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了飞花令,赢了一屋子奉承。
我说:"夫君送的,自然用心。"
柳如霜的香囊掉了,纸条飘出来。
【如霜,软鞋放书房了,下次幽会方便换。主母没发现吧?】
我捏着纸条,忽然想笑。
原来他书房暗阁里那双六寸软鞋,是给她的。
而我穿七寸。
我走过去,把香囊和纸条一起塞进她手里。
"看好,别再掉了。"
她吓得脸色惨白。
谢听澜这时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语气温柔:"怎么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
"没什么。"
"就是忽然想起来,我缝的护膝,该拆了。"
1
"夫君觉得这首如何?"
我攥着那张纸条,指尖泛白,面上笑意不减分毫。
谢听澜凑近了些,鼻息拂过我耳畔。他扫了一眼柳如霜手中的香囊,又看向我,目光温柔得像浸了蜜。
"知微的诗才,自然是一等一的。"
满座女眷纷纷附和。
柳如霜垂着眼,纤细的手指将香囊攥得死紧。她不敢看我。
"柳姑娘脸色不太好。"我偏过头,语调关切,"可是身子不适?"
她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惶。
"没、没事,多谢嫂夫人关怀。"
嫂夫人。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吐出来,倒是格外讽刺。
谢听澜的手还搭在我肩上,掌心温热。我忽然觉得那温度有些烫人。
"夫君,"我轻轻拨开他的手,"你陪我去园子里走走可好?"
他怔了一瞬,旋即笑道:"自然。"
一路上他都在说话,讲今日诗会的几位新秀,讲衙门里的趣事,讲下月城外赏花的安排。
我听着,应着,心里却在数。
数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
六寸软鞋。书房暗阁。下次幽会。主母没发现吧。
原来那些他晚归的夜里,那些沾了墨香的衣袖,那些来不及掩饰的陌生气息,都有了答案。
"知微?"
"嗯?"
"你今日话少。"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暮色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张脸依旧俊朗,依旧是我三年前心动的模样。
"在想一件事。"
"何事?"
"我缝的那副护膝,该拆了。"
谢听澜微微皱眉:"好端端的,拆它做什么?"
"旧了。"我笑了笑,"针脚松了,棉花也不暖了。留着也是碍事。"
他沉默片刻,伸手握住我的手:"那就拆。回头你再缝一副新的,我日日戴着。"
日日戴着。
我想起柳如霜纸条上那行字,想起那双六寸的软鞋。
他的承诺,原来也是有尺寸的。
"好。"
我应声,抽回手。
指尖触到袖中那张纸条,纸张边缘割得掌心生疼。
当晚回到房中,谢听澜亲自研墨,说要陪我写字。
"知微的字越来越好了。"他站在身后,下巴搁在我肩头,"明日城东新开了家书肆,我带你去挑几本好帖。"
笔尖悬在纸上,墨滴坠落,洇成一团模糊的影。
"夫君,"我没有回头,"柳姑娘平日里爱读什么书?"
身后的人僵了一瞬。
只一瞬。
"怎么突然问起她?"
"今日诗会,听她引用了几句冷门的词,觉得有趣。"我搁下笔,转过身,"夫君与她兄长交好,想必知道些。"
谢听澜垂眼看我,眸底的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从容。
"她读的书杂,我也记不太清。改日我问问她兄长。"
他俯身在我额上落下一吻。
"别多想。早点歇息。"
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盯着宣纸上那团墨渍,忽然笑出了声。
三年前,我嫁给谢听澜时,他不过是个刚入翰林院的七品编修。
我变卖了母亲留下的玉簪,才凑齐体面的嫁妆。他握着我的手说:"知微,我此生所有,皆为你挣。"
那时我以为,清贫不可怕,只要真心相守。
如今他官至五品,府里添了三进宅院。
而我的七寸绣鞋,不知何时,已成了他书房暗阁里那个六寸女人的笑话。
我从柜中取出那副护膝。
鹿皮柔软,针脚细密。我缝了整整七日,每一针都带着心意。
拆开内衬的线头,一缕淡淡的梅花冷香泄出来。
不是我的熏香。
我凑近鼻端,辨认了片刻。
是柳如霜常用的那味梅花香。
纸条、软鞋、暗香。
证据已经够了。
可我还不想收网。
因为我想看看,谢听澜这出戏,还能唱多久。
2
"夫人,柳姑娘求见。"
我搁下绣绷,理了理衣襟。
"请进来。"
柳如霜走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锦盒。
"嫂夫人,"她福了福身,"这是家兄从江南带回来的云锦,说是给嫂夫人赔罪。昨日诗会上的事,是如霜失态了。"
我看着那两匹云锦,料子确实好,流光溢彩的。
"柳姑娘客气。"我示意丫鬟收下,"昨日的事,我早已忘了。"
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嫂夫人大量。"
"坐吧。"我倒了杯茶推过去,"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柳如霜坐下来,双手捧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腰间系着那枚香囊。
我多看了一眼。
"嫂夫人在看什么?"
"看你这香囊绣得精巧。"我笑了笑,"可是自己绣的?"
她下意识捂住香囊:"是、是家母教的,针法粗陋,入不了嫂夫人的眼。"
"我倒觉得不错。"我放下茶盏,"只是这针法,瞧着有些眼熟。"
柳如霜的脸色变了。
"嫂夫人……"
"像我为夫君缝的那副护膝。"我慢条斯理地说,"内衬的暗纹,用的也是这种回针绣法。"
空气凝滞了一瞬。
"大约是巧合吧。"柳如霜勉强扯出一个笑,"天下绣娘的针法,总有相通之处。"
"是吗。"
我没有继续追问。
送走柳如霜后,我去了书房。
谢听澜不在。
管家说他去了衙门,要晚间才能回来。
我推开书房的门,走到那面墙前。
暗阁的位置,我三年前就知道。他以为我不曾留意,却不知我每日替他整理书房时,早已将每一处机关摸得清楚。
我按下墙上那块微微凸起的砖。
暗阁应声而开。
里面放着几卷字画,一方砚台,还有一双鞋。
六寸的软鞋。
我取出来细看。鞋底有泥渍,鞋内侧绣着一朵小小的霜花。
针法回转,与柳如霜香囊上的一模一样。
我将鞋子放回原处,合上暗阁。
转身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知微?"
谢听澜推门而入,看到我站在书房中央,愣了一瞬。
"你怎么在这里?"
"来寻一本书。"我面色如常,"夫君回来得早。"
他走过来揽住我的腰,低头嗅了嗅。
"身上有股梅花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方才柳姑娘来过,送了两匹云锦。"我平静道,"大约是沾了她身上的香气。"
谢听澜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如霜啊,她兄长托我照拂她些,我才多说了几句话。"他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尖,"夫人不会吃醋吧?"
吃醋。
他在用这个词,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定性为无稽之谈。
"夫君说笑了。"我退后半步,与他拉开距离,"我去厨房看看晚膳。"
走出书房时,我没有回头。
但我听见他在身后轻轻合上暗阁的声音。
他知道我进过书房。
他也知道我看到了那双鞋。
可他依然选择用一句"夫人不会吃醋吧",将所有试探碾碎。
好。
那就让我看看,这出戏还能演多久。
晚膳时,谢听澜给我夹了三次菜。
每一次都恰好是我爱吃的。
"知微,"他放下筷子,"下月初三是你生辰,我已订好了醉仙楼的席面。届时请几家相熟的同僚,热热闹闹地给你庆生。"
我低头喝汤,汤面映出自己的脸。
三年了,这张脸比从前憔悴了些,但眉眼间的倔强还在。
"多谢夫君。"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他伸出手,覆上我的手背,"知微,嫁给我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温柔、诚恳,挑不出半点破绽。
若不是那张纸条,那双六寸的软鞋,那缕不属于我的梅花香,我几乎要信了。
"不委屈。"我抽出自己的手,"能嫁给夫君,是我的福气。"
谢听澜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大约在想,我究竟看到了什么,又究竟信了多少。
这个答案,我不会给他。
3
翌日清晨,我亲手将那副护膝拆了个干净。
棉花散落一地,鹿皮摊在桌上,内衬的梅花暗纹暴露在日光下。
丫鬟秋棠推门进来,看到满桌狼藉,吓了一跳。
"夫人,这是……"
"旧了,拆掉重做。"我头也不抬,"把针线篮子拿来。"
秋棠应声去了。
我将那缕沾了梅花香的内衬布料凑近鼻端,反复确认。
是那味冷香,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腻。
柳如霜惯用的熏香,整个谢府无人不晓。
我原以为是巧合。
如今看来,巧合太多,便是蓄意。
"夫人,针线拿来了。"
"秋棠,"我接过针线,"你跟了我几年?"
"五年了。"
"五年。"我重复了一遍,"那你一件事。"
秋棠跪下来,神色紧张。
"夫人请吩咐。"
"柳姑娘身边的丫鬟,平日里都去哪些铺子采买。"
她怔了怔,没有多问。
"是。"
我穿针引线,开始缝制新的护膝。
这一次,我没有用棉花,而是换了蚕丝。
针脚比从前更细密,走线也更规整。
缝到一半时,谢听澜推门进来。
"知微在做什么?"
"缝护膝。"我没有抬头,"旧的拆了,总得做一副新的。"
他走过来,俯身看我手中的针线。
"怎么用蚕丝?棉花更暖和。"
"蚕丝透气,夏天戴也不闷。"
谢听澜点点头,直起身子。
"辛苦你了。"
"夫君日日在外面奔波,做副护膝算什么辛苦。"
他笑了笑,转身要走。
"对了,"我叫住他,"夫君书房里那双软鞋,我昨日看到落了灰,替你擦过了。"
谢听澜的脚步顿住。
只一瞬。
"那双鞋啊,"他转过身,神情自若,"衙门新来的文书柳先生,个子娇小,来送文书时鞋坏了,我让她暂换这双。"
"柳先生?"我抬眼,"是柳姑娘的兄长?"
"正是。"
他解释得滴水不漏。
我笑了笑:"夫君心善。"
谢听澜走后,我放下针线,走到窗前。
秋棠在院中与一个小丫鬟说话,见我探头,立刻快步走过来。
"夫人。"
"打听到了?"
"柳姑娘的贴身丫鬟翠屏,每隔三日去城西的锦绣坊采买绣线。"秋棠压低声音,"但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
"说。"
"翠屏每次从锦绣坊出来,都会绕道去巷子尽头的一家书局。那书局是柳家的产业。"
我垂下眼。
书局。
"还有呢?"
"那家书局……"秋棠犹豫了一下,"夫君名下也有一成股份。"
我攥紧窗棂。
三年前成婚时,谢听澜的聘礼薄得可怜,田产铺面一概没有。他说自己寒门出身,家底清贫。
如今他名下有书局的股份,书房暗阁里藏着六寸的软鞋。
而我穿了三年七寸的绣鞋,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夫人?"秋棠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我松开手,"你继续盯着。"
秋棠走后,我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针线。
蚕丝从指尖滑过,细密而冰凉。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母亲拉着我的手,含泪叮嘱。
"知微,谢家郎君样样都好,唯独那双眼睛,看你时温柔,看别处时……太亮。你留心。"
当时我笑着摇头,说母亲多虑。
如今字字应验。
可我没有哭。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要做的,是把这副护膝缝得再密一些,再结实一些。
总有一天,它会派上用场。
晚间谢听澜回房,我已将新护膝缝好,整齐叠放在枕边。
"做好了?"他拿起护膝,反复摩挲,"针脚比从前更细了。"
"熟能生巧。"我替他宽衣,"夫君明日试试合不合身。"
他俯身抱了抱我。
"知微,有你真好。"
我没有回应。
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然后我轻轻下床,走到外间。
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在烛火上点燃。
火光映着我的脸。
纸条化为灰烬,落进铜盆里。
4
家宴定在三日后。
谢听澜说要请几家相熟的同僚,热闹一番。我亲自拟了名单,命人送去请帖。
柳如霜夫妇,也在名单上。
秋棠替我整理衣裳时,忍不住开口。
"夫人,您为何还要请她?"
"她是夫君同僚的妹妹,不请说不过去。"我对着铜镜描眉,"况且,我想看看她穿着什么来。"
秋棠没听懂。
我也没有解释。
家宴当日,我穿了一身烟紫色的对襟襦裙,外罩月白纱衣,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花钗。
那是谢听澜去年送我的生辰礼。
柳如霜来得最早。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与那日来送云锦时一模一样。
只是腰间的香囊换了,换成了一枚杏粉色的。
"嫂夫人今日真好看。"她笑盈盈地行礼。
"柳姑娘也是。"我扶起她,"这身衣裳衬你。"
入席后,谢听澜坐在主位,我坐在他右手边。
柳如霜坐在斜对面,与她夫君并肩。
酒过三巡,柳如霜忽然"哎呀"一声。
绣棚从她手中滑落,恰好掉在我脚边。
"手滑了,嫂夫人见谅。"她慌忙起身要捡。
我弯腰拾起绣棚。
绣面上绣着一朵寒梅,针法回转,与那副护膝内衬的暗纹一模一样。
"柳姑娘的绣工真好。"我将绣棚递还给她,"这梅花绣得极像。"
柳如霜的脸白了一瞬。
"嫂夫人过奖了,不过是照着花样描的。"
谢听澜适时开口:"夫人大量,不会在意这些小节。"
一句话,将我架在火上。
若我追究,便是不大度。
我笑了笑,放下茶盏。
"夫君说得对,不过是一朵梅花。"
家宴散后,谢听澜送走了客人,回房时已是深夜。
他躺在榻上,很快睡去。
我等了片刻,确认他呼吸均匀,才悄悄起身。
从柜中取出那副旧护膝。
棉花和早已被我拆掉,只剩鹿皮外壳。
我重新穿针引线,沿着内衬缝合的针脚,一针一针拆开。
拆到最深处时,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来。
是一片绣片。
巴掌大小的绢帕上,绣着一对依偎的鸳鸯。
针脚拙劣,却看得出用心。
翻到背面,绣着一行小字。
"听澜吾爱,针脚拙劣,情意拳拳。如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将绣片原样放回护膝,重新缝好。
针脚比之前更平整,更细密。
我把护膝整齐叠好,放在谢听澜枕边。
又从案上取了一张纸条,提笔写了几个字。
"夫君护膝旧了,拆洗缝补,更贴合些。愿护膝长暖,如人长伴。"
写完,我搁下笔。
窗外月色如霜,照着满院寂静。
5
谢听澜发现我的变化,是在七日后。
那日他散衙回府,推开书房的门,看到我正伏案抄写。
不是诗词,也不是佛经。
是一本账册。
"知微?"他走过来,"在抄什么?"
我头也不抬:"整理父亲的遗物,翻出几本旧账,想着抄一份留底。"
他俯身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这些都是翰林院的陈年旧档,你抄它做什么?"
"留个念想。"我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父亲走了这些年,能留下的东西不多了。"
谢听澜沉默片刻,在我身旁坐下。
"知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你为何……"他顿了顿,"为何夜里常亮着灯?秋棠说你每晚都抄到三更。"
我转过头,看着他。
"夫君觉得,我应该有什么心事?"
他没有回答。
我笑了笑,站起身,将抄好的账册收进匣中。
"夫君多虑了,我只是闲来无事,找些事做。"
谢听澜看着我的背影,目光沉了几分。
晚间用膳时,他忽然提起柳如霜。
"如霜的夫君调任外省了,她一个人在京中,怪可怜的。"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夫君想说什么?"
"我寻思着,让她常来府里坐坐,陪你说说话。"他语气平淡,"你整日闷在房中,也不是个事。"
我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夫君是要我做她的伴儿?"
"什么伴儿不伴儿的,不过是多个走动的人。"
"好。"我点点头,"夫君安排便是。"
谢听澜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样痛快。
他愣了一瞬,旋即笑道:"知微果然大度。"
大度。
我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第二日,柳如霜果然来了。
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支银钗,笑意盈盈地走进来。
"嫂夫人,打扰了。"
"不打扰。"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她坐下来,环顾四周。
"嫂夫人的绣坊布置得真雅致。"
"不过是个消遣的地方。"我倒了杯茶推过去,"柳姑娘今日来,是有事?"
柳如霜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
"没什么事,就是一个人待着闷,想来陪嫂夫人说说话。"
"那正好。"我放下茶盏,"我也想找人说说话。"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嫂夫人想说什么?"
"想问问柳姑娘,"我慢条斯理地说,"你那枚杏粉色的香囊,针法是从哪里学的?"
柳如霜的手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
"嫂夫人怎么又问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眼熟。"我笑了笑,"像我夫君书房里那双软鞋内侧绣的霜花。"
空气骤然凝滞。
柳如霜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惨白如纸。
"嫂夫人,我……"
"你什么?"我歪了歪头,"我不过随口一问,你紧张什么?"
她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拾起她落在地上的手帕。
"柳姑娘,"我将手帕递还给她,声音很轻,"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柳如霜接过手帕,手指颤抖。
"嫂夫人,我……我对听澜哥哥没有别的意思……"
听澜哥哥。
这个称呼,她倒是叫得顺口。
"我信你。"我直起身,转身坐回原位,"时候不早了,柳姑娘早些回去吧。"
柳如霜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绣坊。
我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
6
柳如霜告状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当晚谢听澜回府,面色不善。
"知微,"他推开房门,"你今日对如霜说了什么?"
我正坐在灯下绣花,闻言抬起头。
"说什么了?"
"她哭着回去的。"谢听澜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你威胁她,让她离我远些。"
我搁下绣绷,笑了笑。
"夫君,我不过问了她香囊的针法,怎么就成了威胁?"
谢听澜的眼神沉下来。
"知微,你我夫妻三年,你连这点度量都没有?"
度量。
又一个冠冕堂皇的词。
"夫君,"我站起身,与他平视,"我若真的没有度量,就不会让她踏进这个门。"
"那你为何要问那些?"
"好奇而已。"我偏过头,"柳姑娘的针法与我缝的护膝暗纹相似,我多问一句,有什么不对?"
谢听澜沉默了。
半晌,他伸出手,握住我的肩。
"知微,你别多想。如霜她……就是个小姑娘,仰慕我才华,仅此而已。"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曾为我描眉,为我撑伞,为我在雪夜里暖手。
如今却在替另一个女人辩解。
"夫君说是什么,便是什么。"我轻轻拨开他的手,"我去看看晚膳好了没有。"
谢听澜拦住我。
"知微,你不能走。"
"夫君还有事?"
"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为难如霜。"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好,我答应你。"
谢听澜松了口气,将我揽入怀中。
"知微最善解人意。"
我靠在他肩,目光落在窗外。
月亮已经缺了一角。
七日后,我在书房暗阁里发现了第二双软鞋。
还是六寸,鞋底干干净净,没有泥渍。
旁边还多了一张纸条。
"听澜,新鞋做好了,你看看合不合脚。如霜。"
我将纸条放回原处,合上暗阁。
转身时,看到谢听澜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那面墙上,神色复杂。
"知微,你又来书房了。"
"来找一本书。"我面色如常,"找到了,正要走。"
他没有追问。
但从那天起,暗阁的位置换了。
我再推那块砖,纹丝不动。
谢听澜在防我。
他在心虚。
而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计划。
7
秋棠带来消息时,我正在给新护膝绣最后一针。
"夫人,查到了。"她压低声音,"翠屏每月初一和十五,都会去巷子尽头的书局送东西。送的是……绣品。"
我没有停针。
"什么绣品?"
"帕子、香囊、还有……"秋棠犹豫了一下,"还有护膝的内衬布料。"
针尖刺破指尖,血珠渗出来。
我将手指含进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继续说。"
"奴婢还打听到,那家书局的后院,柳姑娘每月会去两次。每次待两个时辰左右。"
两个时辰。
足够做很多事了。
"知道了。"我搁下针线,"你退下吧。"
秋棠走后,我将那副新护膝缝好,放在桌上。
蚕丝柔软,针脚细密,内衬绣着暗纹。
与柳如霜的针法如出一辙。
这是我最后一次用她的针法缝东西。
从今往后,我的针线只属于自己。
三日后,谢听澜忽然说要带我出门。
"城东的书肆进了批新书,你不是一直想看看?"
我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
"夫君今日怎么有空?"
"衙门休沐。"他握住我的手,"陪你走走。"
到了书肆,谢听澜挑了几本字帖,又替我选了一套绣样。
"这些够你看一阵子了。"
我接过绣样,翻了翻。
都是些寻常花样,没什么新意。
"多谢夫君。"
从书肆出来,路过巷口时,我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谢听澜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巷子尽头,一家书局的门半掩着。
"那是……"
"一家旧书局。"谢听澜的语气平淡,"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
书局二楼的窗户里,有一道身影闪过。
鹅黄色的裙角。
我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起。
8
家宴过后一个月,谢听澜升了官。
从五品升至四品,任户部员外郎。
府里摆了三天酒席,宾客盈门。
我穿着新裁的衣裳,站在门口迎客,笑容得体,举止大方。
每一个来的人都说:"谢夫人真是贤内助。"
我只是笑笑,不接话。
酒席散后,谢听澜喝醉了。
他搂着我的腰,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
"知微……我有今天……都是因为你……"
我扶着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夫君歇息吧。"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知微,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我低头看着他。
那张脸在烛光下有些模糊,但轮廓依然好看。
"夫君多虑了。"我轻轻抽回手,"我去让厨房煮碗醒酒汤。"
走出卧房,我没有去厨房。
而是去了书房。
暗阁虽然换了位置,但我花了七日,终于找到了新的机关。
按下墙角那块松动的地砖,墙面无声滑开。
里面的东西比我预想的多。
三双六寸的软鞋,整齐排列。
一沓书信,用淡粉色的丝带系着。
还有一只锦盒。
我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枚玉佩。
成色极好,水头足,一看就价值不菲。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
"听澜。"
这不是我送给他的。
我翻过玉佩,看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如霜赠。"
我将玉佩放回锦盒,把书信抽出来。
信是柳如霜写的,字迹娟秀。
"听澜哥哥,见字如面。你送来的点心收到了,很甜……"
我一页页翻过去,每一封都是情话。
最后一封写于半月前。
"听澜哥哥,你说等你升了官就接我入门。我不求名分,只求能日日见到你。如霜等你。"
我将书信原样放好,合上锦盒。
暗阁合拢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脚步声。
我转过身。
谢听澜站在门口,衣衫微敞,酒意未消。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那面墙上,眸底的温柔终于碎裂。
"知微……"
"夫君醒酒了?"我面色平静,"我正要去给你煮汤。"
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
"暗阁里的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看到了,对不对?"
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慌乱,有心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夫君,"我轻轻挣开他的手,"你告诉我,我应该看到什么?"
他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谢听澜退后一步,揉了揉眉心。
"知微,你听我解释。"
"好,我听。"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些东西……都是以前的事了。如霜她对我有好感,我不好拒绝,才……"
"才收了她的玉佩,穿了她做的软鞋,读了她写的情书。"我替他说完,"夫君,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谢听澜的脸色铁青。
"知微,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转过身,背对着他,"我只是在想,那副护膝里的绣片,是不是也是她送的。"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
"什么绣片?"
我没有回答。
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夜色里。
9
那夜之后,谢听澜变了。
他不再晚归,不再找借口外出。每日散衙便回府,陪我用膳,陪我说话。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暗阁里的那些东西,不过是我的幻觉。
我没有戳破。
每日依旧缝绣、抄书、与秋棠闲话家常。
只是不再给他缝护膝了。
"知微,"那日用膳时,他忽然开口,"护膝旧了,你怎么不再缝一副?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缝了三年,手生了。"
他笑了笑,没有再问。
七日后,柳如霜的夫君从外省回来了。
谢听澜设宴接风,我也在席间。
柳如霜坐在她夫君身边,低眉顺眼,与从前判若两人。
"嫂夫人。"她向我敬酒,"许久不见。"
"柳姑娘客气了。"我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融洽。
只有我知道,谢听澜的筷子始终没有离开过柳如霜的方向。
她夹什么菜,他便也夹什么菜。
她笑,他也笑。
而我坐在他们中间,像一个透明的摆设。
宴后,谢听澜送客出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柳如霜面前,不知说了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
然后她快步走了。
谢听澜转过身,看到站在门口的我。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知微,你怎么出来了?"
"送送客人。"我笑了笑,"夫君与柳姑娘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走过来,揽住我的肩,"就是客气几句。"
我没有追问。
回到房中,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是今日席间,柳如霜趁人不注意,塞进我手里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嫂夫人,我怀了听澜哥哥的孩子。"
我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它化为灰烬。
然后从柜中取出一个匣子。
里面是我这一个月来抄录的所有账册。
翰林院的旧档,柳家与谢家的往来账目,谢听澜名下每一笔不清不楚的银钱。
我一张张翻过去,确认无误。
匣子合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敲门声。
"知微。"
是谢听澜的声音。
我将匣子塞回柜中,理了理衣襟。
"进来。"
他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秋棠说你晚膳没吃多少,我让厨房炖了碗鸡汤。"
我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多谢夫君。"
谢听澜在我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
"知微,我们好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待着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夫君有话想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半晌,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知微,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我心里只有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温柔,依旧诚恳。
可我再也不会信了。
"好。"我笑了笑,"我记住了。"
10
事情是在一个月后爆发的。
谢听澜升官的消息传遍京城时,御史台忽然收到了一封检举信。
信中详细罗列了谢听澜在户部任职期间的种种违规行为,附带账册抄本和人证名单。
写信的人,是柳如霜的夫君。
他发现妻子怀孕的时间不对。
验过胎后,孩子是谢听澜的。
怒火中烧之下,他翻遍了柳如霜的妆匣,找到了那些书信和账目。
然后一纸诉状,告到了御史台。
谢听澜被停职查办的那天,府里一片哗然。
他回到府中时,面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岁。
"知微……"他走到我面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绣坊里,手中还拿着针线。
"夫君在问什么?"
"御史台的信,是你写的,对不对?"
我搁下针,看着他。
"夫君,信是柳姑娘的夫君写的,与我何干?"
"那些账册……"
"账册是我父亲的遗物。"我站起身,与他平视,"我抄了一份留底,有什么不对?"
谢听澜的脸色变了又变。
"知微,你早就知道了一切,是不是?"
"知道什么?"我偏了偏头,"知道你书房暗阁里的六寸软鞋?知道你书局里的梅花香?还是知道柳如霜肚子里的孩子?"
他的脸瞬间惨白。
"你……"
"夫君,"我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我缝了三年的护膝,你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
我从袖中取出那片绣片,递到他眼前。
绣片上,一对鸳鸯依偎。背面绣着一行字。
"听澜吾爱,针脚拙劣,情意拳拳。如霜。"
谢听澜盯着那片绣片,浑身发抖。
"知微,我……"
"你不必解释了。"我将绣片收回袖中,"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夫君签字便是。"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知微,你不能走。你离了我还能去哪?"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为我描眉,为我撑伞,为我在雪夜里暖手。
如今却在抓着我,不让我走。
"夫君,"我轻轻挣开他的手,"你缝在护膝里的情分,太重,我承受不起。如今拆了,正好。"
我转身走进卧房,取出早已收拾好的包袱。
谢听澜追上来,拦在门口。
"知微,你当真要走?"
"当真。"
"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
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眼中有慌乱,有恐惧,却独独没有悔意。
他在害怕失去我,却不是因为爱我。
他只是害怕没有人再替他缝护膝,没有人再替他打理府邸,没有人再在他需要的时候扮演贤内助。
"夫君,"我绕过他,推开门,"你有柳姑娘,她会替你缝护膝的。"
谢听澜僵在原地。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谢府。
秋棠在门外等着,手里提着行李。
"夫人。"
"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谢府。
我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住了三年的宅院。
谢听澜站在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我放下车帘。
"去城东。"
"夫人去城东做什么?"秋棠问。
"开一家绣坊。"我笑了笑,"从今往后,我的针线只为自己缝。"
马车驶入长街,身后的谢府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三年的护膝,拆了。
三年的婚姻,散了。
而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