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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6-10 19:06:16

赢了飞花令,赢了一屋子奉承。

我说:"夫君送的,自然用心。"

柳如霜的香囊掉了,纸条飘出来。

【如霜,软鞋放书房了,下次幽会方便换。主母没发现吧?】

我捏着纸条,忽然想笑。

原来他书房暗阁里那双六寸软鞋,是给她的。

而我穿七寸。

我走过去,把香囊和纸条一起塞进她手里。

"看好,别再掉了。"

她吓得脸色惨白。

谢听澜这时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语气温柔:"怎么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

"没什么。"

"就是忽然想起来,我缝的护膝,该拆了。"

1

"夫君觉得这首如何?"

我攥着那张纸条,指尖泛白,面上笑意不减分毫。

谢听澜凑近了些,鼻息拂过我耳畔。他扫了一眼柳如霜手中的香囊,又看向我,目光温柔得像浸了蜜。

"知微的诗才,自然是一等一的。"

满座女眷纷纷附和。

柳如霜垂着眼,纤细的手指将香囊攥得死紧。她不敢看我。

"柳姑娘脸色不太好。"我偏过头,语调关切,"可是身子不适?"

她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惶。

"没、没事,多谢嫂夫人关怀。"

嫂夫人。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吐出来,倒是格外讽刺。

谢听澜的手还搭在我肩上,掌心温热。我忽然觉得那温度有些烫人。

"夫君,"我轻轻拨开他的手,"你陪我去园子里走走可好?"

他怔了一瞬,旋即笑道:"自然。"

一路上他都在说话,讲今日诗会的几位新秀,讲衙门里的趣事,讲下月城外赏花的安排。

我听着,应着,心里却在数。

数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

六寸软鞋。书房暗阁。下次幽会。主母没发现吧。

原来那些他晚归的夜里,那些沾了墨香的衣袖,那些来不及掩饰的陌生气息,都有了答案。

"知微?"

"嗯?"

"你今日话少。"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暮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张脸依旧俊朗,依旧是我三年前心动的模样。

"在想一件事。"

"何事?"

"我缝的那副护膝,该拆了。"

谢听澜微微皱眉:"好端端的,拆它做什么?"

"旧了。"我笑了笑,"针脚松了,棉花也不暖了。留着也是碍事。"

他沉默片刻,伸手握住我的手:"那就拆。回头你再缝一副新的,我日日戴着。"

日日戴着。

我想起柳如霜纸条上那行字,想起那双六寸的软鞋。

他的承诺,原来也是有尺寸的。

"好。"

我应声,抽回手。

指尖触到袖中那张纸条,纸张边缘割得掌心生疼。

当晚回到房中,谢听澜亲自研墨,说要陪我写字。

"知微的字越来越好了。"他站在身后,下巴搁在我肩头,"明日城东新开了家书肆,我带你去挑几本好帖。"

笔尖悬在纸上,墨滴坠落,洇成一团模糊的影。

"夫君,"我没有回头,"柳姑娘平日里爱读什么书?"

身后的人僵了一瞬。

只一瞬。

"怎么突然问起她?"

"今日诗会,听她引用了几句冷门的词,觉得有趣。"我搁下笔,转过身,"夫君与她兄长交好,想必知道些。"

谢听澜垂眼看我,眸底的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从容。

"她读的书杂,我也记不太清。改日我问问她兄长。"

他俯身在我额上落下一吻。

"别多想。早点歇息。"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盯着宣纸上那团墨渍,忽然笑出了声。

三年前,我嫁给谢听澜时,他不过是个刚入翰林院的七品编修。

我变卖了母亲留下的玉簪,才凑齐体面的嫁妆。他握着我的手说:"知微,我此生所有,皆为你挣。"

那时我以为,清贫不可怕,只要真心相守。

如今他官至五品,府里添了三进宅院。

而我的七寸绣鞋,不知何时,已成了他书房暗阁里那个六寸女人的笑话。

我从柜中取出那副护膝。

鹿皮柔软,针脚细密。我缝了整整七日,每一针都带着心意。

拆开内衬的线头,一缕淡淡的梅花冷香泄出来。

不是我的熏香。

我凑近鼻端,辨认了片刻。

是柳如霜常用的那味梅花香。

纸条、软鞋、暗香。

证据已经够了。

可我还不想收网。

因为我想看看,谢听澜这出戏,还能唱多久。

2

"夫人,柳姑娘求见。"

我搁下绣绷,理了理衣襟。

"请进来。"

柳如霜走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锦盒。

"嫂夫人,"她福了福身,"这是家兄从江南带回来的云锦,说是给嫂夫人赔罪。昨日诗会上的事,是如霜失态了。"

我看着那两匹云锦,料子确实好,流光溢彩的。

"柳姑娘客气。"我示意丫鬟收下,"昨日的事,我早已忘了。"

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嫂夫人大量。"

"坐吧。"我倒了杯茶推过去,"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柳如霜坐下来,双手捧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腰间系着那枚香囊。

我多看了一眼。

"嫂夫人在看什么?"

"看你这香囊绣得精巧。"我笑了笑,"可是自己绣的?"

她下意识捂住香囊:"是、是家母教的,针法粗陋,入不了嫂夫人的眼。"

"我倒觉得不错。"我放下茶盏,"只是这针法,瞧着有些眼熟。"

柳如霜的脸色变了。

"嫂夫人……"

"像我为夫君缝的那副护膝。"我慢条斯理地说,"内衬的暗纹,用的也是这种回针绣法。"

空气凝滞了一瞬。

"大约是巧合吧。"柳如霜勉强扯出一个笑,"天下绣娘的针法,总有相通之处。"

"是吗。"

我没有继续追问。

送走柳如霜后,我去了书房。

谢听澜不在。

管家说他去了衙门,要晚间才能回来。

我推开书房的门,走到那面墙前。

暗阁的位置,我三年前就知道。他以为我不曾留意,却不知我每日替他整理书房时,早已将每一处机关摸得清楚。

我按下墙上那块微微凸起的砖。

暗阁应声而开。

里面放着几卷字画,一方砚台,还有一双鞋。

六寸的软鞋。

我取出来细看。鞋底有泥渍,鞋内侧绣着一朵小小的霜花。

针法回转,与柳如霜香囊上的一模一样。

我将鞋子放回原处,合上暗阁。

转身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知微?"

谢听澜推门而入,看到我站在书房中央,愣了一瞬。

"你怎么在这里?"

"来寻一本书。"我面色如常,"夫君回来得早。"

他走过来揽住我的腰,低头嗅了嗅。

"身上有股梅花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才柳姑娘来过,送了两匹云锦。"我平静道,"大约是沾了她身上的香气。"

谢听澜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如霜啊,她兄长托我照拂她些,我才多说了几句话。"他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尖,"夫人不会吃醋吧?"

吃醋。

他在用这个词,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定性为无稽之谈。

"夫君说笑了。"我退后半步,与他拉开距离,"我去厨房看看晚膳。"

走出书房时,我没有回头。

但我听见他在身后轻轻合上暗阁的声音。

他知道我进过书房。

他也知道我看到了那双鞋。

可他依然选择用一句"夫人不会吃醋吧",将所有试探碾碎。

好。

那就让我看看,这出戏还能演多久。

晚膳时,谢听澜给我夹了三次菜。

每一次都恰好是我爱吃的。

"知微,"他放下筷子,"下月初三是你生辰,我已订好了醉仙楼的席面。届时请几家相熟的同僚,热热闹闹地给你庆生。"

我低头喝汤,汤面映出自己的脸。

三年了,这张脸比从前憔悴了些,但眉眼间的倔强还在。

"多谢夫君。"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他伸出手,覆上我的手背,"知微,嫁给我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温柔、诚恳,挑不出半点破绽。

若不是那张纸条,那双六寸的软鞋,那缕不属于我的梅花香,我几乎要信了。

"不委屈。"我抽出自己的手,"能嫁给夫君,是我的福气。"

谢听澜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大约在想,我究竟看到了什么,又究竟信了多少。

这个答案,我不会给他。

3

翌日清晨,我亲手将那副护膝拆了个干净。

棉花散落一地,鹿皮摊在桌上,内衬的梅花暗纹暴露在日光下。

丫鬟秋棠推门进来,看到满桌狼藉,吓了一跳。

"夫人,这是……"

"旧了,拆掉重做。"我头也不抬,"把针线篮子拿来。"

秋棠应声去了。

我将那缕沾了梅花香的内衬布料凑近鼻端,反复确认。

是那味冷香,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腻。

柳如霜惯用的熏香,整个谢府无人不晓。

我原以为是巧合。

如今看来,巧合太多,便是蓄意。

"夫人,针线拿来了。"

"秋棠,"我接过针线,"你跟了我几年?"

"五年了。"

"五年。"我重复了一遍,"那你一件事。"

秋棠跪下来,神色紧张。

"夫人请吩咐。"

"柳姑娘身边的丫鬟,平日里都去哪些铺子采买。"

她怔了怔,没有多问。

"是。"

我穿针引线,开始缝制新的护膝。

这一次,我没有用棉花,而是换了蚕丝。

针脚比从前更细密,走线也更规整。

缝到一半时,谢听澜推门进来。

"知微在做什么?"

"缝护膝。"我没有抬头,"旧的拆了,总得做一副新的。"

他走过来,俯身看我手中的针线。

"怎么用蚕丝?棉花更暖和。"

"蚕丝透气,夏天戴也不闷。"

谢听澜点点头,直起身子。

"辛苦你了。"

"夫君日日在外面奔波,做副护膝算什么辛苦。"

他笑了笑,转身要走。

"对了,"我叫住他,"夫君书房里那双软鞋,我昨日看到落了灰,替你擦过了。"

谢听澜的脚步顿住。

只一瞬。

"那双鞋啊,"他转过身,神情自若,"衙门新来的文书柳先生,个子娇小,来送文书时鞋坏了,我让她暂换这双。"

"柳先生?"我抬眼,"是柳姑娘的兄长?"

"正是。"

他解释得滴水不漏。

我笑了笑:"夫君心善。"

谢听澜走后,我放下针线,走到窗前。

秋棠在院中与一个小丫鬟说话,见我探头,立刻快步走过来。

"夫人。"

"打听到了?"

"柳姑娘的贴身丫鬟翠屏,每隔三日去城西的锦绣坊采买绣线。"秋棠压低声音,"但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

"说。"

"翠屏每次从锦绣坊出来,都会绕道去巷子尽头的一家书局。那书局是柳家的产业。"

我垂下眼。

书局。

"还有呢?"

"那家书局……"秋棠犹豫了一下,"夫君名下也有一成股份。"

我攥紧窗棂。

三年前成婚时,谢听澜的聘礼薄得可怜,田产铺面一概没有。他说自己寒门出身,家底清贫。

如今他名下有书局的股份,书房暗阁里藏着六寸的软鞋。

而我穿了三年七寸的绣鞋,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夫人?"秋棠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我松开手,"你继续盯着。"

秋棠走后,我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针线。

蚕丝从指尖滑过,细密而冰凉。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母亲拉着我的手,含泪叮嘱。

"知微,谢家郎君样样都好,唯独那双眼睛,看你时温柔,看别处时……太亮。你留心。"

当时我笑着摇头,说母亲多虑。

如今字字应验。

可我没有哭。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要做的,是把这副护膝缝得再密一些,再结实一些。

总有一天,它会派上用场。

晚间谢听澜回房,我已将新护膝缝好,整齐叠放在枕边。

"做好了?"他拿起护膝,反复摩挲,"针脚比从前更细了。"

"熟能生巧。"我替他宽衣,"夫君明日试试合不合身。"

他俯身抱了抱我。

"知微,有你真好。"

我没有回应。

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然后我轻轻下床,走到外间。

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映着我的脸。

纸条化为灰烬,落进铜盆里。

4

家宴定在三日后。

谢听澜说要请几家相熟的同僚,热闹一番。我亲自拟了名单,命人送去请帖。

柳如霜夫妇,也在名单上。

秋棠替我整理衣裳时,忍不住开口。

"夫人,您为何还要请她?"

"她是夫君同僚的妹妹,不请说不过去。"我对着铜镜描眉,"况且,我想看看她穿着什么来。"

秋棠没听懂。

我也没有解释。

家宴当日,我穿了一身烟紫色的对襟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花钗。

那是谢听澜去年送我的生辰礼。

柳如霜来得最早。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与那日来送云锦时一模一样。

只是腰间的香囊换了,换成了一枚杏粉色的。

"嫂夫人今日真好看。"她笑盈盈地行礼。

"柳姑娘也是。"我扶起她,"这身衣裳衬你。"

入席后,谢听澜坐在主位,我坐在他右手边。

柳如霜坐在斜对面,与她夫君并肩。

酒过三巡,柳如霜忽然"哎呀"一声。

绣棚从她手中滑落,恰好掉在我脚边。

"手滑了,嫂夫人见谅。"她慌忙起身要捡。

我弯腰拾起绣棚。

绣面上绣着一朵寒梅,针法回转,与那副护膝内衬的暗纹一模一样。

"柳姑娘的绣工真好。"我将绣棚递还给她,"这梅花绣得极像。"

柳如霜的脸白了一瞬。

"嫂夫人过奖了,不过是照着花样描的。"

谢听澜适时开口:"夫人大量,不会在意这些小节。"

一句话,将我架在火上。

若我追究,便是不大度。

我笑了笑,放下茶盏。

"夫君说得对,不过是一朵梅花。"

家宴散后,谢听澜送走了客人,回房时已是深夜。

他躺在榻上,很快睡去。

我等了片刻,确认他呼吸均匀,才悄悄起身。

从柜中取出那副旧护膝。

棉花和早已被我拆掉,只剩鹿皮外壳。

我重新穿针引线,沿着内衬缝合的针脚,一针一针拆开。

拆到最深处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来。

是一片绣片。

巴掌大小的绢帕上,绣着一对依偎的鸳鸯。

针脚拙劣,却看得出用心。

翻到背面,绣着一行小字。

"听澜吾爱,针脚拙劣,情意拳拳。如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将绣片原样放回护膝,重新缝好。

针脚比之前更平整,更细密。

我把护膝整齐叠好,放在谢听澜枕边。

又从案上取了一张纸条,提笔写了几个字。

"夫君护膝旧了,拆洗缝补,更贴合些。愿护膝长暖,如人长伴。"

写完,我搁下笔。

窗外月色如霜,照着满院寂静。

5

谢听澜发现我的变化,是在七日后。

那日他散衙回府,推开书房的门,看到我正伏案抄写。

不是诗词,也不是佛经。

是一本账册。

"知微?"他走过来,"在抄什么?"

我头也不抬:"整理父亲的遗物,翻出几本旧账,想着抄一份留底。"

他俯身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这些都是翰林院的陈年旧档,你抄它做什么?"

"留个念想。"我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父亲走了这些年,能留下的东西不多了。"

谢听澜沉默片刻,在我身旁坐下。

"知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你为何……"他顿了顿,"为何夜里常亮着灯?秋棠说你每晚都抄到三更。"

我转过头,看着他。

"夫君觉得,我应该有什么心事?"

他没有回答。

我笑了笑,站起身,将抄好的账册收进匣中。

"夫君多虑了,我只是闲来无事,找些事做。"

谢听澜看着我的背影,目光沉了几分。

晚间用膳时,他忽然提起柳如霜。

"如霜的夫君调任外省了,她一个人在京中,怪可怜的。"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夫君想说什么?"

"我寻思着,让她常来府里坐坐,陪你说说话。"他语气平淡,"你整日闷在房中,也不是个事。"

我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夫君是要我做她的伴儿?"

"什么伴儿不伴儿的,不过是多个走动的人。"

"好。"我点点头,"夫君安排便是。"

谢听澜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样痛快。

他愣了一瞬,旋即笑道:"知微果然大度。"

大度。

我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第二日,柳如霜果然来了。

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支银钗,笑意盈盈地走进来。

"嫂夫人,打扰了。"

"不打扰。"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她坐下来,环顾四周。

"嫂夫人的绣坊布置得真雅致。"

"不过是个消遣的地方。"我倒了杯茶推过去,"柳姑娘今日来,是有事?"

柳如霜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

"没什么事,就是一个人待着闷,想来陪嫂夫人说说话。"

"那正好。"我放下茶盏,"我也想找人说说话。"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嫂夫人想说什么?"

"想问问柳姑娘,"我慢条斯理地说,"你那枚杏粉色的香囊,针法是从哪里学的?"

柳如霜的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

"嫂夫人怎么又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眼熟。"我笑了笑,"像我夫君书房里那双软鞋内侧绣的霜花。"

空气骤然凝滞。

柳如霜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惨白如纸。

"嫂夫人,我……"

"你什么?"我歪了歪头,"我不过随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她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拾起她落在地上的手帕。

"柳姑娘,"我将手帕递还给她,声音很轻,"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柳如霜接过手帕,手指颤抖。

"嫂夫人,我……我对听澜哥哥没有别的意思……"

听澜哥哥。

这个称呼,她倒是叫得顺口。

"我信你。"我直起身,转身坐回原位,"时候不早了,柳姑娘早些回去吧。"

柳如霜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绣坊。

我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

6

柳如霜告状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当晚谢听澜回府,面色不善。

"知微,"他推开房门,"你今日对如霜说了什么?"

我正坐在灯下绣花,闻言抬起头。

"说什么了?"

"她哭着回去的。"谢听澜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你威胁她,让她离我远些。"

我搁下绣绷,笑了笑。

"夫君,我不过问了她香囊的针法,怎么就成了威胁?"

谢听澜的眼神沉下来。

"知微,你我夫妻三年,你连这点度量都没有?"

度量。

又一个冠冕堂皇的词。

"夫君,"我站起身,与他平视,"我若真的没有度量,就不会让她踏进这个门。"

"那你为何要问那些?"

"好奇而已。"我偏过头,"柳姑娘的针法与我缝的护膝暗纹相似,我多问一句,有什么不对?"

谢听澜沉默了。

半晌,他伸出手,握住我的肩。

"知微,你别多想。如霜她……就是个小姑娘,仰慕我才华,仅此而已。"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曾为我描眉,为我撑伞,为我在雪夜里暖手。

如今却在替另一个女人辩解。

"夫君说是什么,便是什么。"我轻轻拨开他的手,"我去看看晚膳好了没有。"

谢听澜拦住我。

"知微,你不能走。"

"夫君还有事?"

"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为难如霜。"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好,我答应你。"

谢听澜松了口气,将我揽入怀中。

"知微最善解人意。"

我靠在他肩,目光落在窗外。

月亮已经缺了一角。

七日后,我在书房暗阁里发现了第二双软鞋。

还是六寸,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泥渍。

旁边还多了一张纸条。

"听澜,新鞋做好了,你看看合不合脚。如霜。"

我将纸条放回原处,合上暗阁。

转身时,看到谢听澜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那面墙上,神色复杂。

"知微,你又来书房了。"

"来找一本书。"我面色如常,"找到了,正要走。"

他没有追问。

但从那天起,暗阁的位置换了。

我再推那块砖,纹丝不动。

谢听澜在防我。

他在心虚。

而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计划。

7

秋棠带来消息时,我正在给新护膝绣最后一针。

"夫人,查到了。"她压低声音,"翠屏每月初一和十五,都会去巷子尽头的书局送东西。送的是……绣品。"

我没有停针。

"什么绣品?"

"帕子、香囊、还有……"秋棠犹豫了一下,"还有护膝的内衬布料。"

针尖刺破指尖,血珠渗出来。

我将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继续说。"

"奴婢还打听到,那家书局的后院,柳姑娘每月会去两次。每次待两个时辰左右。"

两个时辰。

足够做很多事了。

"知道了。"我搁下针线,"你退下吧。"

秋棠走后,我将那副新护膝缝好,放在桌上。

蚕丝柔软,针脚细密,内衬绣着暗纹。

与柳如霜的针法如出一辙。

这是我最后一次用她的针法缝东西。

从今往后,我的针线只属于自己。

三日后,谢听澜忽然说要带我出门。

"城东的书肆进了批新书,你不是一直想看看?"

我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

"夫君今日怎么有空?"

"衙门休沐。"他握住我的手,"陪你走走。"

到了书肆,谢听澜挑了几本字帖,又替我选了一套绣样。

"这些够你看一阵子了。"

我接过绣样,翻了翻。

都是些寻常花样,没什么新意。

"多谢夫君。"

从书肆出来,路过巷口时,我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谢听澜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巷子尽头,一家书局的门半掩着。

"那是……"

"一家旧书局。"谢听澜的语气平淡,"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书局二楼的窗户里,有一道身影闪过。

鹅黄色的裙角。

我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起。

8

家宴过后一个月,谢听澜升了官。

从五品升至四品,任户部员外郎。

府里摆了三天酒席,宾客盈门。

我穿着新裁的衣裳,站在门口迎客,笑容得体,举止大方。

每一个来的人都说:"谢夫人真是贤内助。"

我只是笑笑,不接话。

酒席散后,谢听澜喝醉了。

他搂着我的腰,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

"知微……我有今天……都是因为你……"

我扶着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夫君歇息吧。"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知微,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我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在烛光下有些模糊,但轮廓依然好看。

"夫君多虑了。"我轻轻抽回手,"我去让厨房煮碗醒酒汤。"

走出卧房,我没有去厨房。

而是去了书房。

暗阁虽然换了位置,但我花了七日,终于找到了新的机关。

按下墙角那块松动的地砖,墙面无声滑开。

里面的东西比我预想的多。

三双六寸的软鞋,整齐排列。

一沓书信,用淡粉色的丝带系着。

还有一只锦盒。

我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玉佩。

成色极好,水头足,一看就价值不菲。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

"听澜。"

这不是我送给他的。

我翻过玉佩,看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如霜赠。"

我将玉佩放回锦盒,把书信抽出来。

信是柳如霜写的,字迹娟秀。

"听澜哥哥,见字如面。你送来的点心收到了,很甜……"

我一页页翻过去,每一封都是情话。

最后一封写于半月前。

"听澜哥哥,你说等你升了官就接我入门。我不求名分,只求能日日见到你。如霜等你。"

我将书信原样放好,合上锦盒。

暗阁合拢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脚步声。

我转过身。

谢听澜站在门口,衣衫微敞,酒意未消。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那面墙上,眸底的温柔终于碎裂。

"知微……"

"夫君醒酒了?"我面色平静,"我正要去给你煮汤。"

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

"暗阁里的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看到了,对不对?"

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慌乱,有心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夫君,"我轻轻挣开他的手,"你告诉我,我应该看到什么?"

他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谢听澜退后一步,揉了揉眉心。

"知微,你听我解释。"

"好,我听。"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些东西……都是以前的事了。如霜她对我有好感,我不好拒绝,才……"

"才收了她的玉佩,穿了她做的软鞋,读了她写的情书。"我替他说完,"夫君,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谢听澜的脸色铁青。

"知微,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我只是在想,那副护膝里的绣片,是不是也是她送的。"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

"什么绣片?"

我没有回答。

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夜色里。

9

那夜之后,谢听澜变了。

他不再晚归,不再找借口外出。每日散衙便回府,陪我用膳,陪我说话。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暗阁里的那些东西,不过是我的幻觉。

我没有戳破。

每日依旧缝绣、抄书、与秋棠闲话家常。

只是不再给他缝护膝了。

"知微,"那日用膳时,他忽然开口,"护膝旧了,你怎么不再缝一副?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缝了三年,手生了。"

他笑了笑,没有再问。

七日后,柳如霜的夫君从外省回来了。

谢听澜设宴接风,我也在席间。

柳如霜坐在她夫君身边,低眉顺眼,与从前判若两人。

"嫂夫人。"她向我敬酒,"许久不见。"

"柳姑娘客气了。"我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融洽。

只有我知道,谢听澜的筷子始终没有离开过柳如霜的方向。

她夹什么菜,他便也夹什么菜。

她笑,他也笑。

而我坐在他们中间,像一个透明的摆设。

宴后,谢听澜送客出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柳如霜面前,不知说了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

然后她快步走了。

谢听澜转过身,看到站在门口的我。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知微,你怎么出来了?"

"送送客人。"我笑了笑,"夫君与柳姑娘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走过来,揽住我的肩,"就是客气几句。"

我没有追问。

回到房中,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是今日席间,柳如霜趁人不注意,塞进我手里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嫂夫人,我怀了听澜哥哥的孩子。"

我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它化为灰烬。

然后从柜中取出一个匣子。

里面是我这一个月来抄录的所有账册。

翰林院的旧档,柳家与谢家的往来账目,谢听澜名下每一笔不清不楚的银钱。

我一张张翻过去,确认无误。

匣子合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敲门声。

"知微。"

是谢听澜的声音。

我将匣子塞回柜中,理了理衣襟。

"进来。"

他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秋棠说你晚膳没吃多少,我让厨房炖了碗鸡汤。"

我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多谢夫君。"

谢听澜在我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

"知微,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待着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夫君有话想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半晌,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知微,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我心里只有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温柔,依旧诚恳。

可我再也不会信了。

"好。"我笑了笑,"我记住了。"

10

事情是在一个月后爆发的。

谢听澜升官的消息传遍京城时,御史台忽然收到了一封检举信。

信中详细罗列了谢听澜在户部任职期间的种种违规行为,附带账册抄本和人证名单。

写信的人,是柳如霜的夫君。

他发现妻子怀孕的时间不对。

验过胎后,孩子是谢听澜的。

怒火中烧之下,他翻遍了柳如霜的妆匣,找到了那些书信和账目。

然后一纸诉状,告到了御史台。

谢听澜被停职查办的那天,府里一片哗然。

他回到府中时,面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岁。

"知微……"他走到我面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绣坊里,手中还拿着针线。

"夫君在问什么?"

"御史台的信,是你写的,对不对?"

我搁下针,看着他。

"夫君,信是柳姑娘的夫君写的,与我何干?"

"那些账册……"

"账册是我父亲的遗物。"我站起身,与他平视,"我抄了一份留底,有什么不对?"

谢听澜的脸色变了又变。

"知微,你早就知道了一切,是不是?"

"知道什么?"我偏了偏头,"知道你书房暗阁里的六寸软鞋?知道你书局里的梅花香?还是知道柳如霜肚子里的孩子?"

他的脸瞬间惨白。

"你……"

"夫君,"我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我缝了三年的护膝,你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

我从袖中取出那片绣片,递到他眼前。

绣片上,一对鸳鸯依偎。背面绣着一行字。

"听澜吾爱,针脚拙劣,情意拳拳。如霜。"

谢听澜盯着那片绣片,浑身发抖。

"知微,我……"

"你不必解释了。"我将绣片收回袖中,"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夫君签字便是。"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知微,你不能走。你离了我还能去哪?"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为我描眉,为我撑伞,为我在雪夜里暖手。

如今却在抓着我,不让我走。

"夫君,"我轻轻挣开他的手,"你缝在护膝里的情分,太重,我承受不起。如今拆了,正好。"

我转身走进卧房,取出早已收拾好的包袱。

谢听澜追上来,拦在门口。

"知微,你当真要走?"

"当真。"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

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眼中有慌乱,有恐惧,却独独没有悔意。

他在害怕失去我,却不是因为爱我。

他只是害怕没有人再替他缝护膝,没有人再替他打理府邸,没有人再在他需要的时候扮演贤内助。

"夫君,"我绕过他,推开门,"你有柳姑娘,她会替你缝护膝的。"

谢听澜僵在原地。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谢府。

秋棠在门外等着,手里提着行李。

"夫人。"

"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谢府。

我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住了三年的宅院。

谢听澜站在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我放下车帘。

"去城东。"

"夫人去城东做什么?"秋棠问。

"开一家绣坊。"我笑了笑,"从今往后,我的针线只为自己缝。"

马车驶入长街,身后的谢府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三年的护膝,拆了。

三年的婚姻,散了。

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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