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的一座老宅里,秋意渗进了每一道缝隙。
顾清允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棂上。那里有一盆桂花,开得正好,香气却飘不进屋里。
"母亲。"
钟婉端着药碗走进来,碗里是黑褐色的汤药,散发着她早已习惯的苦涩。她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顾清允嘴边。
顾清允张嘴,咽下。
药很苦。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你父亲……"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会来吗?"
钟婉的手顿了一下。
药勺在碗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对上了母亲的目光。
那目光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什么答案都不期待。
"母亲,父亲他……前线军情紧急,身为上将,实在是……"
"不必说了。"
顾清允移开目光,重新落在窗棂的桂花上。
"我乏了,想睡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母亲……"
"去吧。"
钟婉咬了咬唇,站起身。
"我去给您做桂花糕,等您醒了就能吃。再配一壶龙井,您最爱的……"
"好。"
钟婉放下药碗,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顾清允听见她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停了很久,才慢慢走远。
她没有睡。
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身体里的力气,像沙子一样,一点一点漏光了。
钟婉没说实话。
钟楚逸不是忙得脱不开身。
如果他真的忙,不会连一封信、一句话都没有。不会连她最后的请求——死后合葬——都一口回绝。
"钱可以收,但合葬,不可能。"
这是他让副官传的话。
顾清允闭上眼睛。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钟楚逸的时候。那年她十七岁,在父亲的商会宴会上,他穿着军装,站在人群里,格外挺拔。
父亲说:"允儿,这是钟大帅的长子,你们年纪相仿,多处处。"
她以为,这是一段良缘。
她以为,他会像父亲对母亲那样,与她相敬如宾,携手白头。
她以为,只要她真心待他,总有一天,他会看见她。
可她错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得选。
钟家的婚约,是钟大帅看中了顾家的家业,强行定下的。钟楚逸那样追求自由的人,怎么会甘心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但父亲在世时,他还不敢太明目张胆。
江新月以秘书的身份,陪他出入各种场合。人人都说,钟少帅的秘书真标致。她假装听不懂。
父亲去世后,他不再掩饰。
"清允,我爱她。我不想再委屈她了。"
那年,他们的小儿子正病得厉害。
她守在病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等孩子咽下最后一口气,隔壁院子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江新月生了个儿子。
一墙之隔。
这边挂着白幡,那边悬着红绸。
她没有哭。只是让人把白幡系得更紧了些,别让风吹到隔壁去。
现在回想起来,她这一生,实在可笑。
二十岁嫁人,二十二岁生下长子,十年间,三子一女。
她为他孝顺公婆,打理家业。在他因决策失误被监禁时,她陪他一同坐牢,四处打点。
母亲曾问她:"你还有儿女要照顾,为了他失去自由,值得吗?"
那时她怎么说的?
"我们是夫妻。他发过誓,会陪我一生。"
她信了。
信了一个不爱她的人,发过的誓。
顾清允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桂花香终于飘进来一点,很淡,若有若无。
她想起小时候。
父亲教她读书,母亲教她刺绣。她十四岁考入海城女子师范学院,是榕城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子。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有很好的一生。
她本可以,有很好的一生。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母亲?"是钟婉的声音,"桂花糕做好了,我端进来?"
顾清允想回答。
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放那儿吧。
她想说,婉儿,辛苦你了。
她想说的很多。
可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慢。
最后一眼,她看见窗棂上的桂花,被风吹落了一瓣。
很轻。
像她这一生。
钟婉推开门的时候,药碗还放在床头,药已经凉透了。
她的母亲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母亲?"
钟婉走过去,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她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
她的手开始发抖,伸出去,探了探母亲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母亲……"
钟婉跪在床前,把脸埋进母亲的手掌里。
那只手已经凉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母亲,下辈子,别再遇到父亲了。"
她喃喃道。
"去过您自己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