暗杀的答案。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脸又红了一个度。
沈砚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那个LV双人代言,”他慢慢说,“本来只打算签我一个人,突然变成了双人。听说有个‘业内大佬’给品牌方写了封长邮件,分析沈砚和裴述的双人商业价值。”
孙宁的表情凝固了。
“是你写的?”
孙宁不说话了。
“孙宁。”
“……”孙宁把脸别到一边,声音很小很小,“我没写邮件,我就……提了个建议。就提了一下。很小的建议。”
沈砚闭上了眼睛。
他就说LV那个双人代言怎么来得那么莫名其妙。当时他还以为是品牌方自己的策略调整,没想到背后是他对家在推波助澜。
他的对家。为了让他和另一个男人拍双人广告。动用人脉和资源。
“孙宁,”沈砚语气非常平静,“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病。我只是觉得你们是真的。”
“我们是假的。”
“你不懂,”孙宁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光芒,“你和裴述之间的那种气场,那种默契,不是演出来的。”
沈砚刚要反驳,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裴述发来的微信。
“砚哥,今天活动结束有空吗?约个饭?”
孙宁凑过来瞄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
“你看!”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完全藏不住,“约饭!主动约你!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这是同事约饭。”
“你跟我怎么不约饭?”
“你是我对家。”
“那裴述还是你竞争对手呢!上个月你们还抢同一个电影角色呢!”
沈砚沉默了。她说得对。
裴述确实是他演艺道路上的竞争对手,两个人戏路相近,经常被放在一起比较。上个月那部电影,最后是他赢了,裴述发了条朋友圈说“恭喜砚哥,实至名归”,语气真诚得不像装的。
他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现在想来,裴述好像一直对他挺特别的。
沈砚开始回想。
他和裴述第一次见面,是在两年前的一个剧组。
那时候裴述刚出道不久,在沈砚主演的一部剧里演男三号。沈砚对他最初的印象是:这个小孩挺安静的,话不多,但每次对戏都很认真。
有一次拍夜戏,沈砚连续拍了八个小时,累得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给他披了件外套。他睁开眼,看到裴述正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砚哥,喝点热水。”裴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他。
沈砚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是姜茶,暖呼呼的,温度刚好。
“谢谢。”沈砚说。
裴述笑了笑,耳朵有点红:“不客气。”
那时候沈砚没多想。他以为裴述就是这种性格,细心、体贴、对谁都好。
后来他发现不是的。
裴述对别人,是礼貌的、温和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但对他不一样。
拍戏的时候,裴述永远第一个到现场。沈砚有一次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结果裴述已经到了,正在看剧本。看到沈砚进来,裴述眼睛一亮:“砚哥,你怎么这么早?”
“我还想问你呢。”
裴述低头笑了笑:“我习惯早点来,不想让你等。”
不想让砚哥等。
沈砚当时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但没深想。
聚餐的时候,裴述永远坐在他旁边。不是那种刻意挤过来的坐法,而是每次沈砚落座之后,裴述就会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夹菜、倒水、递纸巾,一条龙服务。有一次沈砚开玩笑说:“裴述,你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桌上的人都笑了,裴述也跟着笑,但耳朵红得厉害。
上综艺的时候,裴述永远跟他一组。有一次节目组随机抽签分组,裴述没抽到沈砚,结果他主动去找导演换的。沈砚后来才知道这件事,问他为什么,裴述说:“跟你一组比较安心。”
还有一次杀青宴,裴述喝多了。
那天的戏拍得很累,沈砚心情不太好,一个人在角落里喝酒。裴述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他喝。
喝了半个小时后,裴述忽然靠在了他肩膀上。
“砚哥,”裴述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酒意,“我真的很崇拜你。”
沈砚低头看了他一眼。裴述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很长,脸因为喝酒泛着红。
“崇拜我什么?”沈砚问。
“什么都崇拜,”裴述嘟囔着,“你演戏特别好,你对人也特别好,你……”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头一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沈砚那时候以为就是小孩喝多了说胡话。
还有一次录综艺,游戏环节需要两个人背对背绑在一起。裴述的耳朵红了一整期。沈砚还问过他是不是发烧了,裴述说“没有,就是有点热”。
现在回想起来——十一月,录影棚里开着空调,哪里热了?
最让沈砚印象深刻的是他生病那一次。
去年冬天,沈砚拍戏的时候着了凉,发高烧,在剧组晕倒了。送到医院之后,他迷迷糊糊睡了一整天。
醒来的时候,发现床边坐着一个人。
裴述。
裴述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领子竖起来,脸埋在围巾里,好像在打盹。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袋水果。
沈砚看了看手机——他已经睡了十几个小时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裴述立刻醒了。
“砚哥!”裴述猛地直起身,眼睛还有点迷糊,但声音已经紧张起来了,“你感觉怎么样?还烧不烧?”
“好多了,”沈砚嗓子有点哑,“你怎么在这?”
“我……我看到新闻说你住院了,就过来看看。”裴述一边说一边打开保温桶,“我熬了粥,你趁热喝点。”
沈砚看了一眼保温桶里的粥——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烂,一看就是炖了很久。
“你熬的?”
“嗯。”裴述点头,耳朵又开始红了。
沈砚喝了一口,味道意外地好。
“挺好喝的。”
裴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被夸奖的小狗:“你喜欢就好。我熬了四个小时,怕你醒了没东西吃。”
四个小时。
沈砚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在这个圈子里待了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一个不太熟的后辈,熬了四个小时的粥,送到医院来,等他醒了才走——这不是“人好”能解释的。
但那时候沈砚还是没多想。
或者说,他不敢多想。
因为他对裴述的感觉,好像也不太对。
现在,在孙宁那双“CP粉之眼”的注视下,沈砚终于开始正视这件事了。
“我问你,”孙宁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非常认真,“裴述对你,有没有什么……不太正常的举动?”
“什么叫不太正常?”
“就是,超出普通同事范围的。”
沈砚想了想,把刚才回忆的那些都说了一遍。
孙宁听完,整个人已经快从椅子上弹起来了。
“我就知道!”她攥着拳头,眼眶居然有点红,“裴述绝对喜欢你!我嗑的CP是真的!”
“你小点声。”沈砚看了一眼周围,还好工作人员都在忙,没人注意这边。
孙宁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盯着沈砚,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沈砚,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对裴述……是什么感觉?”
沈砚愣了一下。
他对裴述是什么感觉?
他想起裴述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很干净。想起两个人对戏的时候,裴述看他的眼神总是特别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想起那次在医院,裴述坐在床边打盹的样子,黑色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
“就是同事。”沈砚说。
孙宁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你脸红了。”
沈砚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是有点烫。
“我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沈砚摸了一下耳朵。也是烫的。
“那是……热的。”
“十一月,热的。”孙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嘲讽。
沈砚不说话了。
孙宁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她看着沈砚,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开窍的木头。
“沈砚,”她说,“你不觉得奇怪吗?被问到‘对另一个男人什么感觉’的时候,耳朵红了。”
沈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孙宁彻底愣住的话。
“我不是直男。”
孙宁瞪大了眼睛:“什么?”
“我是双,”沈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但我之前没有对任何男人动过心。”
孙宁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所以……裴述有可能是第一个?”
沈砚没回答。但他也没否认。
孙宁忽然捂住脸,整个人激动得发抖。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天哪……我嗑的CP真的是真的……我嗑了两年,每天都在想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现在你告诉我裴述暗恋你,你还对他有感觉的可能性……”
“我只是说有可能性。”沈砚打断她。
“有可能性就够了!”孙宁放下手,眼眶红红的,但笑得特别灿烂,“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沈砚看着她,忽然有点无奈:“你是我对家,孙宁。”
“那又怎样?”
“你嗑我和裴述。”
“对啊,不矛盾。”
沈砚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孙宁那张笑得乱七八糟的脸,忽然觉得这三年来的“对家”关系,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误会。
这个人不是他的对手。
是他的CP粉。还是那种最狂热、最上头、最愿意花钱花资源的CP粉头子。
“裴述约我今晚吃饭,”沈砚说,“你要不要一起?”
孙宁瞪大了眼睛:“你请我吃饭?”
“嗯,感谢你这三年的……支持。”
孙宁抿着嘴笑了:“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吃饭的时候,你帮我试探一下裴述,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沈砚叹了口气。但他没有拒绝。
晚上,三个人约在一家私密的日料店。
裴述到的时候看到孙宁也在,明显愣了一下。
“孙……老师?”裴述看了看孙宁,又看了看沈砚,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她想跟我们一起吃。”沈砚说。
裴述点点头,没说什么,在沈砚旁边坐了下来。
孙宁坐在对面,表面上一脸淡定,实际上手机已经打开了备忘录,准备记录“糖点”。
菜上得很快,三个人边吃边聊,气氛意外地还不错。
孙宁很会聊天,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引到了拍戏时的趣事上。裴述也逐渐放松下来,开始说一些片场的糗事。
但孙宁注意到,裴述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飘向沈砚。
夹菜的时候,第一筷子永远先给沈砚。
沈砚杯子里的茶凉了,裴述会自然地帮他续上。
沈砚讲到好笑的地方,裴述笑得最大声,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孙宁看在眼里,记在备忘录里,心里已经开始尖叫。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帮裴述一把。
“裴述,”她忽然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演戏的?”
裴述愣了一下:“两年前。”
“为什么想演戏?”
裴述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因为一个人。”他说。
孙宁和沈砚同时看向他。
“什么人?”孙宁追问。
裴述沉默了两秒,声音很轻:“我十八岁那年,看了一部剧。剧里的一个人,让我觉得……演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什么剧?”
“《长安雪》。”
沈砚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人,”裴述继续说,目光落在面前的碟子上,没有看任何人,“他演的角色,让我觉得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个人的痛。我在电视机前哭了一整晚。”
他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很短的一眼,但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我想站在他身边,”裴述说,“哪怕只是在片场远远看一眼也好。所以我报了表演班,考了电影学院,然后……”
然后他进了娱乐圈。然后他一步步走到了沈砚面前。
孙宁的眼眶已经红了。她转头看向沈砚。
沈砚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耳朵又红了。这次孙宁可以肯定——不是热的。
“裴述,”沈砚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裴述看着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礼貌的笑,而是有点无奈、有点释然、又有点勇敢的笑。
“砚哥,你知道的。”
日料店里安静了一瞬。
“裴述,”孙宁忍不住了,“你有喜欢的人吗?”
裴述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孙宁笑着,“你条件这么好,不可能一直单身吧。”
裴述下意识看了沈砚一眼。很短的一眼。但孙宁和沈砚都看到了。
“有。”裴述说,声音很轻。
沈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谁啊?”孙宁追问。
裴述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一个……可能不会喜欢我的人。”
日料店里安静了一瞬。孙宁转头看向沈砚。沈砚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的耳朵红得不像话。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喜欢你?”孙宁问。
裴述笑了笑,没说话。
沈砚忽然开口了:“你怎么不问问?”
裴述抬头看他。
“问什么?”
“问那个人,到底喜不喜欢你。”
两个人对视着。孙宁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裴述看了沈砚几秒,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礼貌的笑,而是有点无奈、有点期待、又有点害怕的笑。
“我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裴述说。
沈砚看着他,慢慢说:“你不问怎么知道?”
又沉默了几秒。
裴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砚哥。”
“嗯。”
“我喜欢你。”
孙宁差点把筷子咬断了。
沈砚看着裴述,看了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裴述想了想:“从看到你在《长安雪》里那场哭戏开始。那时候我十八岁,在老家的小县城里,看着电视上的你,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厉害。后来我就想,如果我也能演戏,是不是就能离你近一点。”
沈砚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那部戏是我三年前拍的。”
“知道。”
“你为了一个电视上看到的人,报了表演班,考了电影学院,进了娱乐圈?”
“嗯。”
沈砚深吸一口气:“你疯了吧?”
裴述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是有点疯。但我不后悔。”
沈砚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他一直以为裴述是偶然进入这个圈子的。没想到,裴述是冲着他来的。为了一个不认识他的人,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那你进圈之后呢?”沈砚问,“见到我了,什么感觉?”
裴述想了想:“第一次在片场见到你的时候,我紧张得手都在抖。你走过来跟我打招呼,说了句‘你好,我是沈砚’。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你的声音比电视上好听。”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裴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对工作人员很尊重,拍戏的时候从来不摆架子,对后辈也很照顾。你会在片场给大家买奶茶,会记住每一个工作人员的名字,会认真看完每一个给你递剧本的项目。”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我本来以为,见到你之后,我就会满足了。但是我发现,见到你之后,我想离你更近一点。”
沈砚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些他以为“很正常”的事情——裴述提前到片场,是不想让他等;裴述给他熬粥,是因为他生病了;裴述坐他旁边、给他夹菜、帮他倒茶……
那不是性格好。那是喜欢。
“砚哥,”裴述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沈砚看着他。裴述的眼睛有点红,但嘴角还是弯着的,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体面的笑容。
“不奇怪。”沈砚说。
裴述愣了一下。
“你说的那些,”沈砚说,“我都记得。第一次见面,片场,你说‘你好,我是裴述’,手在抖。杀青宴你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说崇拜我。那次录综艺,你耳朵红了一整期,我问你是不是发烧,你说没有,就是有点热。”
裴述的耳朵又红了。
“还有上次我住院,”沈砚继续说,“你熬了四个小时的粥,送到医院来,等我醒了才走。”
裴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都记得。”
“我都记得。”
沈砚看着他,语气很平缓,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对我跟对别人不一样。今天孙宁问我对你是什么感觉,我想了想——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你一直在那里,我习惯了。”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你不在,我可能会不习惯。”
裴述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
“砚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砚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意思就是,可以试试。”
裴述愣住了。
孙宁终于忍不住了,“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眼眶通红。
“我嗑的CP是真的!!!”她差点喊出来,又硬生生把音量压回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两年了!我嗑了两年!”
裴述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孙宁,一脸不可思议。
“孙老师……你也……”
“我是你们CP粉头子!”孙宁激动得声音都抖了,“‘沈砚唯爱裴述’那个号就是我的!我给你们剪过视频!写过同人文!还给你们拉过LV代言!”
裴述张大了嘴。他看了看孙宁,又看了看沈砚,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所以……今天这顿饭……”
“我故意的。”沈砚说。
裴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不用再憋了的哭。
沈砚看着他,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
“我没哭。”裴述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沈砚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裴述忽然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砚哥。”
“嗯。”
“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
裴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还挂着泪。
孙宁在旁边疯狂按手机,已经顾不上形象了。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来。
“我要投资!”
沈砚和裴述同时看向她。
“什么?”
“投资!”孙宁一拍桌子,眼睛亮得吓人,“你们俩以后的双人项目,我投!电影、电视剧、综艺、代言,我全投!我要当你们最大的股东!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到你们在一起!”
“孙老师……”裴述有点懵。
“我现在是CP粉头子加投资人!”孙宁理直气壮,“头子算什么,我要当金主爸爸!我投的钱,就是给你们发糖的经费!”
沈砚看着她:“你不怕亏钱?”
“亏什么亏?”孙宁大手一挥,“你们俩只要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商业价值!我这是在投资,不是在花钱!”
裴述忍不住笑了。沈砚也笑了。
他看着对面这个三年来一直被他当成对家的女人,又看了看身边这个为了他进入娱乐圈、暗恋了他两年多的男人,忽然觉得一切都荒唐得刚刚好。
“孙宁。”沈砚叫她。
“嗯?”
“谢谢你。”
孙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
“不客气,”她吸了吸鼻子,拿起手机,“我现在就去发帖子。”
“发什么?”
“今日糖点:官宣了。不是演的。是真的。肾宝片们,我们搞到真的了。另外,你们的头子我要去当金主了。”
沈砚和裴述对视一眼,都笑了。
孙宁低着头疯狂打字,嘴里还念叨着:“我得想个新ID,叫‘肾赔投资人’怎么样?还是叫‘今天投资了吗’……”
沈砚的手还握着裴述的手,没有松开。
裴述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轻轻回握。
三个月后。
孙宁说到做到。她不仅自己投了钱,还拉了她爸的公司一起投。
孙宁家里是做地产的,她进娱乐圈纯粹是因为喜欢演戏。孙爸爸一直想让女儿回家继承家业,但孙宁死活不肯。这回孙宁主动找上门说要投资一部剧,孙爸爸差点感动哭了——虽然投的是娱乐圈的项目,但好歹是“家族生意”了。
于是,一笔让业内咋舌的投资到账了。
沈砚和裴述的双男主剧,正式立项。
剧名叫《双生劫》。讲的是一个武侠故事——两个少年,一个背负血海深仇,一个身世成谜,从针锋相对到并肩同行,最后成为彼此最信任的人。
导演是拿过奖的,编剧是写过大爆剧的,服化道请的是顶尖团队。
孙宁只有一个要求:“感情线不能删,但也不用点明,让观众自己嗑。”
导演和编剧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开拍那天,孙宁特意飞到剧组探班。她戴着墨镜,穿着一身名牌,手里拎着一个爱马仕,活像一个视察项目的霸道总裁。
“沈老师,裴老师,”孙宁摘下墨镜,笑眯眯的,“好好拍,经费管够。”
沈砚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有点过于入戏了?”
“我现在是投资人,”孙宁理直气壮,“投资人说‘经费管够’的时候,你们应该鼓掌。”
裴述笑着鼓掌了。沈砚没动,但嘴角是弯的。
《双生劫》拍了四个月。杀青那天,孙宁又来了。她包了整个剧组的杀青宴,还在现场拉了一个横幅:“肾赔CP Forever”。
沈砚看着那个横幅,沉默了三秒:“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不能,”孙宁说,“我是你们CP粉头子,这是本职工作。”
裴述在旁边笑得不行。
一个月后,《双生劫》开播。第一集播出当晚,热搜爆了。
孙宁在微博上看着那些热搜,激动得在客厅里转圈。
她的小号“沈砚唯爱裴述”在《双生劫》播出期间,涨了二十万粉丝。从CP粉头子,变成了CP届的顶流博主。
她发的每一条帖子,都能转出几万条。
《双生劫》播到大结局那天,收视率破了五年来的记录。
沈砚和裴述双双拿了那年颁奖礼的最佳男主角和最佳男配角——一个剧拿两个表演奖,这在业内是头一回。
领奖的时候,沈砚站在台上,看了一眼台下的裴述。裴述坐在第二排,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正看着他笑。
沈砚握着奖杯,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谢谢所有支持这部剧的人。谢谢我的搭档。也谢谢那个让我们站在一起的人。”
他没有点名。但裴述知道他说的是谁。孙宁也知道。
她坐在家里看直播,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发帖子:
“他说的是我。肾宝片们,我圆满了。”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下一部剧,我投更大的。”
发完这条帖子,孙宁靠在沙发上,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她拿起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沈老师,下一部,古装玄幻,还是你俩,我出双倍。”
沈砚秒回:“你是不是有病?”
孙宁笑了,回复:“对,我有病,病名叫肾赔综合症,没药可治。”
沈砚没有回。但三分钟后,裴述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两张票根——沈砚和裴述去看了一场午夜电影。
孙宁在下面评论:“磕到了。”
裴述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孙宁把这条朋友圈截图,发到了超话里。
配文是:“连投资人都不放过,肾赔CP,你们好狠的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