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就因为黑皮肤色,我没少被人指指点点。
后来才知道真相:我妈是被卖到广州的,我是屈辱的产物。
那个男人一走了之,回了老家。
偌大的城市里,只剩我和她,守着这份难堪,无处可逃。
01
"你把那杯奶茶重做,客人说看到你的手她喝不下去。"
方姐的声音不大,柜台前那三个女生全听见了。
中间穿吊带裙的笑出声来,偏过头跟闺蜜咬了句耳朵,闺蜜抬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手臂,再滑回去。
那种眼神我太熟了。
不是讨厌,是好奇。
隔着一层什么在打量一种没见过的东西。
我把做好的奶茶倒掉,重新蒙上手套,又打了一杯。
配方一样,温度一样,区别只在于换了个人经手。
方姐笑着端过去,吊带裙接过来嘬了一口,皱着的眉头松开。
"这杯干净多了。"
她喝的那杯是小鹿做的,成分一模一样。
只是没通过我的手。
方姐转回来经过我身边,压低声音:"小苏,别往心里去,客人嘛,服务行业。"
"方姐,她每次来都这样。上个月也是。"
"那你换到后厨呗,眼不见心不烦。"
眼不见心不烦说的是让客人别看到我。不是让我别看到客人。
我没接话。
中午小鹿蹲在后厨门口啃卤鸡腿,冲我招手。
"苏黎,那个吊带裙的叫周琳,住万达那边公寓,天天拍探店视频,粉丝十几万呢。"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她要是再搞你,你可以去她评论区挂她。"
"挂客人?"
"网上嘛,谁怕谁。"
小鹿嘿嘿笑着,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油嘴拍了张照,配文打工人午餐日记发了出去。
下午五点,方姐叫我进办公室。
不到三平米的隔间堆满纸箱,她坐在唯一那把椅子上,手里捏着我的工牌。
"小苏,跟你商量个事。"
她的语气一商量,就不是好事。
"周琳今天发了条视频,说我们店有员工手没洗干净碰杯子,评论区炸了,总部要求整改。"
"我戴了手套。"
"我知道你戴了,但视频拍出来……你知道的,观感问题。"
"方姐,你是要开除我?"
"不是开除,是调岗。你先不站前台了,后面仓库需要人。"
"后面仓库是零工,没社保。"
方姐沉默了两秒,把工牌搁在桌上。
"小苏,我也没办法。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自己。"
"我明白了。"
我拿起工牌,没接她递过来的最后半个月工资条。
四千二百块,扣了周琳那杯重做的物料费八块钱。
从商场员工通道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六月的广州闷得人喘不过气,我沿中山大道走了半小时,没坐公交。
两块钱也是钱。
到小区楼下掏钥匙,门缝里掉出一张名片。
白底黑字,简洁。温可馨,跨境资产顾问。
名片背面一行手写:苏黎小姐,关于你父亲的事,我有必须告诉你的消息。
请联系我。
我盯着父亲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个词离我太远了,远得像另一种语言。
推门进去,妈坐在客厅矮凳上择豆角,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她没抬头。
她从来不在我回家的时候主动抬头,好像怕看清我脸上又多了什么新的伤。
我把名片放在桌上。
"妈,有个人找你。说是跟我爸有关。"
豆角掉在地上,妈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她慢慢看了眼名片,一把抓过去揉成团,塞进垃圾桶。
"骗子。别理。"
"妈。"
"苏黎,那个男人二十二年没出现过,这时候冒出来能有什么好事?"
她拎起豆角盆就要走,我挡在她前面。
"妈,名片上写的是你父亲的事。他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妈紧紧捏着盆沿,豆角滚了一地。
她没回答,只是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男人的所有痕迹全部关在黑暗里。
很久之后她低声说了一句。
"那个男人要是敢出现在我面前,我跟他同归于尽。"
02
"苏黎小姐?我是温可馨。你看到名片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稳,像念ppt一样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我是半夜两点打的这个电话。
妈睡了以后我从垃圾桶里把那个纸团捞出来,展平,灯下看了二十分钟,最终还是拨了号。
"你说跟我爸有关,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明天下午两点,天河城星巴克,我请你喝咖啡,穿什么都行,别迟到。"
她挂了电话。
我到的时候温可馨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了。
短发,深灰色西装,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两杯咖啡。
她看到我,点了下头。
没笑,也没打量我的肤色。
这种不打量本身就是一种刻意。
"坐吧。美式,不加糖,你应该能喝。"
"你怎么知道我喝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看起来不像加糖的人。"
她合上电脑,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我。
"苏黎,我直说,你父亲叫埃梅卡·奥科,尼日利亚人,二十二年前在广州做进出口生意。"
"你应该知道这些。"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更好,我从头讲。你父亲现在在拉各斯,做棕榈油贸易,年营收大概两千万美金。"
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就像在说天气预报。
"但他现在有个问题,肝癌,晚期。需要活体移植。"
我端咖啡的手停住了。
"普通捐献排队至少三年,他等不了。"
"他需要血缘匹配度最高的活体,你是他唯一的亲生女儿。"
"他还有别的家。"
"他在尼日利亚有妻子和两个孩子,但匹配度都不够。"
"基因数据库比对下来,你是最优选项。"
最优选项。她用的这个词。
"所以你来找我,是来买我的器官?"
"不是买。是协商。你配合检测和手术,他提供经济补偿。具体数字,可以谈。"
"你管这叫协商?"
温可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紧不慢。
"苏黎,我不跟你讲亲情感召那套废话。"
"你们二十二年没见过面,谈亲情太假了,我只谈条件。"
"你现在没工作,你妈在城中村做保洁,月薪三千五。"
"你的时间每一分钟都在烧钱。这笔账你自己算。"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只有一行数字:五十万人民币。
"初步意向金。如果最终匹配成功并完成手术,追加到两百万。"
我盯着那行数字,脑子嗡嗡地响。
晚上回到家,妈在阳台上晾衣服。
六月的夜风裹着潮气,她的背影瘦得像竹竿。
我站在她身后,犹豫了几秒。
"妈,我今天见了那个温可馨。"
她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
"你背着我去见她?"
"妈,她说我爸快死了。他得了肝癌。"
"死了好。"
"妈。"
"苏黎!"
她转过身来,眼眶发红。
"你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慢慢蹲下去,捡起衣架,一根一根地把衣服重新挂好。
手在抖。
"我十七岁那年,在镇上赶集,被人捂住嘴塞进面包车。"
"中间转了三手,最后到了广州,那些人说给我找了个好人家,有钱,对我好。"
她停了一下。
"你爸那时候三十出头,高高大大的,笑起来声音很响。"
"他第一天带我回他那个出租屋,给我买了一瓶豆奶。"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是他的人了,没有证,没有名分,邻居以为我是他请的保姆。"
"我不会说普通话,不会讲广东话,不会讲英语。我只会哭。"
她的声音慢慢弱下去。
"后来怀了你。他摸着我的肚子说要给你取名叫黎,天亮的意思,我以为。"
她又停了。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每天给我买一瓶豆奶的人,不算坏人。"
阳台上的风吹得晾衣绳吱呀响,妈抹了一把眼睛,声音硬起来。
"苏黎,那个人不配你去救。你听到没有?"
"妈,他快死了。"
"死了也不配。"
03
"苏黎苏黎苏黎!你看这条!你上热搜了!"
小鹿的语音条像连环炮一样弹出来,我在出租屋的床上坐起来,点开一看,血直往脑门上涌。
小鹿发了一条帖子。
"我认识一个女生,混血,非洲爸爸中国妈妈。"
"从小在广州长大,现在她亲爹得癌症了来找她要器官!太离谱了你们说!"
没有指名道姓,但配了一张我们奶茶店的门口照片。
评论区已经三千多条。
我打过去,小鹿秒接。
"苏黎,别慌别慌,我没写你名字。"
"你拍了店门口的照片,你让全世界猜吗!"
"那个照片看不出来是哪家。"
"评论区已经有人认出来了!第三条,有人说是不是中山大道那家XX奶茶!"
小鹿沉默了一秒。
"……那我删?"
"你发都发了!"
"别激动嘛苏黎,你看那些评论,好多人心疼你呢。"
我挂了电话,手抖着划评论区。
心疼的有,但更多的是。
"黑人混血哈哈哈,怪不得前几天那个视频说那个店员手脏。"
"这种基因还是别捐了吧,省得污染人家那边的基因库。"
"妈妈被拐的?那爸爸是不是直接在路边捡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捂着脸坐了很久。
下午出门找工作。
投了三家,第一家奶茶店说暂时不缺人。
第二家便利店的店长看了我一眼说我们这边要求形象统一。
第三家快递站的老板倒是没在意我的肤色,但他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网上那个。"
我转身就走了。
回到小区,楼下老陈太正和几个邻居在树荫底下摇扇子。
看到我,声音一下子大了三度。
"就是她。楼上203的,你们看看。"
"唉,我不是说肤色有什么问题啊,但你说一个小区住进这种,风水不好。"
旁边有人附和:"对对对,黑色属水,水克火,我们这栋是南朝向。"
我低着头加快脚步往楼梯间走。
老陈太在背后又补了一刀。
"小区业主群里都在讨论呢,说她妈当年是自愿跟非洲人的,什么被拐不被拐的,谁知道啊。"
上了楼,关上门,我才发现手一直在抖。
手机震个不停。
一个陌生号码打了三次,我没接。
微信上温可馨发来一条消息。
"网上的事我看到了,你现在的处境你比我清楚。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的方案?"
我没回。
第四次来电,我接了。
不是温可馨,是周琳。
"哎,苏黎是吧?上次在奶茶店见过。"
"你现在在哪?我想跟你聊聊,帮你正正名。"
"你怎么有我电话的?"
"小鹿给我的呀,别紧张,我是想帮你。"
"你的故事太有话题性了,我帮你做一期视频,把你这边的声音发出来。"
"不用了。"
"你别急着拒绝呀。你看你现在网上全是骂你的,你得有自己的发声渠道。"
"我说不用了。"
"苏黎,你听我说,你这个流量放着不用太浪费了。"
"混血女孩被亲爹当器官备件。这个标题一出去,百万播放打底,到时候广告分成我们五五。"
我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妈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
她做保洁的那家写字楼今天加了两个小时的班。
她换鞋的时候看到我坐在客厅发呆。
"又怎么了?"
"没事。"
"小区群里有人@我了,说什么网上的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妈看了我一眼,沉默着去厨房热饭。
几分钟后她端着两碗粥出来,把一碗放在我面前。
"苏黎,你记住一件事。别人怎么说都是别人的事。"
"但你要是背着我去见那个男人的人,去做什么手术。"
"妈,我没答应。"
"你没答应,但你在想。我看得出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
"你要是去了,就别回来了。"
04
"家属是哪位?苏梅的家属?"
医生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发抖。
妈今天在写字楼擦玻璃的时候突然栽倒了,同事打了120,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被推进去了。
我站起来跑过去,声音都劈了。
"我是,我是她女儿,她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惊讶,或者别的什么。他很快收回目光,翻开病历夹。
"你母亲有严重的心脏瓣膜病变,应该不是今天才有的,拖了很多年了。建议尽快做瓣膜置换手术。"
"手术费多少?"
"加上住院和术后恢复,估计在三十万左右。你们有医保吗?"
没有。妈做的是临时保洁,没有合同,没有社保。
"你们先想办法筹钱,她现在暂时稳定了,但拖不了太久。"
医生走了以后,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三十万。我卡里有两千三百块。
第二天中午,温可馨来了。
她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像来探望普通朋友一样自然。
"苏黎,你妈的情况我听说了。我很遗憾。"
"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小区的业主群传开了。老陈太说的,'203那个黑人的妈倒了'。原话,不是我说的。"
她在病房门口站住,往里面看了一眼,回过头来。
"三十万,对你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你父亲来说,连他一天的营业额都不到。"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用一个人扛。"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抽出几页纸,递给我。
"这是我重新拟的协议。你签了,五十万立刻到账,你妈的手术今天就可以安排。配型成功的话,后续还有一百五十万。"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条款很多,法律术语密密麻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我的目光停住了。
第七条第三款:乙方自愿放弃对位于广州市白云区石井街道XX路XX号仓储用地及其附属建筑之一切权益主张,确认该地产全部权益归甲方指定受益人所有。
我把这一段读了三遍。
"这个仓库是什么?"
温可馨的表情没变,但她拿咖啡杯的手换了个姿势。很小的动作。
"标准的法律免责条款,涉及你父亲名下的一些历史资产。跟你没有关系。"
"跟我没关系为什么要我签?"
"苏黎,细节可以之后再谈。你妈现在躺在里面,ICU一天两千块。你耗不起。先签字,钱马上到。"
我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病房的方向。
妈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
温可馨把笔递到我手边。
"你是个聪明女孩,不要在这种时候犯糊涂。"
我拿起笔。
笔尖靠近纸面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妈昨晚说的话。你要是去了就别回来了。
我把笔放下。
"我不签。"
温可馨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苏黎。"
"这个仓库,我要先搞清楚。"
"你搞清楚了也没用。一个没有工作的二十二岁女孩,你拿什么跟一个跨国企业打?你妈躺在里面一天一天烧钱,你有这个时间慢慢搞清楚?"
"那也不签。"
温可馨收起文件夹,站起来,理了理西装袖口。
"给你二十四小时。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苏黎,你好好想想你妈。"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你在这个城市连一张床都快睡不起了,别给自己加戏。"
05
"妈,家里柜子底下那个铁盒子,钥匙在哪?"
妈在病床上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我找东西,妈。我需要你帮我。"
"你找什么?"
"我不知道。但昨天有个人拿了份合同,让我签字放弃一个仓库的权益。白云区石井街的。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妈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长年累月压在石头底下、忽然被人掀开的惊慌。
"你去柜子底下找。钥匙在我冬天那件军绿大衣的内袋里。"
我赶回出租屋,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内袋里有一把很小的铜钥匙,锈了一半。
柜子底下的铁盒子很重。打开以后我愣住了。
几张发黄的照片。一个男人抱着婴儿坐在出租屋的铁架床上,皮肤很深,笑得很大。婴儿裹在一条花被子里,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那个婴儿是我。
照片背面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黎黎三个月。
下面还有一张,一男一女站在一个小店铺门口,头顶的招牌写着"中非友好贸易行"。女的是妈,瘦得厉害,眼里有光。
铁盒最底下压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公司注册证书。中非友好贸易行,注册地址广州市白云区石井街道某号,法定代表人写了两个名字。埃梅卡·奥科,苏梅。
另一个是一沓信。信封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外国邮票,邮戳模糊了,但看得出是不同年份寄的。
每封信里都夹着一张汇款单。
金额不大。五百、一千、两千,最大的一张三千。全部没有兑现过。
我拆开最上面那封信。英文写的,我勉强能看懂几个词。Dear Mei,sorry,hope Li Li is okay。
我坐在地上,把那沓汇款单一张一张展开,按日期排列。
从我三岁那年开始,到去年年底为止。整整十九年。
一年不落。
我抱着那个铁盒子回到医院。
妈看到照片的时候,把脸转向墙壁。
"妈,他给你寄了十九年的钱。你一张都没取。"
"他的钱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他跟我之间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妈沉默了很久,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他走之前一个月,把公司注册了两个人的名字。他说那个仓库以后会值钱,将来是留给你的。"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我一个被拐来的女人,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去法院告谁?他们会信我?还是信一个跑了的外国人?"
我攥着那张注册证书,指甲把边缘掐出了印子。
"妈,那个仓库现在在搞旧改。"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现在值很多很多钱。"
妈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法律援助的号码。
接线员的声音很年轻:"你好,这里是天河区法律援助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我想查一个二十二年前注册的公司。它名下有一块地,现在可能值几千万。我妈是股东之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要立案查询吗?"
"确定。"
06
"苏小姐,你说的这个仓库我查过了。石井街道那一片去年被列入旧改范围,市场评估价三千两百万。"
许律师把一叠打印材料推到我面前。
他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很快,手指不停地在文件上划重点。法律援助中心派过来的,不收费。
"中非友好贸易行,至今没有注销。注册信息上写得很清楚,你妈苏梅占百分之五十的股权。也就是说,那块地她名下有一千六百万。"
一千六百万。
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有个问题。"许律师推了推眼镜,"三个月前,有人以法定代表人变更为由,试图把你妈的股权转出去。提交了材料,但还没有走完流程。"
"谁提交的?"
"一个叫温可馨的人。她以你父亲委托代理人的身份递交的变更申请。"
我的手攥紧了。
"所以她从来不是来找器官的。"
"器官可能也要,但地产才是大头。你想啊,她让你签的那份合同里有放弃地产权益的条款,只要你签了字,她就可以凭着这个条款把股权过户手续一次性走完。五十万买走一千六百万,这笔账她算得很精。"
许律师合上文件夹。
"我现在可以替你和你妈提起产权确认之诉,同时申请资产冻结。只要法院受理了,温可馨就没法继续操作过户。"
"那要多久?"
"快的话两周。但这中间你得稳住她,别让她知道你已经请了律师。她要是提前转移资产或者销毁材料,就麻烦了。"
第二天温可馨来了医院。
她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手里多了一束花,百合,白的。
"苏黎,考虑得怎么样?"
"我还在想。"
"还在想?你妈的住院费已经欠了八千了,你拿什么想?"
"温姐,我不是不签。我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清楚。"
她挑了下眉毛。
"你说。"
"我爸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他真的还活着吗?我连他一面都没见过,你让我签一个这么大的合同,我总得确认一下吧?"
温可馨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你想见你爸?"
"视频就行。我就看一眼,确认是真人,确认他本人同意这些条款。"
她想了一会儿,点头。
"可以。我安排。但苏黎,不要拖太久。你妈的病等不起,你爸的病也等不起。每多等一天,你的筹码就少一分。"
她走了以后,小鹿的消息弹出来。
"苏黎!温可馨刚才来找你了?我在停车场看到她的车了!A8!你知道那是多少钱的车吗?"
"你又拍了?"
"没有没有,就远远看了一眼。苏黎,你那个事到底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帮你发个声明?让网友帮你。"
"小鹿。"
"嗯?"
"你上次发的那条帖子。是你把我的电话给周琳的对吧?"
那边沉默了两秒。
"……苏黎,我真的是想帮你。"
"帮我的方式是把我的隐私发到网上让全世界看?"
"那个帖子好多人关心你呢,你看评论。"
"评论里有人说我是'基因污染',你看到了吗?"
小鹿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往病房走。
妈正靠在床头喝粥,看到我进来,放下碗。
"刚才那个女人又来了?"
"嗯。我跟她说我要先见我爸一面。"
妈的脸沉下来。
"苏黎,你到底想干什么?"
"妈,你信我。我不会签她的合同。但我需要时间。"
"什么时间?你跟她拖下去,住院费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
妈看着我,眼神又疼又倔。
"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不会的。妈,那个仓库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07
"黎黎。黎黎。"
屏幕那头的男人瘦得脱形,皮肤像旧皮革,眼窝深陷,鼻子上插着氧气管。他用一只颤抖的手撑着平板电脑,另一只手在镜头前摇了摇,像在确认信号。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父亲的脸。
温可馨站在我旁边,手机架在病房窗台上外放。
"爸爸。"他用生硬的中文重复了一遍,然后改成英语说了一长串。
温可馨翻译:"他说他很想你。你小时候他叫你黎黎。"
"我听到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脸。真的很黑,比我还黑。眉骨很高,下巴线条很硬。
我在他脸上找自己的影子。鼻梁形状,额头弧度。有几处像。
"你妈。她还好吗?"他又换回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她在住院。心脏病。"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他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像在祈祷。
"sorry。sorry。"
他睁开眼,又说了一段英语。
温可馨翻译得很快:"他说如果你愿意来尼日利亚,他会安排最好的医院,所有费用他承担。他只是想在走之前见你一面。"
"等一下。"我打断温可馨,直接对着屏幕用中文说,"爸。你知道温可馨带了什么合同来找我吗?"
屏幕那头的男人皱起眉,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什么人,用英语问了几句。
温可馨的表情僵了。
"苏黎,手术的事以后再谈。"
"我问的不是手术。我问的是那个仓库。"
温可馨伸手要关手机,我一把挡开她。
"白云区石井街道那个仓库,现在值三千多万。注册在你和我妈两个人名下。你知道温可馨在帮谁把我妈的股权转走吗?"
屏幕里的男人脸色变了。不是心虚的那种变,是困惑。他快速用英语说了一大段话,声音急切。
温可馨没翻译。
"翻译。"我说。
"他说的是私事,跟你。"
"翻译。"
温可馨咬了咬牙。
"他说……他不知道什么股权转让的事。他说那个仓库是他留给你和你妈的。"
我看向温可馨。
她站在那里,脊背笔直,下巴微抬,但眼底的计算已经藏不住了。
"温可馨,这个股权变更申请是你提交的。以我父亲委托代理人的身份。他本人说他不知道。你怎么解释?"
"苏黎,你一个没上过大学的女孩,去查别人的工商信息?谁教你的?"
"谁教我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偷东西。"
温可馨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她之前礼貌的职业微笑完全不同。是一种终于撕破了什么的笑。
"偷?你知道你爸的公司每年为了维护这个仓库交多少税吗?你知道为了拿下旧改名额我跑了多少关系吗?你妈在这个仓库上花过一分力气吗?她只是一个名字写在纸上的被拐妇女。"
"她是合法股东。"
"合法?"
温可馨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苏黎,你不知道你在跟什么人作对。你爸虽然快死了,但他的家族在拉各斯有两百多号人呢。"
"他的老婆,你那个继母,她比你想象的厉害一百倍。"
"你以为你请个法律援助的小律师就能跟他们斗?"
"那也比让你白拿一千六百万强。"
温可馨后退一步,拎起她的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
"苏黎,你不知道自己捅了什么马蜂窝。"
08
"苏黎!苏黎你开门!"
凌晨三点,有人在砸我家的门。
我从床上弹起来,心跳快得要炸。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灯坏了,什么都看不清。
砸门声停了几秒,然后门锁被人从外面撬了一下。金属刮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我退了两步,抓起手机拨110。
"你好,石井派出所。"
"有人在撬我家的门。白云区石井街道某某小区203。"
电话还没挂,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地跑远了。等警察到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一地的烟头和一个被撬坏的门锁。
门板上有人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识相点走。
"最近跟什么人有纠纷吗?"警察问。
"有。"
我把温可馨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第二天许律师打来电话。
"法院受理了,冻结令今天下发。温可馨那边的过户申请已经被叫停了。"
"她昨晚派人来砸我门了。"
许律师沉默了两秒。
"报警了吗?"
"报了。"
"好。苏黎,你注意安全。这种人被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你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暂时搬过去?"
"没有。"
我挂了电话,在被撬坏的门前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打开手机,点进了直播。
不是小鹿的账号,不是周琳的频道。是我自己注册的,粉丝为零。
我把手机架在窗台上,对着镜头。
画面里的我,黑皮肤,眼底有青,头发乱糟糟的,背景是一个十几平米的出租屋和一扇被撬坏的门。
"大家好,我叫苏黎。混血,黑皮肤。我妈是二十三年前被拐卖到广州的。我爸是尼日利亚人,走了二十二年。"
我停了一下,把被撬的门锁转过来给镜头看。
"昨晚有人来砸我家的门。因为我拒绝签一份合同。那份合同要我放弃我妈名下一千六百万的地产权益,换五十万块钱和一次器官配型检测。"
实时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了三十七,然后是一百,然后是四百。
"我不是来卖惨的。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一个被拐卖的女人和她的混血女儿在这个城市过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日子。我妈现在躺在医院里,心脏病,三十万手术费我出不起。但我不会用我妈的命去签那种合同。"
弹幕开始刷屏。有骂的,有问细节的,更多的是。
"加油苏黎。"
"有没有法律途径?姐妹需要帮助吗?"
"我是律师,可以免费咨询,私信我。"
我播了四十分钟。
关掉的时候,在线人数两万三。
回到医院的时候妈醒着。护工告诉我,她一直在用我的旧手机看直播。
我走到床边,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角湿了,但没有哭。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手很瘦,很凉,但握得很紧。
"闺女,你比妈勇敢。"
09
"苏小姐,白云区人民法院已经下达了产权确认判决书。依据公司注册文件和工商档案,苏梅女士享有中非友好贸易行百分之五十的股权,包括名下仓储用地所有权益。"
许律师把判决书复印件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这意味着你妈名下有价值约一千六百万的地产。旧改开发方已经联系了我,他们愿意按市场价收购,或者以物业置换的方式补偿。你们可以选。"
我站在法院门口,阳光很白。
温可馨没有出庭。她的律师递交了一份答辩状,声称股权变更是受埃梅卡·奥科本人委托,但拿不出原件。法官驳回的时候措辞很干脆。代理权存疑,变更程序违法。
出了法院大门我才看手机。直播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过了八百万。
方姐的电话第一个来。
"小苏啊,最近好吗?我看到新闻了。唉,之前那个事,真的是误会,总部的决定我也没办法嘛。你要是想回来,位置随时给你留着。"
"方姐。"
"嗯?"
"你当时说什么来着?'你的肤色不适合站前台,观感问题。'这话我记着呢。"
那头安静了四五秒。
"小苏,我当时也是被逼。"
"方姐,不用了。再见。"
挂了电话,周琳的私信弹出来。
"苏黎姐,我是周琳。之前在奶茶店的事真的很抱歉,我那时候不懂事……你的故事太感人了,要不要合作一期采访?我的号现在五十万粉了,可以帮你的事扩散。"
我没回。
回到医院,护工说有人来过。
"一个穿灰色衣服的女人,说是你的朋友,想进去看你妈。"
"拦了吗?"
"拦了。她在走廊站了十分钟就走了。走之前说了句'告诉苏黎,这事没完'。"
温可馨。
我给许律师发了消息。他回得很快:"她不敢的。她名下的几笔跨境资产代理业务已经被税务稽查了。如果她再搞事,等着她的就不是民事诉讼了。"
下午小鹿也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那种我太熟悉的表情。不是真正的愧疚,是"怎么挽回一下"的盘算。
"苏黎,我给你妈熬了点粥……"
"小鹿,你的账号被封了吧?"
她的手僵了一下。
"……被举报了。说我传播未经授权的个人信息。苏黎,那些内容我真的是想帮你。"
"帮我?你连我的电话号码都卖给周琳了。你发那条帖子的时候有问过我吗?"
小鹿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最后把保温杯放在门口地上,转身走了。
晚上妈做完了术前检查。医生说情况比预想的好,手术可以安排在下周。
费用已经不是问题了。旧改开发方支付了第一笔补偿款,六十万,打到了妈的账户上。
我坐在妈床边。
"妈,那个仓库的补偿款到了。够你做手术,够你养病,够我们搬个好一点的房子。"
妈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那些钱是他留的。"
"不是他的。注册证上你签了字,那个公司有你的一半。你在那个仓库搬过货、记过账、扫过地。那是你的劳动。"
"可要不是他。"
"妈。"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些钱不是他给你的。是法律判给你的。是你本来就该得的。"
妈的眼睛红了,嘴角动了一下。
很久之后她小声说了一句。
"……是我的?"
"从头到尾就是你的。"
10
"苏黎,你爸走了。昨天凌晨三点,拉各斯大学教学医院。律师通知的。"
许律师的声音在电话里很轻。
我站在出租屋阳台上,晾衣绳上妈的病号服还在滴水。六月的风裹着热气吹过来,我握着手机,脑子空了几秒。
"苏黎?你还在吗?"
"在。然后呢?"
"他的遗嘱里有一条涉及你。拉各斯那边的律师下周会寄正式文件。另外,有一个包裹已经在路上了。他生前交代寄出的。"
包裹三天后到了。
一个牛皮纸盒子,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邮票。从拉各斯到广州,走了大半个地球。
我剪开封条的时候妈刚做完手术回来,脸色苍白地靠在床上,看着我拆了纸箱。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沓照片。全是我小时候的。裹在花被子里的、坐在铁架床上的、被一双大手举过头顶的。每张背面都用歪歪扭扭的中文标着日期。
一条小金链。很细,婴儿戴的那种。链坠是一个小小的字母L。
还有一封信。手写的,英文。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
我看不太懂,查了翻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苏黎。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我不会请求你原谅我。我是一个懦夫。你妈妈是我这辈子亏欠最多的人。"
"你三岁那年,我签证到期被遣返。不是我自愿走的,但我也没有拼死留下来。这一点我没有资格辩解。"
"走的那个晚上,你发着烧。我抱着你在出租屋的床上坐了一夜,你的手指抓着我的领子不放。天亮的时候你睡着了,我把你的手一根一根掰开。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事。"
"那个仓库是我唯一能留给你们的东西。我本来想等你长大了亲口告诉你。没想到先等来了病。"
"苏黎,你不用来看我。你不用为我做任何事。你只要好好活着。带你妈一起。"
信的末尾只有一个词。
"Sorry。Dad。"
我读完了,没说话。
妈从床上伸过手来,拿起那沓照片,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后一张。一个男人抱着婴儿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两个人都睡着了,婴儿的手指挂在男人的衣领上。
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说他记得你抓他领子?"
"嗯。信上写了。"
"那天你发烧三十九度八。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去接你们,他整个人歪在椅子上睡过去了。你的手还挂着没松开。"
妈把照片放回盒子里,闭上眼睛。
"妈,你恨他吗?"
很久没有回答。
后来她说:"我不知道。"
一个月后妈出院了。
我在天河区一个帮扶被拐妇女的社区组织找到了新工作。工资不高,但有社保,有周末。
搬家那天,我最后一次经过那家奶茶店。
透过玻璃门看进去,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新员工,皮肤也深,手有点抖。
我推门进去,站到柜台前面。
"你好,来一杯。"女孩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好的,请问要什么?"她很紧张。
"一杯原味奶茶就行。不急,慢慢来。"
她低头操作机器,手忙脚乱地打了两次才成功。递杯子给我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刚来。"
"没事。做得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皮肤和我差不多深。眼睛里有股熟悉的东西。不是怯懦,是那种在陌生城市里还没找到自己位置的小心翼翼。
"姐姐,你也是。"
"嗯。广州人。"
我端着奶茶走出来。手机响了。许律师。
"苏黎,旧改的最终置换方案下来了。石井那边的仓库置换了白云区一套三居室,八十七平。房产证已经在办了,写你和你妈两个人的名字。"
我站在马路边,手里攥着奶茶杯,热气从杯盖的小孔里冒出来。
"许律师,谢谢你。跟我妈说一声。"
"你不自己跟她说?"
"我在路上了。"
挂了电话,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奶茶店。玻璃门后面那个深肤色的女孩正在擦柜台,低着头,很认真。
太阳照在中山大道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又响了。妈的号码。
"苏黎,你什么时候到家?我炖了排骨。"
"快了,妈。等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排骨就凉了。"
"那你先吃。"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