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的混血宝宝又发烧了,我手忙脚乱冲奶粉:
"方圆圆,你倒是跟我说啊,孩子他爸到底是谁?"
"你不是说你只跟那个黑人外教练了三个月口语吗?怎么还练出两个娃来了?"
方圆圆窝在沙发里冲我撒娇:
"好棠棠,你别追问了。"
"呜呜,要不是有你,我早就崩溃了~"
01
我只能跟男友发消息吐槽:
"你说圆圆平时交际圈就那么大,除了我们几个,也没见她跟谁走得近。"
"孩子到底是谁的?"
男友回了句:
"你一天天管那么宽做什么?"
我心里堵得慌,
直到裴正邀我去他家见家长那天,
我提前到了半小时,推开虚掩的门,
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圆圆,我妈已经在准备见面了,你只要点头,我今晚就跟贺棠摊牌。"
方圆圆声音发颤:
"你疯了?你要是现在跟棠棠分手,她会怎么想我?"
裴正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可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大宝二宝都一岁多了,他们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还是说你从始至终都没爱过我,那当初你为什么要生下来!"
方圆圆哽咽着没有回答。
裴正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而我站在玄关,手里的水果篮缓缓落地。
客厅茶几上摆着裴正妈妈准备的见面礼。
一只翡翠镯子。
盒子内侧用小楷写着:给未来的儿媳,圆圆。
不是贺棠。
是圆圆。
我退出门,在楼道里撞上了裴正的堂妹裴筠。
她挎着包,笑着喊我:
"嫂子!叔叔阿姨等你好久了。你怎么在外面站着?"
和她一起的闺蜜歪着头,随口说了一句:
"行了,别演了,你哥跟方圆圆那点事儿,这条街上谁不知道。"
"混血宝宝跟你哥长得一模一样的轮廓,就瞳色随了圆圆前男友那个外教。"
"等等,前男友?人家明明是挡箭牌好吧。"
裴筠疯狂给她使眼色,对方却浑然不觉。
"最搞笑的是你哥死活追不到方圆圆,转头就跟嫂子在一起了。"
"我当时差点笑喷。你说贺棠怎么就那么好骗呢?"
"裴正每次送她的包,吊牌都没拆干净,你没看过原始购物记录吧?"
"收件人写的全是方圆圆,退货后重新下单才改成贺棠。"
裴筠一把捂住她的嘴,对我干笑:
"她喝了点酒,胡说八道呵呵。"
我盯着她们。
三年了,每次聚会她们都亲亲热热地挽着我的胳膊。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可原来她们的沉默,是一种旁观。
每次聚餐时那些意味不明的笑,不是善意。
是看戏。
我平静地说:
"让她说完。"
裴筠迟疑片刻,真的松了手。
那人得了自由,越说越兴奋:
"还有啊,你知道圆圆拒绝裴正多少次吗?够出一本书了。"
"可每次拒绝完,她转头就把贺棠推到裴正面前。"
"最绝的是你手上那只银戒指。你以为是裴正在国外给你定制的对吧?"
"那是他刻给方圆圆的,内壁上'YY'不是品牌缩写,是圆圆的名字拼音。"
"被退回来之后,他懒得退款,顺手就塞给你了哈哈哈。"
我低头看向无名指上的银戒。
一直引以为傲的定情信物。
我想把它摘下来,可戴了三年。
指节微微发胖,怎么都拧不下来。
02
拽了几次,关节处磨出一圈红痕,它还是牢牢卡在那里。
最后我只能用力一拧。
连着一层皮一起撕下来。
手指上渗出血丝。
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可没有哭。
这时,里屋的门打开了。
裴正光着脚走出来,根本没看到地上被我踢到角落的水果篮。
他只皱着眉扫了一眼裴筠她们,压低声音:
"圆圆刚哄睡了小宝,你们小声点。"
目光转到我身上时,他顿了一下。
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创可贴。
我没接。
因为我知道,这创可贴不是为我准备的。
他随身带的东西。
湿巾、退烧贴、儿童驱蚊液。
没有一样是因为我。
"手怎么弄的?去洗手间处理一下,一会儿见我妈别这副狼狈样。"
他把创可贴塞进我手里。
我从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
早上画了两小时的妆,眼影晕开,睫毛膏糊了,粉底被泪痕冲出两道沟。
好狼狈。
可明明早上出门前,方圆圆还趴在我背后,帮我选口红色号。
"棠棠,你今天好漂亮,裴正妈妈一定喜欢你。"
可现在,见面礼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
口红再正、裙子再美,也不过是替别人走了一场过场。
我洗完脸,走出来。
裴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那枚我拧下来的银戒指。
他把戒指重新递过来:
"都知道了?"
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嗯。"
他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看他的眼睛:
"知道了就知道了,收起你这副表情,别让圆圆察觉。"
"她心思重,看你这样她会自责。"
我咬着牙没说话。
他见我沉默,语气冷了一度:
"你应该清楚你们家的情况。"
"你弟弟的学费、你爸的术后复查,圆圆替你安排了多少。"
"别闹到不好看。"
我浑身发冷。
因为他说得对,方圆圆确实帮了我太多。
我甚至没有资格去恨她。
好在,下个月研究所就要封闭集训了。
三年。
三年时间,足够我把自己缝好。
"好。"
03
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方圆圆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棠棠!大宝身上起疹子了,红了一大片,怎么办啊!"
她从来都不会处理这种事。
孩子打疫苗、半夜发烧、辅食过敏。每一次都是我和裴正分头上阵。
裴正听到电话里的哭声,立刻从床上起身拽着我往楼下走。
到了车前,我自觉地拉开后座车门。
他目光扫过来,冷冷的:
"坐前面,故意坐后面想让圆圆看出来?平时觉得你懂事,原来是装的。"
我沉默着关上后门,走到副驾坐下。
他发动车子,余光瞥了我一眼:
"也不用这么紧绷,只要你。"
"我知道,不让圆圆知道就好。快开吧,大宝还起着疹子。"
我打断了他。
不让圆圆担心、不让圆圆知道、不让圆圆难过。
以前我告诉自己,他们青梅竹马,亲密正常。
现在才明白,我不过是他们之间的一面隔音墙。
到了之后,裴正熟练地抱起大宝查看疹子。
大宝哇哇大哭,裴正一边轻拍一边问方圆圆:
"昨天给他吃什么了?"
方圆圆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芒……芒果泥。"
裴正深吸一口气:
"说过多少次了,大宝芒果过敏。"
方圆圆眼眶红了,嘴一撇就要哭。
裴正看着她,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只叹了口气,声音温柔下来。
我坐在一旁,安静地帮忙递药膏。
方圆圆突然凑过来,笑嘻嘻地搂住我:
"棠棠,你跟裴正什么时候结婚呀?到时候你们也生几个,我们的孩子一起玩。"
裴正走过来,自然地从背后揽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上。
眼睛却越过我,看着方圆圆。
直到方圆圆移开了视线,他嘴角才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靠在他怀里,像一件被随手披上的外套。
一个用我试探。
一个在试探中心碎。
而我,
连挣扎都显得多余。
回忆从脑子里翻涌上来。
第一次见裴正,是大一军训的操场上。
我中暑倒在地上,周围的人都在围观。
他路过,什么话都没说,递了一瓶水和一片藿香正气。
然后转身就走。
第二次见面,是方圆圆硬拉我去裴正的社团聚会。
我缩在角落,一个人也不认识。
他端着杯子走过来,挑了挑眉:
"上次操场上晕倒那位?还活着呢?"
我窘得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方圆圆从旁边跳出来拍他:
"别欺负棠棠!她胆子小!"
他笑了,举起手做投降状。
离开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贺同学,下次见面,记得请我喝杯水。上次那瓶,你还没还。"
我把这句话记了一个月。
买了一箱他最爱喝的气泡水,搬到他宿舍楼下。
他拆开看了一眼,表情淡淡:
"我跟你开玩笑的,不用这么认真。"
我僵在原地,抱着剩下的水,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后来方圆圆告诉我,他喜欢机车、喜欢极限运动、喜欢限量球鞋。
都是我买不起的东西。
最后我花了两周,用铜丝手工拧了一辆小摩托模型。
方圆圆趴在旁边看我拧最后一圈铜丝,忽然问:
"棠棠,你是不是喜欢裴正?"
我反问她:
"他不是你喜欢的人?"
她愣了一瞬,然后笑得大大咧咧:
"我这辈子不会谈恋爱的,你要是喜欢,就大胆去追。"
我信了。
觉得她是在成全我。
却忘了,
她根本没正面回答过那个问题。
我把铜丝摩托递给裴正,他拿在手里翻了翻。
"挺丑的。"
我伸回手,把它攥紧在掌心里。
一个月后,他堵在图书馆门口。
手里拎着一条项链和一束花,扔进我怀里:
"贺棠,做我女朋友。"
我笑到眼睛弯起来。
04
"棠棠,大宝睡着了,你出来一下。"
裴正站在阳台上,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客厅弥漫着婴儿洗衣液的味道,甜腻腻的,闻久了发晕。
我放下刷到一半的奶瓶,擦了手,走过去。
阳台门刚合上,他就开口了。
"明天晚上见面的事还照常。你心里有数就行,正常表现,别带情绪。"
"知道了。"
他转身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指上的创可贴停了一秒。
"换一个颜色深点的,我妈眼尖。"
"还有,明天穿那件灰蓝色的裙子,上次圆圆说你穿那件显气质。"
连我穿什么见他妈,都是她挑的。
"那件去年就不合身了。"
"那你自己看着办,别穿得太寒碜。"
我没接话。
他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又补了一句:"表现好的话,你弟下学期的学费,我直接让财务打款,不用再过圆圆的卡了。"
好像给狗扔骨头。
我说好。
他回客厅接电话了。
我往卧室走,推开虚掩的门。大宝二宝挤在婴儿床里,呼吸声此起彼伏。方圆圆在大床上侧躺着,头发散了一半,睡得沉。
我走过去帮她拉了下被子。
就这一眼,我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东西。
一盏蘑菇夜灯旁边,摆着一辆摩托模型。
铜丝拧的。
轮子还能转。
是我做的。
我花了两周时间,用铜丝一圈一圈拧出来的那辆小摩托。
他当着我的面说"挺丑的"。
我以为他随手扔了。
可它好端端地立在方圆圆的床头柜上,底座被人用透明胶加固过,前轮的方向被仔细摆正,像怕它歪了。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方圆圆的字迹,圆滚滚的。
"正正亲手做的,等大宝长大了给他看。"
正正。
亲手做的。
我的东西,变成了他送她的礼物。我的心意,变成了他的殷勤。
手指碰到铜丝的一瞬间,我缩了回来,像被烫了。
身后有脚步声。
"在看什么?"裴正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床头柜。
没有慌,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那辆摩托出现在这里,对他来说,理所当然。
"没什么,看大宝有没有蹬被子。"
"不用看了,我十分钟前刚掖过。"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一个每天晚上都在这间卧室里的人。
也许本来就是。
我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他从后面拽住我的手腕。
"贺棠。"
力道不重,声音也不大,像随手捏起一颗不值钱的棋子。
"你明天要是想不通,就想想你爸下个月的复查。想想你弟。"
"你能为他们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把明天那场饭吃好。"
我没抬头。
"知道了。"
他松手。
我下楼打了辆车。司机问我去哪,我报了地址,靠在后座闭眼。
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裴正的消息。
是方圆圆。凌晨一点零三分。
一个笑脸表情,后面跟了一句。
"棠棠,明天好好表现哦,阿姨人超好的,你别紧张~"
她打字加了个波浪号,从来如此,轻飘飘的。
可她不是睡着了吗?
我进卧室的时候,她闭着眼,呼吸平缓。
她什么时候醒的?一直醒着?还是她根本就没有睡过。
我看着那个笑脸,看了整条路。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
"姑娘,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窗户没关紧,进风了。"
05
"阿姨好,叔叔好。"
我站得笔直,手里提着重新买的水果篮。
裴正妈妈坐在沙发上,笑容得体。
"来啦?快坐。正正跟我提过你好多次了,说你人特别好。"
人特别好。
不是"特别喜欢你",不是"特别优秀"。
是好。好用的好。
裴正爸爸端着茶杯朝我点了下头,没说话。
饭桌上,阿姨亲手给我夹了几筷菜。我说谢谢。
她笑着摆手:"不用客气,自家孩子。"
然后低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看见了她的锁屏。
两个婴儿坐在草坪上,穿着配套的蓝白条纹连体衣。大宝二宝。
裴正妈妈的手机锁屏,是方圆圆的孩子。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自然地把手机翻了过去。
"圆圆最近身体怎么样?我上周给她送了一批排骨汤过去,她总是不爱喝。"
裴正替我回答:"挺好的,就是大宝起了次疹子,芒果过敏,处理了。"
他妈妈皱了下眉:"我说过多少次,别给孩子乱吃。她一个人带两个忙不过来,你们两个得多帮衬着。"
你们两个。裴正和我。帮衬方圆圆。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裴正的脚尖在桌下碰了碰我的鞋面。是提醒。
"阿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圆圆的。"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饭后,裴正妈妈拿出一个红色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
银镯子,成色一般,表面有细微的加工痕迹。
她说:"第一次正式见面,一点心意,你别嫌弃。"
我说不会,很好看。
可我记得那只翡翠镯子。上次在裴正家玄关看到的,绒布盒子,内侧写着"给未来的儿媳,圆圆"。
翡翠给了圆圆。银镯子给了我。
差别这么大,她甚至不觉得需要遮掩。
裴正爸爸始终没怎么开口,直到临走前,他叫住了我。
"小贺,你坐一下。"
他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文件袋递过来。
"上次圆圆帮你安排的你父亲的手术费用,走的公司账,对账单在里面。你看一下,有个签字的地方。"
我接过来翻开。
看到了数目,也看到最下面一行小字。
"该款项由正和集团代为垫付,借款人贺棠,担保人方圆圆。逾期未结按年利率百分之八点五计息。"
借款。不是帮忙。是借款。
当初方圆圆哭着抱住我说"棠棠你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的时候,我以为她用的自己的积蓄。我以为那是朋友的心意。
原来是裴正家族公司出的钱。走公司账,打我的名字,方圆圆做担保。
一笔"善意"的借款,体体面面把我焊死在这段关系里。
我看着那行小字,手指微微发抖。
裴正爸爸喝了口茶:"不急,你回去慢慢看,签完了让正正带回来就行。"
裴正送我到楼下,打开车门。我坐进去,抱着那个文件袋。
他发动车子,目光扫了一眼我的手。
"你指甲掐白了。"
"嗯。"
"别想太多。这笔钱本来也不用你还,只要你。"
"只要我继续听话。"
他沉默了两秒。
"你可以换个说法,叫维持现状。"
到了我住的地方,裴正没熄火。
"文件袋别弄丢,那个签字。"
"我知道。我会签的。"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确认:确认我还在网里。
我下车关了门,走了两步又停住。
回头问他。
"阿姨今天给圆圆的翡翠镯子,多少钱?"
他方向盘上的手收紧了一下。
"不该你问的事,别问。"
车尾灯亮了一瞬,他开走了。
楼上的灯也灭了。手机响了,弟弟的来电。
"姐,今天是不是去见裴正爸妈了?怎么样啊?"
"挺好的。你早点睡。"
06
"棠棠!棠棠你在吗?"
方圆圆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哭腔。
我刚把那份对账单看完第三遍。
开了门,她一头扎进我怀里。
"棠棠,裴正今天又打电话逼我了,说要我跟他回老家办酒。我说不行他就吼我,吼得好凶……"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妆花了一脸。
我扶她坐到沙发上,去倒了杯水。
"你先喝口水,慢慢说。"
她接过杯子,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杯沿上。
"我真的不想那样,棠棠你信我。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已经够累了,他还要逼我……"
"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为什么不答应他?"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出了这句。
她愣了一下,眼泪停了两秒。然后更大声地哭起来。
"你是不是在怪我……棠棠你是不是怪我?"
"我没有。"
"你怪我也应该。"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是我对不起你,全都是我的错。"
"你要是恨我,我明天就带大宝二宝离开这个城市,你以后再也不用看见我了。"
她在威胁我。用最柔软的方式。
如果我说"你走吧",我就是那个把单亲妈妈和两个孩子赶走的人。如果我说"你别走",我就要继续当她和裴正之间的遮羞布。
"圆圆,我没有怪你。"
她破涕为笑,抱住我的胳膊,小脸凑过来。
"我就知道,棠棠最好了。"
她在我沙发上窝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让我帮她在网上下单买辅食工具。
"你用我电脑吧,我手机快没电了。"她把笔记本推过来。
我打开浏览器,搜索栏弹出了历史记录。
第一条:裴正公寓密码锁更换。
第二条:贺棠 + 国家材料科学研究所 + 全额资助通知。
我的手停在触摸板上。
六个月前的搜索记录。
六个月前,我投了研究所的资助项目,导师说我进了终审名单。然后石沉大海,连拒信都没收到。
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
我点开第二条,跳出一封邮件截图。
发件人是研究所人事办。收件人是我。
标题写着"恭喜您通过终审,请于五个工作日内确认入组"。
发送日期:六个月前的三月十二号。
我从没收到过这封邮件。从来没有。
我转头看方圆圆。她正低着头玩手机,嘴里嚼着我桌上的杏仁饼干,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晃来晃去。
"圆圆。"
"嗯?"
"你知道我投过研究所的资助项目吗?"
她嚼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
"好像……你提过?"
"我拿到了全额资助。六个月前。"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我不是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
"啊?那你怎么没去?"
"因为那封入选通知,被人从我邮箱里删掉了。你电脑上的搜索记录还在。"
空气凝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的眼圈又红了。
"棠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搜索记录还在。"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哭声没了。
她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不是心虚,不是愧疚。
是计算。她在飞速计算接下来该用哪套表情。
两秒后,她选好了。
眼泪重新涌出来,嘴一撇。
"我是怕你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怎么办?大宝二宝怎么办?你知道你走了这个城市里我就剩我自己了。"
我的手机响了。裴正。
我接起来。
"贺棠,圆圆说你今天态度有问题。"
"你知道她删了我的研究所通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知道。"
一个字。
"六个月前圆圆跟我商量的时候,我同意了。你现在去也不迟,反正下个月新一期还在招人。"
"但你去之前,先把文件袋里的字签好。"
他挂了。
方圆圆从沙发上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脚底套上了我的拖鞋。不是她自己的。
她穿着我的拖鞋打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棠棠,别气了嘛。你这个表情,万一让裴正看到,他又该说你不懂事了。"
07
"过来,站我旁边。"
裴正在我耳边压低声音,手搭在我腰侧,力度刚好不被旁人看出是在控制。
正和集团的年中晚宴,满场的人端着酒杯寒暄。
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裙子。不是灰蓝色那件。
他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有人过来敬酒。
"裴总,好久不见!这位是。"
裴正侧身让了一步,手从我腰上移开。
"贺棠,我朋友。"
朋友。三年的女朋友,一句"朋友"就交代了。
对方愣了一下,笑着举杯:"失礼失礼。"
入座后,我被安排在长桌的边角。裴正在主位,左边是他爸,右边空着一把椅子。
晚宴进行到一半,那把椅子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方圆圆推着双人婴儿车走进来。大宝在车里啃磨牙棒,二宝靠在她肩上打哈欠。
全场目光被吸了过去。
裴正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二宝。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他妈妈从另一桌小跑过来:"哎呀,怎么把孩子也带来了?外面风大,脸都吹红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条粉色的婴儿围巾。准备好的。
方圆圆坐到裴正右手边那把空椅子上。
没有人觉得不对。
一个合作方的女士凑过来看孩子,笑着对圆圆说:"裴太太,两个宝宝长得真好,跟裴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圆圆垂着眼没否认,只笑了笑。
裴正也没否认。
我坐在桌子的边角,手里转着一根没动过的筷子。隔着七八个座位,看他们像一家四口,嵌在灯光最亮的中央。
裴正的秘书端着酒杯路过我,犹豫了一下坐到旁边。
"贺小姐……不好意思,我一直以为方小姐才是裴总的。"
他没说完。不用说完。
我笑了一下。
"你说对了。"
手机在包里振了。弟弟。
"姐,学校老师说有人通知他们我不需要助学补贴了,让我下学期自己交全额学费。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裴正。
他正在给大宝擦嘴,方圆圆靠在他肩上指挥:"左边左边,还有一块。"
我低声说:"你先别急,我处理。"
挂了电话,裴正像长了雷达一样看过来。他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弯下身。
外人看来,这是男友在和女伴说悄悄话。
"签字的事不能再拖了。签了,你弟的问题这周之内解决。没签。他下学期自己想办法。"
他直起身,冲旁边的人举杯致意。笑容体面得无懈可击。
我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
三年。我以为爱他是主线,其他都是旁支。原来爱情是假的,旁支才是绑住我的绳子。我弟是一根,我爸是一根,感恩是一根,愧疚是一根。一根一根缠在身上,勒得我连喘气都要小心翼翼。
手机又振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贺棠女士吗?我是国家材料科学研究所人事办公室。"
"您去年入选的全额资助项目,我们核实了系统记录,确认原始通知因技术原因未成功发送,向您致歉。"
"您的入组资格目前仍然有效。项目负责人周教授看过您最新的论文,希望您能尽快加入团队。如果可以的话,下周一就可以报到。"
我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
一个小时前弟弟打电话时,我的手一直在抖。可现在反而不抖了。
"好。我下周一到。"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
裴正又看了过来。
"去哪?"
"回家收拾东西。研究所让我提前入组了。"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警觉。像猎人发现绳子突然松了。
"你说什么?"
"签字的事,你找律师谈吧。我弟的钱,我自己想办法。"
我拿起包朝门口走。
他跟上来拽住我手臂,指节发白。
"贺棠,你想清楚。走出这个门,你爸的复查费、你弟的学费,一件都别指望我。"
方圆圆也跟了出来,抱着二宝站在旁边。
"棠棠你怎么了?别这样嘛,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好好说……"
我低头看向他握住我手臂的手。
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掰开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最终挂在半空。
我退后一步。
"圆圆。"
她眨了眨眼。
"你不用帮我带孩子了。以后也不用帮我挑口红了。"
转身推开门。
电梯里,手机亮了。方圆圆发来一条。
"棠棠,你真的不帮我了吗?"
后面跟了一个哭脸。
我删了那条消息,把对话框往上划了一屏。
翻到三年前的第一条聊天记录。她主动加的我。
第一句话是:
"嗨~ 你就是裴正说的贺棠吧?我是圆圆,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哦!"
裴正说的。
从第一天起,我就是他"说"给她的。
电梯到了一楼。外面在下雨。
手机轰轰响。裴正。
"贺棠。"
"嗯。"
"你会后悔的。"
我推开大门,雨扑在脸上。
"大概不会了。"
08
"贺老师,这边是您的工位。周教授说您的课题方向她非常感兴趣,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研究所的行政助理推开实验室的门。
我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
手机开机后,三十七条未读消息、二十一个未接来电。方圆圆占了一半,裴正占了另一半。
一条都没点开,直接调成了静音。
周教授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短发,不苟言笑。
她看了一眼我手臂上还没消的指印。
什么也没问,只递了一杯咖啡过来。
"你的论文我看了三遍。"
"别人是在材料表面改性上做文章,你直接从微观晶格出发。思路很野,但数据扎实。"
"说说看你准备怎么推进。"
我打开电脑,把近一年的实验记录调出来,讲了二十分钟。
周教授全程没打断。
讲完后,她摘下老花镜,点了下头。
"你知道这个方向做通了意味着什么吗?目前国内没有第二个团队在做相同的事。"
她把一份保密协议推过来。
"签了之后,进封闭实验区。手机上交,对外联系走所里内线。"
我拿起笔。签名的时候,指尖划过纸面。无名指上那圈被戒指磨出来的痕迹还在,一道浅浅的白色疤。
签完字,我把手机交了出去。
助理接过去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最新一条是方圆圆发的,二十分钟前:"棠棠,大宝昨晚发烧到39度,你真的不管了吗?你走了之后谁帮我带孩子啊……"
助理瞥了一眼,试探着问:"要先回复一下吗?"
"不用了。帮我关机就好。"
她点头,锁进保管柜。
锁上柜门的那一瞬间,身体轻了。像卸掉一件穿了三年的铅衣。
第一周,我几乎住在实验室。
周教授的助手叫陈亦,比我小两届,话不多,手很稳。
他帮我调设备时看了一眼我手上的白色疤痕。
"手怎么了?"
"之前的事。"
他没追问。埋头继续接线。
过了一会儿说:"周教授以前有个学生,做到一半被家里逼回去结婚了。走那天把实验记录全删了。"
"周教授追到火车站没追上,后来花了两年才把那段数据重新跑出来。"
他把最后一根线接好,抬头看了我一眼。
"所以她看你的论文看了三遍。不是因为你思路有多惊艳,是因为你的数据连续完整,没断过。"
"她说能在那种条件下坚持做实验的人,不会轻易跑掉。"
到了第二周,裴正终于找上门。
所里门卫打内线电话过来:"贺老师,外面有个男的说是你男朋友,要见你。说你不出来他就去找所长。"
"让他等着。"
我换下实验服,走到大门口。
裴正靠在车门上,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见我,挑了一下眉。
"瘦了。"
我站在门岗后面没走过去。
"有什么事?"
"文件的事。律师看完了,那份对账单对你没有约束力。你爸的手术费是公司公益基金出的,法律上不构成个人借款。"
我没说话。
他继续:"所以我换了个方式。你弟的助学补贴我已经让人恢复了。你爸下个月的复查,也安排了协和的专家号。你不用操心。"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盯着我,"我只是提醒你,你还没有跟我正式分手。外面传得乱七八糟,圆圆压力很大。"
到最后,他关心的还是她。
"裴正,我们分手。"
他的脸没太大变化。
"你说了不算。你对外说分手,别人会怎么看圆圆?会说她插足。你想让她被骂吗?"
"她不是吗?"
他的脸色沉下来。
"贺棠,别太过分。"
"你觉得谁过分?"
他盯着我看了十秒,然后松了口气,语气软了一度。
"我不跟你吵。等你冷静够了,我们再谈。"
他上车,车窗摇下来。
"你那个课题,我找人打听了。周教授今年要申国家项目,你的数据是核心。你现在走了,她拿什么申报?"
"别把自己想得太不可替代。也别把自己想得太可替代。"
车开走了。
陈亦从实验楼跑出来喊我:"贺老师,样品到临界温度了。"
"来了。"
我转身往回走。他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
"那个人……"
"前男友。"
"哦。"顿了几秒,"需要我把门口的监控录像存一份吗?"
"存吧。"
09
"贺老师,有个女的在门口,说是你闺蜜,带着两个小孩。"
门卫的声音从内线电话里传来。
我手里拿着培养皿,指尖沾着靛蓝色的溶液。
"让她回去,我在做实验。"
"她在门口哭,孩子也在哭。好几个人在围观……"
我闭了一秒眼。放下培养皿摘了手套,走了出去。
方圆圆坐在门卫室长椅上,大宝抱在怀里,二宝在婴儿车里嚎。
她眼圈红红的,看见我就站起来。
"棠棠。"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裴正说的地址。"她抽了下鼻子,"我打你电话打了两个礼拜,一个都不接。"
"手机被所里收了,封闭实验区的规定。"
"那你就不能想办法联系我一下吗?大宝上周又发烧了,我一个人抱着他跑了两趟急诊。"
"圆圆,你可以叫裴正。"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
"他最近忙什么竞标的事……打电话有时候也不接。棠棠,你能不能别生我气了?那件事确实是我不对,但我当时真的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走了以后,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哭得很真。到现在我也分不清她哪一滴眼泪是真的。
也许都是真的。她确实害怕失去我。不是害怕失去朋友。是害怕失去一个免费的保姆、一面人肉盾牌、一个让裴正心安理得"有女朋友"从而不逼她表态的缓冲垫。
大宝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伸手朝我"啊啊"地叫。
他认识我。半夜发烧是我灌的退烧药,出疹子是我抹的药膏。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圆圆不在,在的人是我。
他冲我张开手臂。
我没有接。
"圆圆,你走吧。"
"棠棠。"
"大宝的芒果过敏你记住了吗?二宝的夜奶到八个月该断了,你问过裴正他妈了吗?"
她的嘴张了张,没答上来。
"这些事你要学着自己记。你是他们的妈妈,不是我。"
她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复杂。不是伤心。是不满。她习惯了我兜底,现在发现这个底没了,不是难过,是烦躁。
"那你就这么看着我跟两个孩子过不下去?"
"你有裴正,有他妈妈,有正和集团的钱。你过得下去。"
她嘴角抽了一下,抱着大宝推着车走到门口,转头看了我一眼。
"贺棠,你变了。"
她第一次叫我全名。不是"棠棠"。是贺棠。
她走了之后,陈亦从楼梯间冒出来。
"没偷听。实验室窗户隔音不好。"
"嗯。"
"她说你变了,你觉得呢?"
"没变。以前也是这样的人,只是一直在装傻。"
我用内线电话给弟弟打了一个。
"姐你还好吗?最近网上有人发帖。"
"什么帖子?"
"在我们学校论坛上。说你是裴正的前女友,插足了裴正和方圆圆的感情,还骗了他们家的钱。匿名的,但评论区好多人在转,有人把你以前的照片扒出来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指紧了一下。
"你别管,我来处理。先好好上课。"
挂了电话,我找到周教授。
"周老师,我需要请一天假。"
她从实验数据里抬起头。
"跟外面那个哭的女人有关?"
"间接有关。有人在网上造我的谣。"
"你准备怎么办?"
"找律师发律师函。内容不实,侵犯名誉权。"
她点了下头。
"法务那边我帮你打个招呼,所里有法律顾问。"
她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继续看数据。
过了两秒又说了一句。
"贺棠,你的课题第一阶段实验结果出来了。比预期快了三个月。"
"周五的学术例会上,我要拿你的数据做汇报。有几个企业方也会来听。"
她看着我。
"其中一个,叫正和集团。"
10
"关于新型纳米涂层材料在极端环境下的自修复机制。第一阶段实验数据汇报。汇报人:贺棠。"
周教授念完开场白,退到一旁。
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前排是所里的导师组,后排是三家企业代表。
裴正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我上台的时候,他的目光掠过来。和过去不一样的目光。
过去三年,他看我的方式是漫不经心的,像检查一件工具是否还能用。
今天,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
我没管他。打开投影,从第一组数据讲起。
四十分钟,中间没有人打断。
问答环节,另外两家企业问了很多技术细节。裴正没提问。他一直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散会后,走廊里。
一家企业的技术总监追上来递名片。
"贺老师,您这个方向如果进入第二阶段,我们非常有兴趣合作。经费和设备的问题,都可以谈。"
我接了名片:"谢谢,我会和周教授商量。"
她走后,裴正拦在走廊尽头。
"贺棠。"
"裴总。"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
"有什么事?"
他把手插进裤袋,沉了口气。
"正和在竞标一个新能源项目,需要你们这个方向的材料数据做技术支撑。不是我个人找你,是公司层面。"
"那就走公司流程,你们技术部联系周教授。"
"走流程来不及。竞标截止下个月,我们至少需要你第一阶段的完整数据做方案。"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数据归属权在研究所。"
他的下颌绷紧了。
"贺棠,我在跟你认真谈。"
"我也在认真回答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之间不到一米。走廊有人路过,好奇地瞥了一眼。
他压低声音:"你是在故意为难我?因为之前的事?"
"跟之前的事没关系。这是工作。"
"那你至少给我一个对接窗口。"
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在屏幕上,他没来得及遮。
"圆圆"两个字。旁边一个心形备注符号。
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我一眼,迟疑了半秒。然后接了。
"怎么了?……二宝又怎么了?……嗯你别急,先量体温……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看向我,表情里闪过一丝被撞见的窘迫。但很快抹平了。
"我先走了。数据的事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走流程。"
他拿着手机站了几秒,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渐远。
陈亦从实验室探出头。
"你没事吧?"
"没事。"
"他是不是想拿你的数据?"
"嗯。"
"周教授说了,第一阶段的数据已经报到科技部。任何企业想合作都得走学术委员会审批,最快三个月。"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三个月,他等得了吗?"
我靠在走廊墙上。
三个月。跟当初他说"你弟的学费我这周处理"的语气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被卡住的人换了。
周教授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正和集团的竞标方案我看了,他们的技术缺口全在你的课题范围内。没有你的数据支撑,中标概率不到百分之十。"
她看着我,语气平淡。
"所以贺棠,从今天起,升为课题共同负责人。"
她递过来一支笔。
"签字。"
11
"贺棠小姐?我是裴正的父亲,方便说话吗?"
内线电话里客客气气的声音。
上次听到这个声音,是他递给我对账单的时候。"签完了让正正带回来就行"。
"裴叔叔,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嘛。正正最近因为项目压力很大,公司上下都在等竞标结果。你看,能不能帮忙从中间说句话,让审批快一点?毕竟……你也算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看着长大的孩子。
三个月前我是签在对账单上的借款人。
现在我是看着长大的孩子。
"裴叔叔,审批时间不在我这里。有问题可以联系所办公室。"
他的语气凝了一瞬。
"那……行吧。辛苦了。"
挂了电话不到一个小时,助理敲门送了个快递进来。精装礼盒,丝带扎得细致。
卡片上写着:"小棠,阿姨上次准备得不周到,这是补给你的。保重身体。。裴妈妈。"
打开盒子。一只翡翠镯子。
和上次给圆圆那只同一个色系。但我一眼看得出水头差了不止一个等级。
冰种满绿给了圆圆。油青种给了我。
连示好都分三六九等。
我让助理退回去了。
陈亦看着那个被退走的快递:"这是什么?"
"贿赂。退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正和集团官网,首页挂着一条新闻。
"正和集团与某大学材料科学系达成战略合作,将联合开展新型纳米材料应用研究。"
合作方没有我们研究所。但研究方向和我的课题完全一致。
他们想绕开我。
我冷笑了一下。
"绕不开的。核心数据在我这里。换一百个团队,没有我的第一阶段参数,他们连模型都建不起来。"
内线电话又响了。
门卫比前几次都紧张:"贺老师,那个裴先生又来了。他说他女朋友身体不好,要你出去看一眼。"
我人没动。
"哪个女朋友?"
"就是……上次带孩子来那个?"
我拿起电话,拨了方圆圆的手机。
两声,她接了。
"喂?"
清清亮亮的声音。背景音是婴儿在咿呀学语。
"圆圆,你在哪?"
"在家呢,大宝在学走路。棠棠你怎么突然打过来了?"
"裴正说你身体不好,在研究所门口。"
那头安静了一秒。
"啊?我没去啊……他说什么了?"
我挂了。
告诉门卫:"让他进来,到一楼会客室。"
五分钟后,裴正走进来。身边没有方圆圆。
"人呢?你说的身体不好的女朋友?"
他的下巴线绷了一下。
"她刚才突然好一点了,先回去了。"
"圆圆人在家看大宝学走路。裴正,你连个像样的谎都编不出来了?"
他沉默两秒。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愧疚,是恼羞成怒。
"我只是想找个理由让你出来说两句话!你至于查这么清楚?"
"你来无非就是数据的事。我说了,走流程。"
"流程要三个月!三个月以后标都开完了。"
"那是你的问题。"
他往前一步,呼吸变重。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帮我?"
我看着他。这张脸看了三年多。以前觉得好看,线条锋利,眼神深邃。现在看清楚了。锋利是因为刻薄,深邃是因为不真诚。
"裴正,你以前送我东西的时候,吊牌都没拆干净。你知道为什么我一次都没提过吗?"
他愣住。
"因为我当时觉得你只是粗心。"
"但你不是粗心,你是对我不上心。"
"所以你现在上心了,是因为终于有事要求我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站起来。
"数据的事,让公司走正式函。我不会因为你塞过我一个创可贴,就把科研成果打折卖给你。"
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开口。
"贺棠,如果你帮我拿下这个标。我给你道歉。"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道歉不值三个月的数据,裴正。"
"什么值?"
"什么都不值。因为你没有什么能再拿来交换了。"
走廊里,陈亦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
"隔音还是不好。"
"知道。"
"他好像真的急了。"
"嗯。"
"那你呢?"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我不急。"
12
"下面有请国家材料科学研究所,贺棠博士。"
主持人的声音被话筒放大了。
不是"贺老师"了。上个月周教授给我报了在职博士通道,加急审批通过。
我走上讲台,底下坐了两百多人。
第二排,裴正坐在正和集团代表团中间。
五排以后的角落里,我看见了方圆圆。
她换了一身职业装,头发盘起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没有孩子。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面目出现在我面前。不是需要帮助的妈妈,而是一个穿得体面、带着目的的人。
我讲了二十分钟。掌声很长。
提问环节,一个企业代表问了个尖锐的问题。
"贺博士,你第一阶段实验的预研数据,和去年某高校发表的一篇论文框架高度相似。你怎么解释?"
投影屏幕上弹出那篇论文的封面。
作者栏写着:方圆圆。
全场目光在我和角落里的方圆圆之间扫来扫去。
裴正在第二排微微坐直了身体。
方圆圆也站了起来,表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以为这一刀能让我措手不及。
"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
我点开下一页PPT。
屏幕上并排出现两份文件。
左边:方圆圆那篇论文的投稿时间。右边:我的实验室日志原始备份,每一页都有周教授的签字和日期水印。
"方圆圆论文的投稿时间是今年三月。我的实验日志起始日期是去年九月。"
切到第三张幻灯片。一封邮件截图。
方圆圆发给某高校实验室的邮件,正文写着。
"附件是我闺蜜的预研数据,她不打算继续做了,我拿来做个参考没问题的。"
日期是今年一月,比她正式投稿早两个月。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嗡嗡声四起。
方圆圆的锁骨的弧度在发红。她攥紧文件夹,嘴唇哆嗦着。
裴正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脸色我没见过。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击穿的茫然。像他搭建了一辈子的某个东西,塌了一个角。
主持人救场,示意继续。
我回到座位。
茶歇时,方圆圆堵在洗手间门口。
她没有哭。
牙关咬紧,眼白微微充血,下颌的肌肉在抖。
"你故意的。你早就知道我发了那篇论文,你故意等到今天,等到这个场合。"
"对。"
"贺棠,你知不知道这篇论文被撤稿,我前途就完了?"
"你当初把我的数据拿去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前途?"
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我帮了你多少?你爸的手术费,你弟的学校,你的房租。你出过一分钱吗?"
"那些钱是裴正家族公司的公益基金出的,不是你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上周我的律师查到了。那笔钱免息无追索权。是你告诉裴正爸爸把它伪造成个人借款合同的。"
"伪造合同的邮件记录在我律师手里。"
她的表情裂开了。
不是崩溃。是愤怒。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
"你查我?"
"不是我查的。是你自己留的尾巴太多。"
她上前一步,抬起手。
巴掌没落下来。
裴正从走廊那头赶过来,拽住她的手腕。
"圆圆!"
她猛地甩开他。
"你别碰我!"
她朝裴正吼出来,尖锐得让经过的人都回了头。
"都怪你!如果你当初不脚踩两条船,不把她拉进来装样子,事情会变成这样?"
"是你说的。让贺棠当挡箭牌。是你说的。只要她不知道就行。"
"现在她全知道了。你高兴了?你们全来怪我。"
她在走廊里崩了。不是轻飘飘的撒娇式的哭,是吼,是嘶,是把三年来戴着的面具一片一片撕下来的声音。
裴正的脸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和记忆里那个温柔弱小的圆圆拼不到一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走了。
陈亦等在会场门口,拿着我的外套。
"结束了?"
"结束了。"
"走吧。周教授说晚上所里有庆功宴,你的课题入选国家项目了。"
我穿上外套跟他往外走。
天快黑了,路灯刚亮。光打在路面上,暖融融的。
他走在旁边突然开口。
"贺老师。"
"嗯?"
"你手指上那个疤,好像淡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白色的环形痕迹,比几个月前浅了许多。
"嗯。快好了。"
13
"贺博士,外面有个男的在雨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保安问要不要报警。"
助理敲了两下实验室的门。
我抬头看了眼窗外。
雨不大,细密的,像筛子漏下来的。
裴正站在研究所大门外的台阶下面。没撑伞。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两个月了。那场会议之后他没再联系过我。
正和集团的竞标失败了。方圆圆的论文被撤稿。伪造借款合同的邮件被提交给相关部门,裴正爸爸被约谈了一次。
我听说方圆圆带着两个孩子搬离了这座城市。也听说裴正妈妈从柜子里拿出那只冰种翡翠镯子摔在了地上。碎了。
但这些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我没有主动打听过他们任何人的消息。
我换了件外套,走到大门口。
他看见我,站直了。比上次瘦了一圈,下颌线更锋利。
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傲慢,不是算计。
是空。
"贺棠。"
"嗯。"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那辆铜丝摩托。
从方圆圆的床头柜上拿回来的。底座上那张便签被撕掉了,只剩一小片纸的残影。铜丝被人重新擦过,泛着暗沉的光。
"还给你。"
我看着那辆摩托。轮子还是能转。但铜丝表面有几处被掰弯又复原的痕迹。
我没接。
"你专程来还这个?"
"不只是。"
他深吸一口气。
"贺棠,我说三件事。"
"第一,你弟的学费从下学期开始由教育基金会全额资助,手续昨天办完了。正规渠道,跟我个人没关系。你不用谢我,是我欠的。"
"第二,你爸的复查费,之前走的确实是公益基金,不存在借款关系。所有凭证已经寄到你律师那儿了。"
"第三。"
他停了一下。雨顺着额头淌下来,滴落在下巴上。
"我原来一直觉得圆圆是月亮,你是路灯。"
"月亮好看,让人想靠近。路灯不好看,但一直亮着。"
"人总是想够月亮,对路灯视而不见。"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丝摩托。
"直到路灯灭了,才发现脚下的路全黑了。"
我听着这番话,没有心动,也没有讽刺。
只是觉得。晚了。
所有的比喻在三年前就该说,不是在他没有月亮之后。
"说完了?"
"没有。"
他上前一步,把铜丝摩托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
"我知道这辆摩托不丑了。"
"太晚了,裴正。"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后悔了。"
"不是因为标没拿到,不是因为圆圆走了。"
"是因为那天在操场上,我递给你那瓶水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
"你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后来那三年,我一次都没有认真回应过那种亮。"
他的睫毛上挂着雨珠。
我站在屋檐下,干燥的。
第一次,我们之间的位置倒过来了。以前雨里的人是我,干地上的人是他。
"裴正。"
"嗯。"
"我不恨你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我也不会原谅你。不恨是因为我已经不在乎了。不原谅是因为你做过的那些事不值得被原谅。"
我退了一步。
"摩托你带走吧。那是以前的我做的东西,我不需要了。"
他没说话。雨大了一些。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的时候,他在后面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那瓶水,你从来没还过我。"
大一操场上他递的那瓶水。他当时开玩笑说"下次记得还"。我买了一整箱气泡水搬到宿舍楼下。他说"我跟你开玩笑的"。
我以为他在拒绝。
原来他只是在等我不认真的时候。
可我每一刻都很认真。
"那瓶水。"
我回了一下头。
"就请你自己还给自己吧。"
我走进实验楼。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没有再回头。
陈亦坐在实验台前处理数据,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
"那个人走了吗?"
"不知道。"
"那你还好吗?"
我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上面是第二阶段的实验模型,数据排列得密密麻麻,漂亮极了。
我把实验服穿上,拉好拉链。
无名指上的白色疤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陈亦递了一杯咖啡过来。
"贺老师,新样品到临界温度了。"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