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溪挂了电话,推开了写字楼的玻璃门。
大厅里空无一人,前台的位置亮着一盏应急灯,惨白的光照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像结了层霜。电梯停在一楼,门开着,里面没有灯。
她没坐电梯。楼梯间就在大厅右侧,铁门半掩,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风。
何溪推门进去,跺了一脚。声控灯没亮。
她又跺了一脚。还是没有。
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打开,光柱切开黑暗,照在水泥台阶上。台阶上有水渍,一摊一摊,不是从上面流下来的,更像是有人穿着湿鞋走过,一步一个脚印,往楼上延伸。
何溪蹲下来摸了摸。水是凉的,但不算冰,说明离开时间不久。
她把手电光往上照。台阶上的水渍一路延伸到转角处,消失在更上层的黑暗里。
何溪把美工刀从口袋里抽出来,推到最长,握在右手。左手举着手机,光柱和刀尖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开始上楼。
二楼。三楼。四楼。
每一层的楼梯间都是空的。水渍越来越密集,到四楼转角的时候已经不再是脚印,而是一条拖行的痕迹——像有人被拽着脚踝,上半身在地上摩擦着往前。
五楼。六楼。
姜维的办公室在七楼。
何溪在六楼转角停下来。七楼的楼梯间门是关着的,和下面几层不一样。那扇门上没有门把手,只有一块金属面板,面板中间嵌着一个感应器——要刷卡才能进。
但她看到感应器的指示灯是绿色的。
门开着。
何溪用手机照了照门缝。门确实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隙。那条缝隙里透出光——不是应急灯那种惨白,是日光灯管的暖白色。
还有声音。
滴水声。
和她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滴——答——滴——答——节奏不快不慢,像一台机械钟表在走动。
何溪深吸一口气,用美工刀的刀尖轻轻拨开门缝。
门无声地滑开了。
七楼的走廊很长,两侧都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大部分是暗的,只有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亮着灯。
那个房间的门开着,光从里面泄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个梯形光斑。
水渍从这里开始变得密集。整个走廊的地面都是湿的,像刚被拖过,但拖把没有拧干。何溪的鞋踩上去,发出细小的咯吱声。
她沿着水渍往前走。经过第一间暗着的办公室时,手机的光扫过玻璃隔断,她看到里面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一切正常。
第二间也正常。
第三间。
她的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停住了。
那间办公室里有人。
不是站着。是躺着。地板上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在办公桌下面。光柱照到他的时候,他没有动,但何溪看到他的脚抽搐了一下。
不是死了。
是昏迷了,或者在躲什么东西。
何溪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姜维?”
那个人没有回应。
她犹豫了两秒钟,推门进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姜维。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穿着保安制服,嘴角有血迹,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他还有呼吸,但很弱,像一台快要没电的机器在喘气。
何溪蹲下来试了他的脉搏。还在跳,但很乱。
她掏出手机准备打急救电话,却发现这里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
走廊尽头那间亮着灯的房间里,滴水声忽然停了。
何溪站起来,手指重新握紧美工刀。
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开着。光还是那样泄出来,但声音没有了。整个七楼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门口的金属铭牌上写着:社会新闻部·主编室。
姜维的办公室。
何溪站在门口,往里看。
房间不大。一张L型办公桌,上面有两台显示器、一堆文件夹、一个空了的咖啡杯。靠墙是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半开。窗户在她正对面——就是她在楼下看到的那扇窗。
玻璃上贴着那张纸,“别上来”三个字从里面看是反着的,笔画被某种液体洇湿,往下淌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房间的地面上全是水。
不是从外面流进来的。水是从天花板漏下来的。天花板的吊顶有一块已经被泡得塌陷下来,水珠沿着裂缝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刚才滴水声停了,但现在又开始滴了,节奏不变,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何溪注意到的不是水。
是姜维。
姜维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背对着她,面朝窗户。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两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不是紧张地敲。是有节奏地敲。和滴水声一模一样。
“姜维?”何溪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肩膀还在抖,手指还在敲。
何溪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
姜维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的视线穿过何溪,落在她身后某个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何溪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扇门,和门外的走廊。
“姜维,你看着我。”何溪弯下腰,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一下。
姜维的眼珠终于动了。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视线从门口移回来,聚焦在何溪脸上。
然后他的嘴唇开始动。不是说话,是无声地念着什么。何溪凑近了才听清。
“别上来。别上来。别上来。”
他在重复那三个字。
“已经上来了,”何溪说,“我就在这儿。谁干的?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姜维的手指忽然停止了敲击。他猛地抓住何溪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发抖的人。
“他来找我了,”姜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说如果我再帮你查,下次滴的不是水。”
何溪的脊背一阵发凉。“谁说的?”
姜维没有回答。他的眼神又开始涣散,往何溪身后飘去。
何溪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不对劲。
不是声音。不是光。是空气。房间里的空气在移动——不是风吹的那种移动,而是有人从她身后经过时带起的气流。
她猛地转身。
门框边上靠着一个人。
深灰色卫衣,赤脚,脚底还沾着水渍。
宋时。
他就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何溪。那双过于清透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你永远不知道冰下面有什么。
“你怎么进来的?”何溪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
宋时没回答。他的目光从何溪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姜维身上。看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的不是真的。”
姜维发出一声呜咽,从转椅上滑下来,蜷缩在办公桌下面,和隔壁那个保安一样的姿势。
何溪看看姜维,又看看宋时。美工刀的刀尖指向地面,她没举起来,但拇指压在刀片推钮上,随时可以弹出。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宋时说,“是他自己吓成这样的。因为他在一分钟前,看到了一个应该已经死了一年的人。”
何溪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亮?”她问。
宋时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疲惫到极点的释然。
“沈亮没死,”他说,“但比死了更麻烦。”
——沈亮活着。还在写字。还在监视她。还在用铅笔给她留纸条。
而姜维——姜维在看到沈亮之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何溪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她被骗了整整一年,被所有人——警察、医生、同事、甚至沈亮的母亲——告诉她“他已经走了,接受现实”。
但现实是,他一直在。
“他现在在哪?”何溪问。
宋时歪了歪头,那个动作不像人类,更像某种在判断猎物距离的动物。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他说,“我就在这儿。”
何溪愣了一下。
不。她不是来找宋时的。她是来找姜维的。但宋时自己出现了——在烂尾楼消失三天之后,在所有人都查不到他之后,他主动站在了她的面前。
“你不怕我报警?”何溪说。
“你报过警吗?”宋时反问。
何溪没有说话。
“你从来没有报过警,”宋时说,“因为你不相信警察。你不相信任何人。你只相信沈亮。但沈亮让你别信我。所以你现在站在这里,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面对一个你完全不知道底细的人,却还没有逃跑。”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你心里有一个问题,比恐惧更大。”
何溪盯着他。
“那四十七分钟里,”她说,“我到底做了什么?”
宋时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动作很慢,像怕吓到她。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她在天台上观察到的一模一样。
他竖起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什么都没做,”他说,“是有人对你做了些什么。而那四十七分钟,是你自己选择忘记的。”
“我选择?”
“因为你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你不该看到的人。你的大脑为了保护你,把那四十七分钟锁了起来。但锁不太牢,所以你失眠。每一次你快要睡着的时候,那个被你锁住的人就会在梦的边缘敲门。”
“那个人是谁?”
宋时放下手,重新插回口袋。
“我。”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滴水声还在继续。滴——答——滴——答——但何溪已经不觉得那是水了。那是某种东西在被消耗的声音。
“我不认识你,”何溪说。
“你认识,”宋时平静地说,“只是不记得。就像你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我的实验床边,就像你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沈亮死之前一周,在他的采访本上写下‘宋时’两个字。”
何溪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
那页被撕掉的采访本。沈亮说不是他撕的。她一直以为是脱页。
但现在她知道是谁撕的了。
是她自己。
“你撕了那页纸,”宋时说,“因为当时的你已经意识到,这个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可以被别人看到的地方。但你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判断。”
“所以你就一直失眠。一直在找那个丢失的东西。一直在问自己——我到底是谁?我到底做了什么?”
何溪的眼眶发烫,但没有泪。
她已经三百二十七天没有哭过了。
“你欠我一个答案,”她说。
“我知道,”宋时说,“但我今天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那个电话。”
何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没有信号。但来电记录里,姜维的号码确实显示着“已接通”。
宋时朝她的手机努了努嘴:“你以为那是姜维打给你的?”
何溪的心猛地一沉。
宋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扔到办公桌上。
是一部手机。
何溪拿起来。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显示——正在通话中。通话时长:四分十八秒。对方号码:何溪。
而这部手机,是姜维的。
她转头看向办公桌下面。姜维还蜷缩在那里,双手抱头,身体不停颤抖。他的口袋是空的。
“刚才和你通话的人,”宋时说,“不是他。”
何溪把姜维的手机摔在桌上,像被烫了一下。
“那跟我说话的是谁?”
“是那个正在看着你的人,”宋时说,“那个在沈亮的墓碑上描字的人。那个在六楼铁梯上贴拍立得的人。那个在窗户上写‘别上来’的人。”
“沈亮?”
宋时摇了摇头。
“不,”他说,“是沈亮在防着的那个人。”
何溪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锁芯被转到了最后一格。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张纸条。沈亮写的是“别信宋时”。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信过宋时。她信的是沈亮。她信的是那张纸条。
但那张纸条,真的是沈亮写的吗?
她见过沈亮的笔迹一千遍、一万遍。那些倾斜的竖,那些翘尾巴的横,那些“信”字单人旁的角度——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可如果,有人也能模仿出来呢?
宋时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何溪一个人能听见:
“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叫宋时。”
何溪僵住了。
“那张纸条上写的名字,是你告诉沈亮的。不是他告诉你的。”
“三天前在天台上,你问我叫什么。我没回答。因为如果你真的认识我,你会自己想起来。如果你不认识我,我说了也没有意义。”
“但你下楼之后捡到的那张纸条上写着‘别信宋时’。这说明一件事——有人在你之前,已经把这个名字塞进了你的认知里。你看到‘宋时’两个字的时候,自动把它和我联系在了一起。”
“但那张纸条,不是沈亮写的。”
何溪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谁?”
宋时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悲悯的东西。
“是你自己。”
写字楼下传来了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红蓝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旋转。
宋时往窗户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
“你叫的车?”何溪问。
“不是,”宋时说,“是他们。”
“谁?”
宋时没回答。他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玻璃上那个“别上来”旁边,沾着那些不明的液体,写下了一个字。
只有一笔。
一个倾斜的竖。向左下方。
和沈亮写“信”字单人旁的角度一模一样。
“沈亮在防的那个人,”宋时回头看着何溪,“和当年在你的记忆里偷走四十七分钟的人,是同一个人。”
警笛声越来越近。
宋时转身走向门口。何溪想要追,但她的腿像被钉在了原地——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宋时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那个人,”他说,“是你自己。”
宋时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何溪站在满是水的办公室里,耳边是姜维的呜咽、天花板上的滴水声、和窗外越来越近的警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美工刀的那只手。
手指上沾着黑色的石墨粉末——从沈亮墓碑上蹭下来的。
拇指的指腹上还有一个更小的、她从未注意过的痕迹。一个老茧。不大,但位置很特殊,不是写字留的,也不是打字留的。
是长期握铅笔留下的。
在手指的侧面。
那个位置——只有一种人会在这里磨出茧。不是写字的人。是模仿别人笔迹的人。
何溪盯着那个茧,忽然想笑。
三百二十七天。
她一直在找那个偷走她记忆的人。
而那个人,一直住在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