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失控
温言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季执很多钱。
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每次和这个人同框,倒霉的总是自己。
“温老师,小心——”
导演的提醒还没落音,温言已经觉得脚下一滑。不是他平衡感差,是那个该死的浮板被人动过手脚,表面抹了一层薄薄的蜡,在阳光下反着光,根本看不出来。
身体后仰的瞬间,他下意识抓住了身边最近的东西。
季执的手臂。
准确地说,是季执伸过来“扶”他的手。
但那只手在碰到他的前一秒,极其自然地缩了回去。
像一条滑溜溜的鱼。
温言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以一种不太体面的姿势栽进了水池。
水花溅起老高,冰凉的池水从领口灌进去,激得他头皮发麻。
“噗——哈哈哈哈!”
岸上传来的笑声,属于同节目的流量爱豆林小禾,这小孩儿才十九岁,笑起来完全不知道收敛。另一个爱豆宋屿也在笑,但好歹用手捂了捂嘴,算给他留了点面子。
老前辈陈松岩坐在遮阳伞下喝茶,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没说啥,但那表情分明在说“年轻人真有活力”。
温言从水池里站起来,水淋淋地往下淌,头发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的水珠让他视线有点模糊。但他不需要看清,也知道此刻站在岸边、居高临下看着他的那个人是什么表情。
季执。
娱乐圈和他并列“双顶流”的那个男人,和他戏路重合、代言重合、连黑粉都高度重合的死对头。
此刻正微微歪着头看他,嘴角勾着一丝弧度,眼睛里的笑意好整以暇,像一只偷了腥还假装无辜的猫。
“温老师,不好意思啊。”季执的声音低沉好听,是那种让无数omega尖叫的磁性嗓音,“我刚才没站稳,没拉住你。”
放屁。
温言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明明就是故意的。
但节目在录,镜头在拍,他不能发火。作为公众人物,尤其是一个“alpha”公众人物,因为落个水就发脾气,传出去就是“温言耍大牌”“温言玩不起”。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从水池里爬上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
“没事。”他说,语气淡淡的,“下次换我拉你。”
季执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随即轻轻笑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温言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意思?嘲笑他?
温言攥紧了毛巾,指甲陷进柔软的棉质纤维里。他告诉自己冷静,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可他温言什么都好,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从三年前出道开始,所有人都说他和季执是“同一类型”。
同样的alpha,同样的身高,同样的戏路,同样走的是“清冷禁欲”人设。粉丝天天吵架,营销号月月拉踩,综艺节目但凡请了一个,另一个必然也在嘉宾名单上——美其名曰“话题度”。
温言不是没赢过。他演技不差,流量不低,拿过最佳新人,上过五大刊封面。但每次和季执正面碰上,他总是输那么一点点。
唱歌,输零点几分。
演技综艺pk,输三票。
连上次某个晚会的红毯投票,他都只差了一万两千票——听起来很多,可放到两个人总票数加起来三千万的基数里,那就是一丝丝差距。
就是这一丝丝,让温言难受得要命。
他讨厌季执。
不是那种见到就烦的讨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想撕掉对方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的讨厌。
尤其是每次输的时候,季执总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嘴角微扬,眼尾微垂,像在看一只炸毛的猫。
那种眼神让他觉得自己被看轻了。
温言把毛巾还给工作人员,转身走向休息区。背后传来林小禾的声音:“季老师你好厉害,刚才那个平衡挑战你坚持了四分钟诶!温老师才两分半就掉了。”
温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两分半。
又是两分半。
他明明练习的时候能撑三分钟以上的。
“还好。”季执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温老师可能今天状态不太好。”
温言咬紧了后槽牙。
状态不好?他状态好得很。是季执在挑战开始前跟他说了一句“今天水挺凉的,温老师注意保暖”,害他走神了几秒,重心没稳住。
这种暗戳戳的小动作,季执干过无数次。
温言有时候觉得,季执是不是专门研究过他。知道他什么情况下容易分心,知道他说什么话会炸毛,知道他在哪个环节最薄弱,然后在最精准的时机,轻飘飘地来那么一下。
就像刚才在水池边,那只缩回去的手。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温言走进休息室,关上门,终于不用再维持那个假笑。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白T恤,布料贴在身上,透出底下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
还好今天穿的是深色内裤。
……他到底在想什么。
温言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从包里翻出备用衣物。化妆师和助理应该快到了,他得赶紧换好衣服补个妆,下午还有录制。
换衣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痒,打了个喷嚏。
水有点凉,可能受寒了。
他没太在意,擦了擦鼻子继续换。
门从外面被敲响,助理小何的声音传来:“言哥,你没事吧?我听说你掉水里了?”
“没事。”温言拉上卫衣拉链,打开门。
小何手里拿着保温杯和一条毯子,急急忙忙地往他身上裹:“快快快,别感冒了,下午还有户外录制呢,你要是病了导演得疯。”
温言接过保温杯喝了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点。
“季执那个狗贼。”小何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我看了回放,他就是故意的,手都碰到你了又缩回去,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
温言看了他一眼:“别说了,在人家地盘上。”
这是季执团队牵线的综艺,导演和季执关系不错,说话做事都得多留个心眼。
小何瘪瘪嘴,不甘心地闭上了。
但走出休息室的时候,温言看见季执正站在走廊尽头喝水,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不得不承认,这个人长得确实好看。
不是那种精致到雌雄莫辨的好看,是骨相极佳、线条利落的那种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能刮开快递,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下压,像只慵懒的狐狸。
温言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温老师。”季执忽然开口。
温言脚步不停,但耳朵不争气地支棱了起来。
“你后颈的抑制贴,翘起来了。”
温言浑身一僵,下意识伸手去摸后颈。
指尖碰到那层肉色贴片的时候,他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翘了?
什么时候翘的?
刚才落水的时候?
季执看到了什么?
他僵硬地转过头,发现季执已经走了,修长的背影拐过走廊,消失在转角处。
温言站在走廊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的抑制贴下面,不是alpha的腺体。
是omega的。
从十八岁分化那天起,他就把自己伪装成了alpha。用了最好的信息素模拟贴片,找了最靠谱的私人医生开抑制剂,连经纪公司都不知道真相。
一个omega,在alpha占据统治地位的娱乐圈,想爬到顶流的位置,太难了。
不是做不到,是太累了。
所以他选择了伪装。
这些年从来没有出过岔子。抑制贴二十四小时贴着,抑制剂按时打,生理期算得比生理期app还准。
可现在,季执看到了。
温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季执什么都没发现,抑制贴翘起来的边缘看起来和普通的alpha抑制贴没什么区别,顶多以为他皮肤敏感贴了防过敏贴片。
对,没事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抑制贴重新按紧,走向录制现场。
下午的录制在户外,一个田园风格的院子里,节目组搭了灶台和凉亭,安排了摘菜、做饭之类的环节。美其名曰“慢生活”,其实就是让明星们在镜头前表现出“我也是普通人”的样子。
温言被分配和林小禾一组摘豆角。林小禾是个beta,活泼开朗话又多,一边摘豆角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温老师温老师,你和季老师关系是不是不太好啊?”
温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吗?可是你们微博从来不互动诶,而且上次星光大赏你们坐一起但是全程没说话,好多人都截图了。”
“我们不太熟。”温言说得滴水不漏。
“哦……”林小禾拖长了声音,明显不太信,但也没再追问。过了几秒又忍不住说:“但是我觉得季老师好像挺关注你的,今天你落水的时候他第一个冲过去的——虽然他没拉住,但是那个反应速度好快啊。”
温言沉默了。
他没注意到季执是不是第一个冲过去的,因为当时他整个人都在水里,眼睛被水糊住了,啥也没看清。
但林小禾没必要骗他。
“你想多了。”温言低头掐掉豆角的两头,“他只是离我最近。”
“好吧好吧。”林小禾耸耸肩,又兴致勃勃地转向另一个话题,“那温老师你觉得宋屿怎么样?他今天穿的那件外套好好看哦,我想问链接……”
温言应付着林小禾层出不穷的话题,手上的动作没停。豆角掐了一筐又一筐,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他的脑袋开始发沉。
不是困。
是那种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酸软,像是骨头缝里灌了铅,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疲倦。
温言皱了皱眉。
感冒了。
落水着凉再加上吹了一下午的风,他的体温肯定上来了。喉咙有点发紧,鼻子也有点塞,额头摸着比平时烫。
“温老师,你脸好红啊。”林小禾终于注意到了,“你没事吧?”
“没事,晒的。”温言站起来,晃了一下,赶紧稳住身形。
陈松岩从凉亭那边看过来,老前辈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小温,你是不是发烧了?脸都红成那样了,快去休息,豆角让小宋和小林摘。”
温言想拒绝,但他确实撑不住了,头重脚轻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陈老师,慢慢走向休息区。
路过灶台的时候,季执正蹲在地上生火。
烟熏火燎的,季执那张好看的脸上沾了一道灰,显得有些狼狈又有些好笑。温言看见他这副样子,身体难受但心里莫名舒服了一点——让你拽,生火也不会生。
仿佛感受到他的目光,季执抬起头。
四目相对。
温言迅速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走了。
季执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眯起眼睛。
不对劲。
温言的步伐比平时要慢,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对抗某种向后的拉力。而且他身上——
季执深吸了一口气。
院子里有豆角的味道、柴火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所有味道混杂在一起,按理说闻不出什么特别的信息素。
但他闻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甜。
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更像是刚出炉的焦糖布丁上那层薄脆的糖衣,甜得若有若无,带着一点焦香的尾调。
这不该出现在一个alpha身上。
季执的手顿在柴火堆里,火苗燎到了他的指尖,他吃痛地缩回手,但注意力完全不在疼上。
他想到今天温言落水后,后颈翘起的抑制贴。
想到那层肉色的贴片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不是皮肤的光泽,是某种胶质贴片与皮肤之间的间隙里透出的、不属于alpha的气息。
季执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不,不可能。
温言是alpha,全网都知道。分化报告在出道前就被营销号扒过,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温言团队从来没否认过。而且温言在很多场合都展现过alpha的特质——好胜、强势、不服输。
但那股焦糖的甜味……
季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被火燎过的指尖微微发红,但残留在他嗅觉记忆里的那种甜,比火更烫。
晚上收工后,节目组安排了双人间的住宿。五个人,陈松岩单独一间,林小禾和宋屿一间,温言和季执一间。
温言听到这个分配的时候差点没当场翻脸。
他和季执住一间?
节目组是嫌他们今天的抓马不够多,还是单纯想看alpha打架?
但分配房间的导演一脸无辜地说:“实在没办法,民宿就剩四间房了,陈老师打呼噜大家都知道,不能让他影响年轻人休息,小禾和小屿都是beta住一起方便,你和季老师都是alpha,住一起最合适。”
都是alpha,住一起最合适。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但温言一万个不愿意。
可是不能表现得太抗拒。太抗拒就显得他心里有鬼,显得他害怕和季执同住。
温言没说什么,拿着房卡上了楼。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浴室是磨砂玻璃隔断的,虽然看不清里面,但人影和动作都能看到轮廓。
温言看了一眼浴室,心想完了。
他发烧了,身体本来就难受,待会儿洗澡的时候万一晕在里面,季执看到磨砂玻璃上他的影子倒了,肯定会过来。到时候他浑身湿透,抑制贴可能被水汽泡开,什么都藏不住。
“不洗了。”温言做了决定。
他用湿毛巾擦了擦身上,换了干净的睡衣,又换了一张新的抑制贴,把旧的扔进垃圾桶最底下。然后吃了两片随身带的退烧药,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
季执进来的时候,温言已经把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他的方向,假装已经睡着了。
季执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温言判断出季执在换衣服。他不自觉地绷紧了后背,呼吸放得很轻很慢。
然后是浴室的水声。
磨砂玻璃上映出一个高大的影子,肩宽腰窄,比例极好。温言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长那么好看干什么,又不是模特。
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一股湿热的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飘过来。温言觉得那股味道有点好闻,又觉得自己不该觉得好闻,于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季执没有立刻上床。
他似乎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脚步声在温言床边停住了。
温言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感觉到季执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重量。他想睁眼,想说你干嘛,但又觉得一个“睡着”的人不该有这些反应。
安静了几秒,季执走开了。
关灯。
床垫微微陷下去,是季执上了另一张床。
黑暗里,温言终于敢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退烧药开始起效,身体不那么烫了,但那种酸软的感觉还在,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半夜。
温言是被热醒的。
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热,像是整个人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他迷迷糊糊地翻身,被子被蹬到了地上,但没有用。凉意只停留在皮肤表面,身体深处的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浑身发抖。
紧接着,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焦糖。
甜腻的、滚烫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焦糖味,从他自己的后颈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温言的瞳孔骤然紧缩。
不——
发情期。
他的发情期提前了。
按照计算,还有十天才到。但今天落水着凉、发烧、身体抵抗力下降,所有因素加在一起,让他的生理周期彻底失控。
温言僵硬地躺在床上,汗水浸透了睡衣,黏在皮肤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腺体在突突地跳,信息素像是有生命一样往外涌,拦都拦不住。
而同一间房间里,睡着一个alpha。
他最大的对家。
季执。
温言用尽最后的理智,转头看向另一张床。
黑暗里,季执已经坐了起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他的表情看不清,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
他闻到了。
那么浓烈的omega信息素,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疯狂蔓延,任何一个有正常嗅觉的人都无法忽视,更何况是一个顶级alpha。
温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
比如“我房间里怎么有omega的味道”,比如“节目组是不是搞了什么恶作剧”,但这些话太蠢了,蠢到他自己都不信。信息素是从他身上散出来的,源头就在他的后颈,这个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能制造出这种味道。
季执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温言耳朵里重如擂鼓。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温言的心脏上。
然后季执蹲了下来,视线和他平齐。
近在咫尺的距离,温言闻到了季执身上属于alpha的信息素——雪松和冷杉,清冽的、冷峻的、带着森林深处那种湿润的寒意。
但那股寒意没有攻击性。
季执在压制自己的信息素。
一个处于发情期的omega就在面前,一个正常的alpha会本能地释放信息素去回应、去标记、去占有。但季执没有,他把所有的信息素都压了下去,只留下一点点几乎闻不到的气息。
温言愣住了。
季执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的语气:
“你是omega。”
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言闭上了眼睛。
完了。
全完了。
他苦心经营三年的伪装,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秘密,他的事业、他的形象、他所有的努力和算计,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而揭穿他的人,是季执。
是他最不想让知道的人。
温言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他的睫毛在颤抖,嘴唇在发抖,发情期的热潮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吞噬着他的理智。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冷,是omega身体对alpha本能的反应。
季执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出去了。
温言听到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深人静,几个关键词还是飘进了耳朵里:“……抑制剂……对,发情期提前……尽快……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温言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来没有正视过、却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的情绪。
他讨厌季执。
他以为他讨厌季执。
可如果只是讨厌,为什么每次看到季执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心里会闷闷的?
如果只是讨厌,为什么季执夸别的艺人演技好,他会翻来覆去地想一晚上?
如果只是讨厌,为什么今天季执说“温水凉”让他分心,不是因为他讨厌这个人的声音,而是因为这个人的声音太好听了?
他喜欢季执。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在那个他们还没出道、都在同一个表演培训班的时候。季执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用铅笔在剧本空白处画小人,被他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季执冲他笑了笑。
那一笑,温言记了三年。
但后来他们成了对家。
同样的资源,同样的路线,同样的粉丝群体。营销号说他们是“宿敌”,粉丝说他们是“死对头”,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水火不容。
温言也就真的表现出了水火不容的样子。
不是不想靠近,是不敢。他怕靠得太近,就会藏不住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更怕靠得太近,就会发现季执真的只是把他当对手,而他只是自作多情。
所以他选择讨厌。
讨厌是最安全的距离。
可此刻,在这个狼狈的、发情期失控的夜晚,季执没有趁机羞辱他,没有曝光他的秘密,甚至没有释放alpha信息素让他更加失控。而是第一时间去找抑制剂,还嘱咐“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温言的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温言听到季执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应该是节目组的随行医生,或者季执紧急联系来的私人医生。
门被推开,灯亮了。
温言来不及擦眼泪,下意识地把脸转过去,埋进枕头里。
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温先生,我是医生,来帮你打抑制剂的。你别怕,很快就好。”
温言感觉到有人掀开了他后颈的被子,抑制贴被撕掉的瞬间,焦糖味更加浓烈地涌出来,他听到医生倒吸了一口凉气。
针尖扎进腺体旁边的皮肤,冰凉的液体推入,温言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然后,像是一场大火被浇灭,那股疯狂燃烧的热意开始慢慢退潮。他不再发抖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意识从混沌中一点一点被拉回来。
房间里的焦糖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和某种药膏的味道。
温言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他转了转头,看到医生正在收拾药箱,门口站着节目组的总导演和制片人,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有惊讶、有紧张、还有一点不知所措。
而季执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似乎感应到了温言的目光,抬起头,隔着半个走廊和一道门框,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温言先移开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温言,你完了。
不是因为他伪装omega的秘密暴露了,而是因为季执看他的那个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厌恶,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负面情绪。
只有一种他看不懂、却在深夜反复回味的温度。
让他心动,也让他害怕。
第二天早上,温言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另一张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间,像是根本没人睡过。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和一板没拆封的退烧药。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被角上,暖洋洋的。
温言盯着那张空床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乱。
他记得昨晚的事。
记得那该死的焦糖味,记得黑暗中季执蹲下来的身影,记得那个人压低声音说“你是omega”,记得自己没出息地哭了,记得医生来打了抑制剂。
但之后的事就像被剪掉的胶片,断断续续的。
隐约记得有人帮他擦过脸,温热的毛巾从他眼皮上轻轻按过去,动作轻得像是怕把他弄醒。记得有人把被子重新盖到他身上,掖了掖被角,指尖不小心碰到他脖子的时候顿了一下,很快缩了回去。
是季执吗?
温言不想承认自己希望那个人是季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僵住。
枕头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雪松味。
季执的信息素。
不,不对,不是季执的枕头。是他自己的枕头。是昨晚季执靠近他的时候,信息素不小心沾上来的。
温言像被烫了一样把枕头扔到一边,又觉得自己这个反应太蠢了。他把枕头捡回来,犹豫了两秒,还是把它放回了原处。
算了,反正也没人看见。
手机震了几下,助理小何发来消息:“言哥你还好吗?导演说你今天早上可以多休息一会儿,上午的游戏环节你不用参加了,下午直接来就行。”
温言皱了皱眉,打了两个字回去:“不用。”
他不需要特殊待遇。
尤其不需要因为“omega”这个身份被特殊待遇。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我正常参加。”
小何秒回:“可是导演说让你休息诶……”
“我说正常就正常。”
温言把手机扣在床上,掀开被子去洗漱。
路过季执的床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床单太整齐了,整齐得不正常。他伸手摸了摸,凉的。
这人昨晚没回来睡。
温言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有点。毕竟一个刚发完情的omega和一个alpha睡同一间房,怎么看都不太合适。但同时又有一点他说不出口的失落。
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半天。脸还有点肿,眼睛下面是青的,嘴唇干得起皮。丑。
他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用力搓了搓脸,拍了两遍水乳,又用遮瑕把黑眼圈盖了盖。
还行,能见人。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陈松岩在喝粥,林小禾在往面包上抹果酱,宋屿低着头刷手机。
季执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了一杯黑咖啡,正在看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视线对上的那一秒,温言脚步微顿。
他以为会尴尬。毕竟昨晚发生了那种事,正常人都会觉得尴尬。他甚至做好了季执看他的眼神会变得复杂的准备。
但季执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很自然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的平静。他甚至冲温言微微点了下头,说了句:“早。”
温言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冷淡地回了一个字:“早。”
他走到餐桌的另一端,离季执最远的位置坐下,拿了一片吐司,开始面无表情地抹黄油。
林小禾凑过来,小声说:“温老师,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昨天落水感冒了?”
“有点,没事。”
“那你多喝热水。”林小禾把自己的保温杯推过来,“我这里面泡了红枣枸杞,可好喝了。”
温言看了眼保温杯,又看了眼林小禾那张真诚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下:“谢谢,不用了,你自己喝吧。”
“诶温老师你笑起来好好看啊!”林小禾眼睛一亮,“你平时都不怎么笑的,应该多笑笑!”
温言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不是他不想笑,是他的人设不允许。清冷禁欲alpha,笑多了就不“清冷”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点想笑——禁欲alpha,结果是个omega,这人设崩得彻彻底底。
“温言。”陈松岩忽然开口叫他。
温言放下吐司,坐直了身体:“陈老师。”
陈松岩今年五十七了,圈里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的眼神很平和,但那种平和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洞察力。
“年轻人,身体最重要。”陈松岩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该休息就休息,别逞强。”
这话听着像是普通的关心,但温言总觉得陈松岩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他应了一声:“谢谢陈老师,我知道了。”
上午的游戏环节是“水上漂”——几个人站在漂浮的垫子上互相推搡,谁先掉下水谁输。
温言站在岸边,看着工作人员在水面上铺浮垫,心里直犯怵。不是怕水,是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不适合再落一次水。昨天刚发完情打了抑制剂,抵抗力本来就差,再掉进冷水里,发情期说不定会反复。
但他又不能说不参加。
一说不参加,所有人都会觉得奇怪。温言什么时候娇气到连游戏都不玩了?
“温老师。”
身后传来季执的声音。
温言没转身,语气淡淡的:“干嘛?”
季执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着,目光看向水面。周围的人都在忙各自的事,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今天水比昨天还凉。”季执的声音很低,只有温言能听到,“你最好别上。”
温言转过头看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你在命令我?”
“建议。”
“不需要。”
季执垂下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温言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捉弄,更像是在忍什么。
“行。”季执说,然后转身走了。
温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堵。
游戏开始了。
抽签分组,温言和林小禾一组,季执和宋屿一组。两组各站一块浮垫,互相推,谁先把对方组的人全部推下水就算赢。
温言站在浮垫上,膝盖微微弯曲保持平衡,眼睛盯着对面的季执。
季执站在浮垫前端,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懒洋洋的,看起来完全没把游戏当回事。
但这人就是这样,看着漫不经心,真动起来比谁都快。
导演喊了开始,林小禾第一个冲上去推宋屿,两个小年轻在浮垫上扭成一团。温言绕过他们,直接从侧面进攻季执。
他的策略很简单:擒贼先擒王。把季执推下去,剩下宋屿就好办了。
季执看到他过来,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从口袋里抽出双手,摆出一个“来吧”的姿势。
温言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力度不小,打算速战速决。但季执的底盘稳得不像话,不仅没动,反而顺势抓住了温言的手腕。
温言心里一惊,想抽手,季执握得不算紧,但那个角度让他使不上力。
然后季执轻轻一带——
温言的脚在浮垫上滑了一下,身体前倾,眼看就要扑进季执怀里。
不对,是掉进水里。
他本能地闭眼。
但预想中的凉水没有袭来。
季执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腰后,稳稳地托住了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温言能闻到季执身上那股雪松味,清冽得像冬天的风。
“你——”温言瞪大了眼睛。
季执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站稳了。”
然后松手,退后一步。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温言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不是因为信息素,是因为他反应过来——季执刚才完全可以把他推下水,但没有。
为什么?
林小禾在身后大喊:“温老师你没事吧!好险啊差点就掉了!”
温言迅速调整好表情,面无表情地站稳,重新摆出防御姿态。但他的耳朵尖红得不像话,遮瑕都盖不住的那种红。
对面的季执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
温言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游戏没法玩了。
最终他们组还是输了。林小禾先掉下去,然后温言被宋屿一个偷袭推下了水——宋屿推的是他后背,他没有任何防备,整个人栽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不疼,但冷。
彻骨的冷。
温言从水里爬起来的时候,嘴唇已经有点发紫了。工作人员赶紧递上浴巾,他裹了两层,牙齿还是忍不住打颤。
季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岸边,手里拿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递过来。
“喝了。”
温言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不用”,但对上季执的眼神,那个“不”字卡在了喉咙里。
季执的眼神……怎么说呢,不是命令,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好像在说:你喝了,我就放心了。你不喝,我就不走。
温言接过了杯子。
是姜茶,辣辣的,放了一点红糖,甜度刚好。
他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鼻尖冻得发红。如果此刻有镜子,他会发现自己看起来一点都不“清冷禁欲”,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脆弱感。
季执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下午的录制转移到室内,内容是“围炉夜话”——几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聊聊人生聊聊理想,算是慢综艺里比较温情的一个环节。
温言换了一身干衣服,头发也吹干了,但整个人还是没什么精神。感冒加重了,嗓子有点疼,鼻子也塞了,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鼻音,听起来反而比平时更软。
他坐在沙发的边角位置,尽量让自己缩在镜头拍不到的阴影里。不是不想出镜,是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出现在画面正中——嘴唇颜色太淡,脸色太苍白,遮瑕都盖不住的黑眼圈,怎么看都不像粉丝心里那个完美偶像。
但导演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温言,你坐到中间来吧,刚才那个位置灯光打不到你脸上。”
温言只好挪到中间,坐在了陈松岩和季执之间。
陈松岩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烟草味,是他抽了几十年的老烟枪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季执身上则是雪松味的洗衣液和本来的信息素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温言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往左靠会闻到陈松岩的烟味让他想打喷嚏,往右靠会闻到季执的味道让他的心不听话地乱跳。
他只好坐得笔直,像一棵被迫移植到花盆里的树。
林小禾在对面叽叽喳喳地说话:“我出道的时候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经纪人说你要笑,我就一直笑,笑到脸抽筋……”
宋屿接话:“我也是,我公司让我走高冷路线,但我私下其实是个话痨,好难受的。”
陈松岩听了笑了笑:“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公司给什么人设就得演什么人设,我们那时候倒是不讲究这个,该什么样就什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温言一眼。
温言假装没注意到。
轮到他说话的时候,他想了想,说了句套话:“我觉得做自己比较重要,但在这个行业里,有时候也很难完全做自己。”
说完自己都觉得假。
季执坐在旁边,忽然开口:“温老师私下和镜头前其实差不多。”
所有人都看向他。
温言也看向他,眼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在说什么鬼话?我们私下什么时候接触过?
季执对上他的眼神,面不改色地继续说:“就是话少一点,脾气大一点。”
林小禾笑了出来:“季老师你这是在夸还是在损啊?”
“陈述事实。”季执的表情一本正经。
温言扯了扯嘴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季老师私下我也没见过,不太清楚季老师说的‘私下’是哪个私下。”
空气安静了一秒。
林小禾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宋屿低头看地板,陈松岩端起茶杯喝茶。
这俩人的关系果然不好。
季执却笑了,是那种不达眼底的笑:“也是,我们不太熟。”
“不太熟”三个字咬得有点重,像是在重复温言之前说过的话。
温言不再看他,转过头去跟陈松岩聊天。
但膝盖上,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裤子。
晚上回到房间,季执正在整理行李箱。
温言站在门口,犹豫了三秒钟,还是走了进去。他的东西还在这间房里,不可能因为尴尬就不住了。况且他已经重新贴好了抑制贴,打了长效抑制剂,这几天都不会有问题。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两个人沉默地共处一室,谁也不说话。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温言先受不了了。
“你昨晚睡哪的?”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假装只是随口一问。
季执头也没抬:“客厅沙发。”
温言的手指顿了一下。
客厅沙发。他们这层楼确实有个小客厅,放了一张两人座的布艺沙发,又短又窄,季执一米八七的身高蜷在上面,腿都不够放。
“哦。”温言说。
又安静了几秒。
“你不必这样。”温言的声音低了下去。
季执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温言没有看季执,他低着头整理自己的洗漱包,把牙刷和洗面奶一样一样放进去,动作很慢,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工活。
“你不必……因为我是什么身份就特殊对待。”温言说,“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你不用睡沙发,我不会吃了你。”
季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不是因为你是omega。”
温言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是因为什么?”他抬起头,直视季执的眼睛。
季执也看着他。灯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和满屋子的沉默。
季执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说:“因为你需要。”
温言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需要。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身份,不是因为他是什么性别,只是因为他需要。
这是什么狗屁答案。
温言把脸转过去,盯着墙上的一个污渍,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平淡:“我不需要。你以后该住房间住房间,我不至于那么脆弱。”
季执看了他好几秒,最终点了下头:“行。”
晚上,两个人都躺在各自的床上,灯关了,黑暗中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温言以为季执会继续睡沙发的,但这个人居然真的就这么答应了,躺在他一米之隔的床上,呼吸声轻而均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温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他想起今天游戏的时候季执扶住他的那只手,力度不大,但很稳。想起那杯姜茶,红糖放得刚刚好。想起季执说“因为你需要”时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季执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不,不可能。如果他早知道,不会等到昨天才揭穿。
那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温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不行,不能再想了。
他是温言。他是和季执争了三年资源的死对头。他是清冷禁欲的alpha顶流。他不应该因为一杯姜茶就动摇。
但心跳不会骗人。
它在胸腔里擂得那么响,像是要告诉全世界。
节目录制的第四天,发生了一件让温言措手不及的事。
早上小何来给他送衣服的时候,表情不太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把手机递过来,说:“言哥,你看看吧。”
温言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热搜。
#温言 发情期#
他瞳孔骤缩,点进去一看,是一个营销号发的爆料:
“据知情人士透露,正在录制某慢综艺的顶流男星温言,录制期间突发发情期,节目组紧急联系医生打了抑制剂。之前就有业内怀疑温言的alpha身份是假的,看来实锤了。一个omega伪装成alpha混圈,这算不算诈骗?”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走廊照片,能看出是民宿的走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拎着药箱站在那里。
阅读量已经破亿了。
温言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这条消息是谁放出去的?节目组的人?医生?还是民宿的工作人员?不管是哪个,这个人的目的很明显——毁了他。
一个伪装成alpha的omega,在粉丝和路人眼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欺骗,意味着不真诚,意味着他过去三年的所有采访、所有综艺、所有营造出来的“alpha人设”全是假的。
粉丝会觉得被背叛,路人会觉得被愚弄,对家会趁机踩上一脚。
他的事业,可能就这么完了。
“言哥……”小何快哭了,“怎么办啊?”
温言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小何,声音很稳:“别慌。我先看看公司的反应。”
他拨通了经纪人方远的电话。
方远那边明显也已经炸了锅,声音又急又躁:“温言你告诉我,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温言沉默了两秒:“是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这是我的私事,和工作无关。”温言说,“而且我从来没有因为性别影响过工作。”
方远深吸一口气:“现在说这些没用。公关团队已经在开会了,我的建议是直接承认。你已经藏不住了,与其被挖出更多东西,不如主动坦白。”
温言闭上了眼睛。
承认。
承认自己是omega,承认自己骗了所有人三年。
然后呢?
然后等着被群嘲,等着掉粉,等着代言解约,等着那些他花了三年才抢到的资源一个一个被别人拿走。
包括季执。
季执是alpha,真alpha,在他“承认自己是omega”之后,所有人都会说:看吧,就说温言不如季执。alpha对alpha的时候还勉强能比比,omega对alpha,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他输了。
彻彻底底。
“温言?你在听吗?”方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在。”温言睁开眼,声音有点哑,“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盯着地板看了很久。
门被敲响了。
不是小何的敲门方式。这个敲门声不紧不慢,三下,间隔均匀,很有礼貌。
温言没动。
门又被敲了三下,然后一个声音传来:“温言,开门。”
是季执。
温言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开门。
季执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T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没怎么打理,有一缕垂在额前。他的表情很认真,和平时那种慵懒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看到热搜了。”季执说,“你还好吗?”
温言靠在门框上,抬着下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我挺好的。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季执没接这句话,而是往房间里看了一眼:“我能进去吗?”
温言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了。
关上门,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温言发现季执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好像是某个公关方案的文档。
“我有一个建议。”季执开门见山。
“什么?”
“一起公开。”
温言愣住了:“什么意思?”
季执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温言觉得这不是平时那个和他针锋相对、明里暗里捉弄他的季执。
“我们公开关系。”季执说,“不是性别,是关系。就说我们是恋人,你隐瞒性别是因为公司要求,而你本身就是omega,这没什么可嘲笑的。至于你的性别是真是假——我一个alpha都不在意,别人有什么资格指指点点?”
温言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在说什么?
公开关系?恋人?他和季执?
“你是不是疯了?”温言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什么时候是恋人了?”
季执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真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心软的笑。
“不是恋人也没关系。”他说,“你可以说我在追你。”
温言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红,是那种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连粉底都盖不住的红。
“你有病吧季执。”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你追我?你天天在节目里给我使绊子,你管那叫追?”
季执认真地想了想:“我那个叫……引起你的注意。”
温言简直要被气笑了。
“我为什么要跟你公开?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你突然跳出来说要跟我官宣,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是靠你才度过危机的,觉得我一个omega攀附alpha,觉得——”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觉得我配不上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季执听到了。
季执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温言本能地后退,后背撞上了衣柜的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季执没有继续靠近,停在了半臂的距离。
他低下头,视线和温言平齐,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共鸣:“你听我说。”
温言别过脸,不看他。
“你伪装omega这件事,是你的错吗?”季执问。
温言没说话。
“你在这个行业里,靠自己的实力走到今天,拿了奖,接了代言,有作品有口碑。你的性别和你的一切成就有关系吗?”
还是没有回应。
“没有。”季执自己回答了,“你的演技是你自己磨出来的,你的流量是你一部戏一部戏攒出来的,你拿的那些奖,没有一个是因为你是alpha才给你的。”
温言的睫毛颤了颤。
“所以如果你因为性别被别人否定,那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个行业的问题。”季执说,“但如果你不给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不让你粉丝知道真实的你,那才是你的问题。”
温言慢慢转过头,看着季执。
他从来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季执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浅浅的金色,像是黄昏时候的日光落在琥珀上。
“你为什么帮我?”温言问。
季执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温言彻底破防的话:
“因为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值得。”
温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不行,不能在季执面前哭,太丢人了。昨晚已经丢过一次人了,再来一次他不如直接从楼上跳下去。
“我不需要你帮我。”他说,声音有点鼻音,“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季执说,“但我想帮。”
温言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疼,但能让他保持清醒。
“你想帮,是因为你觉得内疚?因为你发现我是omega,你觉得之前捉弄我不合适了?”
季执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
季执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想追你,我认真的。”
温言瞪着他,眼眶红红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恼怒,最后定格在一个“你是不是有病”的经典表情上。
“你追我?”他重复了一遍,“你捉弄了我三年,你现在说要追我?”
“嗯。”
“你觉得我会答应?”
“不会。”
“那你——”
“所以我得慢慢来。”季执说,嘴角弯了弯,“先帮你把眼前这关过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温言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血压飙升。
但该死的,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而且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它在往上翘,他拼命往下压都压不住。
他转过身,背对着季执,假装去拿桌上的水杯。
“随你。”他说,声音闷闷的,“反正我不会答应。”
季执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温言听得清楚,像是冬天的雪落在松针上,又轻又软。
当天下午,温言的经纪公司发布了一条声明:
“关于今日网络传闻,我司艺人温言先生特此说明如下:温言先生确为omega性别,此前对外公开为alpha系公司运营策略所致,与艺人本人意愿无关。温言先生入行三年,所有作品与成绩均基于其专业能力,性别不应对其职业生涯构成任何质疑。对于此次隐私泄露事件,我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感谢大家的关注。”
声明发出后,评论区炸了。
十五分钟内涌进来二十万条评论,说什么的都有。
“我追了三年的alpha男神居然是omega???我心态崩了。”
“omega怎么了?omega就不能演戏了?你们是不是没见过omega影帝?”
“但是他说谎了啊!欺骗粉丝感情!”
“公司让他说的,他一个艺人能怎么办?重点难道不是谁泄露了他的隐私吗?”
“只有我觉得omega更好磕了吗……清冷禁欲omega,谁懂啊……”
“温言omega的话,那季执怎么办?他们不是对家吗?一个alpha一个omega对家,突然好有性张力……”
“楼上别走,我和你一起磕!”
温言没看评论。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窝在房间的沙发上,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小何送来了晚餐,他吃了两口就没胃口了。不是矫情,是真的吃不下,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
季执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房间,坐在他自己的床上,安静地看手机。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温言忽然开口:“你不去发微博蹭热度?”
季执抬头看他:“什么?”
“现在全网都在讨论我的性别,你要是这时候发点什么,肯定能上热搜。”温言的声音从毯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赌气的味道,“你不是最喜欢看我出丑吗?”
季执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沙发前。
他蹲下来,和温言平视。
温言从毯子边缘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我喜欢看你出丑。”季执承认,语气很坦然,“但不是因为你出丑我开心,是因为你出丑的时候表情特别好玩。”
温言:“……你再说一遍?”
“鼓着腮帮子生气,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河豚。”
“季执!”
“你看,就是这样。”
温言气得从毯子里伸出手来打他,季执也不躲,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肩膀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打完之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温言迅速把手缩回毯子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季执摸了摸被拍的地方,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打得好,”他说,“再来一下?”
“滚。”
晚上的时候,温言的手机都快被消息炸烂了。圈内好友、合作过的导演、品牌方,有的发来安慰,有的保持沉默——保持沉默的那部分,多半已经在考虑解约了。
温言一条一条地看,表情没什么变化。
直到他看到一条来自陈松岩的消息。
陈松岩不太会用智能手机,发的是一条语音。温言点开,听到老前辈慢悠悠的声音:“小温啊,我看到那个新闻了。这事儿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我拍戏三十年,见过的好演员里有alpha有beta有omega,性别和演技没有关系。你是块好料子,别让这件事把你打倒了。回头来我家吃饭,让你阿姨给你炖排骨。”
温言听完,鼻子一酸。
他把语音收藏了,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小何晚上来房间拿东西的时候,偷偷告诉他一个消息:季执的团队在背后帮了忙。
“什么忙?”温言问。
小何压低声音:“有一些营销号本来打算趁火打劫,把你以前的一些事情添油加醋地写出来。季执那边的人打了招呼,那些稿子都没发出去。”
温言皱了皱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我就不知道了……”小何挠挠头,“也许季老师人不错?”
温言没说话。
何止是人不错。
这个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伸出手来拉了他一把。不但拉了,还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把他可能踩到的坑一个一个填平了。
而这个人,是他公开的“死对头”。
温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季执的微博主页。
季执的最后一条微博是三天前发的,宣传他即将上映的电影,配了一张剧照,文案是“12月20日,影院见”。
平平无奇的一条宣传博。
但温言注意到,这条微博的评论区里,有一条季执自己的回复,是回复一个粉丝的。
粉丝说:“季老师,你和温老师真的关系不好吗?”
季执回了四个字:“你猜猜看。”
温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你猜猜看。
猜什么?
猜他们是关系好还是关系不好?
还是猜别的什么?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人倒进了一整盒拼图碎片,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但有一块碎片很清楚——
季执说他想追他。
不是玩笑,不是调侃,不是日行一善的借口。
他是认真的。
温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的雪松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他似乎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个人就坐在他床边,安静地陪着他。
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然后又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不许笑。
温言,你是个有骨气的omega。
不能被一杯姜茶、一句“因为你值得”就收买了。
绝对不能。
……
……
绝对。
他在心里默念了十遍“我讨厌季执”,然后在那股雪松味的残念里,沉沉睡去。
热搜爆了三天。
温言没有上网,没有看评论,没有接任何媒体的电话。他待在节目组安排的房间里,该录制录制,该吃饭吃饭,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正常。
因为他不跟季执较劲了。
第四天的录制是厨艺比拼。每个人做一道菜,让陈松岩来打分。温言做的是红烧排骨,他这道菜做得不错,本来是可以赢的。
季执做的是葱油拌面。
很简单的一道面,但季执的面是手擀的,面条筋道,葱油熬得恰到好处。陈松岩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温言记了很久的话:
“小季这个面,有家的味道。”
然后他把最高分给了季执。
温言坐在旁边,排骨还冒着热气,他拿筷子拨了拨盘子里酱色油亮的排骨,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要是以前,他会不服气。
红烧排骨对葱油拌面,他的菜明显更有技术含量,凭什么输?他会跟季执杠上,会在后面的环节里加倍努力,一定要赢回来。
但今天他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算了。
alpha赢omega,天经地义。
这个念头一出来,温言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输赢和性别挂钩了?以前他也是alpha——不,以前他以为自己是alpha的时候,输给季执他只会觉得自己技不如人,下次再战。
现在他知道自己是omega了,反而开始给自己找借口了。
温言放下筷子,忽然没了胃口。
季执坐在对面,注意到他放筷子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温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山发呆。
院子外面有一条小路,路两边种了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还没开,只有绿油油的叶子。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凉丝丝的。
“一个人坐这儿干嘛?”
林小禾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手里拿着两瓶酸奶,递了一瓶给温言。
温言接过来,没喝,放在秋千旁边的石桌上。
“想什么呢?”林小禾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咬着酸奶吸管,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没想什么。”
“骗人。”林小禾把吸管咬扁了又用牙齿拉出来,“你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你还会跟季老师呛声呢,现在季老师说什么你都不接话了,好没意思。”
温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很希望我跟季执吵架?”
“也不是吵架啦,就是那种……怎么说呢,你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里有火花的味道。现在火花没了,好可惜。”
火花。
温言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以前那确实叫火花,不过是火药的火花。现在他连火药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哑火的炮仗,蹲在角落里冒烟。
“温老师。”林小禾忽然压低声音,“那个……热搜上的事,是真的吗?”
温言转过头,看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轻轻“嗯”了一声。
林小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温言意外的话:
“我觉得omega挺好的。”
温言看向他。
林小禾认真地说:“我姐就是omega。她可厉害了,自己开了个设计工作室,接的都是大单子。她说omega最大的优势就是细心、能扛事,因为从小到大都在跟各种偏见作斗争,早就练出来了。”
他顿了顿,挠挠头:“我不是说你之前alpha人设不好的意思啊,我是想说,你本来就很厉害,跟性别没关系。就算你是omega,也比那些靠信息素压人的alpha强多了。”
温言看了他一会儿,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谢谢你,小禾。”
林小禾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不客气!对了,酸奶你不喝吗?这牌子特别好喝,草莓味的。”
温言拿起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酸甜的,冰冰凉凉,顺着他发紧的喉咙滑下去,好像真的舒服了一点。
远处,民宿二楼的阳台上,季执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目光落在秋千上那个人的身上。
温言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坐在秋千上,喝酸奶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只偷吃草莓的小仓鼠。
季执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好可爱。
他想。
真的好可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第一次在综艺上看到温言生气的时候。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下巴微微抬起来,明明气得要死还要维持体面说一句“没关系”。
那一刻季执心里就有一个声音说:完了,栽了。
但他不知道怎么靠近。
温言对他的态度非常明确——不喜欢,讨厌,离我远点。每次他靠近一点,温言就往后退两步,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跟你不是很熟”。
所以他换了个策略。
惹他。
逗他。
让他在节目里出糗,然后看他憋着气又不能发火的样子。那种表情对他来说,比任何综艺效果都好看。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幼稚。但温言生闷气的时候真的太好看了,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尾因为情绪上涌微微泛红,整个人像一只炸毛的、虚张声势的小猫。
他每次都忍不住。
但现在不行了。
温言是omega。不是alpha伪装omega这件事让他改变了什么,而是——温言因为这个秘密暴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不再跟他较劲了,不再瞪他了,不再抬着下巴说“我不需要你帮我”了。
那个会炸毛的温言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缩在秋千里默默喝酸奶的、安静的、让人心疼的温言。
季执把手里的咖啡放在窗台上,转身回了房间。
他得做点什么。
晚饭后,节目组安排了“真心话”环节。规则很简单:每个人写一个问题放在箱子里,随机抽,抽到的人必须回答。
温言抽到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没能在对的时间做自己。”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任何人,但季执听懂了。
第二个问题是林小禾抽到的,他抽到了:“在座的谁是你的理想型?”
林小禾毫不犹豫地说:“陈老师!成熟稳重有魅力!”
陈松岩被逗笑了,摆摆手说:“少拍马屁。”
宋屿抽到的问题是:“最近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宋屿犹豫了一下,说:“昨天。想家了。”这小孩才二十岁,从练习生出道,已经两年没回过家了。他说完眼眶就红了,林小禾赶紧递纸巾,气氛一下子变得柔软。
然后是季执。
他抽到的问题是:“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包括温言的。温言只是飞快地瞥了季执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假装在看桌上的水果盘。
季执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
“有。”
林小禾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谁谁谁?是我们认识的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等时机到了再说。”季执说完,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温言脸上扫过去。
温言的后背绷得笔直。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个人在录节目,有镜头在拍,他说这种话什么意思?他知道别人会怎么猜吗?现在全网都知道温言是omega,季执是alpha,这个节目播出后,所有人都会把那个“喜欢的人”往温言身上联想。
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
温言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他。
但轮到温言抽下一个问题的时候,他看到纸条上的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纸条上的笔迹他认识。
季执的字。
写了什么?
“你现在最想对季执说的话是什么?”
温言捏着纸条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向季执。季执的表情很无辜,歪了歪头,好像在说“怎么了?抽到什么了?”
装。
真能装。
温言把纸条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清晰:“这个问题我不回答,换一个。”
“不行不行!”林小禾第一个起哄,“真心话的规则就是必须回答!”
宋屿也跟着点头:“对,抽到了就得说。”
陈松岩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戏。
温言的目光再次落在季执身上。季执终于不装了,嘴角微微翘起来,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温言太熟悉了——就是每次捉弄成功之后的表情。
他说:“温老师,一个问题而已。”
温言看着他,胸口那股已经熄了好几天的火,忽然又蹿上来了。
就是这个表情。
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最欠揍的话,做最欠揍的事,然后笑着看你,好像在说“我等你来反击”。
好啊。
想听是吗?
温言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镜头,又转回来,直视季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季执,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季执的笑容顿了一下。
“每次游戏都赢我,每次都看我出糗,你很开心是吧?”温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滚烫的情绪,“你觉得我生气的样子很好玩,你觉得我是个笑话,你觉得——”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到季执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欠揍的笑,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季执脸上见过的表情。认真的、心疼的、甚至带着一点慌张的表情。
“你觉得我是笑话。”温言把最后几个字说完,声音有点抖,然后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说完了。这个问题我回答了。”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灶台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林小禾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宋屿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陈松岩放下茶杯,看了看温言,又看了看季执,无声地叹了口气。
导演在镜头后面疯狂打手势:不要停,继续录,这是爆点。
但季执站起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这一段,剪掉。”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温言坐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说了。
他把憋了三年的话说出来了。
但为什么说出来之后,心里不是痛快,而是空落落的?
十分钟后,季执回来了。
他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到温言面前,弯下腰,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你哭了。”季执说。
温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触到一片湿意。
他哭了。
什么时候哭的?他怎么不知道?
他迅速抢过纸巾,用力在脸上擦了两下,鼻音很重地说:“我没哭。”
“嗯,你没哭。”季执说,“风吹的。”
房间里的空调开到二十二度,没有一丝风。
温言瞪了他一眼,但这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因为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兔子。
季执没有再说什么,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接下来的录制气氛有点奇怪,但导演硬着头皮继续了。后面的问题都比较安全,比如“你最想合作的女演员是谁”“你平时喜欢什么运动”之类的。
录完之后,温言第一个离开了房间,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进了门就想把门关上。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卡住了门。
“嘶——”季执倒吸一口凉气,门板夹到了他的手指。
温言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你是不是有病!谁让你把手伸进来的!”
季执活动了一下被夹的手指,看着温言急得皱眉的样子,轻轻笑了:“我怕你把我关外面。”
“你就应该被关外面。”
温言转身走进房间,没再关门。季执跟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
两个人站在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一片模糊的深色剪影。不知道哪间房里传来林小禾打游戏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上路上路快上”。
温言站在窗前,背对着季执。
季执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季执先开口,“不是那样。”
“哪样?”温言没转身。
“你觉得我把你当笑话。”
温言的肩膀微微绷紧。
“温言,你转过来,我跟你说清楚。”季执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温言没有转。
季执等了几秒,忽然迈步走过去,从身后绕到了温言面前。
温言没地方退了,身后是窗台,面前是季执。他被困在中间,进退不得,只能抬头看着季执。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季执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每一条线都像是被人精心画出来的。
“我没有把你当笑话。”季执说,“从来没有。”
温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逗你,是因为我想看到你的反应。你生气的样子很可爱,你较劲的样子也很可爱,你赢了的时候尾巴翘上天的样子,你输了的时候不服气的样子——都很可爱。”
温言的脸烧了起来。
“你说你是个笑话,我觉得不是。”季执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温言一个人听,“你是我见过的最不认输的人。三年前那个小角色,别人都觉得无所谓,你一个配角,写了三千字的人物小传。导演后来跟我提起过,说你是他见过的最认真的年轻演员。”
温言的睫毛颤了颤。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拍那部戏的时候他还是个新人,演一个只有几场戏的小配角,写了三千字的人物小传,导演当时只是看了一眼说了句“不错”,没想到后来会跟季执提起。
“我不是因为你变成omega才觉得你好。”季执说,“你以前是alpha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但我不敢说。因为你是alpha,我是alpha,如果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你会觉得我有病。”
温言的声音终于从那团堵塞里挤了出来:“你现在说就不觉得我有病了?”
“现在你是omega了。”季执笑了一下,“虽然你的性格一点也不像omega,暴躁、好强、嘴硬、死要面子——”
“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季执认真地说,“这些全是你的优点。”
温言被他气笑了,伸手推了他一把:“让开,你挡着我看月亮了。”
季执侧了侧身,让出半个窗户。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外面那轮不太圆、但很亮的月亮。
“季执。”温言忽然开口。
“嗯?”
“你说想追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之前把我推下水的事怎么算?”
季执沉默了两秒:“对不起。”
“还有让林小禾笑话我。”
“对不起。”
“还有故意在我面前赢游戏,让我难堪。”
“对不起。”
温言转过头看着他,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你就只会说对不起?”
季执也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那你想让我怎么补偿?”
温言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季执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宣传照的标准笑,是那种真正的、带着一点狡猾和得逞的、发自内心的笑。
“从今天开始,”温言一字一句地说,“每一场游戏,你都给我输。”
季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是平时的笑法,是那种笑得很开、连眼睛都弯成月牙的笑。温言第一次发现,季执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居然有两个很浅的酒窝。
“好。”季执说,“输给你。”
“输得漂亮一点,别让人看出来你是故意的。”
“这个难度有点大。”
“那你要追我,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季执看着温言,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他说:“行。输了游戏,赢了你,这笔买卖不亏。”
温言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回自己的床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拉过被子盖住大半张脸。
“睡觉了。晚安。”
季执看着床上那个裹成蝉蛹的人,声音很轻地说了句:“晚安。”
他没说的是,温言笑起来的样子,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看一百倍。
节目的最后两天,录制氛围明显变了。
温言不再刻意避开季执,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但那种火药味消散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若即若离的暧昧。
游戏环节,季执果然开始“输”了。
水上拔河,他绳子没抓稳,被温言拉进了水里。猜词游戏,他连续猜错三个,温言那组赢了。连最简单的投篮游戏,他都投出了三不沾。
林小禾看不下去了:“季老师你今天是不是没吃饭?”
季执甩了甩胳膊,一脸无辜:“可能状态不好。”
温言站在旁边,表情维持着清冷,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他知道季执在演戏,而且演得不太高明——一个职业篮球爱好者,怎么可能两米外投不进球?
但陈松岩似乎看破不说破,只是在季执又一次“失误”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温言一眼。
温言被那一眼看得心虚,赶紧转过头去。
最后一晚,节目组安排了一个小型告别会。五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烤着火,喝着热红酒,聊这几天的趣事。
陈松岩说:“这次录节目很开心,你们这几个年轻人都不错,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林小禾眼眶红了:“我不想走,我想一直录下去。”
宋屿也难得感性了一次:“谢谢陈老师,谢谢温老师,谢谢季老师,我学到了很多。”
轮到温言的时候,他端起红酒杯,顿了顿,说:“这次录制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关于自己,关于……别人。谢谢大家。”
他说“别人”的时候没有看季执,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季执的杯子和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
火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靠得很近。
录制结束后,温言回到北京。
第一件事是和经纪公司开了一次长会。方远告诉他,三个代言已经确定解约,两个在谈,还有两个品牌表示愿意继续合作,前提是温言的“形象要保持正向”。
“已经很好了,”方远说,“比我们预想的损失小了很多。”
温言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那些解约的,赔了多少钱?”
“两千万左右。”
温言深吸一口气。两千万,他两年的片酬。
“我会赚回来的。”他说。
方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季执那边……”方远斟酌着措辞,“他团队的人主动联系了我们,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温言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方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离开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温言,季执这个人,可能比你想的要好。”
门关上了。
温言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了好一会儿呆。
接下来的日子,温言发现自己的生活里,到处都是季执。
不是夸张。
他早上起来刷微博,季执昨晚发了一张夜景图,配文是“晚安”。他点开评论区,看到前排的cp粉已经疯了:“哥哥你是不是在想温言?”“这个滤镜和温言上次发的一模一样!”
温言翻了翻自己的相册,发现上次发的夜景图,滤镜好像确实和季执这张差不多。
巧合。一定是巧合。
他去剧组拍戏,第一天到现场,发现化妆台上放了一杯热姜茶。他问小何谁放的,小何说“不知道啊,来的时候就在了”。
第二天,又一杯。
第三天,还是一杯。
温言逮住了送茶的人——是季执的助理。那个小姑娘被抓了个正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支支吾吾地说:“温老师,季哥说他没别的意思,就是上次你说姜茶好喝,让我顺路带一杯……”
温言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住在东三环的人,顺路到西五环的影视基地?这得绕大半个北京城。
但他没说。他把姜茶接过来,喝了一口。
红糖,还是放得刚刚好。
第四周的时候,温言拍了一场很重的哭戏。一场下来整个人被掏空了,坐在角落里的折叠椅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手机震了一下。
季执发来的消息:“戏拍完了?”
温言看了一眼,没回。
又震一下:“听说你今天拍哭戏了。”
温言回了四个字:“关你什么事。”
对面几乎是秒回:“哭完记得多喝水,不然第二天嗓子疼。”
温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没有问季执怎么知道他今天拍哭戏的。他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乎。
温言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看着摄影棚顶那些密密麻麻的灯架和钢管。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
不是难过的泪。
是那种……被人记挂着、被人惦记着、被人放在心上的时候,身体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很软很软,软到所有硬撑起来的壳都碎了一地。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季执,你到底图什么?”
这次回复没有那么快。
过了大概两分钟,季执发来一条语音。
温言犹豫了三秒,点开了。
季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但低沉温柔得像夜里的大提琴:
“图你。”
“什么都图你的。”
温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把这条语音听了五遍。
然后他把语音收藏了。
就像收藏陈松岩那条语音一样。
但他心里知道,不一样的。陈松岩的语音他收藏是因为感动,季执的这条语音他收藏,是因为他不想忘记这个声音说“图你”的时候,他心跳的那个频率。
“最佳男主角”颁奖礼在十二月。
温言入围了最佳男主角,这是他第一次入围这个级别的奖项。同场竞争的还有另外三位实力派演员,其中一位是蝉联两届的影帝,胜算不大。
但提名本身就是认可。
温言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胸针,是他自己选的——一个银色的箭头。经纪人问他为什么选这个,他说“就是觉得好看”。
他没有说的是,那个箭头的形状,像极了季执某次在采访里说他“像一支箭,认准了靶心就不回头”的时候,比划的那个手势。
颁奖礼当晚,温言坐在会场第三排,右手边空了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上贴着的名字是:季执。
但季执今晚没来。他人在国外拍戏,提前录了VCR,会在颁奖礼上播放。
温言看着那个空位,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人,忽然不在,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获得本届金影奖最佳男主角的是——”
温言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屏幕上闪过四个提名者的脸,他看到了自己,表情管理很好,淡淡的微笑,波澜不惊。
但其实他的心脏快跳出来了。
“——《归途》,温言!”
会场里响起掌声。
温言愣住了。
周围的人在拍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坐在旁边的女演员微笑着侧过身来拥抱他。他机械地站起来,机械地走上台,接过那座沉甸甸的金色奖杯。
站在话筒前,灯光打在脸上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那个写三千字人物小传的新人,想起那些被否定的日日夜夜,想起伪装成alpha的每一天,想起那个落水的午后,想起那杯姜茶,想起那句“因为你需要”。
“谢谢组委会。”他的声音有点抖,“谢谢导演,谢谢剧组的每一位同事,谢谢我的家人,谢谢一直支持我的粉丝。”
他顿了顿。
“谢谢那些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放弃我的人。”
他没有说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因为就在他领奖的前十分钟,大屏幕播放了季执的VCR。季执在VCR里说了一句:“恭喜温言。不管今晚的结果如何,你已经是很多人的最佳男主角了。”
这句话被cp粉截了图,在颁奖礼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冲上了热搜第一。
当晚的庆功宴上,温言喝了不少酒。
不是故意的,是来敬酒的人太多了。他酒量还行,但架不住一轮一轮地灌,到后来眼神都有点发飘了。
小何扶着他从后门出来,说叫了车,在门口等着。
温言靠在墙上,凉风一吹,酒醒了一半。
然后他看到了一辆车。
不是他叫的那辆。
是一辆黑色的SUV,车窗摇下来,露出季执的脸。
温言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季执不是在国外吗?
“上车。”季执说。
温言没动。
季执打开车门下来,走到他面前。他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大衣,看起来是从机场直接赶过来的。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青黑,明显是飞了长途。
“你不是在国外吗?”温言的声音因为酒精变得有点黏糊糊的。
“飞回来的。”季执说,语气很随意,好像飞十几个小时只是一趟出门买菜,“下了飞机看到你拿奖了,就直接过来了。”
温言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是因为感动。但他不会承认的。
“你飞回来干嘛?”温言别过脸去,“我又不需要你。”
“我知道你不需要。”季执说,“但我答应过你,要慢慢追你。追人这种事,人不在场怎么行?”
小何站在旁边,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识趣地退后了几步,掏出手机假装回消息。
“上车吧。”季执说,“外面冷,你穿这么少,会感冒的。”
温言犹豫了两秒,上了车。
车里很暖和,座椅加热开了,放着很轻的音乐。温言窝在副驾驶座上,把奖杯抱在怀里,侧头看着季执开车。
季执开车的姿势很好看。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档把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分明。
“你看了我的VCR吗?”季执忽然问。
“看了。”
“有什么感想?”
温言想了想,说:“你话太多了。”
季执笑了一声,没反驳。
车子开到了温言住的小区地下车库,季执停好车,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安静。
车里的暖风呼呼地吹。
“温言。”季执开口。
“嗯。”
“那个问题,你之前问过我。”
“哪个?”
“你是不是喜欢我。”
温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季执转过头来看着他,车里的灯光是昏黄的,照得他的眼睛像琥珀。
“我现在回答你。”季执说,“是。”
一个字。
温言的手指攥紧了奖杯。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变成了omega,也不是因为觉得你可怜或者需要保护。从你还在培训班最后一排画小人被我看到的时候,我就——”
“你画小人。”温言打断了他。
季执愣了一下。
“是你画小人。”温言说,声音有点抖,“我当时在看你画的小人,你冲我笑了笑。不是我先看你的,是你先看我的。”
季执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原来你记得。”
“我当然记得。”温言的声音更低了,“我记得每一件关于你的事。包括你第一次赢我的时候,笑的样子。包括你每次让我难堪的时候,表情。包括你那天晚上说‘你是omega’的时候,声音有多轻。”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在笑。
“季执,我也喜欢你。从那个小人开始就喜欢了。”
季执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形容,是真的亮了。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光芒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照亮了整个车厢。
“但我不会这么轻易答应你。”温言话锋一转,抬了抬下巴,那个熟悉的、傲娇的表情又回来了,“你欠我的太多了。三十二次让我在游戏里出糗,十一次在采访里内涵我,还有那次故意松手让我落水——这笔账我记着呢。”
季执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对小酒窝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行。你慢慢算,我慢慢还。”
“你还到什么时候?”
“还到你说停为止。”
温言看着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是清冷,不是禁欲,而是一种带着少年气的、明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灿烂。
季执看得失了神。
“走吧,送你上去。”季执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了,就这几步路。”
“让我送。”
温言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电梯。温言按了十八楼,电梯门缓缓关上。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温言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奖杯,忽然说了一句:“季执,你说要追我,追到了之后呢?”
“之后?”季执歪头想了想,“之后就是在一起啊。”
“在一起之后呢?”
“在一起之后就公开。”
“公开之后呢?”
季执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话:“公开之后就继续在一起。每天早上给你买早餐,你拍戏的时候去探班,你拿了奖就飞回来接你,你生气的时候哄你,你不生气的时候也想哄你。”
温言的耳朵尖红透了。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
温言走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季执说:“明天早上,我要喝楼下的皮蛋瘦肉粥,加葱花不要香菜。这家店七点半开门,七点四十去才能买到刚出锅的第一碗。”
季执站在电梯里,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好。”
门关上了。
温言站在走廊里,抱着他的奖杯,听着电梯下行发出的嗡嗡声,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把奖杯举起来,在锃亮的金属表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脸红的,眼睛亮的,嘴巴咧到耳朵根的。
一点都不清冷,一点都不禁欲。
但这是他。
真正的、卸下所有伪装的、不需要再和任何人较劲的温言。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他想,那些灯里,以后会有一盏是属于他和季执的。
不对。
他想,那些灯里,有一盏早晚会是他们的。
元旦那天,温言和季执同时发了一条微博。
温言的配图是一碗皮蛋瘦肉粥,加葱花不要香菜,旁边放着一枚银色的箭头胸针。文案只有一个字:“他。”
季执的配图是同一个桌面上,那碗粥对面的一杯黑咖啡,咖啡杯旁边放着一把车钥匙,钥匙扣上是一个Q版的小人——仔细看,是温言生气时的样子,鼓着腮帮子瞪着眼。文案也只有一个字:“他?”
粉丝们疯了。
#温言季执官宣# 冲上热搜第一,后面跟了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二十四小时内,这条话题的阅读量突破了五十亿。
评论区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刷“我磕的cp是真的”,有人在问“所以之前那些年你们到底在吵什么”。林小禾发了一条评论:“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在节目里就看出来了!!!”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数不清多少个。
陈松岩的评论最朴实:“年轻人,好好处。”
温言窝在沙发上,把每一条评论都看了。他的嘴角一直保持着上扬的弧度,脸颊都酸了,但停不下来。
季执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也在看评论。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过来,扣住了温言的手。
温言的手指微微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握住了他。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新年的烟花在远处一朵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夜色染得五彩斑斓。
温言侧头看着季执,季执也看着他。
烟花的光影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
“季执。”
“嗯。”
“以后游戏我可不让你了。”
季执笑起来,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满城的烟火:“谁让谁还不一定。”
“你不是说要输给我的吗?”
“那是追你的策略。现在追到了,就不让了。”
温言瞪了他一眼,但瞪着瞪着就笑了。
他凑过去,在季执的嘴角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缩回来,把脸埋进靠垫里。
耳朵红得能滴血。
季执愣了两秒,伸手把靠垫从温言脸上扒开。温言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眼睛亮得像是装进了全宇宙的星星。
季执低下头,额头抵着温言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扑在彼此的脸上。
“温言。”
“嗯。”
“谢谢你,是omega。”
温言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你是alpha的话,我追你,你得说我歧视alpha。”
温言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他伸手捏住季执的脸,往两边扯了扯,把那张好看的脸扯成了一个滑稽的形状。
“季执,你真的很烦。”
“嗯,我知道。”
“但我好像,还挺喜欢你这个烦人精的。”
季执的眼睛弯了起来,那对小酒窝在烟火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窗外,烟花还在放。一簇接一簇,像是开在天上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把整个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房间里,两个人窝在同一张沙发上,盖着同一条毯子,手指缠在一起。
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凉透了的水——一杯是温言的,一杯是季执的。两个杯子挨在一起,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谁也没有说话。
但谁也不需要说话。
三年。
从画着小人的剧本空白页,到这张沙发。
从“死对头”,到“他”。
他追到了。
他等到了。
外面那些声音——热搜、评论、闪光灯、流言蜚语——都隔在窗帘外面,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这个世界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叫季执,一个叫温言。
一个早就在爱,一个终于承认。
(全文完)