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师,我马上就回国了,您能帮我劝劝程砚,让她别去边疆支教吗?"
何老师沉默了许久。
"若泽,当初你做的那些事,程砚到现在都缓不过来。"
"她去不去支教,我做不了主,得看她自己。"
方若泽声音有些发颤。
"老师,当初是我瞎了眼,我现在就想回去当面跟程砚道歉,求您帮帮我!"
何老师看了看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的我,长长叹了口气。
"若泽,你当初把程砚当成季恒的替身,利用了她整整两年。"
"逼得她放弃保研,差点从天台上跳下去。"
"现在想让人家原谅你,你觉得可能吗?"
01
"程砚,你都听见了。"
何老师挂断电话,我没抬头。
"何老师,云岭那边的调令能催一催吗?我想月底之前走。"
"你先别急。"何老师绕到我面前,"方若泽说后天就到了,你是不是应该……"
"应该什么?"
何老师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把档案柜的门用力推上去,锁扣咔嗒一声扣死。
"何老师,我跟方若泽之间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是云岭支教申请的回执单,盖着红戳,手续已经走到最后一步。
"我帮你催了三回了,快的话下周出调令。"
"好。"
我把回执单叠好装进口袋。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消息:"砚砚,后天到嘉城,别生气了好不好?"
砚砚。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指节一点点收紧。
只有季恒才这么叫我。
大三那年圣诞节,方若泽喝多了,搂着我说梦话,嘴里喊的是"恒恒"。后来我才想明白,他管我叫"砚砚"是从季恒嘴里学来的,连语气都是照搬的。
何老师大概察觉到什么,凑过来瞟了一眼屏幕。
"他发的?"
"换了号码。"
"回吗?"
"不回。"
何老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低了一度。
"程砚,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我的手顿在封口上。
"方若泽这次回来,不光是为了跟你道歉。季恒上个月跟他分了,听说是季恒在那边有了别人。"
我笑了一下,那声音连自己都觉得涩。
"所以他是被甩了,想起来还有个备胎可以捡?"
何老师没否认。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手机又震了。同一个号码:"我从诺丁汉带了你最喜欢的蔓越莓曲奇,你以前一直说想吃的。"
以前说想吃的。那是季恒说的。
我对蔓越莓过敏。皮肤会起整片红疹,气管肿起来,严重的时候喘不上气。
在一起整整两年,他不知道我不能碰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只是从来没把我和那个人分开过。
我关了手机,拎起资料袋往外走。
实验室还亮着灯。陆时坐在靠窗的位置敲代码,看我进来抬了下头。
"脸色不好看,出什么事了?"
"没事。"
我在自己工位坐下来,打开邮箱。云岭教育局的确认函静静躺在未读列表里。
报到日期:下月十五号。距今天十二天。
方若泽后天到。十天,我只需要熬过十天。
不到二十分钟,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何老师又出现在门口,脸上写着为难。
"程砚,方若泽的妈刚给学院打了电话,说想约你见一面,聊聊你和若泽的事。"
陆时从椅子上直起腰,看看我,又看看何老师。
"我跟方若泽没有事要聊。"
何老师咬了咬嘴唇。
"她说了,你要是不见,她就亲自来学校找你。"
两年前我住院的时候,那个女人来过一次。不是来看我的。她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看着我手腕上裹着的纱布,轻飘飘丢了一句:"小程,年轻人别什么事都想不开,了不起分手就是了,何必呢?"
何必呢。我差点从天台上掉下去,后背被水泥棱磨烂了。在她嘴里,四个字就打发了。
"何老师,让她来吧。"
我看着何老师的眼睛,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不会再躲了。"
02
"你怎么提前来了?"
方若泽站在实验楼的走廊里,穿着深蓝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纸袋。
他比两年前瘦了,下巴的线条更尖,把眉眼衬出一种病态的柔和。
"怕你跑了。"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挑了挑,"连航班都改了,红眼飞回来的。"
我站在实验室门口没让开,手里还捏着一支记号笔。
陆时在我身后放下手里的东西,椅子往后推了半步。
"程砚,你同事?还是……"方若泽的目光越过我肩膀看了陆时一眼,语气里带着不怎么掩饰的打量。
"跟你无关。说吧,来干嘛。"
他举起手里的纸袋。
"曲奇,昨天说的那个。还有这个。"
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来。里头是一条银灰色的流苏围巾。
我看着那条围巾,胃里翻了一下。
季恒的风格。冷色调,低饱和,每一针都像从她的衣柜里扯下来的。
我从不戴围巾。嘉城最冷也就六七度,我怕热,一年四季脖子上什么都不围。
方若泽不知道这些。他知道的是季恒怕冷,出门必围围巾。
"不要。"
"你先别急着拒绝。"他把盒子合上,语气放缓了一档,像在哄一只容易受惊的猫,"至少让我当面把话说清楚。"
"你在电话里跟何老师说的那些,不够清楚吗?"
他抿了一下嘴唇。
"那些不一样。我想当着你的面说。"
"说什么?"
"对不起。"
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酝酿。
我看着他的脸,想起大三那年他也用同样的表情说过这三个字。那次是他在我生日聚会上,当着一桌朋友的面,管我叫"季恒"。
他事后道了歉,说嘴瓢了。所有人都笑着说没事。只有我坐在原位,笑容凝固在脸上,像被人往血管里灌了一管冰水。
"方若泽,你道歉的对象,确定是我?"
他愣了一下。
"当然是你,程砚。这两年我一直在想……"
"你想的是季恒不要你了,得有人填上这个坑。"
他脸上的温柔裂了一条缝。
"谁跟你说的?"
"猜的。你给我带了蔓越莓曲奇,还有一条我永远不会戴的围巾。方若泽,你来找我,带的全是给她买的东西。"
"不是……"他下意识想辩解,但很快住了嘴。
他自己也说不准。
沉默了几秒,他换了个方向。
"我听说你申请了去云岭支教。"
"是。"
"为什么?你的数据方向那么好,留校的话两三年就能出成果。"
我差点笑出声来。
我的数据方向——被他亲手送给了季恒的那组数据,让我被保研委员会质疑学术诚信的那组数据。
"方若泽,我保研资格是怎么丢的,你比谁都清楚。"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纸袋的提手。
"那件事我能解释。"
"不用了。"
我把实验室的门关上,留他站在走廊里。玻璃门后面,他的影子立了很久。
十几分钟后陆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他走了。但我看他在楼下打电话,说了好几遍'申请暂缓'。"
我攥紧了杯子。他果然要从我的调令上动手。
手机亮了。方若泽的消息:"程砚,不要去云岭。你这是在逃避。"
我盯着"逃避"两个字。删了好几遍回复,最后只发了一句。
"比起逃避,我更怕被你利用第三次。"
03
"程砚,方若泽的妈来了,在学院会议室等着呢。"
何老师来传话的时候,我正在收拾工位上的个人物品。
"等我?"
"她跟院办说是来给你送保健品的,还告诉前台,说你以前身体不太好,她这个长辈实在不放心。"
我的手停在一本旧笔记上。
"她怎么说的?"
何老师看了我一眼,像在掂量该不该原话转述。
"她具体说了什么?"我追问。
"她在会议室外面跟好几个路过的老师说,"何老师的牙咬了一下嘴唇,"'程砚那孩子心思重,之前出过事,我们当家长的很揪心。'"
出过事。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她把我在天台上被人拽回来的那整晚的狼狈,打包成了一桩家常小事。
我拿起外套走出实验室。
会议室门开着。方若泽的妈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补品——阿胶、燕窝、维生素片,码放整齐,像是提前摆好了拍照角度。
方若泽站在窗边看手机。
"小程,你来了!"方母热情地站起来,伸手就要拉我,"你看你,瘦了这么多,气色也不好。"
她的声音不小。走廊里经过的两个研究生同时停下了脚步。
我后退一步,没让她碰到。
"阿姨,有什么事直接说。"
"没什么大事。"她把一盒阿胶推到我面前,"若泽跟我说了,你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我这当长辈的不放心,来看看你。"
情绪不太稳定。
我看向方若泽。他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阿姨,我情绪很稳定。"
"那就好那就好。"方母拍了拍我的手背,声音又大了一截,"当时你'出了那件事'之后我就跟若泽说了,程砚那孩子心理上可能需要人多关心关心,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
门口多了两张脸。同系的同学。
我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阿姨,你说的'那件事',能不能讲清楚一点?"
方母一愣。大概没想到我会反问。
"就是……你之前在天台上的事嘛。"
她压低了声音,但在这个安静的楼道里,走廊尽头都能听见。
方若泽终于开口了。
"妈,别说了。"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方母转头看他,理直气壮,"程砚当时的事全校都知道,我就是关心她,说两句怎么啦?"
全校都知道。是啊,全校都知道。消防车、救护车停在教学楼下面的那天晚上,围了一圈人。
但没有人知道把我逼上去的是谁。
"阿姨。"我看着方母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上那个天台,是因为你儿子把我当了两年替身,把我的研究数据送给了别的女人,害我被保研委员会认定学术造假。"
"我差点跳下去,不是因为我想不开。是因为我的人生在一夜之间被你们毁了。"
会议室安静了。
方母脸上的笑僵住了。
方若泽上前一步,压着嗓子说:"程砚,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你妈选的地方。"
他咬了一下牙。
方母缓过神,脸色沉了下来。她拉过方若泽的胳膊,声音像被人掐了一把又放出来。
"若泽,我说吧,这孩子心理确实有问题。什么替身不替身的,她就是想不开才这么说。你好好跟她解释,她钻了牛角尖。"
我没再多待。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方母在身后扔了一句话过来。
"小程你别走,我是好心来看你的。若泽大老远飞回来跟你道歉,你还要怎样?你这不叫想不开,你这叫不知好歹。"
我没回头。
走到楼梯口,手抖得握不住扶手。手机在口袋里一阵接一阵地震。掏出来看了一眼。
一个陌生邮箱发来的邮件。发件人是一串数字。
邮件标题只有四个字:语音备份。
点开来,是一个云盘链接。里头按日期排列着一百三十七条音频文件。
第一条的文件名:给恒恒(第1天)我找到了一个很像你的女孩。
我站在楼梯间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声比一声粗。
陆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我上方两级台阶的地方低头看我。
"程砚,你脸都白了,出什么事了?"
"帮我个忙。"
我抬起头。
"帮我找台耳机。"
04
"恒恒,第一天。我在图书馆看见了一个女生,侧面轮廓特别像你……"
方若泽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温柔,兴奋,像在分享一个新发现的宝贝。
我坐在实验室角落里。陆时已经走了,整层楼只剩下我一个人和头顶那盏不停闪的灯管。
"她叫程砚,比你小一届,读的也是环境工程。恒恒你说巧不巧,她连看书时咬下嘴唇的习惯都跟你一模一样。"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恒恒,第十五天。我约她出去吃了顿饭,她对我有好感,太容易了。"
"恒恒,第五十二天。她剪了短发,我让她留长的,因为你留长发好看。她问我为什么,我说长发适合她。她就信了。"
我的手指按在进度条上快进。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恒恒,第一百三十天。她昨天做了个梦,梦里叫我的名字,说不想跟我分开。挺好笑的。她越依赖我,就越像你当初的样子。"
好笑。他说好笑。
我把音量拧低了两格。不是听不下去了,是怕自己哭出声。
第二百天的录音里,方若泽的语气多了一层得意。
"恒恒,她的毕业论文数据出来了。很漂亮,比我自己做的好。我拍了照片发给你,你要是有需要尽管用,反正她也不会发现是我给你的。"
不会发现。
我还真没发现。直到保研答辩前三天,委员会通知我,我的核心数据和一篇已发表在国外期刊上的论文高度重合。
那篇论文第一作者是季恒。投稿日期比我的提交时间早了两个月。
方若泽当时说,学术圈撞车常有,别担心,他帮我去说。然后他什么都没做。保研资格被取消,答辩权限被冻结,两年的研究成果从我手里凭空蒸发。
我跳过接下来几十条,直接拉到最后一批。
日期是两年前。我出事前后的那段时间。
"恒恒,她今天在天台上差点跳下去。被何老师拽回来了。何老师在骂我,让我离她远些。"
停顿了两秒。
"我也觉得有点过了。但恒恒,我真的想你。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不是你,她永远都不是你。我受够了。"
他在我差点摔死的那天晚上,跟别人说他受够了。
受够的是他。
不是在天台上被冷风吹了两个小时、后背渗血、全身发抖的我。
我摘下耳机,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一百三十七条录音。方若泽给季恒录了一百三十七条语音日记,记录他怎样一步步把我捏成另一个人的形状。
我翻到邮件最底下。几分钟前新来了一条,发件人跟之前一样。
内容很短:"这些录音是方若泽发给我的。两年了,他每天一条从没断过。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不阻止他,因为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也不觉得。只是我们分手了,这些东西留着没用,给你吧。"
落款两个字。季恒。
她不是无辜的。她从头到尾都知道。
她在另一端接收这些录音,看着方若泽把我拆解重组,看着我被毁掉。一声没吭。不是不觉得不对,是觉得理所应当。
手机响了。方若泽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他的名字闪了四五下。没接。
他发了一条消息:"程砚,我刚跟教育厅的人通过电话了,你的云岭调令可能要延后。别急,我不是要拦你,只是想让你冷静想想,做这个决定值不值得。"
他在堵我的路。
我退出对话,把一百三十七条录音和季恒的邮件全部转发给何老师。附了一句话:"何老师,这是方若泽两年来发给季恒的语音记录,涉及我的论文数据泄露,麻烦您留存。"
发完之后我把屏幕锁了。实验室很暗,只剩电脑待机的蓝光一闪一闪。
门被推开了。陆时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看了看漆黑的屋子。
"你怎么不开灯?"
"不用开。"
"买了点吃的,你垫垫。"他把袋子放在我桌上。
我伸手去拿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指尖是冰的。
"程砚,不管你听到了什么,撑过今晚就好了。"
"嗯,我撑得住。"
05
"方若泽,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何老师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中间,按下了外放。音质不算好,但每一个字都足够清楚。
方若泽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漏出来:"恒恒,她的论文数据出来了,很漂亮。我拍了照片发给你,你要是有需要尽管用。"
方若泽的脸白了。
他坐在何老师办公室的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攥在一起,骨节发白。
我站在窗边。进来的时候没跟他对视,现在也没有。
何老师按了暂停,靠回椅背。
"一百三十七条录音,我昨晚听到凌晨四点。最早一条是你们在一起第一天录的,最后一条是程砚出事那天晚上。"
"你有什么要说的?"
方若泽张了张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何老师……这些……我……"
"你什么?"
"我那时候不懂事。"
何老师盯着他看了三秒,摇了摇头。
"方若泽,你录第一条的时候二十三岁。你偷人数据毁人保研资格的时候二十五岁。二十五岁跟我说不懂事?"
方若泽低下了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里面夹着两份打印件。
一份是季恒发表在国外期刊上的论文,投稿日期标注得清清楚楚。
另一份是我当年提交给保研委员会的原始数据记录,时间比季恒的投稿早了四个月。记录纸上印着实验室的设备编号和打印时间戳。
我把文件放在何老师桌上。
"何老师,这是我当时留的备份。时间线可以证明,我的数据是我的,季恒的论文用了我的核心结论。"
何老师翻了两页,抬起头。
"方若泽,你还要说你不懂事吗?"
方若泽没说话。他的目光钉在那两份文件上,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些东西还在。
"程砚,"他忽然抬头看我,声音沙哑,"你一直都知道?"
"你觉得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看着他。
两年前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会紧张,会急着解释,会害怕他生气。现在不会了。
"因为说了你也不会承认。就像现在,你的第一反应不是道歉,是质问我为什么知道。"
他嘴角抽了一下。
"方若泽,你道歉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事。你道歉是因为季恒不要你了,你需要一个新的人,填她留下的位置。"
"你不是后悔伤害了我,你是怕你自己一个人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方若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程砚,那我现在道歉,你能信吗?"
"你觉得呢?"
他垂下眼帘,没再出声。门关上的时候很轻。
何老师把两份文件重新装好递给我。
"程砚,证据先留着。要不要走学校流程,你自己定。"
"何老师,他说他联系了教育厅让我调令延期,是真的吗?"
何老师顿了一下。
"我去查。"
"何老师,帮我多查一步。查他是拿谁的关系去压的。"
06
"程砚,我觉得你有点小题大做了。"
季恒的声音从视频通话里传出来,不快不慢,像在讲一堂心理疏导课。
何老师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朝向我。季恒坐在一个很亮的房间里,头发扎成低马尾,浅米色毛衣,看着镜头笑了一下。
温和,从容,仿佛在关心一个闹别扭的小妹妹。
"你寄的那些录音,你自己清楚是怎么回事吧?"我问。
"对,是我寄的。"她没否认,语气甚至带着一点慷慨,"分手了嘛,那些东西留着也没意义,还给你挺好的。"
"还给我?"
"本来就跟你有关。"
我看了她三秒。这个人说话的每一个停顿都像事先排练过。
"那你在录音里让方若泽改我的穿衣风格,引导我换课题方向,这些也跟我有关?"
季恒沉默了一瞬,嘴角那个弧度没变。
"那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想让身边的人变得更好,出发点没问题。"
何老师皱了一下眉头。
"季恒,方若泽把程砚的实验数据发给了你,你用来发了论文,这事怎么说?"
季恒歪了下头,像在想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
"何老师,方若泽给我数据的时候,我不知道是程砚独立完成的。他跟我说那是他参与的项目成果。我有什么理由不信自己的男朋友?"
"方若泽不是你男朋友。"我说。
"当时是。"她平静地纠正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季恒,你在邮件里说'两年了,他每天一条从没断过'。他在录音里每天跟你汇报怎么改造我,你全程知情。"
"知情和参与是两码事。"
"你让他把我头发留长。"
"我随口说了句长发更好看,他自己去执行的。"
"你让他把我的论文选题换成跟你相似的方向。"
"我建议过那个方向更有前景,你自己做了什么选择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每一句都像太极掌法,绵绵软软地卸掉我的力道。
不跟她绕了。
"季恒,你嘴上说跟你没关系,但你收了我的数据,用我的成果发了论文,然后看着我被取消保研资格。"
"这不叫知情不报。这叫销赃。"
她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程砚,你别上纲上线。我也是被方若泽骗了。你没发现吗?到最后连我也被他甩了。"
何老师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季恒,方若泽的录音里有好几条是你回的语音。你让他注意程砚的生日,让他在她的实验记录里标注你需要的数据参数。这也叫被利用?"
屏幕里的季恒彻底不笑了。
"何老师,我尊重您,但您管不了我。我人在国外,论文也是在国外发的。您要觉得有问题,走学术投诉的流程好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何老师转到我脸上。
"程砚,你要是当时保研成功了,也不一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有些事只有经历了才能成长。你应该感谢这段经历。"
通话被她挂断的声音很利落。
何老师合上电脑。
方若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手扶着门框,脸上没有血色。
他至少听见了后半段。
"方若泽,你现在还觉得季恒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吗?"
他没回答。转身走的时候撞上了门框,踉跄了一步。
何老师叹了口气,望着他的背影。
"程砚,这个男人也挺可怜的。"
"何老师,他不可怜。"我收起桌上的文件,"他只是第一次发现,他爱了十年的那个人,跟他一样自私。"
07
"程砚,云岭那边来电话了。"
何老师一大早就立在实验室门口等我,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憋什么话。
"调令的事?"
"不是调令。是张维远教授亲自打过来的。"
我接手机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张维远——云岭高原环境研究站的站长,国内生态修复领域排得进前五的一个名字。
"程同学,你的论文我看了三遍。"电话里的声音沙沙的,信号不太好,"关于高寒退化草地的那套生物修复模型跟我们的项目方向高度契合。"
"你来云岭不只是支教。我们想聘你做研究站的初级研究员,双岗并行。手续已经在走了。"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之后站了好几秒。
何老师盯着我。
"程砚,你什么时候写的这篇论文?"
"去年。"
"什么方向?"
"高寒退化草地的生物修复。跟之前被偷的那个课题完全不同。"
何老师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你在被方若泽引导跑偏了一个课题之后,自己又重新开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不是偷偷开的。是保研被取消之后做的。何老师,您以前总让我们做失败预案。我就是在做预案。"
我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
"保研没了,数据被偷了,但我脑子还在。方若泽拿走的那些东西是旧的。我用了一年,做了一套完全不同的研究。投了三家期刊,退稿两次,第三次过了。"
何老师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这两年里那种夹杂心疼和担忧的目光,多了一种我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尊重。
"所以你去云岭,根本不是逃。"
"不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您担心。中间那些退稿的日子不太好过,不想让您觉得我又要撑不住了。"
何老师深吸了一口气,拿手指点了下我的脑门。
"程砚,你这孩子,要不是出了方若泽的事,我真想揍你一顿。"
下午陆时从学院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程砚,你猜我刚听说什么了。"
"说。"
"方若泽和季恒去年联名申请过云岭研究站的访问学者名额。被拒了。"
我愣了一下。
"理由呢?"
"不清楚,但研究站那边对他们的课题方向评价不高。结果今年你一投论文,人家主动来请你。"
我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某个地方,像被冰封了两年的湖面上裂了一道缝,有光漏出来。
何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门口。
"程砚,方若泽刚来找过我。"
"嗯?"
"他已经知道云岭的事了。"
"他怎么反应的?"
何老师想了想措辞。
"他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程砚在被我毁掉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我低下头,把手里的笔帽拧了一圈又转回来。
"何老师,帮我回他一句。"
"你说。"
"告诉他,他不知道的事,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08
"程砚,能不能跟你单独说几句?"
方若泽站在实验楼大厅的角落里等我,穿了一件旧灰色外套,不是那件深蓝风衣了。
他整个人缩在柱子边上,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挺着腰板走到我面前。
我看了他一眼,走到旁边长椅坐下。
他跟过来没坐,站在我面前。
"我昨晚想了一整夜。"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句,'比起逃避,我更怕被你利用第三次'。"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你在保研被毁之后重新做了一套研究。不知道你投稿被退了两次。不知道你去云岭是因为有人主动请你。"
他蹲了下来,跟我平视。
"程砚,这两年你经历了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你从来没兴趣知道。"
他闭了下眼睛。
"对。从认识你第一天起,我往你身上投射的都是季恒的影子。你的发型,你的课题方向,连你桌上放什么颜色的笔筒都是我按照她的习惯替你换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但我当时不想承认。"
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侧面蹭了几道灰。
"方若泽,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图什么?"
"不图什么。"
"那你想怎样?"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做了一件我没料到的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举到我面前。
是他的社交账号截图。发布时间三天前。内容是一段长文,大意是公开承认自己在研究生期间对同学实施了情感欺骗和学术侵害,向当事人和学术委员会致歉。
评论区很热闹。有骂的,有说他炒作的,有问当事人是谁的。阅读量过了五万。
"这是你发的?"
"凌晨发的。"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我道歉不是因为做了错事,是因为季恒不要我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哑了下去。
"但这几天我反复听了自己录的那些语音。我听到我管你的笑叫'有进步了',管你哭叫'太敏感了'。听到我跟季恒说我受够了。"
"程砚,我不是人。"
我看着他蹲在面前的样子。风衣下摆沾了灰,眼圈底下两团深青。
以前他不会这样。以前他站在我面前永远背挺得笔直,永远微笑,永远温柔。那种温柔像塑料花,颜色漂亮,凑近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方若泽,我不恨你。"
他猛地抬头。
"真的。两年前恨过。在天台上的时候,风很大,我想如果跳下去你会不会难过。后来被何老师拽回来,在医院躺了半年,恨意就这么一点点稀释掉了。"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不值得。"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你发的那条声明我看过了,做得还算有点人味。但你发声明不是因为真的反省了,是因为你听了自己的录音,被自己恶心到了。"
"方若泽,你的每一步,包括道歉,还是在对自己交代。不是对我。"
我走出大厅的时候,他没追上来。
背后传来的声音隔了很久才到。
"程砚,我还能做点什么吗?哪怕一件。"
"什么都不用做了。"
我没回头。
"安安静静过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09
"程砚,学术委员会已经开过会了。"
何老师的电话来得比预想中快。方若泽那条声明发出去以后,在学校里传开了。
"结果呢?"
"你之前提交的证据没问题。原始数据确认是你独立采集的,时间戳和设备编号都能对上。委员会已经向期刊发了函,要求季恒撤稿。"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两年了。两年前我拿着同样的证据去找答辩委员会,被驳回了。他们说时间戳可以造假,国外期刊的优先级更高。
没人帮我说话。
现在有了那一百三十七条录音做佐证。每一条都是方若泽亲口讲的:数据是他拿的,照片是他发的。
铁证。
"还有件事。"何老师的语气变得微妙,"方若泽的妈又来过一趟。"
"又来了?"
"冲到院长办公室,说学校在迫害她儿子。说你伪造证据,录音是你拼凑的。"
我手里的笔差点被掰断。
"院长怎么处理的?"
"让她离开了。告诉她方若泽本人已经公开承认了事实,学校会按校规做出处理。再来闹一次,保卫处会介入。"
我长出一口气。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何老师停了一下。
"她在走廊里喊了一句:'我儿子就是太善良了,你们都在欺负他。'"
善良。
把别人当替身是善良。偷别人的研究成果是善良。在别人差点死掉的那天晚上跟另一个女人说"我受够了"也是善良。
到现在她还觉得她儿子是善良的。
陆时在旁边敲了敲桌面。
"程砚,季恒那边也有动静了。"
"什么?"
"期刊编辑部回函了。要求她在七个工作日内提交原始实验数据,否则按学术不端处理。"
"她拿得出来?"
"拿不出来。那些数据是你做的,设备编号跟你的实验室绑定。她唯一能交的材料就是方若泽发给她的截图照片,那恰恰能证明数据来源。"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梧桐树刚抽了新芽。
两年前的这个季节,我站在天台上往下看。满脑子想的是跳下去之后方若泽会不会来认领我。
现在再想起这件事,只剩一种很轻很轻的荒唐感。像在翻一个已经关掉的人的日记。
手机响了。方若泽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学校通知我了,记过处分。谢谢你没提正式学术投诉,否则不只是记过。"
我回了四个字:"跟我无关。"
何老师让我别多想,安心准备去云岭的事。
"程砚,该翻篇了。"
"嗯。"
"走之前,想见他一面吗?"
"不想。"
我把工位上最后几本笔记装进纸箱,用胶带封好口。
"何老师,等我到了云岭,论文出来了第一个给您看。"
"好。"她笑了,"别太拼,高原上缺氧。"
10
"东西都搬完了?"
陆时帮我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车,拍了拍手上的灰。
"差不多了。实验室门卡还没交。"
"我帮你送回去。"
"行,谢了。"
何老师在楼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何老师,这是什么?"
"高原上干得很,给你装了润喉糖和厚袜子。晕车药也塞里面了,云岭那边的路不好走。"
她把袋子塞到我手里。
我抱了她一下。何老师拍了拍我的后背,没说话。松开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红了。
"行了,别矫情。走吧。"何老师摆了摆手。
我笑了笑,拉开车门准备上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路对面的身影。
方若泽站在校门口的公交站旁边。不是那件深蓝的风衣了,灰色外套洗旧了,领子有点皱。
他没走过来。就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
我犹豫了两秒,走了过去。
他看见我朝他走来,全身明显一紧。
"你不用来送我的。"
"我没来送你。"他声音很轻,"在等公交。"
我看了一眼站牌。下一班车二十分钟后。
"方若泽。"
"嗯。"
"你别再发那种声明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反复消费自己的歉意,没意义。"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鞋尖。
"我不是在消费。"
"管它叫什么。"
我把手揣进兜里。太阳快落了,风凉了一截。
"程砚。"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你不是季恒的吗?"
"不想知道。"
"是你半夜在实验室画高寒草地修复模型图的时候。我从窗外经过,看见你坐在灯底下咬着笔帽,草稿纸铺了满桌。"
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那张脸跟季恒完全不一样。季恒做事很从容,不会把稿纸弄得到处都是。你不一样,你做起来像打仗。"
"我在外面站了出来十分钟,突然觉得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但我没有走进去。"
沉默了几秒。
对面那辆公交车远远拐了个弯,正朝这边过来。
"方若泽,你说得没错。你没走进来。"
"那才是你最大的问题。你不是不知道我是谁,你是不敢面对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因为活人会痛、会反抗、会走。季恒的影子不会。"
他没接话。
公交车到了,车门开了又关。他没上去。
我转身走回停车场。陆时靠在车门上,什么也没问。
拉开门的时候我回了最后一次头。
方若泽还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公交车开远了。傍晚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了车,手机亮了一下。方若泽的最后一条消息。
"程砚,一路平安。对不起。"
我看了三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回。
车开上高速,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嘉城越来越远。
陆时把收音机调到一个纯音乐频道。开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
"到了云岭,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
"把实验室的窗户打开,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